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
卷五

作者:袁枚朝代:类别:志怪笔记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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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隍替人训妻

杭州望仙桥有个姓周的书生,以读书为业,他的妻子非常凶悍,多次忤逆婆婆。每年逢年过节,她穿着麻衣在堂上向婆婆跪拜,诅咒她早点死。周生孝顺但懦弱,管不住妻子,只能每天写状纸向城隍神祷告,希望神惩罚妻子来让母亲安宁。状纸烧了九次,都没有回应;于是他又写了愤怒的话,责备神没有灵验。

那天晚上,他梦见一个差役来,说:“城隍爷召你去。”周生跟着去了,进到庙里跪下。城隍说:“你妻子忤逆的情况我难道不知道吗?但我查了你的命数,只有一个妻子,没有继室,恰好有两个儿子。你是孝子,怎么能没有后代?所以暂时宽恕了你的妻子。你为什么还喋喋不休?”周生说:“妻子如此凶恶,我母亲怎么办!而且我和妻子恩义已绝,又怎么会有后代呢?”城隍说:“你当初是谁做的媒?”周生说:“是范、陈两家。”于是城隍命人把他们拘来,责备说:“那个女子品行不好,你们却给她做媒,嫁给了孝子,祸害都是你们引起的。”下令杖打他们。两人不服,说:“我们没有罪。那女子在闺中,她的贤惠与否我们无从知道。”周生也替他们求情免罚,说:“他们不过是想做好事做媒,并不是贪图媒钱而说谎,他们有什么罪?依我的愚见,妇人虽然凶悍,没有不怕鬼神、念经拜佛的。只求城隍神把妻子叫来,给她一些惩罚警示,或许能让她改逆为孝,事情也说不定。”城隍说:“说得对。但你们都是善类,所以用好脸色相待;那妇人凶悍,我不变脸,不足以威慑她。你们不要害怕。”命蓝面鬼拿着大锁去抓他的妻子,而用袍袖拂了拂自己的脸。片刻间,城隍变成了青靛色,红发瞪眼。召来两旁的兵卒,拿着刀锯,都是狰狞凶猛的样子。油锅、肉磨,都排列在庭下。一会儿,鬼卒把妇人牵来,她吓得发抖,跪在阶前。城隍厉声数落她的罪状,拿出登记簿给她看。命夜叉:“拉下去剥皮,扔进油锅。”妇人哀号认罪,请求以后不敢了。周生和两个媒人替她求情,城隍说:“念在你丈夫孝顺,暂且饶了你,再犯的话就受这样的刑罚。”于是各自放了回去。

第二天,夫妻两人印证这个梦,都是一样的。从此妇人善待婆婆,后来果然生了两个儿子。

文信王

湖州同征友沈炳震,曾在书房午睡,梦见一个青衣人把他领到一个院子,里面竹子茂密,中间摆着木床、素几,几上有一丈高的镜子。青衣人说:“您照照前生。”沈炳震自己照:只见方巾朱履,不是本朝的衣冠了。正在错愕间,青衣人说:“您照照三生。”沈炳震又照:则是乌纱红袍,玉带皂靴,不是读书人的衣冠了。

有一个老仆突然进来跪下叩头说:“您还认识老奴吗?老奴曾跟随您去大同兵备道的任上,如今二百多年了。”说完,哭了,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献给沈炳震。沈炳震问缘故,老仆说:“您前生在明朝嘉靖年间,姓王名秀,任大同兵备道。今天青衣人召您,是因为地府文信王那里有五百个鬼魂诉冤,请您去对质。老奴记得杀这五百人,不是您的本意。起意的是总兵某。这五百人,原本是刘七案中的败兵,投降后又反叛,所以总兵杀了他们,以绝后患。您曾有亲笔信劝阻,总兵不听。老奴怕您忘记这封信,难以辩白,所以把这稿子藏在袖中奉给您。”沈炳震也恍然记起前世的事,又安慰了他几句。

青衣人请问:“您步行呢?还是乘轿呢?”老仆呵斥道:“哪有监司大员步行而去的!”叫来一顶轿子,两个轿夫很华丽,扶着沈炳震走了几里路。前面有巍峨的宫殿,中间坐着王,戴着冕旒,白胡须;旁边有穿红衣乌纱的官吏,拿着文簿叫道:“兵备道王某进见。”王说:“且慢,这是总兵的事,先叫总兵来。”有一个穿戎装、披金甲的从东厢进来,沈炳震一看,果然是某总兵,旧日的同僚。王和他问答了很久,话听不清楚。随后叫沈炳震,沈炳震上前,作揖后站着。王说:“杀刘七党五百人,总兵已经承认了,你有信劝阻,和你无关。但明朝的法规,总兵也受兵备道节制。你命令他,他不听从,平日里你的懦弱可想而知。”沈炳震唯唯谢罪。总兵争辩说:“这五百人,非杀不可。他们曾诈降又反叛,不杀的话,还会再反。总兵是为国杀他们,不是为了私利。”话没说完,阶下黑气如墨,声音啾啾地由远及近,血臭难闻。五百个人头像滚球一样杂乱地滚来,一起张口露牙,来咬总兵,同时也斜眼看着沈炳震。沈炳震非常害怕,向王不停地叩拜,并把袖中的文书呈上。王拍案厉声说:“断头奴才!诈降复反的事有吗?”众鬼说:“有。”王说:“既然这样,总兵杀你们确实应当,你们还吵什么!”众鬼说:“当时诈降的,是几个头目;复反的,也是几个头目;其余的都是被胁迫的。怎么能全部杀掉?而且总兵是想迎合嘉靖皇帝严苛的心思,并不是真的为国为民。”王笑着说:“说总兵不为民可以,说总兵不为国就不对了。”于是对五百鬼说:“这件事搁了两百多年,总因为事情属于因公,阴间官员不能断。现在总兵的心迹不明,不能成神离去;你们怨气未散,又不能托生为人。我将把这件事的状子上奏玉皇,听候处置。只有兵备道某人,所犯的罪很小,而且有劝阻的手书为证,可以放他还阳,来生罚他做富家女子,以惩戒他懦弱的过错。”五百鬼都用手捧着头在阶下叩头,哒哒有声,说:“遵大王之命。”王命青衣人领沈炳震出去。

走了几里,仍然到了竹子茂密的书斋。老仆迎出来,又惊又喜地说:“主人的案子结了。”跪着送他,再三叩拜。青衣人叫到镜子那里,说:“您看看前生。”果然还是方巾、朱履的前朝老秀才。青衣人又叫:“您看看今生。”沈炳震不觉惊醒,汗出如雨,仍然在书堂里。家人围着他哭道:“您晕过去一整天一夜了,只有胸口还微温。”

文信王的宫阙匾额对联很多,不能全记住,只记得宫门外用金字刻的一副对联:“阴间律例全无,那有法重情轻之案件;天上算盘最大,只等水落石出的时辰。”

吴三复

苏州有个吴三复,他父亲某,家财丰厚,晚年家道中落,只剩下万金,但欠别人钱的人很多。一天,他对三复说:“我死了,别人讨债的指望就断了,你们还能靠剩下的钱生活。”于是上吊死了。三复实际上没有事先防备、也没有及时解救。他的朋友顾心怡,打听到了这件事,假装设了乩仙的位子,召三复来请仙。三复去了,焚香叩头,乩盘上大笔写道:“我是你父亲。你明知父亲要上吊,却既不事先防备,又不事后相救,你罪孽深重,不久就要受阴间惩罚而死。”三复非常害怕,跪下哭着请求忏悔。乩盘又写道:“我舐犊情深,为你想不出别的办法,只有捐三千两银子交给顾心怡,建立斗姥阁,一来超度我的亡魂,二来忏悔你的罪孽,这样才能免死。”三复深信不疑,就把三千两银子给了顾心怡,顾心怡立了收据为凭证。顾心怡假装推辞谦让,好像不得已才收下。过了一会儿,他请三复喝酒,趁他喝醉,派仆人偷了他的收据烧掉。三复回到家,收据已经遗失,派人去催顾心怡建阁,顾心怡说:“我没有收到银子,怎么建阁?”三复心里明白上了他的当,但当时家里还有余财,也不和他计较。

又过了几年,三复非常窘迫,向顾心怡借钱。顾心怡用那三千两银子经营,颇有盈余,想拿三百两周济他。他的叔父某阻止说:“如果给他三百两,那三千两的说法就成真了,这是小不忍而乱大谋。”顾心怡认为对,终究没有给。三复告到官府,都因为没有凭证而不予受理。三复非常怨恨,写了状词向城隍告状。烧了状词三天后,三复死了。再过三天,顾心怡和他叔父某也一起死了。那天晚上,顾心怡的邻居看见苏州城隍的灯笼满巷都是。这是乾隆二十九年四月的事。

影光书楼事

苏州史家巷的蒋申吉,是我年家子。他有个儿子娶了徐氏,十九岁,夫妻感情很融洽。生产满月后,她忽然摆酒叫丈夫一起喝,说:“这是离别酒,我和你的缘分已尽,将要离去,昨天前世的冤家已经来了,势难挽回。谚语说:‘夫妻本是同林鸟,大难来时各自飞。’我死后,你也不要再想念我了。”说完大哭。蒋某愕然,还用好话安慰她。徐氏忽然摔杯站起来,竖眉瞪眼,不再是平时的样子,躺在床上,向西大叫说:“你记得万历十二年影光书楼上的事吗!两人设计害我,我死得多惨!”叫完,用手打自己的脸,血流出来。一会儿,又用剪刀自刺。听她的声音,是山东人的口音。蒋家人围着跪下哀求,始终不解。这样闹了三天。

有个某和尚,一向有道行,蒋申吉准备派人去请。徐氏厉声说:“我是你家祖宗,你敢请和尚来驱赶我吗!”随即又用蒋氏祖父的语气说话,口吻很像;叫奴婢的名字,一一不错;责备子孙不肖的某件事情,也似是而非,有的说中有的没说中。和尚到了门口,徐氏说:“秃驴可怕,快走快走。”和尚刚出去,她又骂道:“你家媳妇的房里,能整天让和尚待着吗?”和尚对蒋申吉说:“这是前世的冤业,已经二百多年了,才找到。积得越久,报应越深。老僧无能为力。”走出去,不肯再来,徐氏就死了。死的时候,脸像撕裂的布帛一样,竟不知道是什么冤仇。这是乾隆二十九年二月的事。

波儿象

江苏布政司的书吏王文宾,白天睡觉,听到书房里有布衣窸窣的声音,一看,是一个差役,见了便昏迷过去,身体跟着他走。到了一个地方,殿宇清静庄严,中间坐着两个官员:一个白须年老的坐在上座,一个壮年、脸麻、黑胡须的坐在旁边。阶下用金丝熏笼罩着一只野兽,样子像猪,尖嘴绿毛。看见王文宾来,张嘴奋跃,想要咬他。王文宾害怕,跪着向左边靠。左边一个人衣衫褴褛、枯瘦如柴,样子像乞丐,怒目斜视王文宾。白须官招手叫王文宾跪近前,问道:“五十三两的款项,你还记得吗?”王文宾愕然不解。壮年官笑着说:“长船变价案,是你前世的事。”王文宾恍然悟出是前明海运一案。前明海运停止后,几百只海船,追讨变价充公。王文宾前世也是江苏的书吏,专门负责此案。押运的兵丁被追比盘剥,拿不出钱,凑了银子贿赂王文宾,希望准予报销,但被中间人吞没了,案子仍然没结。这个褴褛的人,就是被追比而吊死的运丁。王文宾醒悟了前世的事由,便侃侃而谈,如实回答。两官点头说:“冤既然有了主,应当另外拘捕中饱私囊的人治罪,你可以回阳间了。”命令差役领他出去。黄尘蔽天,王文宾知道自己到了阴间,问狱卒说:“那个乞丐怒视我的,我知道是冤鬼。那个像猪又不是猪、想要咬我的,是什么东西?”差役说:“这叫‘波儿象’,不是猪。阴间养这种兽,凡是案件审讯明白,罪重的人,就交给它吞噬,如同阳间‘投畀豺虎’的故事。”王文宾悚然。走到大河边上,被差役推入水中,惊醒,妻子儿女围着床哭泣,他已经昏迷三天了。

斧断狐尾

河间府有个姓丁的人,不务正业,以狎邪为事。听说某处有狐仙迷人,丁某独自前往,用名帖投递,愿意结为兄弟。当晚,狐仙果然现形,自称愚兄吴清,年纪大约五十岁。两人相处得像平生好友一样。凡是丁某有什么请求,愚兄一定替他张罗。丁某常常在人前夸耀,认为交人不如交狐。

一天,丁某对吴清说:“我想去扬州看灯,能行吗?”狐说:“能。河间到扬州,相距两千里,你穿上我的衣服,闭上眼睛一起走就到了。”丁某照做,凭空而起,两耳听到风声,片刻到了扬州。有个商家正在演戏,丁某和狐在空中观看,忽然听到场上锣鼓声喧,关圣拿着单刀大步走出,狐大惊,丢下丁某就逃,丁某不觉坠落到席上。商人以为他是妖怪,把他绑起来送到江都县。经过多次审讯,被押解回原籍。

见狐狸责怪他。狐狸说:“你一向胆小,听说关帝要出来,所以我才逃跑;而且偶然想起你嫂子,所以急忙回来。”丁恺问:“嫂子在哪里?”狐狸说:“我是狐狸,怎么能结婚娶妻?不过是迷惑良家妇女罢了。邻居家的李姑娘,就是你嫂子。”丁恺动了心,要求见嫂子。狐狸说:“有什么不可以的。但你是人,身体无法进入别人的密室。我有件小袄,你穿上它,就能出入窗户,如同走在没人的地方一样。”丁恺按照它说的做,竟然进了李家。李姑娘长期被狐狸迷惑,样子像白痴。丁恺上了她的床,姑娘就和他交合。姑娘被狐狸沾染,气息奄奄,忽然接触到人的身体,感到异常酣畅,病也渐渐好了。丁恺告诉她原因,姑娘保密不说,但渐渐有了喜欢丁恺、厌恶狐狸的意思。

狐狸知道了,把丁恺叫来说:“开门请贼进来,是你的罪过。近来嫂子竟然爱弟弟而恨我。你本来就是两世人身,女子爱你确实应该。但要不是我长得丑,也无法显出你的美啊。”丁恺问原因,狐狸说:“凡是男人的阴茎,以头上肉肥重为贵。十五六岁时,就脱颖而出,皮肤不包裹棱角,闻起来没有秽气的,是人类。皮肤包着头不干净,棱角下多腐渣而筋多的,是兽类。你没看见羊马猪狗的阴茎,不都是皮包着头尖而以筋皮为胜的吗?”拿出自己的阴茎给他看,果然又细又瘦而且毛硬得像锥子。丁恺听了,更加得意了。

狐狸嫉妒丁恺夺走了它女人的宠爱,暗中到女子的床上,取回了小袄。丁恺拂晓时想钻窗,窗户打不开了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姑娘的父母大惊,以为捉到了妖怪。先喷狗血,接着浇屎尿,又用针炙百般折磨,受了无数苦。丁恺说了实情,他家不信,幸好姑娘爱他,私下为他解脱,说:“他也是被狐狸迷惑罢了,不如送他回家。”丁恺得以逃脱回家,想找狐狸责备它,狐狸躲着不见。当晚,在纸上写了大字贴在丁恺门上:“陈平盗嫂,应有此报。从此拆开,弟兄分灶。”此后,丁恺和姑娘断绝了关系,狐狸仍然前往。她家设坛作法,始终不能禁止。姑娘一胎生了四个儿子,脸面都像人,但屁股多了一条尾巴,落地就能行走,很尽孝道,时常跟着父亲出去采蔬菜水果给母亲吃。一天,狐狸来向姑娘哭着说:“我和你缘分尽了。昨天泰山娘娘知道我迷惑妇人,罚我去砌进香的御路,永远不许出境。我先带四个儿子同行。”从袖中拿出一把小斧子交给姑娘说:“四个儿子的尾巴不断,终究不能修成人身。你是人,替我砍断它。”姑娘照它说的做,四个儿子各自拜谢而去。

洗紫河车

四川酆都县的衙役丁恺,拿着文书到夔州去投递。经过鬼门关时,看见前面有块石碑,上面写着“阴阳界”三个字。丁恺走到碑下,抚摸观看了很久,不知不觉已经出了界外。想要返回,却迷了路。不得已,只好任凭脚走。来到一座古庙,神像剥落,旁边的牛头鬼蒙着灰丝和蛛网站着。丁恺可怜庙里没有僧人,就用袖子拂去它身上的灰尘和蛛网。

又走了二里左右,听到潺潺的水声,中间隔着一条长河,一个妇人在水边洗菜。菜的颜色很紫,枝叶环绕像芙蓉花。丁恺仔细看,渐渐走近,原来是他已经去世的妻子。妻子见到丁恺大惊说:“你怎么到这里来了?这不是人间。”丁恺告诉她原因,问妻子:“你住在哪里?洗的是什么菜?”妻子说:“我死后被阎罗王的差役牛头鬼娶了,家住河西槐树下。洗的是世上的胞胎,俗名叫‘紫河车’。洗十次的,孩子生出来清秀高贵;洗两三次的,是中等平常的人;不洗的,是昏庸愚笨、污秽混浊的人。阎王把这件事分派给各个牛头管辖,所以我代丈夫洗。”丁恺问妻子:“能让我还阳吗?”妻子说:“等我丈夫回来商量。但妾身既然做过你的妻子,又做了鬼的妻子,新夫旧夫,实在觉得难以开口。”说完,邀请他到家里,谈家常,询问亲戚故旧的近况。

过了一会儿,外面有人敲门,丁恺害怕,躲在床下。妻子开门,牛头鬼进来,把牛头扔在几案上,原来是个假面具。去掉面具后,眉眼言笑,和平常人一样,对妻子说:“累坏了!今天陪阎王审了几十件大案,脚跟站久了酸痛,要斟酒给我喝。”忽然吃惊地说:“有生人气!”边闻边找。妻子料想无法隐瞒,拉出丁恺,磕头告诉原因,代为哀求。牛头说:“这个人不单是因为妻子的缘故要救他,他确实对我有恩。我在庙里蒙了满脸灰尘,他替我擦干净,是个有德的人。但不知道他的阳寿如何,我明天到判官那里偷偷查一下簿子,就清楚了。”让丁恺坐下,三人一起喝酒。有菜肴端上来,丁恺正要动筷子,牛头和妻子急忙夺下,说:“鬼酒可以喝,鬼肉不能吃,吃了就永远留在这里了。”

第二天,牛头出去,到傍晚回来,高兴地祝贺说:“昨天查了阴司的簿册,你的阳寿还没到头,而且可喜的是我有出关的差事,正好可以送你出界。”手里拿着一块肉,红色腐臭,说:“送给你,可以发大财。”丁恺问原因,说:“这是河南富人张某背上的肉。张某有恶行,阎王把他抓去钩在铁锥山上。半夜肉溃烂,他逃脱了。现在阳间患了背疮,千医不愈。你去,把这块肉研碎敷上就会好,他必定会重重酬谢你。”丁恺拜谢,用纸包好藏起来,就和他一起出关,牛头就不见了。

丁恺到了河南,果然有个姓张的患背疮。给他治好了,得到五百金。

石门尸怪

浙江石门县的里书李念先,下乡催租,晚上进入荒村,没有旅店。远远望见远处茅屋有灯光,就向光走去。稍走近,看见破篱笆拦着门,里面有呻吟声。李大喊:“里书某人催粮求宿,快开门!”竟然没有回应。李从篱笆外往里看,看见遍地稻草,草中有个人,枯瘦,像是用灰纸糊着脸的。脸长五寸左右,宽三寸左右,奄奄一息地躺着打滚。李知道是重病的人,再三呼喊,才低声回答说:“客人自己推门进来。”李照他说的进了门。病人告诉他“染了疫病垂危,全家都死光了”,话语很悲惨。李强求他外出买酒,病人推辞说不能。李答应给二百文钱作为酬谢,病人才勉强爬起来,拿着钱走了。

墙上的灯灭了,李很疲倦,倒在草中,听到草中飒飒有声,像有人站起来。李怀疑,取出火石打火,照见一个蓬头散发的人,更加枯瘦,脸也宽三寸左右,眼睛闭着流血,样子像僵尸,靠着草直立着。问他,不回答。李害怕,就更使劲打火石。每火光一亮,僵尸的脸就出现一次。李想逃出去,坐着后退。退一步,僵尸就进一步。李更加害怕,拨开篱笆就跑。僵尸追赶他,踩在草上,簌簌有声。狂奔了一里左右,闯进酒店,大喊一声倒在地上;僵尸也倒了。酒店的人用姜汤灌他,他苏醒过来,详细说了原因。这才知道全村瘟疫,追赶人的僵尸,就是病人的妻子,死后还没入棺,感应到阳气而走魄了。村里人一起去找买酒的人,也拿着钱倒在桥边,离酒店还有五十多步。

空心鬼

杭州周豹先,家住东青巷。他家大厅上,每晚站着一个人,红袍乌纱,长须方脸;旁边侍立两个人,猥琐鄙陋,穿着青衣,听他使唤。那个人从胸部以下到肚子,都是空透的像水晶,人看他,虽然隔着肚腹,还能望见厅上挂的画。

周家的儿子十四岁,卧病在床,看见乌纱的人叫随从商量说:“怎么害他?”随从说:“明天他将要吃卢浩亭的药,我们两个变成药渣伏在碗里,让他吞下去,就能抽他的肺肠。”第二天,卢浩亭来诊脉,结束,周家儿子不肯服药,把鬼说的话告诉了家人。家人买了一幅钟馗像挂在堂上,鬼笑着说:“这是个近视眼钟先生,眼睛昏花,人鬼不分,有什么可怕的!”原来画匠戏画小鬼替钟馗掏耳朵,钟馗忍痒,微微闭着眼睛的缘故。

过了一个多月,鬼又说:“这家气运还没衰,闹他没好处,不如去别处。”乌纱的说:“如果这样,空过一家,将来成了惯例,怎么得到血食呢?”掐着手指说:“现在已经满周年了,可以找一个属猪的人去。”不久,果然一个属猪的仆人死了,而主人病好了。周家的人至今称为“空心鬼”。

画工画僵尸

杭州人刘以贤,善于画肖像。邻居有一对父子同住。父亲死了,儿子外出买棺材,嘱咐邻居代请刘以贤给他父亲画像。刘以贤去了,进入房间,空无一人。心想死者一定在楼上,于是踏着梯子上楼,到死人床前,坐下拿出笔。尸体忽然直挺挺地坐起来,刘以贤知道是走尸,坐着不动。尸体也不动,只是闭着眼睛张着嘴,翕翕然眉毛撑开、肉皱着而已。刘以贤想如果自己逃走,尸体一定会追赶,不如干脆画它,于是拿笔铺纸,照着尸体的样子描摹。每次手臂动作、手指运笔,尸体也跟着动。刘以贤大声呼喊,没人答应。不一会儿,他儿子上楼,看见父亲的尸体坐起来,吓得倒在地上。又一个邻居上楼,看见尸体坐起来,也吓得滚下楼去。刘以贤很窘迫,强忍着等待。不一会儿,抬棺材的人来了。刘以贤慢慢记起走尸怕扫帚,就喊道:“你们拿扫帚来!”抬棺材的人心里知道有走尸的事,拿着扫帚上楼,拂了一下,尸体倒了。于是用姜汤灌醒倒地的人,然后把尸体放进棺材。

莺娇

扬州的妓女莺娇,二十四岁,立志从良。有个姓柴的人娶她做妾,婚期已经定了。太学生朱某仰慕她,用十两银子求欢。莺娇收了他的钱,骗他说:“某天晚上来,我会和你同睡。”朱某到时候去了,却见花烛满门,莺娇已经上车了。朱某知道被她骗了,惆怅地回去了。过了一年,莺娇因病去世。朱某忽然梦见莺娇穿着黑衫一直进入朱家门,说:“我来还债。”惊醒。第二天,家里生了一头黑牛,向朱某依偎,像是认识的样子。把它卖掉,竟然得了十两银子。狎邪的耗费,尚且不能苟且得到到这种地步。

旁观因果

常州秀才马士麟,自己说小时候跟着父亲在北楼读书,窗户打开的地方,和卖菊花的老人王某的露台相近。一天早起,靠着窗户看,天色微明,看见王老头上台浇菊花,浇完,要下台。有个挑粪的人挑着两个桶上台,想帮他浇。王老头脸色不高兴,拒绝他;但挑粪的人一定要上去,于是在台坡上相挤。天雨台滑,坡窄且高,王老头用手推挑粪的人,上下势不均等,于是失足掉下台。王老头急忙去扶他,还没起来,两个桶压在他胸口,两脚一蹬直了。王老头大惊,吓得不敢出声,拉着挑粪人的脚,开后门,把他放在河岸边,又举起他的桶放在尸体旁边,回家关门又睡了。马当时年幼,想这是人命关天的事,不可乱说,只是关上窗户而已。天渐渐亮了,听到外面轰传说河岸有死人,里保报了官。中午,武进知县鸣锣来到。仵作跪着报告:“尸体没有伤,是失足跌死的。”官员问邻居,邻居齐说不知道。于是命令入棺加封,贴出告示招尸亲认领,然后离去。

事情隔了九年,马二十一岁,入学成了生员。父亲去世,家里贫困,就在幼年读书的地方招学生教经。督学使者刘吴龙将要来岁考,马早起温习经书,打开窗户,看见远处巷子里有人挑着两个桶慢慢走来。仔细看,是挑粪的人。大惊,以为是来报王老头的仇。一会儿他过了王老头家门不进,又走了几十步,进了一户李姓人家。李家很富裕,也是近邻,房子相望。马更加疑惑,起身跟在他后面,到了李家门口。李家的仆人踉跄跑出来说:“我家娘子分娩很急,要去请接生婆。”问:“有挑桶的人进去吗?”说:“没有。”话没说完,门里又一个丫鬟出来说:“不必请接生婆了,娘子已经生了一个官人了。”马才明白挑粪的人是来投胎的,不是来报仇的。但私下奇怪李家很富裕,挑粪的人有什么德行能投胎到这里?从此,留心观察李家儿子的举止。

又过了七年,李家的儿子渐渐长大,不喜欢读书,喜欢养鸟禽;而王老汉依然健壮如从前,年纪八十多岁,喜爱菊花的性情,越老越深。一天,马某又早起靠在窗边,老汉上花台浇菊花,李家的儿子也上楼放鸽子。忽然有十几只鸽子飞到老汉的花台栏杆上。儿子怕它们飞走,再三呼喊鸽子,它们不动。儿子不得已,找来找去捡了一块石子掷过去,误中了王老汉。老汉受惊,失足从花台上跌下来,很久都没有起来,两脚僵直了。儿子非常害怕,闭着嘴不敢出声,悄悄掩上窗离开了。天渐渐亮了,王老汉的子孙都来找他,知道是失足跌死,哭着入殓罢了。

这件事被刘绳庵相公听说了。相公说:“一个挑粪的人,一个老汉,报复得如此巧妙,如此公平,而在局中的人彼此都不知道,全靠姓马的人冷眼旁观看得清清楚楚。这样看来天下的事吉凶祸福,各有来因,应当没有丝毫差错,可惜从旁冷眼旁观的人太少了啊!”

徐四葬女子

摆牙喇徐四,住在京城金鱼胡同,家境贫穷,房屋内外共五间,和兄嫂两人同住。兄外出值班住宿。嫂子一向贤惠,对徐四说:“北风很大,屋里只有一个暖炕,我与叔叔都怕冷,又不便同炕睡。我今晚回娘家住,把炕让给叔叔。”叔叔答应了,嫂子就回娘家了。

夜里二更时分,月色微明,有人敲门。进来的是一个美少年,戴着貂帽,穿着狐裘,手里提着一个包袱,坐在炕上哭着说:“您救救我!我不是男子,您也不必问我从哪里来。只答应我住一宿,我把貂裘送给您。”解开包袱给他看,都是金珠首饰,大约值万金。徐四年轻,见她美貌又有财宝,心里不能不心动。但终究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子,留下她又怕招祸,拒绝又不忍心,就说:“奶奶暂且坐着,我去和邻居商量一下就回来。”女子说:“好。”徐四从外面掩上门,跑到善觉寺,告诉方丈僧圆智。圆智是年高有道的高僧,徐四一向敬重他。圆智听了,也大惊说:“这一定是大人家的贵妾,因故逃出来的。留下她有祸,拒绝又不忍心,你不如在我庵里坐等到天亮,等天明再回家不迟。”徐四认为对。圆智的弟子某,一向无赖,听说了这事,就假装是徐四回家的样子。开门灭灯进去,立即上炕抱着女子睡了。当夜,徐四的哥哥值班苦寒,因为取皮衣,四更天回家。拿着灯照炕下,有男子的鞋,大怒,以为妻子和叔叔通奸,拔出腰间的刀,连砍两个头,跑到岳父家。进门大喊,妻子从里面走出来,他哥哥惊倒在地上,以为是鬼。正喧嚷时,徐四和圆智也来了,才知道误杀了人。于是一起报官,刑部认为杀奸,按律本不追究,但挂着女头招认尸亲,竟然没有人认领。徐四可怜这女子送死,变卖了她的金珠,为她收葬。

羊践前缘

康熙五十九年,山东巡抚李公树德过生日,司道各备羊酒祝寿。连日演戏,各位幕客互相欢宴,彻夜不睡。有个刑名师爷张先生酒喝多了,逃席进房。将要就寝,听到纱帐内唧唧有声,像男女交合的样子。生气,以为其他幕客亲近戏童,借他的床做淫乱场所。大喊揭帐,却见两只白羊跪着像人一样交合,就是众官员送礼的羊。见人惊散。张先生笑着以为奇事,遍告同事。

一会儿,张先生昏迷倒地,用手自打耳光,骂道:“老奴可恶!我与谢郎生死姻缘,隔了四百七十年才得一聚,谈何容易!又被你惊散。破人婚姻,罪不可饶。”说完,又自打耳光。巡抚听说来看,笑着安慰他说:“谢家娘子,何必如此。我生日本意放生行善,现在将你们几百只羊全部放生,听凭你们配偶,以了结夙缘,怎么样?”张先生听完叩头说:“谢大人。”一跃而起。这件事是梁瑶峰相公说的。

鬼神欺人以应劫数

本朝定鼎后,有个姓顾的人妄想纠合常熟、无锡两县百姓作乱。有个狡猾的人某,知道这样无益,但又难以禁止,就向众人喊道:“某村关帝庙很灵验,何不向神祷告,取周将军铁刀重一百二十斤的投到河里来占卜:沉下去就失败,不能起兵;浮起来就胜利,可以起兵。”他的意思以为铁刀是一定沉的东西,所以用这个来阻止众人。先向神祷告,聚集众人投刀。刀浮在水面,像一片蕉叶。众人大喜,当天就揭竿起义的有数万人。不久王师来到,剿灭无遗。

楚陶

乾隆丙寅年夏天,江阴县民徐甲家闹黑灾,火从烟囱烧出,粪便装满锅,嚎叫呼啸没有安宁的晚上,乡里人都觉得受害。当时县令刘君翰长,是粤西名士,向神祈祷,没有应验;请道士赛祭祈祷,没有应验;于是托刘少司空星炜写文章,向城隍祈祷。县令斋戒沐浴把文章投进炉里,睡在神庑下听命。第二天,没有征兆,只是炉灰突起,现出“楚陶”二字。县令说:“你难道与楚地姓陶的人有冤仇吗?”徐甲大惊,吐露实情说:“我小时候去拜访同宗某人,到武昌,路上得了恶病,同行的人把我丢在路上,我转头死在沟壑里了。有一个乞丐,身材魁梧眼窝深陷,分干粮给我吃,带着我一起乞讨。一个多月后,病好了。乞丐凭力气压过他的同伙,得到的比别人多,于是省下钱来为我作回家的费用,竟然得以回家。我一向有心计,给人做佣工租地,得以娶妻,而且渐渐富裕了。不久,乞丐忽然来了,带着一个大包袱,脸色很窘迫。问他,他说:‘以前分别后我投身绿林,在湖湘间浮沉二十年。现在事情败露追捕紧急,请求跟着您受庇护。’我答应了,告诉我儿子。儿子说:‘法令:藏匿盗贼与盗贼同罪,不如放他逃走。’我正犹豫未决,忽然几个衙役进来,绑了那人带走了,我大惊。有在屋里拍手笑的人,是我儿媳,说:‘大恩不报,儿媳知道您父子不忍心,所以已经通知捕快,叫他们进来了。得到厚财,还能得赏,怕什么?’我无可奈何,常常很恨她,没想到她的鬼魂作祟到了这种地步。”

刘县令说:“盗贼抢人而你的儿子杀盗贼,盗贼罪有应得,什么厉鬼能作祟?但你享受了他的利,那你也是盗贼了。神人怎么能庇护盗贼?”不久,作祟更厉害,几乎毁了他全家。儿子和儿媳先后死去,作祟才停止。

藏魂坛

云贵妖符邪术最盛行。贵州按察使费元龙去云南,家奴张姓骑马,忽然大喊坠马,左腿没有了。费公知道是妖人所为,贴出告示说:“能补好张某腿的,赏若干。”随即有个老人来,说:“是我做的。张在省城时,倚仗主人势力,作威作福太过分,所以和他开个恶劣的玩笑。”张也哀求。老人解下荷包,拿出一条腿,小得像蛤蟆,呵气念咒,向张掷去,两脚恢复如初,竟然领赏去了。有人问费公:“为什么不以法治他?”回答说:“没用。在贵州时,有个恶棍某,案积如山。官府杖杀他,把尸体扔进河里。三天后他活了,五天后又作恶,这样好几次。报告巡抚。巡抚发怒,请王命杀了他,身首异处。三天后他又活了,身首接合,脖子边隐约有一条红丝,照样作恶。后来他打母亲,母亲来告官,手里拿着一个坛子说:‘这是逆子藏魂的坛子。逆子自知罪大恶极,所以在家先把魂提出来,炼藏在坛内。官府所刑杀的,是他的血肉之体,不是他的魂。用久炼的魂,治新伤的体,三天就能平复。现在恶贯满盈,打老妇,老妇不能容忍。求官府先毁掉他的坛子,取风轮扇扇散他的魂;再加刑于他的身体,这样恶子才真正死了。’官府照她的话做了,杖毙了他。验他的尸体,不到十天已经臭腐。”

老妪为妖

乾隆二十年,京城人家生了儿子就患惊风,不到周岁便死。孩子病时,有一个黑东西像鸺鹠在灯下盘旋,飞得越快,则小儿的喘声越急,等到小儿气绝,黑东西才飞走。

不久,某家孩子又得惊风,有个侍卫鄂某,一向勇猛,听说了,发怒,带着弓箭等着。见黑东西来了,射它。中弦而飞,有呼痛声,血淋淋地洒在地上。追它,越过两重墙,到李大司马家的灶下才消失。鄂某带着箭来到灶下,李府人惊动,争相来问讯。鄂某与李府素有亲戚,说了缘故,大司马命人往灶下找。见旁边屋里有一个绿眼老太婆腰上插着箭,血还淋漓,形状像猕猴,是大司马在云南做官时带回来的苗女。极其老,自称不记得年纪。怀疑她是妖,拷问她,她说:“有咒语,念了便能化身成异鸟,专等二更后出去吃小儿脑,所伤害的不下数百了。”李公大怒,捆起来放在柴火上烧了。从此以后,长安小儿患惊风竟然断绝了。

署雷公

婺源董某,二十岁时,暑天白天躺着睡觉,忽然梦见几个奇鬼审视他的脸,互相说:“雷公患病,这人嘴尖,可以替代。”给他斧头,放进他袖中。带他到一个地方,壮丽得像王者的居所。站了很久,被召进去,戴冕旒的人坐在殿上说:“乐平某村妇人朱氏,不孝顺婆婆,该遭天打雷劈。恰好雷部两位将军都因行雨过劳,现在患病,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。功曹们推荐你充任此职,你可领符前去。”董某拜受命令出来,自视脚下云生,闪电环绕,俨然一个雷公了。顷刻到了乐平界,就有社公引导前往。董某站在空中,见那妇人正在辱骂她的婆婆,围观的人像墙一样。董某取出袖中的斧头一下子击毙了她,雷声轰然,万众惊骇跪下。

回来复命,王者想留他任职,他以母亲年老推辞,王也不勉强。问董某做什么,他说:“应童子试。”王叫左右取郡县册子来看,说:“你某年可以入学。”于是醒来,急忙告诉亲友。到乐平县验证,果然雷震死一妇人,时日都符合。当时看册子时,董某偷看到县试第一名是程隽仙,第二名是王佩葵,次年都应验。

捉鬼

婺源汪启明,迁居到上河的进士第,那是他同族汪进士波的老宅。乾隆甲午年四月,一天,夜里梦魇了很久,醒来,见一个鬼逼在帷帐边站着,高与屋齐。汪一向勇猛,突然起身搏斗。鬼急忙夺门而逃,却误撞了墙,样子很是狼狈。汪追上它,抱住它的腰。忽然阴风起,残灯灭了,看不见鬼的面目,只觉得手非常冷,腰粗得像瓮。想喊集家人,但声音憋住出不来。过了很久,极力大叫,家人齐声答应。鬼形缩小如婴儿。各人拿着火把来照,则所握的是一团坏丝绵。窗外瓦砾乱掷如雨,家人都害怕,劝他放手。汪笑着说:“鬼党只是虚吓人罢了,能做什么?如果放了它,它将助长为祟,不如杀一鬼以惩戒百鬼。”于是左手握鬼,右手取家人火炬烧它。噼啪有声,鲜血迸射,臭气不可闻。到天亮,四邻惊集,闻到那臭气,没有人不掩鼻的。地上血厚一寸多,腥腻如胶,竟不知是什么鬼。王葑亭舍人为此作《捉鬼行》记其事。

某侍郎异梦

乾隆二十年,某侍郎督视黄河,驻扎在陶庄。时值除夕了,侍郎一向勤勉,骑一匹马,跟从四人,拿着悬火巡河。行走在冰水烂泥中,一望黄茅白苇,自觉凄然。见草中有支着布帐而露出烛光的,召问,是主簿某。侍郎喜欢他的勤勉,大加夸奖。主簿请求说:“大人除夕到此,夜已三更,天寒风紧,回公馆还远,我有过年酒菜,献上请大人一醉如何?”侍郎笑着接受了。饮了几杯,仍回公馆,疲倦,解衣睡下。

梦中依旧骑马看河,觉得所行之处已不是前境,最后黄沙茫茫。走了二里左右,有火光从庐舍中出来,到那里,一老妪迎门,细看,是他已故的母亲太夫人。太夫人见侍郎吃惊地说:“你怎么到这里?”侍郎告诉奉命看河的缘故。太夫人说:“这不是人间,你既然来了,如何能回?”侍郎才醒悟太夫人已亡,自己已死。于是大哭。太夫人说:“河西有个老和尚,法力很大,我带你去求他。”侍郎跟着走。

走到一座庙宇,庄严如同王者的居所,朝南坐着一个老僧,闭着眼睛不说话。侍郎跪在台阶下,拜了又拜,老僧并不还礼。侍郎问道:“我奉天子之命视察黄河,为什么会到这里?”老僧又不说话。侍郎发怒说:“我是天子的大臣,纵使有罪该死,也必须让我明白,让我心服,为什么像哑羊一样默不作声呢?”老僧笑着说:“你杀人太多了,福禄已经耗尽了,还有什么可问的?”侍郎说:“我虽然杀的人多,但都是国法应当处死的人,不是我的罪过。”老僧说:“你当日办案时,果真只知有国法吗?还是贪图迎合上司、巩固地位、升官发财呢?”他拿起案上的如意,直指侍郎的心口。侍郎觉得一股冷气直逼五脏,心跳得厉害,汗如雨下,惶恐惊惧说不出话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我知道罪过了。以后改过怎么样?”老僧说:“你不是能改过的人,今天恰巧还不是你寿命终结的日子。”他回头对身边的沙弥说:“领他出去,放他回去。”沙弥与他同行,在昏暗中,张开手掌,露出一个小珠,光照亮了黄河工地一段,直到陶庄公馆,清清楚楚如同白昼。太夫人迎上来,哭着说:“你虽然回来了,但不久就要去,分别没多少时间了。”于是依原路返回,到门下马时醒来,已经是中午了。众多河务官员挤满家门祝贺新年,怀疑侍郎最为勤勉,为什么元旦不起床?侍郎也不肯说明原因。这年四月他病重呕血,竟然去世了。这件事是裘文达公对我说的。

《北史》记载“毗骞国王头长三尺,至今不死”,我曾经怀疑这是荒诞的说法。康熙年间,浙江人方文木航海,被风吹到一个地方,宫殿巍峨,上方写着“毗骞殿”三字,方文木大惊,俯伏在殿外。两个穿着霞帔的人引他进去。有一个长头王坐在上首,冠冕像大桶,珍珠四垂,胡须拂动相触有声,问方文木说:“你是浙江人吗?”回答说:“是。”王说:“离这里五十万里了。”赐给方文木板,米粒大如枣子。方文木知道王是神灵,跪拜请求回去。王回头对侍臣说:“取第一次盘古皇帝的成案替他查一查。”方文木大惊,叩头说:“盘古皇帝有几个呢?”王说:“天地无始无终,每十二万年,就有一个盘古。如今来朝见天子的,已有盘古万万人之多,我怎能记得清数目?只是元会运世之说,已经被宋朝人邵尧夫说破。可惜历来开辟天地总是奉行第一次开辟的成案,还没有人说破,所以风吹你来,也是要说破这个缘故,以晓谕世人罢了。”方文木不明白他说的意思。王说:“我且问你:世间福善祸淫,为什么有报应有不报应?天地鬼神,为什么有灵有不灵?修仙学佛,为什么有成功有不成功?红颜薄命,但为什么也有不薄命的?才子命穷,但为什么不穷的也很多?一饮一啄,为什么有前定?日食山崩,为什么有劫数?那些善于推算的人,为什么能知道却不能避免?那些怨天尤人的人,上天为什么不降惩罚?”方文木不能回答。

王说:“呜呼!如今世上所奉行的,都是成案。当第一次世界开辟十二万年之中,所有人物事宜,并非造物者有心造作,而是偶然随着气化的推移,半明半暗,忽是忽非,如同水泻落地,偶然形成方圆;如同孩童下棋,随意落子。既定之后,竟成了一本板板正正的账簿,如生铁铸成。乾坤将要毁灭时,天帝将此册交代给第二次开辟的天帝,命他依样奉行,丝毫不许变动,所以人意与天心往往参差不齐。世上人终日忙忙急急,正如木偶傀儡,暗中有人牵线。成败巧拙,早已前定,人自己不知道罢了。”方文木恍然大悟,说:“那么如今所谓的三皇五帝,就是以前的三皇五帝吗?如今二十一史中的事,就是以前二十一史中的事吗?”王说:“是。”

话没说完,侍臣捧着一册到来,上面写着“康熙三年,浙江方文木航海至毗骞国,应将前定天机泄露,使世人共同知晓,仍送归浙江”等等。方文木拜谢,临别时哭泣。王摇手说:“你为什么这样?十二万年之后,我与你又会在这里相会!何必哭泣呢?”随即又笑着说:“我错了,我错了!这一哭,也是十二万年前原有的两条眼泪,所以照样誊录,我不必劝止。”方文木问王的年龄,左右的人说:“王与第一个盘古同生,不与第千万次盘古同死。”方文木说:“王不死,那么乾坤毁灭时,王将去哪里?”王说:“我是沙身,历劫不坏。万物毁坏,变成泥沙就到了极点。我原先居于极坏之处,劫火不能烧,洪水不能淹,只是被恶风所吹荡。上至九天,下至九渊,很是劳顿。常常枯坐数万年,等盘古出世,觉得日子太多,实在可厌。”说完,口中吹气吹方文木,方文木乘空而起,仍回到海船上。一个多月后回到浙江,把这话告诉了毛西河先生。先生说:“人们只知道万事前定,却不知所以前定的缘故,如今听到这个说法,才豁然开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