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丘中秋夜第七十二

虎丘八月十五，本地的居民、外地来的人、士大夫的家属、女乐歌妓、曲中名妓、戏婆、民间年轻美女、少年男宠、游手好闲的恶少、清客帮闲、仆役及走空门的人，全都像鱼鳞一样聚集在一起。从生公台、千人石、鹅涧、剑池、申文定祠开始，一直到试剑石、第一道和第二道山门，到处都铺着毡子席地而坐。登上高处望去，就像大雁落在平沙上，又像晚霞铺在江面上。

天色昏暗，月亮升起，上百处地方吹吹打打，大吹大擂，十番锣鼓、渔阳掺挝，震天动地，像雷鸣鼎沸一样，连呼喊声都听不见。初更时分，锣鼓渐渐停息，管弦乐器开始繁盛地演奏，夹杂着歌唱。唱的都是一些像“锦帆开，澄湖万顷”这样的大型戏曲，人们踏着节拍，和着锣鼓、丝竹和人声，分不清节拍和句段。

夜深了，人们渐渐散去。士大夫和家属都下船在水上游玩，每张席子上都有人在征歌，每个人都在展示才艺。南腔北调混杂在一起，管弦乐器交替演奏，听众刚刚分辨出字句，又跟着进行品评鉴赏。二更时分，人声安静，所有管弦乐器都停下来了，只有一支洞箫的声音，哀怨、苦涩、清朗而绵长，与人的歌声相呼应，还有三四个人，轮流表演。三更时分，月亮孤悬，气氛清冷，所有人都寂静无声，连蚊虫的嗡嗡声都没有。一个人上场，高高地坐在石头上，不吹箫也不打拍，声音像丝线一样细，却能裂石穿云，节奏起伏抑扬，一个字要拉长到一刻。听众连针尖芥子一般细微的声音都能捕捉到，心血为之枯竭，不敢鼓掌，只能点头。然而此时像大雁一样并排坐着的人，还有百十个。如果不是苏州，哪里能找到这么多懂行的人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