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泉亭第十七

冷泉亭在灵隐寺山门的左边。红色围墙、绿树成荫，遮蔽映照，显得阴森幽静。亭子对面是陡峭的石壁，一泓清泉冷冷作响，凄清的声音传入耳中。亭子后面有十多棵西栗树，都粗得合抱，凉风在树荫间暗暗吹拂，遍体清凉。秋初栗子成熟，大如樱桃，破开苞壳食用，颜色像蜜蜡琥珀，香气如莲蓬。天启甲子年，我在绚嵝山房读书，寺里的僧人拿栗子作清雅的供品。我认为鸡头米没有它的松脆，新鲜核桃也比不上它的甘甜芳香。夏天乘凉时，搬动枕席到亭中躺着赏月，山涧流水淙淙作响，如同丝竹乐器一起演奏。张公亮听到这水声，吟诵林丹山的诗：“流向西湖载歌舞，回头不似在山时。”意思是这水声带着金石之声，已经先有了歌舞的韵味，不流入西湖又流向哪里呢！我曾说住在西湖的人，没有人不带歌舞，没有山不带歌舞，没有水不带歌舞，脂粉绮罗，即使是村妇山僧，也免不了这样。因而想起眉公的话：“西湖有著名的山，却没有隐士；有古老的寺庙，却没有高僧；有红粉女子，却没有佳人；有花朝节，却没有月明之夜。”曹娥雪也有诗嘲笑说：“烧鹅羊肉石灰汤，先到湖心次岳王。斜日未曛客未醉，齐抛明月进钱塘。”我在西湖，大多在湖船上住宿，夜夜看见湖上的月亮，而现在又到灵隐躲避喧嚣，夜晚坐在冷泉亭，又夜夜对着山间的月亮，这是何等福分来消受啊。所以我以为西湖幽静赏玩，没有超过苏东坡的，但他也未免遇到夜晚就进城。而深山清寂，皓月空明，枕着石头、用流水漱口，醒来时花影摇曳，除了林和靖、李岣嵝之外，也没见到多少人了。即使是慧理、宾王，也不允许他们同在这里躺卧。

袁宏道《冷泉亭小记》：

灵隐寺在北高峰下面，寺庙最是奇丽胜景，门口景色尤其好。从飞来峰到冷泉亭一带，山涧水像流动的玉，画壁像流动的青翠，是这座山最优美的地方。亭子在山门外。曾经读白居易的记文说：“亭子在山上水中，寺庙西南角，高不过一寻，宽不过一丈，搜罗奇景胜迹，万物无所遁形。春天，绿草芬芳树木欣荣，可以引导和气吸纳精华；夏天，凉风习习泉水清澈，可以消除烦闷解酒。山树作伞盖，岩石作屏风，云从梁间生出，水与台阶齐平。坐着玩赏，可以在床下洗脚；躺着亲近，可以在枕上垂钓。潺潺流水清澈甘甜，柔和滑润，眼睛耳朵的喧嚣，心舌的污垢，不等洗涤，看到就消除了。”看这篇记文，亭子应当在水中，如今依傍着山涧而立。山涧宽不过一丈多，没有可以放置亭子的地方。这样看来，冷泉的景色，比以前大概减少了十分之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