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石第五

在幽静的书斋里堆叠石头，原本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。既然无法亲身置身于山岩之下，与树木石头相伴，就用一块石头代替山，一勺水代替水，这就是所谓无聊至极的想法。然而能把城市变成山林，把飞来峰招来让它立在平地上，这自然是神仙的奇妙法术，借人之手来显示奇特，不能把它看作小技艺。况且堆石成山，另是一门学问，别有一种智慧技巧。有些满腹丘壑、笔下有烟云的文人雅士，让他们画山水，片刻就能画出千岩万壑，可等到请他们堆叠书房前的小石头，他们的技艺立刻穷尽，好像向盲人问路一样。所以自古以来叠山的名手，都不是能诗善画的人。看他们随手拿起一块石头，颠倒放置，无不让它苍古成纹、曲折入画，这正是造物主巧妙显示奇特的地方。好比扶乩召仙，所题的诗和所判的字，随手就成字帖，落笔都是佳词，问那召仙的术士，他也有不明白其中含义的。如果出自擅长书法诗歌的人之手，怎知道不是从人心捏造出来的？妙就妙在让不擅长诗歌的人作诗，不擅长书法的人写字，然后才知道运转机关，全凭神力。那些叠山堆石的人，不用文人雅士，偏偏让这类人擅长，道理也是这样。然而造物鬼神的技术，也有工巧拙劣、雅致俗气之分，是根据主人的取舍来取舍的。主人高雅又喜欢精巧，那么精巧且高雅的就来了；主人俗气又容忍拙劣，那么拙劣且俗气的就来了。有花费上万金钱，却让山不成山、石不成石的，也是造物鬼神在作祟，为他摹神写像，来和他本人相像。一花一石，位置得当，主人的神情已经在这里表现出来了，何必等到观察言谈相貌，然后才识别这个人呢？

◎大山

小的山容易做得精巧，大的山难以做得好看。我一生游历，遍览名园，从没见过有占地一亩、高几丈的山，能够没有修补穿凿的痕迹，远远望去与真山没有区别的。就像文章写作，构建整体结构难，铺陈零碎段落容易。唐宋八大家的文章，完全凭气魄取胜，不必逐字逐句地推敲，一看就知道是名作。因为他们先有了整体布局，然后修饰词藻，所以粗略浏览和仔细观看都是一样的。如果框架还没有建立，才思自然生发，由前段生出中段，由中段生出后段，这叫以文作文，也是水到渠成的妙境；然而只可以近看，经不起远观，远观就能看出拼凑缝合的痕迹。书画的道理也是这样。名家的墨迹，悬挂在中堂，隔一丈左右观看，看不出哪是山、哪是水，哪里是亭台树木，就连字的笔画也分辨不清，只看整体规模，就足以让人称赞。为什么？因为气魄胜人，而且整体章法没有错误。至于堆石成山的方法，大半都没有整体布局，就像以文作文，逐段衍生出来的。名手尚且如此，何况平庸的工匠呢？那么想要堆叠大山的人，应该怎么做呢？必须等到唐宋各位大家再世，把八斗才人变成五丁力士，然后才能让他们挥动斧头吗？或者把一座大山分成几十座小山，常年俯视，来掩盖自己的拙劣吗？我说：不难。用土代替石的方法，既减少人工，又节省物力，而且有天然曲折的妙处。把假山混在真山之中，让人分辨不出来，没有比这更妙的方法了。堆叠高大宽广的山，全部用碎石，就像百衲僧衣，想找一个无缝的地方都找不到，这就是它经不起观看的原因。用土夹杂其中，就可以泯然无迹，而且便于种树。树根盘绕稳固，和石头一样坚固，而且树大叶繁，混成一色，分辨不出哪是石头哪是土。站在真山旁边，有谁能分辨出这是堆叠而成的呢？这种方法不论石头多少，也不必要求土石各半，土多就是土山带石，石多就是石山带土。土和石两样东西原本不相分离，石山离开土，草木就不生长，就成了秃山。

◎小山

小山也不能没有土，只是以石为主，土附在石上。土不能超过石的原因，是因为石头可以直立，而土容易崩塌，必须依靠石头作为屏障。外面是石头里面是土，这是历来不变的法则。

说山石的美，都在透、漏、瘦三个字。这里通到那里，那里通到这里，好像有道路可行，叫做透；石上有孔洞，四面玲珑，叫做漏；直立当空，孤峙无依，叫做瘦。然而透、瘦两字到处都适用，漏则不应太过分。如果处处有孔洞，就像窑里烧成的瓦器，有尺寸限制，一点缝隙都不许偶然闭合。堵塞到极点而通，偶然一见，才与石头的本性相符。

瘦小的山，完全要顶宽底窄，根部一大，即使有美好的形状，也不值得看了。

石孔忌圆，即使有天然生成的圆孔，也要在旁边粘上碎石，使它有棱角，以避免浑然一体的形状。

石纹和石色要选取相同的，比如粗纹和粗纹应当放在一起，细纹和细纹应当放在一处，紫碧青红，各按类别聚集。然而分别得太厉害，到了它们相接的地方，反而显得不同，不如随手取用、随心变化来得方便。至于石头的本性，则不能不依从；违反它的本性来使用，不仅不耐看，而且难以持久。石性是什么？就是斜正纵横的纹理脉络。

◎石壁

假山的美好，人人都有同好；唯独不知道做出峭壁，这可以说是叶公好龙了。山所占的地方，不宽不行；峭壁则挺然直上，如同劲竹孤桐，书斋前只要有空地，都可以做。而且山的形状曲折，取势很难，手笔稍一平庸，就会招来行家的讥笑。峭壁则没有其他奇巧，它的态势如同垒墙，只是稍微有曲折出入，形体嶙峋，仰视如同刀削，就和悬崖绝壑没有区别。而且山与壁，态势相互因依，又可以并行不悖。凡是堆石的人家，正面是山，背面都可以做壁。不只是前斜后直，物理都是这样，比如椅榻舟车之类；就是山的本性也是如此，前面蜿蜒的，后面没有不陡峭的，所以峭壁的设置，确实不可缺少。只是壁后忌做平地，让人一览无余。必须有一件东西遮蔽它，让座上客人仰视看不到它的尽头，这才有万丈悬岩的气势，而绝壁的名称就不虚了。用什么来遮蔽呢？我说：不是亭子就是屋子。或者面对着壁居住，或者背靠着墙站立，只要让视线与屋檐齐平，看不见石丈人脱巾露顶，就尽善尽美了。

石壁不一定在山后，左边或右边，没有不可以的，只要选取位置相宜。或者原来有亭屋，用这壁代替照墙，也很方便。

◎石洞

假山无论大小，其中都可以做洞。洞也不一定要求宽，宽了就用来坐人。如果太小，不能容膝，就用别的屋子连接它，屋中也放置几块小石头，与这个洞若断若连，这样就让屋与洞混为一体，虽然身在屋中，和坐在洞中没有区别了。洞中应该空出一点地方，在里面贮水，故意做出漏隙，让水滴声从上而下，早晚不断。身处其中的人，如果不是六月里生出寒意，而说真正住在幽谷中，我不相信。

◎零星小石

贫寒的人家，有爱好石头的心而没有财力，不一定非要做假山。一块石头独自矗立，安置得有情趣，时时坐在它旁边，就可以慰藉对泉石如痴如醉的癖好。如果说拳头大的石头也需要钱买，那么这东西也能对人有用，难道只是为观赏而设置的吗？让它平坦可以坐，就与椅榻有同样的功用；让它倾斜可以倚靠，就与栏杆有同样的作用；让它的肩背稍平，可以放置香炉茶具，就又代替了几案。花前月下，有这样东西等人，又不妨露天放置，就省去了搬动其他物品的劳苦，让它长久不坏，名义上是石头，实际上却是器具了。而且捣衣的砧石，同样是石头，需要它也不吝惜费用；石头虽然看似无用，难道不能做成捣衣的砧石吗？王子猷劝人种竹，我又劝人立石；有竹君就不能没有石丈。同样是并非急需的事务，而我如此谆谆劝告，是因为人一生，别的病可以有，俗气不能有；得到这两样东西，就可以当药，和施舍药饵救济人一样，都是出于同样的慈悲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