居室部

墙壁第三

作者:李渔朝代:类别:生活美学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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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大的房屋和雕饰的墙壁,“家徒四壁”,古人贫富,都是从墙壁上分辨出来的。所以富人装饰房屋,贫士建造茅舍,都是从墙壁开始。墙壁,是分隔内外、也关系到他人和自己的东西。俗话说:“一家筑墙,两家好看”。居家器物中称得上公道的,只有墙壁这一种,其余一切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学问。然而国家应当坚固的是城池,城池坚固了国家才坚固;家庭应当坚固的是墙壁,墙壁坚固了家庭才坚固。其实为他人也就是为自己,人如果能用整治墙壁的念头来整治自己的身心,那就无往而不利了。别人笑我只追求闲情逸致,不喜欢谈禅讲学,所以我偶尔说这番话来自我解嘲,不知是否合乎理学名贤和善知识们的看法。

○界墙

界墙,是区分他人与自己、公与私的界限,也就是家的外围。最妙的是用乱石垒成,不限大小方圆的固定规格,垒墙的是人工,而石头是自然生成的本质。其次是用石子。石子也是自然生成的,但次于乱石,因为它只有圆形没有方形,似乎执着于一种形态,虽然属于天然,却接近人为的缘故。不过论这两种材料的坚固程度,也有差别;若说美观入画,则两者都各有所长。这种墙只有靠近山边水边的地方才有,在陆地平原,知道它的美却无法得到。我曾见一位老僧建寺,利用石匠斧凿剩下的零星碎石,收集了将近千担,垒成一道墙,高度和宽度都超过十仞,嶙峋陡峭,光怪陆离,大有峭壁悬崖的意趣。这位老僧真是风雅之人。至今三十多年,这道墙还时常入梦,可见它令人思念的程度。砖砌的墙,是八方公用的东西,它的道理和方法,人人都知道,可以搁置不提。至于泥墙土壁,贫富都适合,极有萧疏雅淡的韵致,只嫌它的墙脚太肥,收顶太窄,像尖山一样,而且有的凸出有的凹进,不能像砖墙那样整齐划一,这都是主人监督不善的缘故。如果用砌砖墙挂线的方法,先定好高低出入的痕迹,用其他东西在外面立标,然后用筑板沿着它施工,那么就会有白墙粉壁的风采,而没有破壁颓垣的景象了。

○女墙

《古今注》说:“女墙,是城上的小墙。又名睥睨,意思是可以在城上窥视人。”我按自己的意思解释,这个名字很美,似乎不必一定指城垣,凡是户内齐肩的小墙,都可以用这个名字。因为“女”是未婚女子的称呼,不过是说它纤小,如果一定指城上的小墙,那么登城御敌,难道是妇人女子的事吗?至于墙上嵌花或开孔,使内外可以互相看见,像近时园林中所筑的,更可以称为女墙,因为它是仿照睥睨的样式制成的。其方法穷尽奇巧,如《园冶》所记载的各种样式,几乎没有什么遗漏了。但必须选择最稳固的来做,否则一块砖偶然松动,整面墙就会倒塌,往来负重的人,能保证没有一时误触的祸患吗?坏墙不值得可惜,伤人实在是可虑。我认为从墙顶到墙脚都砌花纹,不仅极其危险,而且大费人工。之所以要通透内外,不过是想让它代替琉璃屏,让人窥见室内的美好罢了。只在人眼所看的地方,空出二三尺,做成奇巧的花纹,高于和低于这里的地方,仍然照常实砌,那么花费不多,而且永远没有误触导致崩塌的祸患。这是丰俭得宜、有利无害的方法。

○厅壁

厅壁不宜太素,也忌讳太华丽。名人的字画自然不可缺少,但须浓淡得宜,错综有致。我认为装裱成轴不如直接粘贴。轴担心风起动摇,损伤名迹,直接粘贴就没有这个忧患,而且觉得大小都适宜。直接粘贴又不如直接绘画,“何年顾虎头,满壁画沧州。”自然是高人的风雅之事。我的书斋偶尔仿效这个做法,又变化了它的形式,好友到来,无不耳目一新,流连忘返。因为我生性喜爱禽鸟,却又最厌恶笼子,这两件事难以两全,终年搜索枯肠,忽然领悟便成了好办法。于是在厅堂四壁,请四位名手,全部画上着色花树,并环绕云烟,就把所爱的禽鸟养在虬枝老干上。画只是空迹,鸟有实形,怎么能养呢?我说:不难,养鸟须从鹦鹉开始。从来养鹦鹉的人必定用铜架,就把铜架去掉三面,只留下立脚的一条,以及饮水啄粟的两根管子。先在所画松枝上挖一个小小的壁孔,然后把架鹦鹉的管子插入其中,务必使它极牢固,这样往来跳跃也不致动摇。松是着色的松,鸟也是有色的鸟,互相映衬,像一笔写成。好友到来,仰观壁画,忽然看见枝头鸟动,叶底翎张,无不脸色改变、神采飞扬,惊叹为仙笔;惊疑未定,又见它载飞载鸣,似乎要翱翔而下。仔细观看,才知道个中情形,哪有不拍手叫绝、称它巧夺天工的呢?如果四壁都养鹦鹉,又忌讳雷同,势必间杂其他鸟。鸟中善于鸣叫的,画眉第一。但鹦鹉的笼子可以去掉,画眉的笼子却不可去掉,怎么办?我又有办法:取树枝中拳曲像龙的,截取一段,密的地方任其自然,疏的地方用铁线网住,不让太疏,也不让太密,总以不致飞脱为主。把画眉养在里面,插在墙上也像之前的方法。这边的声音刚歇,那边的鸟喙又开;翠羽刚收,丹睛又转。因为禽鸟善于鸣叫和啄食,觉得花树也在摇动;流水不鸣却似鸣,高山是寂却不寂。座客离去时,都像殷浩书空一样,说咄咄怪事,没有超过这个的了。

○书房壁

书房的墙壁,最宜潇洒。想要潇洒,切忌油漆。油漆这两样东西,是俗物,前人不得已才使用,并非喜好沾沾自喜。门窗必须油漆,是为了遮蔽风雨;厅柱和屋椽必须油漆,是为了防止污损。至于书房内,人迹罕至,阴雨不浸,没有这两种忧患却也照此做,那就无时无刻不在桐油漆气之中,为什么不连身体也漆了变成漆器呢?用石灰粉墙,磨得极光滑,是上等;其次用纸糊。纸糊可以使屋柱窗楹同一颜色,即使用灰粉墙,柱子上也须用纸糊,纸色与石灰相去不远。墙壁间书画自然不可缺少,但粘贴太繁,不留余地,也是文人的俗气。天下万物,以少为贵。步幛并非不好,可贵的是偶尔一见,像王恺的四十里、石崇的五十里,那就只是一天中的闹市,锦绣罗列的店铺罢了。看到繁缛之处,有不生厌倦的吗?从前僧玄览住在荆州陟屺寺,张璪在斋壁上画古松,符载作赞,卫象题诗,也是一时三绝,玄览全部用灰涂掉。别人问他原因,玄览说:“不要让它弄脏我的墙壁。”真是高僧的话,但未免太过分了。像近时斋壁,长笺短幅贴得满满的,像交通要道上的旅店,往来过客无不留题,所缺的只有一笔。这一笔是什么?“某年月日某人同某在此一乐”就是了。这真是弄脏墙壁,我请求用玄览的药来治它。

糊壁用纸,到处都这样,不过满房一色白罢了。我嫌它呆板而不变化,私下想更新它。更新不止,又把薄纸变成陶瓷,幽斋化为窑器,虽然住在室内,却像在窑中,这也是一件令人耳目一新的事。先用酱色纸一层,糊壁作底,然后用豆绿云母笺,随手撕成零星小块,或方或扁,或短或长,或三角或四五角,但不要圆形,随手贴在酱色纸上,每块之间留一条缝,必定露出酱色纸一线,务必大小错杂,斜正参差,那么贴成之后,满房都是冰裂碎纹,像哥窑的美器。其中大块的,也可以题诗作画,放在零星小块之间,像铭钟刻卣,盘上作铭,没有一件不是风雅之事。问我花费多少,不过是在平常纸价之外,多一二剪裁粘贴的工钱罢了。同样花钱,却有庸腐新奇的区别,只在稍微用点心思。“心的官能是思考。”如果不思考,那要这心做什么呢?

糊纸的墙壁,切忌用板。板干后会裂,板裂纸就碎了。用木条纵横做格子,像围屏的骨架一样。前人制作物品备用,都是经过多次试验才得到的,屏风不用板而用木格子,就是这个缘故。就像糊刷用棕,不用其他东西,这个方法也是经过多次试验,舍此而另换一物,那么纸和糊就不相容,不是厚薄不均,就是刚柔太过,这是天生此物以备此用,不是人不能取而给它。人知道巧没有巧过古人的,谁知古人在此也大费辛勤,都是学而知之,不是生而知之的。

墙壁间留空隙,可以代替橱柜。这是仿效伏生藏书于壁的意思,大有古风,但所用有不合于古的地方。这里可放其他物品,唯独不可藏书,因为砖土性湿,容易发潮,潮则生虫,而且怕朽烂的缘故。那么古人藏书于壁,难道是空话吗?我说:不是。东南西北,地气不同,这个方法只宜于西北,不宜于东南。西北地势高而风烈,有挖地几丈才见到泉水的,湿从水出,水既不得,湿从何来?即使有极潮的地,加上极烈的风,没有不变湿为燥的。所以壁间藏书,只有燕赵秦晋才可以,此外都应避免。即使存放其他物品,也应时开时关,让它受风吹;久闭不开,也有霉湿生虫的忧患。最妙的是中间空着,只设托板,不装门扇,像书架的样子,有它的用而不占我的地方,而且有磐石之固,不能摇动。这是巧妙的构思和算计,居家必不可无。我又有壁内藏灯的方法,可以养目,可以省油,可以一物而供两室之用,拿出来公之于世,也是贫士利人的一件事。我们长夜读书,灯光射眼,最耗元神。有人用瓦灯贮火,留一条缝隙的光,只照书本,其余都关闭在里面不用。我嫌把有用的光放在无用的地方,像是暴殄天物,于是仿效匡衡凿壁的典故,在墙上挖一个小孔,把灯放在那屋而光射到这屋,他做他的事,我读我的书,这是一盏灯,而备全家之用,又使眼睛不因灯油而疲劳,比起瓦灯,它的好处何止十倍?拿来送给贫士,可当分财。假使我拥有丰厚资财,我的不吝啬也是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