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
云栖第六十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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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栖,宋熙宁年间有位叫志逢的僧人居住在这里,能降伏老虎,世人称他为伏虎禅师。天禧年间,朝廷赐予“真济院”匾额。明弘治年间被洪水冲毁。隆庆五年,莲池大师名袾宏,字佛慧,是仁和县沈家的儿子,做博士弟子时,考试总是名列前茅,生性喜好清净,出入佛道两家。儿子夭折,妻子去世。一天阅读《慧灯集》,失手打碎茶杯,有所省悟,于是把妻子儿女看作鹘臭布衫,对人世间的各种相一笔勾销。作歌寄托心意,抛弃家庭专事佛教,即使学使屠公极力挽留,也不回头。跟随四川的师父剃度受具足戒,云游到伏牛山,坐禅时在呓语中忽然现出旧习,而所谓一笔勾销的东西,又隐隐出现。后来经过东昌府谢居士家,才彻底释然,作偈语说:“二十年前事可疑,三千里外遇何奇。焚香执戟浑如梦,魔佛空争是与非。”当时,似乎已经破除迷惑内心空明,但始终不认为自己已经开悟。回来找到古云栖寺的旧址,搭茅棚默坐,挂着锅煮粥,每天只吃一顿饭。胸前挂着铁牌,上面写道:“铁若开花,方与人说。”久而久之,施主们争相为他建造房屋,逐渐形成丛林,弟子日益增多。他的学说主推南山戒律和东林净土,先流行《戒疏发隐》,后流行《弥陀疏钞》。一时之间江东的儒生们都来向他求教正误。
王侍郎宗沐问:“夜里老鼠唧唧叫,说尽一部《华严经》?”大师说:“猫儿突然出来时怎么办?”自己代答道:“逃走了法师,留下讲案。”又书写颂词说:“老鼠唧唧,《华严经》历历分明。奇哉王侍郎,却被畜生迷惑。猫儿突然出现在画堂前,床头说法没有消息。大方广佛《华严经》,世主妙严品第一。”他持论严正,解释精微。监司守相一下车就来交谈,他侃侃而谈毫不屈从。海内名贤,望而心折。孝定皇太后在宫中画像礼拜他,赐给蟒袈裟,他不敢穿,穿着破衲衣破帷帐,终身不变。斋饭只有菰菜。有人到寺里来,高官车马随从,一概平等看待,几乎连豆子都不增加。仁和县令樊某问:“心杂乱,什么时候才能得静?”大师说:“放在一处,没有办不成的事。”座中一位士人说:“专门格一物,就是放在一处,能办成什么事?”大师说:“论格物,只应当依照朱子‘豁然贯通’去,有什么事办不成?”有人问:“为什么不重视预知?”大师说:“好比两人看《琵琶记》,一人不曾看过,一人看过并预先说出情节,毕竟同样看完全场,能增减一出戏吗?”甬东屠隆在净慈寺迎接大师观看自己创作的《昙花传奇》,虞淳熙因为大师平时梵行素来严格而劝阻他。大师竟然与众绅士亲自到场仔细看完,没有抵触。寺中必定设戒律,没有钗钏之声,而时常抚琴弄箫,来愉悦自己的心神。晚年著作《禅关策进》。他所写的内容,峻峭如高峰、冷冽如冰的,大概相似了。喜欢白居易的旷达,选录其诗。平时谈笑谐谑,洒脱随和,有永公清散的风范。未曾一味槁木死灰,像宋旭所批评的呆板汉,真是不可思议的人。出家五十年,种种嘱咐都写在话语中。万历乙卯年六月三十日,写信辞别众友,回山设斋,分发表施与衬钱,好像将要远行。七月三日,倒下不语,第二天又苏醒。弟子们问后事,他举嘱咐语回答。四日中午,让人将身体移向西面,低头睁眼,和没病时一样,高声念佛,盘腿坐化而逝。以前吴地有神李昙降临毗山,说大师是古佛。而杨靖安万春曾见大师显现佛身,在吴中施食。一位信士窥见空室中,四个鬼持灯而来,忽然排列三座莲台,大师坐在其中一座,是佛像。扶乩仙灵的人说,张果在永明听大师讲《心赋》。李屯部的妻子素来不信佛,偏偏接受大师的戒律,过了一年后屈三指而逝,自述是梵僧阿那吉多。而僧俗要坐化时,多请大师说戒、说法。但大师自称凡夫,诸多事情唯恐被呵责,不敢上报。化前一天,泄漏说见到一朵大莲华盖,不能再保密他往生的奇异了。
袁宏道《云栖小记》:
云栖在五云山下,坐竹轿行于竹树中,七八里才到,非常幽深偏僻,是莲池和尚居住的地方。莲池戒律精严,于道虽然未大彻悟,但也不是没有所见。至于单提念佛这一法门,则尤为直捷简要,六个字中,旋天转地,何须劳烦捏目更求狂解,既然如此,那么即使说莲池一无所悟也可以。一无所悟,才是真阿弥陀佛,请赶紧着眼。
李流芳《云栖春雪图跋》:
我春夏秋常在西湖,但未见寒山而归。甲辰年,同二王参访云栖。当时已是二月,大雪积了一尺。出赤山步,一路琼枝玉干,披拂照耀。望江南诸山,皑皑在云端,尤其可爱。庚戌年秋,与白民在两堤看雪。我回来后,白民独留,等雪等到腊月底。这一年终究没有雪,怏怏而返。世间事各有缘分,本不可以意想强求。癸丑年阳月题。
又《题雪山图》:
甲子年嘉平月九日大雪,泊舟阊门,作此图。回忆往年西湖遇雪,雪后两山出云,上下洁白,分辨不出是云是雪。我作画时眼中是雪,而意中有云,观者指为云山图,不知其实是画雪山。放笔一笑。
张岱《赠莲池大师柱对》:
说法平台,生公一语石一语。
栖真斗室,老僧半间云半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