器玩部

制度第一

作者:李渔朝代:类别:生活美学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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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没有贵贱之分,家没有贫富之别,饮食所用的器皿,都是必需的。“一个人的身体,需要各行各业的工匠来为他准备。”孟子曾经说过这样的话。至于玩赏的物件,只有富贵人家需要,贫贱人家对这些东西的制作可以不过问。然而粗用的器物,如果制作得确实精致,进入王侯之家,也可以等同于玩赏之物;宝玉制成的器具,如果打磨得不好,传到子孙手里,卖也卖不了一文钱。既然精致和粗糙是同样的道理,就知道富贵贫贱本质是一样的。我出身低微,又遭遇极度的贫穷,珍贵的物品虽然不曾拥有,但经眼看到的很多。每次登上荣华之堂,看到那些辉煌错落、星罗棋布的陈设,心中不是不动心,但也不是每次看到都动心,因为这些器物材料虽好,但取材制作的人并没有做到尽善尽美。至于进入俭朴寒酸的人家,看到他们用柴木做门,用陶瓮做窗户,大有黄帝、虞舜和三代之风,但又怪他们纯任自然,不加任何规划。比如陶瓮可以做窗户,取碎裂的陶瓮拼接起来,让大小交错,那么同样是陶瓮,却有了哥窑冰裂的纹理。柴木可以做门,却也有农户和儒门的不同。有人说变俗为雅,好比点铁成金,只有具备山林经济之才的人才能做到,怎么能要求所有人呢?我说:堆雪成狮子,砍竹作马骑,三尺高的小孩都能做得很好,难道小孩也抱有什么经济之才吗?有耳目就有聪明,有心思就有智巧,只是苦于自己把自己看作愚笨,不曾竭尽心思去尝试罢了。

○几案

我最初看到《燕几图》,佩服那人的聪明超过我百十倍,但自己无力置办,又到处寻找置办过的人,询问它是否真的适用,最终也没有找到这样的人。我为此耗费了大量心思,不可不说是惨淡经营,却没有人效法,原因何在?是因为它过于繁琐,而且没有这么大的屋子,能将所有几案都陈列其中,以观察整体布局。大凡人制作器物,务必使人人都能备办,家家都能使用,才算得上是像布帛菽粟一样实用的东西,否则就像卖冠冕和美食一样,让购买者难以承担。所以我所说的,务必舍弃高远而追求浅近。关于几案,我因为缺乏材料资金,还没有经营到这一步。但考虑要置办几案,其中有三种小物件必不可少。第一种叫抽屉。这是世上本来就有的,但多数人忽略这件事,有的设有,有的不设。不知道这个物件,有了它就安逸,没有它就劳累,而且可以当作容纳懒散、隐藏笨拙的地方。文人所需要的东西,比如简牍刀锥、丹铅胶糊之类,没有一样可以缺少,虽说有人管理,另有地方收藏,但终究不能随手取来,像使用自己的左右手一样。我性子急躁,常常叫童子不来,就自己动手。书室里的东西,无论远近捷便,总以动脚为麻烦,如果设置了抽屉,那么凡是急切需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,不但取用方便,而且像有神物在里面等着听从主人的命令。至于废稿残纸,像落叶飞尘,随扫随有,除之不尽,很影响明窗净几的整洁,也可以暂时藏在抽屉里,等火神来处理,这就是所谓的容纳懒散、隐藏笨拙的地方。知道这一点,就不只是书案如此,就算是抚琴观画、供佛宴客的座位,也应该有抽屉。一件事有一件事的需要,一件物各一件物的用途。《诗经》上说:“童子佩带着觿。”《论语》上说:“除了服丧期间,没有不佩戴饰物的。”人身尚且如此,何况器具呢?第二种叫隔板,这是我自己独创的。冬天围炉取暖,不能不设置几案。火气上蒸,常常导致桌面和桌心碎裂,不能不预先考虑。应当在天气未寒之前,另外设置一块活板,可以装可以拆,衬在桌面之下,或者用绳子悬挂,或者用钩子挂住,或者在造桌子时,先做好机关备用,让它承受火气,烤焦了就另换一块,花费不多。这是珍惜器具的苦心,担心暴殄天物,以珍惜福分。第三种叫桌撒。这东西不用钱买,只需在木匠挥动斧头时,主人费张嘴的功夫,童仆用举手之力,就可以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。从来几案和地面不能完全平整,挪移时必然要适应高低长短,而桌撒这东西,不仅寻砖觅瓦时费辛苦,而且很难配合得当,不是拆高就低,就是截长补短,这虽然是极细微琐碎的事,但同样如同临渴掘井,是天下古今的通病,请让我为世人医治。凡是人们兴建房屋时,竹头木屑,哪里没有?只取那些长度不超过一寸、宽度不超过一指,而且一头极薄、另一头稍厚的,捡起来存着,多多益善,以备挪桌垫脚之用。如果桌脚悬空少,就只放入薄的一头,留出多余的部分在脚边,否则就全部放入。这样只用一寸长的木头,却备有高低长短好几种用途,又没有花费我一文钱,岂不是极为便利的事?但必须加上油漆,不要露出竹头木屑的本形。为什么呢?一是让它与桌子同色,虽有若无;一是怕童子扫地时,不记得,仍然误认为是竹头木屑而扔掉了,那样势必天天更换,让人不胜其烦;加上油漆,就知道是有用的器具而保存下来。只这一件极细小的环节,就有两层用意,更何况大的呢?劳累一个人而让天下人安逸,我并非对世人没有功劳。

○椅杌

坐人的器具有三种:叫椅,叫杌,叫凳。这三种器械的形制,按时代来说,今胜于古;按地域来说,北方不如南方。扬州的木器,苏州的竹器,可以说是古今第一,冠绝天下,我哪里还能多说一句!但有两种样式还不完备,我特意创制加以补充:一种是暖椅,一种是凉杌。我冬天著书,身体怕冷,砚台也怕冻,想多设几个炭盆,让满屋子都暖和,不但花费太大,而且几案容易落灰,不到一天就成了灰烬世界。如果只设大小两个炉子来温暖手脚,那么四肢暖和而身体其他部位却冷,等于一个人自己分了冬夏,连耳目心思,也可以自称为孤臣孽子了。想要万全又追求舒适,这就是暖椅制作的由来。制作方法在后面的图里。一件器物充当多种器物的用途,给人的好处不止是御寒而已。盛暑的月份,热到流胶熔金,用手按任何东西都像汤火一样,何况木头也能生热呢?凉杌和其他杌子相同,但杌面必须是中空的,像方匣一样,四周和底部都用油灰嵌好,上面盖一片方瓦。这瓦片必须向窑里定烧,江西福建的最好,宜兴次之,各人根据路程远近,约上志同道合的几个人,凑钱请人携带,花费也不多。先打凉水贮在杌子里面,用瓦盖好,务必让瓦的下面接触到水,这样瓦面冷如冰,热了就换水,水只需几瓢,力气花得也不多。之所以不做成椅子而做成杌子,是因为夏天人不贴近任何东西,少受一物的暑气,四面没有遮挡,用来透风;做成椅子的话,上段的材料必然要用木头,两胁和后背又有东西遮挡,这样只照顾了臀部而全身都不管了。这个制作容易明白,图样说明都可以不备。

暖椅式

像太师椅但稍微宽些,因为太师椅只容纳臀部,而这个椅子要容纳全身。像睡翁椅但稍微直些,因为睡翁椅只利于睡,而这个椅子坐卧都适宜,坐的时候多而卧的时候少。前后设门,两旁实镶木板,臀下和脚下都用栅栏。用栅栏,是为了透火气;用木板,是为了使暖气一丝也不泄露;前后设门,是因为前面进入而后面进火。但如果想省事,后门可以不设,进入的地方也可以进火。这把椅子的妙处,全在于把抽屉安装在脚栅下面。只这一件东西,就能抵御奇寒,让五官四肢都享受它的好处而不觉得。另外设置一个扶手匣,它的前后尺寸比轿内所用的加倍。入门坐定后,把匣子放在前面,代替几案。比轿内所用加倍,是为了放笔砚和书本。抽屉用木板做成,底部嵌薄砖,四周镶铜。所贮的灰,务必极其细,像炉内烧香用的那种。把炭放在里面,上面用灰覆盖,这样火气不猛烈而满座都温暖,真是隆冬时节的另一个世界。况且花费极低廉,从早到晚,只用小炭四块:早晨用两块到中午,中午换两块到晚上。这四块炭,称起来不到四两,而一天之内,可以享受室内温暖如无冬的福气,这是有利于身体的。如果只利于身体而无益于事务,那仍然是安逸的器具,但这个不是这样。扶手用板,镂去手掌大的一片,用极薄的端砚补上,用生漆粘结,不用问就知道火气上蒸,砚石常暖,永远没有呵冻的麻烦,这又有利于事务。不仅如此,炭上加灰,灰上放香,坐在这把椅子上,扑鼻而来的,只觉得芬芳终日,这把椅子又可以代替香炉。香炉的香气是散开的,这把椅子的香气是聚拢的,由此看来,不只代替香炉,而且胜过香炉。有人就有身体,有身体就有衣服,焚烧这种香,从下而上的能使香气氤氲透骨,这把椅子又可以代替薰笼。薰笼烘衣服,只能烘几件;这个烘衣服,能烘遍全身。照此来说,不只代替一个薰笼,而且代替好几个薰笼。疲倦了想睡,靠着枕头可以暂时休息,这是一张有座的床。饿了想吃,靠着几案可以加餐,这是一个没有脚的桌子。游山访友,何须另外找轿子,只需用柱子杠子围起来,用衣帽盖上,那么冲寒冒雪,身体有余温,王子猷的船可以抛弃,孟浩然的驴可以废掉,又是一张可坐可卧的轿子。天快黑了,把枕席全部放进里面,不一会儿被窝全热;早上想起床,先把衣服鞋子放在里面,转眼间衣裤都暖和。这东西,既是身体,又是事务,既是床,又是案,既是轿,又是炉,又是薰笼,又是早晚定省温席的孝子,又是送暖偎依的贤妇,总之一件东西代替了所有。仓颉造字,天上降粟,鬼夜哭,因为把造化灵秘之气泄露无遗。这个制作一出,会不会再次触犯这个忌讳,重新引起杞人的担忧呢?

○床帐

人生百年,所经历的时间,白天占一半,夜晚占一半。白天所在的地方,有时是厅堂,有时是廊屋,有时是船,有时是车,总没有固定的地方;而夜晚所在的地方,就只有一张床。这张床,是我半生相伴的东西,比起结发妻子,还有先后之分。人对待物品,最厚重的,应当莫过于此了。然而奇怪的是,当今的人,对于购置田产房屋,则拼了命去做,而对于睡觉休息的地方,却无不追求苟且简陋,因为只有自己看见,而别人看不见的缘故。如果这样,那么妻妾婢女是人群中的床,也因自己看见而别人看不见,就任凭她们像无盐、嫫姆那样丑陋,蓬头垢面而不过问吗?我却不是这样。每搬到一个地方,一定先经营卧榻然后才顾及其他,因为妻妾是人群中的床,而床第是榻中的人。想要创新床的样式,苦于缺少工匠的资本;但对于修饰床帐的用具,经营睡觉的方法,则未尝不竭尽全力,好比穷书生娶了妻子,不能把村妇的妆扮变成国色天香,只让她勤加梳洗,多抹些润发油罢了。方法是什么?一是让床生出花,二是让帐有骨架,三是帐要加锁,四是床要穿裙。什么叫“床令生花”?瓶花盆草,是文人书案上常有的,白天亲近它们,夜晚就背对着,虽然有天香扑鼻、国色迷人,一到黄昏就寝的时候,即使想不把它们像团扇一样抛弃,也不可能了。却不知道白天闻香,不如黄昏闻香。白天闻香,香味只在口鼻;黄昏闻香,香味真正进入梦魂。方法是在床帐之内先设托板,作为放置花的东西;而托板又不能露出板形,妙在鼻子闻到花香,仿佛身体躺在树下,不知道是人为制造的。先做两根小柱子,暗中钉在床后,然后把帐子悬挂在外面。托板不能太大,长一尺左右,宽几寸,下面再用几段小木,做成三角架子,用极细的钉子,隔着帐子钉在柱子上,然后把板子架上去,务必使它极牢固。架定之后,用彩色纱罗制成一个东西,或者像一卷怪石,或者像几朵彩云,护在板子外面以掩盖它的形状。中间高出几寸,三面让它与帐子平齐,然后用线缝在上面,竟然像是帐上绣出来的东西,类似吴门堆花的样子。如果想要整体相称,那么或者画或者绣,满帐都做成梅花,而用托板作为虬枝老干,或者作为悬崖突出的石头,没有不可以的。帐中有这个,凡是得到名花异草可以作为清供的,白天与它们同堂,夜晚带着它们共寝。即使群芳偶尔缺少,万花将尽,又有炉内的龙涎香、盘中的佛手与木瓜、香楠等物可以相继。如此,则身体不是身体,是蝴蝶,飞眠宿食尽在花间;人不是人,是仙人,行起坐卧无非乐境。我曾经在梦酣睡足、将醒未醒的时候,忽然闻到腊梅的香味,咽喉齿颊都带着幽芬,好像从脏腑中出来,不觉身体轻得要飞起来,认为这个身体一定不再在人间了。醒来后,对妻子儿女说:“我们是什么人,突然有这种快乐,莫非折尽平生的福气吗?”妻子儿女说:“长久贫贱,未必不由于此。”这是实事,不是骗人的话。什么叫“帐使有骨”?床在外面,帐在里面,是常理。也有反这种旧制,让帐子出在床外的,好倒是好,但夏天驱蚊,蚊子藏在床栏曲折之外,像有负担一样,想要美观,却用膏血来殉葬,不是长久之计,不如仍从旧制。那些不从旧制,让帐子出在床外的,因为床有端正的形体,帐没有方直的形状,百般撑持,终究难以服帖,总是因为四角近柱的地方软而没有骨架,不能模仿柱子的形状,有抵触之势,所以必须另外赋予形状,而让它有骨架。用不粗不细的竹子,制成一个顶和四根柱子,等帐子已经挂定之后才撑起来,这样床内有床,旧制的便利和新制的精巧,二者兼而有之。床顶和柱子,让做娇小东西的人去做,价格很便宜,仅费中等人家一顿饭的资财罢了。什么叫“帐宜加锁”?设帐的原因有两个:蔽风和隔蚊。蔽风的用处占十分之三,隔蚊的功用占十分之七,然而隔蚊用这个,把蚊子关在里面而让它们不能出来的也是这个。蚊子这种东西,身体极柔软而性格极勇猛,形体极微小而心机极狡诈。傍晚驱赶,它们宁愿受奔驰之苦、鞭打之危,死守而不离开的十有八九。等到它们离开,又一定选择地方进攻,乘虚而入。昆虫之类善于用兵法的,没有超过蚊子的。它们选择地方,往往弃后而攻前;它们乘虚,一定舍墙壁而窥视门户。帐前两幅交接的地方,都是它们据险扼要、伏兵伺机攻击我的区域。有时在风动帐开的时候,有时在取便器小便的时候,一丝缝隙可乘,就鼓噪而入。方法是在门户交关的地方,上、中、下共设三个纽扣,像妇女的衣服扣子一样。到取便器时,先用一只手绾住帐子,不要让它大开,用一只手提着便器让它进去,出来也这样。如此,则坚壁固垒,它们虽然极勇猛狡诈,也无处施展其能了。至于驱除的方法,应当让人在帐中,使外面空洞,才能出去而无阻。世人追逐蚊子,都站在帐檐之下,使所开的地方遮蔽了一大半,这是想让它们出去却关上了门。犯这个毛病的十人中有九个,为什么习以为常而不觉察,到这种地步呢?什么叫“床要着裙”?喜爱精美的人,一物不使稍微污染。常有绮罗作帐,开始精致却不能善终,上面美好而下面不得不污染,因为贴枕头靠头的地方,在妇人则有膏沐的痕迹,在男子也多脑汗的痕迹,日积月累,无瑕的被玷污而可爱的被憎恶了,所以着裙的方法不可少。这个方法与增添顶柱的方法互为表里。想要让它着裙,必须先让它有骨架,无力不能承受衣服。即在四根竹柱之下,各凿一个孔,用三根横竹穿进去,离竹席一尺左右,与枕头相平,然后用布做裙,穿在它们上面,这样裙脏而帐不脏,因为裙可以勤洗,而帐难以频繁洗的缘故。至于枕头、竹席、被褥的设置,不过取其夏凉冬暖,请用二句话概括:求凉的方法,浇水不如透风;致暖的方法,加丝绸不如加布。这是我这个穷书生所知道的。至于羊羔美酒,也足够御寒,大厦重冰,尽可避暑,道理固然如此,但未曾亲自尝试。“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”,这是圣贤无欺的学问,不敢因为小事而忽视它。

○橱柜

造橱立柜,没有其他智巧,总以多容纳善于储存为贵。曾经有做的体型极大而所容甚少,反不如缩小它的形体而放宽它的肚子,有事半功倍之势的。制作有善与不善。善制没有别的,只在多设搁板。橱大的,不过两层、三层,到四层就为止了。如果一层只备一层之用,那么物高大的容这几件,而低小的也只容这几件了。充实下面而虚上面,岂不是把上段有用的空隙,放在无用的地方吗?应当在每层的两旁,另外钉两条细木,以备架板之用。板不要太宽,或者及进深的半数,或者三分之一,用就活放在上面,不用就撤去。这样,这一层所贮之物,形状低小,则上半截都是余地,就用这块板架起来,是一层变为两层。总起来计算,则一橱变为两橱,两柜合成一柜了,裨益不也多吗?或者所贮之物,形状高大,则去掉板而容纳,未尝被板所困。这是一个方法。至于抽屉的设置,非但必不可少,而且多多益善。而一个抽屉之内,又必须分为大小几格,以便分门别类,随所有而藏之,譬如生药铺中,有所谓“百眼橱”。这不是取法于物,而是朝廷设官的遗制,所谓五府六部群僚百执事,各有其所居之地与所掌的簿书钱谷。医生如果没有这个橱,药石的名字成千上百,用一个药找一个药,则卢医、扁鹊无暇治病,只能成为刻舟求剑的人。这个橱不但适宜于医生,凡是大户富室,都应该仿效,至于学士文人,更应取法。能够以一层分为数层,一格画为数格,是省取物之劳,以备作文著书之用。则思之思之,鬼神通之;心无他役,而鬼神得效其灵。

○箱笼箧笥

随身存放物品的器具,大的叫做箱笼,小的称为箧笥。制作的材料,不外乎皮革、木材、竹子三种;制作关键部件,又不外乎铜、铁两类,前人制作的已经算是很完备了。后来的制作者,没有不竭尽心思,力求新奇精巧的,但总超不出前人的范围;稍微超出范围就不适用,只能供人把玩罢了。我对于各种器具的形体,没有稍加改变,只是觉得它们的枢纽太庸俗,呆板而不灵活,曾经对它们的构造稍作变动,也足以改变外观。方法没有别的长处,只是让有枢纽如同没有,看不见枢纽的痕迹罢了。只准备了两种样式,因为我腹稿虽多,但没有经过尝试,不敢用未经验证的方法来误导他人。我游览广东,看到市场上陈列的器具,多半是花梨木、紫檀木做的,制作之精良,可以说穷工极巧,只是奇怪它们镶铜裹锡,清雅与俗浊不协调。不说四面包镶,使边角棱锋被埋没,即使在加锁置键的地方,也一定要设置铜枢纽,虽说制法不同,终究多此一物。比如一个箱子,打磨得极光,照起来像镜子,镜子上能容许沾上碎屑吗?一个箧笥,加工得极精细,抚摸起来像玉,玉上能容许产生瑕疵吗?有人送我一个器具,名叫“七星箱”,因为中间分为七格,每格一个抽屉,像星星排列一样。外面是插盖,从上往下盖的。我喜欢它没有钉铜枢纽,还没有产生瑕疵和碎屑,于是筹划如何关闭它。于是交给工匠,命他在中间放置一个暗闩,用铜制作,藏在箱身中而不显露,从后向前,低于箱盖。在盖上凿一个小孔,不要穿透外面,只容纳暗闩少许,使抽屉抽不动而已。然后用寸金小锁,锁在箱子后面。放在桌上,如同浑然一体的金玉,通体光明,不被任何东西遮掩。寻找锁扣找不到,似乎没有锁;想看里面的收藏却看不到,才需要用钥匙。这是其中一种。后来游览三山,见那里制作的器皿无非是雕漆,工艺细巧绝伦,色彩斑斓可爱,我也觉得它们设置关锁键钮的地方难免累赘,于是告诉工匠师傅,让他稍加改变。工匠说:“我们这里像鲁班、垂那样的能工巧匠很多,如果能够改变,不会从今天才开始。想要隐没痕迹,必须没有关键才行。”我说:“是这样吗?难道真是这样吗?”于是因为暖椅制作完成,想增加一个匣子放在上面,代替茶几,就让工匠去做。上下四旁,都任凭工人自行雕漆,等它完成后,根据所雕的景物来规划布局。前面有抽屉可抽的,雕刻的是“博古图”,樽、彝、钟、磬之类;后面没有抽屉而平整的,雕刻的是折枝花卉,兰花、菊花、竹子、石头等。都具备五彩,看起来光怪陆离。但是抽屉太宽,开闭时常常不合缝,不是左边进右边出,就是右边进左边出。我看着思考,认为必须有一个方法可以一物二用,既隐没关键痕迹,又避免进出不直的毛病,使实用和美观都得到好处才行。于是命令工人也制作一条铜闩,贯穿在抽屉的正中,用薄板掩盖,这块薄板就作为分隔的界限。一个抽屉分为两格,是物理常识,但哪里知道有一件东西贯穿其中,作为前后整体把握的关键呢?有了这件东西贯穿其中,那么抽屉的进出都像箭一样直,永远没有左出右入、右出左入的毛病了。前面雕刻的“博古图”,中间是三足鼎,排列在两边的是一个瓶和一个炉。我拍手大笑说:“‘拿着斧柄去砍斧柄,榜样就在眼前。’就用他本人的办法,反过来对付他本身就行了!”于是交给铜匠,命令按照这三件物体的现成样式,各制作一个,钉在相应的物体上,鼎和炉瓶都是铜器,尚且要模仿它们的形状和颜色来制作,何况是真品呢?不用多说就知道非常相似了。在鼎的中心挖一个小孔,在旁边设置两个小钮,使抽屉完全关闭时,铜闩从里面伸出,与钮齐平。闩和钮上都有孔眼,加上寸金小锁,就像是鼎上原有的东西,虽然增加了实际上并未增加。锁是锁了,但是拉开的时候,手拿什么东西?岂不是便于关上而难以打开吗?我说:不然。瓶和炉上本来应该有耳,加上两个铜圈,拿着这个作为手柄,抽出来不费什么力气。这是规划正面的方法。铜闩既然从内部伸出,必然在后面有根,没有不透出木匣背面的,这样一块铜皮和连接补缀的痕迹都不能隐藏了。哪里知道又有一种方法,是天赐而非人力所能及的!所雕刻的各种花卉中,菊花在其中,菊花的颜色多是曹黄色,与铜色相似,就用数层铜皮,剪成一朵千叶菊花,把暗闩透出的部分穿入其中,用胶粘得很牢固,这样根深蒂固,谁能动摇它?我对于这一件物品,纯粹利用天然之功,没有施加人工技巧,好像有鬼怪在其中窥伺,向我求取灵感,来开创崭新面貌。制作完成后,工匠师傅告诉我说:“福建制作雕漆,数百年了,四方来购买的人也有百千万亿了,从未见过创设方法规则有像今天这样奇巧的,请推广这个方法,以广泛流传。”我说:“暂且等一等,等新书完成,再流传不晚。”我担心世人先看到这些东西然后看到我的书,不知道是创自何人,反而说我抄袭别人的成果据为己有,岂不是不白之冤吗?工匠师傅是谁?姓魏,字兰如;姓王,字孟明。福建省雕漆的高手,应当推这二人为第一。他们自己不拿斧头,但善于指挥,轻财重友,是雅士。

本书对于古董一项,缺而不备,是有缘由的。崇尚古器的风气,从汉魏晋唐以来,到如今达到了极点。用百金买一个酒杯,数百金买一个鼎,还有人嫌它价钱便宜、工艺简陋而不够档次。常常有人为了一件小小的东西,花费成千上万的金钱,或者抛弃整片良田美产,都毫不吝惜。现在的人看重古物,不是看重那件东西本身,而是看重它年代久远不坏;见到古人制作和古人使用的物品,如同面对古人一样快乐。如果是这样,那么人和物之间的距离,又有所间隔了。假使制作和使用这件物品的古人至今还在,他肯用成千上万的金钱和整片良田美产,将这东西买回来,和他坐谈往事吗?我知道他一定不会这么做。我曾经对人说:最古老的东西莫过于书籍,因为它融合了古人的思想和面貌而流传下来。那些书出自三代,读了就如同见到三代的人;那些书源于黄帝、虞舜,面对它就如同生活在黄帝、虞舜的时代;除此之外都是物品了。物品不能代替古人说话,何况能揭示其思想,呈现其面貌呢?古物本来有可喜爱的地方,但只适合富贵人家崇尚,因为他们金银太多,没有地方收藏,不得不采用费长房缩地的方法,将丈缩为尺,将尺缩为寸,如同“藏银不如藏金,藏金不如藏珠”的说法,越轻越小,越便于收藏的缘故。何况金银太多,收藏疏忽会招致盗贼,换成古董,不仅盗贼不偷,即使误抓到手,也会扔掉。根据这些来看,古董和金银的价格高低,应该是相差好几倍乃至无数倍了。然而近世贫贱之家,往往效仿富贵人家,看见富贵者偶尔崇尚丝绸,就以穿布帛为耻,必定找丝绸来模仿;看见富贵者只推崇珠翠,就看轻金玉为平常,而用假珠翠来代替。事事都是这样,习惯成自然,所以因为他们崇尚古旧而贬斥新巧,也不觉生在当今而返古。有人一家八口早饭都接不上,却舍弃眼前生计而追求商周古物;自己谋生之道茫然,宁可休掉妻儿也不卖古董。人心矫情怪异,难道不是世道的忧虑吗?我编纂这本书,事事崇尚俭朴,不敢侈谈珍玩,以免为末俗推波助澜。而且我是个穷人,所买的物品价格,从百文到千文为止,买新的还担心没能力,何况买旧的呢?《诗经》说:“因为他有,所以相似。”我生平不识古董,也借口维护风俗,来掩饰我的短处。

香炉和瓶子的制作方法,古人已经规定得很完备,后世不需要画蛇添足。只是那些用来保护、衬托的配件,不妨根据心意增减。比如香炉摆好之后,就要配上锹和筷子,锹用来拨灰,筷子用来夹火,这两样东西都不可缺少。筷子的长短,要看香炉的高低,让它们相称,这个道理很容易明白,人人都知道;至于锹的形状是方是圆,要看香炉的曲直,使它们不相冲突,这个道理也很容易明白,却被世人忽略了。放入炭之后,炉灰高低不平,所以要用锹作为标准来平整它,锹方灰就方,锹圆灰就圆,如果贴近炉边的地方炉身是直的而锹是弯的,或者炉身是弯的而锹是直的,那么两者就不协调,只能平整中间而不能平整外面了,必须用量体裁衣的方法,配合着使用。然而用铜锹压灰,终究很难平整,而且不是一两锹能完成的。这不是仆人做的事,必须主人亲自来做。我的性格最懒,所以每件事都要筹划偷懒的办法,曾经制作了一个木印来印灰,一个印可以代替几十锹的用途。起初不过是为了省事惜力,没想到制成之后,不仅省力,而且非常美观,志同道合的人互相传授,于是就成了固定不变的方法。比如炉体是圆的,就按照它的尺寸,车一个圆板作为印,与炉子大小一致,丝毫不差,上面安一个柄,方便手持。只是印的中间应该稍微空一些,做成中间高四周低的样子,像食物中的馒头一样。方形的炉子也采用同样的方法。加炭之后,先用筷子把灰弄平,然后用这块板一压,中间和四面就都平整了,不仅像刀削的一样,而且能和镜子比光亮,和油比光滑,自从有香灰以来,还没见过这样娇嫩的面孔。既光滑又明亮,可以说是极精致了,我看着它思考,还说尽美了,但还没有尽善,于是让木匠雕刻它。在接触灰的那一面,或刻几枝老梅,或刻一朵菊花,或刻一首五言绝句,或刻完整的八卦图案,只需举手一按,就现出无数奇特的纹样,让人工和天然,两者都达到绝妙,自从有香炉以来,还没见过这样的新局面。湖上笠翁确实对风雅之事有所贡献,这不是夸大之词。请给这个东西取名为“笠翁香印”。比起陈眉公的那些以人名命名的器物,哪个高哪个低,哪个实在哪个虚浮,天下自有定论,不是我不敢多嘴。用这个东西时,最要紧的是动作迅速,随按随起,不能有片刻迟疑,稍微一停留,就会气息闭塞、火就熄灭了。雕刻完成之后,必须涂上油漆,才不会沾灰。焚香必需的物品,除了香锹、香筷之外,还有存放香的盒子,以及插锹、筷的瓶子,这几样东西都是香和炉的得力助手,不能没有。然而另外还有一样东西,是势在必需的,人们或许知道却常常不设置,应当补充到清供之中。用筷子拨灰,难免会弄得狼藉,炉肩和鼎耳上,常常蒙上灰尘,必须有一件东西来扫除它。这件东西不需要特制,直接用一支蓬头小笔就行,只是要把笔管做得精致些,让它和沾墨的笔有所区别,和锹、筷一起插在一个瓶里,方便依次取用,名字叫“香帚”。至于炉有底和盖,旧制都是这样,之所以用它们,也不是没有缘故。盖是用来覆盖香灰的,防止风起时灰尘飞扬;底就是座,用来隔手,移动的时候,握着它作为把手,防止手汗沾到炉子上留下痕迹,这些都是有目的而设置的。然而用底的时候多,用盖的时候少。为什么呢?香炉在一个房间里,时刻焚香,没有可以关闭的时候;没有风灰不会自己飞扬,即使有风,也有窗帘隔着,没有为了防范未必会来的风,而熄灭正在使用的火的道理。这样看来炉盖实在是多余的东西,完全可以不要。而我却有另外的说法:炉盖有时也需要,只是前人制作的方法不好,才让人觉得有用变成了无用。盖是用来挡风的,确实如此。但不想想,炉子如果不贮火,那么不仅盖可以不用,连炉子也可以不设;如果一定要放火,那么盖上去火就会熄灭,用盖做什么?我曾经在花晨月夕以及夏夜纳凉的时候,或登上最高的台,或处在极开阔的地方,常常随身带着炉子,风起灰扬,没有防备的办法,才觉得前人笨拙,制作物品而不善于规划,以至于留下祸患到今天。同样是盖,为什么不在顶上开一个大孔,让它通气,没有风时放在高处,一看见起风就取来盖上,风进不来,灰不会飞扬,而香气从下面升上来,一点不受阻碍,这样制作不是很好吗?只是把原有的东西,加上举手之劳,就可以变无益为有益。前人点铁成金,所点的未必是铁,所成的也未必都是金,只要能让不值钱的东西变得值钱,就是神仙的妙术了。这就是炉子的制作方法。瓶子用瓷的最好,养花的水清澈不易浑浊,而且没有铜腥味。然而铜瓶有时也有它的好处,因为冬天结冰时,瓷瓶容易冻裂,偶尔疏忽,就成了废物,所以应当用铜瓶替代。但是瓷瓶里放一个内胆,就可以保证没有这种祸患。内胆用锡制作,切忌用铜,铜一沾水就会产生铜青,有了铜青再装水,比没有铜青时腥气重十倍,所以应该用锡。而且锡柔软容易制作,铜坚硬难加工,价格也稍有差别,方便之处不一而足。瓷瓶用胆,人人都知道,在胆里放“撒”,人们却没有这样做。插花到瓶里,必须让花枝居中,那些有画意的枝梗随手插入,自然合适,否则挪动布置的功夫就少不了了。有一种倔强的花枝,不肯听人指挥,我打算让它向左,它偏要向右,我想让它仰头,它偏要下垂,必须用一件东西来制服它。这就是所谓的“撒”,用坚硬的木头做成,形状大小不拘一格,中间或扁或方,或作三角形,但外面必须是圆形,以便和瓶口吻合。这种撒多准备几十个,以便相机取用。总之不花一分钱,和桌撒一起拾取,从那里丢弃的,又在这里收集起来。这本书一出来,世间哪里还有丢弃的东西呢?

○屏轴

十年之前,凡是做围屏以及书画卷轴的,只有巾条、斗方和横批三种样式。近年来变成了合锦,让大小长短甚至零星小幅都可以配合使用,也可以说是善于变化了。然而这种样式一出来,天下争相追逐,看到的都是这样,转眼又觉得陈腐,反而不如巾条、斗方这些样式,因为长时间不见而觉得新鲜了,所以体制更应该稍加变化。变化用什么方法呢?我说:没有比冰裂碎纹更妙的了,就像前面所说的糊房的样式,最与屏轴相宜,用在墙壁上还觉得是精材粗用,未免大材小用了。方法是在还没有写字画画之前,在全幅纸上画好冰裂碎纹,按照纹路裂开,各自成为一幅,征诗索画完成后,再合起来。必须在画成未裂之前,在纸背暗写小号,让人知道哪幅是第一,哪幅是第二,哪幅横哪幅直,哪个角与哪个角相连,之后按照号码配起来,才不会有拼凑不来的忧虑。那些相间的零星细块必不可少,如果嫌它们琐碎而不画,那么就有宽无窄,不成其为冰裂纹了。只是最小的块不要用来写字画画,只用素白的面间隔其中,如果全都写字画画,那么纹理模糊不清,反而成为全幅的累赘。这是针对先画纸绢、后征诗画的情况说的,因为立法之初,不得不选择简便易行的方法。等到裱糊熟练之后,随时取现成的书画,都可以裂成冰纹,也就像裱合锦的方法,不过是把四方端正的角,变成曲直纵横的角罢了。这是裱匠的事,我授意让他去做罢了。还有一个书画合一的方法,那主动权在我,授意给写字作画的人,裱匠就没事可做了。“诗中有画,画中有诗”,这是自古以来的成语;作画的人取诗意命题,题诗的人就画意作诗,这也是从来就有的格式。然而终究诗是诗、画是画,没有见过把它们混而为一的。混而为一,请从今天开始。方法是在画大幅山水时,每当笔墨可以停顿的地方,就留出余地以待作诗,比如峭壁悬崖之下,长松古木之旁,亭阁之中,墙垣的缝隙,都可以留出来题字。凡是遇到名流,就索要新诗句,看地方的大小,来决定字的大小,或作鹅帖行书,或作蝇头小楷。就用题画诗来装饰所题的那幅画,称它为当日的原迹可以,称它为后来的题咏也可以,这样“诗中有画,画中有诗”这两句话,过去是空话,现在成了实事,也算是在笔墨游戏中玩点小神通。请高明之士评判,定夺可否。

○茶具

茶壶没有比砂壶更好的,而砂壶中的精品,又没有比得上阳羡(宜兴)的,这是人人都知道的。然而过分珍爱它,让它和金银比价,岂不是像孔子所说的“不为已甚”吗?放置物品只求适用,何必把道理说得玄妙深奥,一定要穷尽义理才罢休呢!凡是制作茶壶,壶嘴一定要直,买壶的人也要这样,嘴一弯就让人担忧,再弯就可以称为废物了。因为装茶的东西和装酒不同,酒没有渣滓,一斟就出来,壶嘴的曲直可以不论;茶则有形有体,星星点点的茶叶,入水就变成大片,斟倒的时候,细小的叶子进入壶嘴,就会堵塞而不流。饮茶是快事,斟不出来,太让人郁闷了。直嘴就能保证没有这种祸患,即使有时堵塞,也可以疏通,不像武夷九曲那样难以用力疏导。

存茶的瓶子,只应该用锡。无论是瓷还是铜等器物,和茶性都不相合,即使以金银来供奉,珍爱它反而害了它。用锡做瓶子,是为了让气味不泄漏;但如果制作得不好,它的无用更甚于瓷瓶。问其中的原因,有两个。一是制成之后没有试过,漏孔很多。凡是锡匠制作酒壶等器物,在制成之后,一定要用水试,稍有渗漏,就加以修补,因为那是为装茶装酒而设的,漏了就没用了;但一到制作收藏干物的器具,就忽视了,就像木工造盆造桶时防漏,造斗造斛时就不防漏,情况是一样的。哪里知道锡瓶有孔,它发潮泄气反而比瓷瓶加倍,所以制成之后,必须亲自试,大的装水,小的吹气,有丝毫漏隙,立刻督促补好。试又必须两次,一次在将成未旋的时候,一次在已成已旋之后。为什么呢?常有初时不漏,等到旋去锡屑、打磨光滑之后,忽然露出细孔,这不是多次检验仔细审视的人不会知道。这是对浅薄的人说的。二是封盖不严密,气味难以收藏。凡是收藏香美的东西,要紧的地方全在封口,封口不严密,和露天放置一样。我笑话世上茶瓶的盖子一定要用双层,这个制度始于何人?可以说是七窍都堵塞了。单层盖子,可以在盖内塞纸,让刚柔互相发挥作用,一旦用夹层,就只能靠刚硬的东西用力,柔软的东西没有用武之地了。塞满细缝,让它一丝不漏,难道是刚硬而不善于弯曲的东西能办到的吗?即使靠外面糊纸,而受纸的地方又在崎岖凹凸之处,势必要剪碎纸条,做成蓑衣的样式,才能贴服。试问用蓑衣盖东西,能让内外不通风吗?所以锡瓶的盖子,只宜厚不宜双层。收藏茶叶的人家,凡是收藏不马上打开的,在瓶口向上的地方,先用绵纸两三层,实实地裱糊封固,等它干了,然后盖上盖子,这样刚柔并用,永远没有泄气的时候了。那些时开时闭的,就在盖内塞一两层纸,让香气封闭不泄。这是存茶的好方法。如果盖子用夹层,那么向外的一层应该做成两截,用纸束腰,这个方法稍微方便些。然而封外面不如封里面,终究还是前面的说法更好。

○酒具

酒具用金银制作,就像梳妆盒用珍珠翡翠一样,都是不得已才这样做,不是宴会上应该有的东西。富贵人家,犀角杯不妨常设,因为它在珍宝之列,却没有炫耀的外形,如同官员不刻意装饰外表。象牙和犀角同类,就有光芒太露的嫌疑。而且美酒倒入犀角杯,会另有一种香气。唐诗说:“玉碗盛来琥珀光。”玉能显现颜色,犀角能增添香气,这两样东西对于酒来说,都是功臣。至于崇尚雅致朴素的风气,那么瓷杯应该最受重视。旧瓷可爱,人人都知道,无奈价格昂贵,一天比一天厉害,都被有财力的人占有,我们这些贫寒之士,想见到都难。然而即使有这种东西,也只能当作古董收藏,难以充当饮酒的器具。为什么呢?酒后举杯,不能保证不会坠落,十个损坏一个,就像雁行中断,不再成群。备而不用,和没有准备一样。贫寒之家能够自我安慰的,幸好还有这个。然而近来的陶工,技巧层出不穷,所制的新瓷,不亚于成化、宣德两窑,至于样式的精致独特,又超过了它们。它们不能与旧窑争价的原因,只是数量多少的差别罢了。我奇怪近来制陶的人,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劳力,每天只做一个杯子,每月只做一个盏,世人需要却得不到,必定等待高价出售,那利润和大量制作廉价销售是一样的,为什么不这样做呢?有人说:不对。我抬高技艺,别人却轻视才能,只能让技艺让给捷足先登的人了。

○碗碟

碗没有比建窑更精美的,但苦于太厚。江西所制的,虽然盗用建窑的名声,美观却实际超过建窑,可以说是青出于蓝了。其次就论花纹,但花纹太繁杂,也近于鄙俗,只取笔法生动、颜色鲜艳的罢了。碗碟中最忌讳使用的,是有字的一种,比如写《前赤壁赋》、《后赤壁赋》之类的。这是陶人造孽的事,购买并使用它们的人,对天地神明犯下的罪过不浅。请让我说说原因。“珍惜一千个字,延长寿命十二年。”这是文昌帝君的训诫。虽然说未必果真应验,但文字笔画出自圣贤,仓颉造字而鬼哭,可见文字关乎气数,被天地神明所珍惜。使用有字的器皿,不一定损福,但用不了多久就损坏了,势必会被丢弃践踏,难道不算是与造孽的陶人平分罪过吗?陶人只负责制作,没看到损坏,似乎他们的罪过还可以原谅。字纸掉在地上,遇到惜福的人,就收起来交给火神,因为它可烧就烧了。至于有字的废碗,坚硬不可烧,就像入火不燃、入水不湿的神物。因为它坏而不坏,于是被倒了一次又一次,路旁看见的人,虽然有惜福的念头,也无处施展,有时被抛到街上,遭千万人践踏,有时倒入厕所,受千百年的欺凌,文字的灾祸,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。我愿天下人,全都以惜福为念,凡见到有字的碗,就生出造孽的忧虑。买的人互相告诫不买,那么卖的人就无计可施;卖的人无计可施,那么陶人就会视为畏途而不制造了。文字的祸患,会因此日渐消弭吗?这不过是补救的末策。如果有惜福的士绅,在江西当权,发出一道严厉的檄文,遍告陶人,让他们不得在碗上写字,不仅《赤壁赋》等不许写在瓷上,就连成化、宣德年造,以及某斋某居等字,全都去掉。试问有这几个字,果真能和成窑、宣窑比价吗?没有这几个字,比平常价格减少半文钱吗?有和没有,利润相同,多这几笔,只是造下千百年无穷的孽罢了。总督、巡抚、布政使、按察使,以及知府知县各位,都是文化领袖,在江西做官的,赶快推行这道命令,这是千百年未有的福祉,留待一个人来施行。时机啊时机,抓住不要错过!

○灯烛

灯烛辉煌,是宴席的首要之事。然而常看到衣冠楚楚的盛大集会,摆满山珍海味,倒出美酒琼浆,几部乐队,频频演奏,事事都称得上极为畅快,却唯独对歌台演员的容貌,稍微接近模糊。让人耳朵痛快、心里痛快,却不能眼睛痛快的原因,不是主人吝惜灯油,不肯多设,只是因为灯煤作祟,要么是剔灯不得法,要么是掌管的人不得力。我总结六字诀传授给人,说:“多点不如勤剪。”勤剪五根,比不剪十根还亮。推究不剪的原因,有的是因为看戏心切,主仆相同,都注目于戏班,不管灯光明暗;有的是因为奔走太累,职责没有专人,因顾此而失彼,导致有烛台却没有光亮,这就是所说的掌管不得其人。要改正这个弊端,不过专门责成一个人,选择谨慎朴实、老成持重、不贪玩的人,那么两种弊病差不多可以避免。然而掌管的人选对了,剔灯不得法,终究是难事。大概场上的灯,高悬的多,低放的少。剔低灯容易,剔高灯难。不是让人就灯而把灯升高,就是把灯就人而把灯降低,剔一次必须升降一次,这样人和灯都受不了劳累,而坐客看着也觉得替他们烦苦,常有畏难而不剪,听任灯昏黑的。我创立两种方法来节省劳力,一种已经试验过而可以自信,一种还不敢完全相信而等待别人试验。已经试验的是什么呢?长三四尺的烛剪就是。用铁制作,务必极细,粗了就重而难举;但举它有方法,在后面说明。有了这种长剪,那么人不必升高,灯也不必降低,举手就能够到,和剔低灯没有区别。没有试验的是什么呢?暗中提拉绳索,用傀儡戏登场的方法就是。方法是在梁上暗中做一条长缝,通到屋后,把挂灯的绳索穿在里面,再用小轮盘仰面承托在下面,然后挂灯。灯的内柱和外罩,分为两部分,外罩固定在梁间,不让上下移动,内柱的绳索上跨轮盘。要剪灯煤时,就放内柱的绳索,让它降低到人够得着的位置,剪完再拉上去,自动投入外罩之中,这样外罩高悬不动,俨然以静待动。同样是灯,却有劳逸之分,该劳的劳,该逸的逸,比起内外都降下,并且有碍手碍脚之繁,已经抢先一步占优了。为什么不直接抽拉绳索,而一定要暗藏到梁缝之中,并且通到屋后呢?原因是什么?想埋伏抽绳的人到屋后,不让他露面,只见轮盘一转,灯自己降下,剪完再升上去,始终没有抽拽的痕迹,好像有神物在梁间。我创立这个方法,不是有心炫耀技巧,不过是善于隐藏笨拙。因为场上多站一个人,就多一个人遮挡视线。如果让一个人剪灯,一个人抽绳,做完这个做那个,频繁往来,那么坐客只见人走动,没有时间专心听歌了。所以把人藏在屋后,撤去一半屏障,耳目之前,何等清静。藏在屋后的人,也不一定非要藏在墙垣之外,厅堂必定有后退的空间,屏障后面,就是那个地方。或者隔一层红纱,或者挂一幅翠帘,只要让里面能看到外面,而外面看不到里面,那么人工不露而天巧可施展了。每盏灯用一条绳索,用蜡磨光,让它不涩。梁间一条缝,可以容纳多条绳索,但必须预先编好号码,系上小牌子,让抽绳的人便于识别。剪灯的人将要剪某号灯,就预先放好那条绳索等待,这根灯刚升上去,那根灯就降下来,看这种方法的人,如进入山阴道中,明知是人不是鬼,也会惊叹惊奇,鼓掌观看,又是一番乐事。可惜我钱袋羞涩无力,来不及指挥工匠制作,把好方法悬在那里等待他人,就算给自己留有余地也可以。

在梁上凿缝,势必有困难,为挂灯这样的小事而损伤大梁,没有这个道理。如果在造屋之先设置这个方法,那么就在梁做成之后,另外镶两条薄板,中间挖空而下面蒙蔽,然后升梁到柱上,以等待灯绳,这是一种方法。已经建成的屋子,也采用这个方法,但先放置绳索在里面,然后用板子围起来。这个方法的设置,不一定只定为看戏,即使元宵节张灯,平常宴客,都可以用,只是比长剪的方法稍微费钱罢了。

制作长剪的方法,根据屋子高低来确定长短,短的三尺,长的四五尺,剪身挺直而剪口弯曲向上,像鸟嘴一样,总以细巧坚劲为主。但使用有方法,得法就能用,不得法即使四处设置也不适用,如同废物。因为用铁做剪,又有几尺长,它的体量不能不重,单手高举,势必在上面摇动,剪刀动灯也动;灯和剪都动,那么它东我西,即使想剪也剪不到。方法是右手持剪,左手托住它,所托的地方,比右手高一尺左右。剪体虽然重,不过一二斤,一只手单独举就力不足,两只手一起用力就绰绰有余;举着剪的是用一只手,按住让它不动摇的又有另一只手,这样即使位置很高,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?“孤掌难鸣,众擎易举。”天下的事,都类似这样。

长剪虽好,我终究讨厌它体重,如果能用坚木做剪身,只在靠近灯煤处用铁,那就尽美又尽善了。想好了还没制作,存下这个说法等待懂的人。

长剪难以普遍使用,只有没有灯罩的烛,以及四周有罩而下面空洞的灯可以用。像明角灯、珠灯,都没有空隙可入,即使有长剪,又有什么用呢?至于梁间放绳的方法,则是所有的灯都可以用。这两件事也可以同时进行,进行的方法,又和前面说的相反:灯柱居中不动,而提起外罩等待剪,剪完再放下。又符合重物不动轻物动的法则,听人喜好而做。

○信笺

信笺的样式,从古到今,不知经历了多少千万次变化。从人物器具玩物,到花鸟昆虫,没有一样不模仿它的形状,没有一天不更新它的样式;人心的灵巧,技艺的精工,到达极点了。我认为巧确实巧,工确实极工,但构思落笔之初,未免好高骛远,舍弃最近的事物不思考,而远求于九天之上、八极之内,于是使得光彩陆离的东西都成了赘物,和书信的本质无关。我所说的最近的东西不是别的,就是手中所制的信笺。既然名叫信笺,那么“信笺”二字中便有无穷的本义。除了鱼书雁帛之外,难道不能有竹简的样式吗?书本的形状可以模仿吗?卷册、扇面、锦屏、绣轴之上,不是挥毫写字的地方吗?石壁可以题字,蕉叶曾经代替纸张,难道以前没听说过,而成了我的臆说吗?至于苏蕙娘所织的锦,又是后人思慕向往,想在上面写一个字而不可再得的。我能模仿各种物体的形状制成信笺,那么信笺上所陈列的,都是题诗写字的衬托。恢复它固有的,断绝它本无的,全都是眼前的风雅事,何必他求?已经命仆人逐款制作完成,卖给书坊,得钱交给刻工,仍备雕刻之用,这样此后生生不息,那些新鲜见闻、愉悦书写的事,正没有穷尽。即使称我为薛涛化身,我也未尝不接受,因为须眉男子不能流传后世,有愧于知名女子的正不少。已经制成的,有韵事笺八种,织锦笺十种。韵事是什么?题石、题轴、便面、书卷、剖竹、雪蕉、卷子、册子就是。锦纹十种,则完全模仿回文织锦的意思,满幅都是锦,只留出花纹空缺处代替人写字,写完字后,和织就的回文没有区别。十种锦纹各不相同,写字的地方也不雷同。惨淡经营,事情难以一一细说,海内名贤想要得到的,请人到金陵购买。这部集子里各种新式,未能全部传遍天下,借此一端,来陈述大概。卖信笺的地方就是卖书的地方,凡我生平著作,都集中在这里。有嗜痂之癖的人,买了这些去,就像带着李渔回家。千里神交,全凭这个。如今知己遍天下,难道都是见过面的人吗?(金陵承恩寺中有“芥子园名笺”五字署名的,就是那个地方。)

这部书里记载的各种新样式,任凭人们模仿制作;只有信笺的样式,让我家的仆人自己制作自己售卖,用来代替笔耕的收入,不允许别人翻刻。我已经发过书信公告,在最初就告诫过了。如果还有垄断的豪强,或者照原样刊行,或者增减一点内容,或者稍微改变它的形式,把别人的功劳冒充为自己的,享受利益却抹去原作者的名号,这就是中山狼之类的人。我会向当地的官府控告,希望主持公道。至于倚仗富有和强权,翻刻湖上笠翁书籍的人,天下各地,不知道有多少。我耕种他们却来享用,这情何以堪?我发誓要决一死战,向当事者通告,就用这部集子作为先声。总之,天地生人,各赋予其心智,就应该各自生发智慧,我并没有堵塞他们的心胸,不让他们产生智巧,他们又怎能夺取我的生计,让我不能自食其力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