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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恪第九十五
孙恪娶妖妻,张生借剑除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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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概要
孙恪偶遇袁氏女并结婚,表兄张闲云看出妖气,欲借宝剑除妖。
阅读提示
注意张闲云关于阴阳魂魄的理论,以及袁氏女吟诗中的隐喻。
广德年间,有个叫孙恪的秀才,因为科举落第,在洛阳一带游历。来到魏王池畔,忽然看见一座大宅院,房屋土木都是崭新的。路人指着说:“这是袁氏的宅子。”
孙恪直接前去敲门,没有人应答。门旁有间小房,帘帷很整洁,像是等候客人的地方。孙恪就掀开帘子走了进去。过了好一会儿,忽然听到开门的声音,一位女子容貌光彩照人,艳丽惊人,像珍珠刚被月光洗涤,像柳枝初含烟媚,兰花般芬芳灵秀,玉石般莹洁清尘。孙恪怀疑是主人的女儿,只敢偷偷观看。女子摘下庭院中的萱草,凝神站立许久,于是吟诗道:“彼见是忘忧,此看同腐草。青山与白云,方展我怀抱。”
吟诵完毕后,神色惨然,于是来掀帘子,忽然看见孙恪,便惊慌惭愧地进了屋,派丫鬟来责问他说:“你是什么人,傍晚时来到这里?”
孙恪就说是来租房居住的人,说:“不幸冲撞了,十分惊惶惭愧,希望向小娘子禀告。”
丫鬟完整地告诉了女子。女子说:“我相貌丑陋,何况没有梳妆,郎君在帘外窥视已久,应当都看见了,哪里还敢再回避呢?希望郎君稍等,到内厅来,我暂且梳妆打扮一番出来相见。”
孙恪爱慕她的美貌,喜不自胜,问丫鬟说:“是谁家的女儿?”
丫鬟说:“是已故袁长官的女儿,从小孤苦,没有亲戚,只和我们三五个人住在这座宅子里。小娘子还没嫁人,而且正在寻找买主(指招赘)。”
过了很久,女子出来见孙恪,美貌比刚才所见更加动人,让侍女端上茶果说:“郎君既然没有房舍,就可以把行李搬到这厅院中来。”
指着丫鬟对孙恪说:“有什么需要,只管告诉她们。”
孙恪只是惭愧地表示感谢。孙恪尚未娶妻,又见女子如此美丽,就托媒人求婚。女子也欣然接受,于是纳为妻室。袁氏家境丰足,拥有大量钱财丝帛,而孙恪长期贫困,忽然车马华丽,服饰玩物精美,亲友们很惊讶怀疑,多来质问他,孙恪始终没有如实回答。孙恪因此变得骄纵傲慢,不追求功名,每日与豪贵交往,纵酒狂歌。这样过了三四年,没有离开洛阳。
忽然遇到表兄张闲云处士。孙恪对他说:“已经长久分别,很想从容叙谈,希望带着被褥,前来彻夜长谈。”
张生如约而来。到了深夜将要就寝时,张生握住孙恪的手,私下对他说:“愚兄在道门曾得到一些传授,刚才看你的言谈神色,妖气很浓,不知道另外有什么遭遇,事情无论大小,一定要告诉我。否则,将会遭受祸患。”
孙恪说:“没有什么遭遇。”
张生又说:“人禀受阳精,妖承受阴气。魂掩蔽魄而尽,人就能长生;魄掩蔽魂而消,人就会立刻死亡。所以鬼怪没有形体而全属阴,仙人没有影子而全属阳。阴阳的盛衰,魂魄的交战,在身体中稍微有失位,都会在气色上表现出来。刚才看你的神采,阴气侵犯阳气的位置,邪气干扰正气脏腑,真精已经损耗,神智渐渐衰败,津液倾泻,根基浮动,骨头将要化为尘土,脸色不再红润,必定是被怪异所侵蚀,为什么坚持隐瞒而不说出缘由呢?”
孙恪这才惊慌醒悟,于是讲述了娶妻的缘由。张生大惊说:“就是这件事了,那怎么办呢?”
孙恪说:“我自己琢磨,有什么异常呢?”
张生说:“哪里有袁氏在天下没有瓜葛亲戚的道理?而且她聪慧多能,也足够可疑了。”
于是孙恪告诉张生说:“我一生坎坷,长久处于饥寒,因为这次婚娶,才稍微得以喘息,不能背弃恩义,怎么办才好?”
张生生气地说:“大丈夫不能事奉人,怎么能事奉鬼?经传上说:‘妖由人兴。人没有瑕疵,妖不会自己兴起。’而且恩义与自身哪个更亲?自身遭受灾祸,却顾及鬼怪的恩义,三尺孩童尚且认为不可,何况大丈夫呢!”
张生又说:“我有宝剑,也是干将之类的名剑,凡是鬼怪,见了就会消失,前后神验,数不胜数。明天借给你,如果带到密室,一定会看到它的狼狈相,不下于从前王君带宝镜照鹦鹉的故事。否则,就是斩不断恩爱了。”
第二天,孙恪就接受了宝剑。张生告辞离去,握着手说:“好好等待时机。”
孙恪于是带着剑,藏在室内,但始终面有难色。袁氏不久察觉了,大怒并责备孙恪说:“你的穷愁潦倒,我让你舒畅安泰,你却不念恩义,竟起邪念,如此用心,连猪狗都不吃你剩下的东西,你还能在人世间立节操品行吗!”
孙恪被责备后,满面羞愧,恐惧忧虑,磕头说:“是受了表兄的教唆,不是我的本心,愿以饮血为盟,再不敢有别的念头了。”
汗流浃背伏在地上,袁氏于是搜出宝剑,一寸寸折断,就像折断嫩藕一样。孙恪更加恐惧,想要逃跑。袁氏却笑着说:“张生那小子,不能用道义教诲他的表弟,却让他行凶险之事,来日应当羞辱他。但看你的心,确实不应如此,然而我与你为夫妻已经多年,你忧虑什么呢?”
孙恪这才稍微安心。过了几天,因外出遇到张生,说:“你为什么让我去捋虎须,差点逃不出虎口。”
张生问宝剑在哪里,孙恪如实相告。张生大惊说:“这不是我能知道的了。”深深恐惧,不敢再来拜访。
此后十多年,袁氏已经养育了两个儿子,治家很严,不喜欢杂乱。后来孙恪去长安,拜访旧友王相国缙,于是被推荐给南康张万顷大夫,任经略判官,带着家眷前往。袁氏每次遇到青松高山,都会凝望很久,似乎有不快之意。
到了端州,袁氏说:“离这里半程远,江边有座峡山寺,我家旧日有位门徒僧人惠幽,住在这寺里,分别已有数十年。僧人行腊极高,能超脱形骸,善于出离尘垢,如果经过那里设斋供奉,对南行很有福气。”
孙恪说:“好。”
于是准备了斋菜之类。到了寺里,袁氏很高兴,换衣服梳妆,带着两个儿子前往老僧的院子,好像熟悉路径一样。孙恪觉得很奇怪。袁氏拿出碧玉环献给僧人说:“这是寺中旧物。”
僧人也不明白。斋罢,有几十只野猿,手臂相连从高松上下来,在台上吃东西。然后悲啸,攀着藤萝跳跃。袁氏神色凄恻,不久命人取笔在僧壁上题诗:“刚被恩情役此心,无端变化几湮沉。不如逐伴归山去,长啸一声烟雾深!”然后把笔扔在地上,抚着两个儿子哽咽哭泣了几声,对孙恪说:“好好保重,好好保重,我当永别了!”
于是撕裂衣服变成老猿,追随着啸叫的猿猴跳跃到树上离去,将要抵达深山时又回头看了看。孙恪惊恐万分,魂飞神丧。过了很久,抚着两个儿子大哭一场,于是询问老僧。老僧这才明白:“这只猿是我做沙弥时养的。开元年间,有天使高力士经过此地,怜爱它的聪慧狡黠,用一束帛把它换走了。听说到了洛阳,进献给天子。当时有天使来往,多说它聪慧过人,长期驯服在上阳宫内,等到安史之乱,就不知去向了。唉,没想到今天又见到这种怪异之事!那碧玉环,本是诃陵胡人所施舍的,当时也随猿颈而去,今天才明白。”
孙恪于是惆怅不已,停船六七天,带着两个儿子掉转船头返回,不再能去上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