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序第八

我以为人的出生，都是因为虚妄的情欲才有了这个身体。有了身体就有祸患；如果没有身体，祸患又从何而来！想要免除祸患，不如体悟至高的大道；想要体悟至高的大道，不如明了本心。所以心是道的本体，道是心的作用。人能够观察自心、审视自性，那么圆满光明的本体自然显现，无为的作用自然成就。不需要借助任何功夫，顿时超越生死彼岸。如果不是心镜清明、神珠透彻，又怎能令一切形相顿时脱离、纤尘不染，心源自在，决定无生呢！然而那些明心见性、体悟大道的人，身体不能牵累其本性，外境不能扰乱其本真，那么刀兵怎能伤害，虎兕怎能侵害，大火洪水又何足忧虑？通达的人心如同明镜，映照万物而不收纳，随顺机缘应对事物，和谐而不倡导，所以能够超越万物而不受伤害。这就是所谓无上至真之妙道。

推究那大道本来没有名称，圣人勉强给它起了个名字；大道本来没有言语，圣人勉强说了些话。然而如果名言寂静，那么当时的人就无法认识它的本体而回归本真。因此圣人设立教法、创立言辞来显明大道，所以大道因言语而得以显扬，言语因大道而最终被忘却。无奈这大道极其玄妙精微，世间之人根性愚迷迟钝，执着于有这个身体而厌恶死亡、喜爱生存，所以终究难以了悟。黄帝老子悲悯他们贪恋执着，于是用修生的法术，顺着他们的欲望，逐步引导他们。因为修生的关键在于金丹，金丹的关键在于神水华池，所以《道德经》《阴符经》的教化得以盛行于世，大概是因为人们喜好长生。然而那些言辞隐晦而道理深奥，学者虽然诵读那些经文，都不明白其中的含义，如果不遇到至人传授口诀，纵然揣摩百般，终究不能取得功效而成就其事，岂不是学者多如牛毛，而通达者却如同麟角吗！

张伯端在己酉年于成都遇到师父，传授我丹法，此后三次传授给不当之人，三次遭遇祸患，都不超过二十天，近来想起师父的告诫说：“日后有能为你解开枷锁的人，应当传授给他，其余的人都不允许。”之后想要摆脱名籍，却担心此道无人相信，于是撰写了这部《悟真篇》，叙述丹法的本末。书成之后，求学者纷纷而来，看他们心意诚恳，心中不忍拒绝，于是选择性地传授给他们。然而所传授的，都不是有巨大权势、能力挽狂澜、慷慨特达、能仁明道的人。最初两次遭遇祸患，心中还不明白，直到第三次，才反省以前的过错。因此知道大丹之法至简至易，即使愚昧小人得到并实行，也能立刻超越圣地，所以天意隐秘珍惜，不允许轻易传授给不当之人。而伯端不遵守师父的话，屡次泄露天机，因为我有这个身体，所以每次遭受惩罚祸患，这是上天的告诫如此神奇而迅速；怎敢不恐惧自责。从今以后，应当闭口缄舌，即使鼎镬摆在面前，刀剑架在脖子上，也不敢再讲了。

这部《悟真篇》中所歌咏的大丹、药物、火候等精微旨要，无不详尽完备。如果好事之人夙有仙骨，看了之后智慧思虑自然明了，可以依照文辞理解含义，哪里需要伯端区区口授呢。如此，乃是上天所赐，并非伯端擅自传授。至于篇末的歌颂，谈论见性之事，就是上面所说的无上妙觉之道。然而无为之道，以济度万物为先，虽然显露出秘密要旨，终究没有过错。无奈凡夫俗子，因缘业力有厚有薄，根性有利有钝，纵然听到同一音声，却纷纷产生不同见解，所以释迦牟尼、文殊菩萨所演说的法宝，无非是一乘，而听法者随其根器领会理解，自然形成三乘的差别。此后若有根性猛利之士，见到听闻此篇，就会知道伯端得以听闻达摩、六祖最上一乘的妙旨，可以因一句话而悟通万法；如果其习气尚存，则归于中下之见，也不是伯端的过错了。

元丰改元戊午年仲夏戊寅日，张伯端平叔再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