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来峰第十六

飞来峰棱角分明，通透玲珑，就像是米芾袖中的一块奇石。要是让有石癖的人看见，一定会穿着官服、手持笏板下拜，不敢用轻慢的称呼，只敢叫它“石丈”。深恨杨琏真伽，在石头全身都凿了佛像，罗汉、世尊密密麻麻排列，就像西施用花艳的皮肤、莹白的身体，被刻上池台鸟兽，还用黑墨涂抹。天然奇特的形态，被胡乱凿刻，想起来就骨痛。反倒恨它不躲藏到西方去，轻易离开灵鹫山，受人摧残侮辱；这也像士君子生不逢时，不隐居避世，因为才华出众，反而遭受摧残，郭璞、祢衡都遭受了这种惨祸。慧理禅师一声叹息，问它为什么飞来，既是痛心，也是惋惜。而且杨琏真伽沿溪雕刻的罗汉，都像他自己的模样，有的骑狮、有的骑象，侍女都是裸体献花，各式各样。田汝成用锥子敲碎了一个；我少年时在岣嵝读书，也敲碎了一个。听说杨琏真伽当年住在德藏寺，专门挖掘古墓，喜欢和僵尸淫乱。知道寺后有来提举夫人和陆左丞的女儿，都因为貌美早逝，用水银灌殓。杨琏真伽命令挖开她们的墓。有个叫真谛的和尚，性格呆笨憨直，在寺里打柴挑水，听说后大怒，高声叫骂。主寺和尚怕惹祸，把他锁起来关着。到了五更天，杨琏真伽起来，催促众人挖掘，真谛翻墙而出，抽出韦驮的木杵，奋力打向杨琏真伽，打破了他的脑壳。随从们上前救护，没有不被击伤的。只见真谛在人群中跳跃，每次跳起都超过一丈多，像鹰隼腾飞、猛虎跳跃，飞快敏捷不是人力能达到的。一时间灯笼火炬都灭了，锄头、畚箕、铁锹都被毁坏。杨琏真伽非常害怕，说是韦驮显灵，不敢再去挖掘，带领众人赶紧离开，也不敢追究。这个和尚，真是为山灵出了口气。

袁宏道《飞来峰小记》：

湖上的各座山峰，应当以飞来峰为第一。峰石高达几十丈，苍翠如玉般挺立。饥渴的老虎、奔跑的狮子，不足以形容它的怒态；神呼鬼立，不足以形容它的怪异；秋水暮烟，不足以形容它的颜色；张颠的草书、吴道子的画，不足以形容它的变幻曲折。石头上有很多奇异的树木，不依赖土壤，根生在石头外面。前后大小洞穴四五个，幽深通明，钟乳石像花一样，如同雕刻。墙壁间的佛像，都是杨秃子所为，像美人脸上的瘢痕，非常丑陋可厌。我前后登飞来峰五次：第一次与黄道元、方子公同登，穿着单衫短衣，一直爬到莲花峰顶。每遇到一块石头，没有不发狂大叫的。第二次与王闻溪同登；第三次与陶石篑、周海宁同登；第四次与王静虚、陶石篑兄弟同登；第五次与鲁休宁同登。每次游览，都想作一首诗，终究没能写成。

又《戏题飞来峰》诗：

试问飞来峰，未飞在何处。人世多少尘，何事飞不去。

高古而鲜妍，杨、班不能赋。

白玉簇其颠，青莲借其色。惟有虚空心，一片描不得。

平生梅道人，丹青如不识。

张岱《飞来峰》诗：

石原无此理，变幻自成形。天巧疑经凿，神功不受型。

搜空或洚水，开辟必雷霆。应悔轻飞至，无端遭巨灵。

石意犹思动，夔尼势若撑。鬼工穿曲折，儿戏斫珑玲。

深入营三窟，蛮开倩五丁。飞来或飞去，防尔为身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