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
卷二

作者:袁枚朝代:类别:志怪笔记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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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元妻

河南偃师县乡下人张元的妻子薛氏回娘家后返回,小叔子去迎接她。路过一座古墓,树木阴森,薛氏想要小便。她把骑的驴牵给小叔子,让他看着,把自己穿的红布裙挂在树上。小便完回来,裙子不见了。回家后,和丈夫同睡,第二天早晨没起床。家人撞开门进去,窗户完好,但夫妻俩有身子没有头。告到官府,无法审理。拘来小叔子审讯,他详细讲述了昨天丢失裙子的事。到墓地,墓旁有个洞,滑溜得像常有东西出入。往里看,红布裙的带子露在外面,正是他嫂子的东西。挖开,两个头都在,没有棺材。洞很小,仅能容一只手。官员最终无法判决。

蝴蝶怪

京城的叶某,和易州王四关系很好。王四在七月七日过六十大寿,叶某骑驴去祝寿。经过房山,天快黑了,一个魁梧男子骑马赶来,问:“要去哪里?”叶某告诉了他。男子高兴地说:“王四是我表亲。我也要去祝寿,何不一起走?”叶某很高兴,和他同行。男子屡次踩他的后背,叶某坚决让他走前面,他假意答应,却还是落在后面。叶某怀疑是强盗,屡次回头看。当时天已黑,看不清他的样子,只见闪电照亮时,男子把头垂在马下,两脚腾空而行。一路雷声跟着他。男子口吐黑气,和雷相撞,舌头有一丈多长,颜色像朱砂。叶某大为惊骇,但无可奈何,只能隐忍着,快马赶到王四家。王四出来相见,高兴地摆酒。叶某私下问:“和路上那男子是什么亲戚?”王四说:“这是我表亲张某,现住在京城绳匠胡同,以熔银为业。”叶某稍感安心,又怀疑路上是自己眼花。酒席结束,叶某就寝,心中害怕,不肯和他同住。男子坚决邀请,不得已,叶某请一个仆人陪伴。叶某彻夜未眠,仆人却睡得很沉。三更灯灭,男子坐起来,又吐出舌头,满屋通亮。他用鼻子嗅叶某的帐子,口水流个不停。伸出两手,抓住仆人吃了起来,骨头碎屑掉在地上。叶某平时信奉关神,急忙喊道:“伏魔大帝在哪里?”忽然轰然有钟鼓声,关帝手持巨刃从房梁上劈下,直击这怪物。怪物变成一只蝴蝶,大如车轮,张开翅膀抵挡刀刃。盘旋了一会儿,又一声霹雳,蝴蝶和关神都不见了。叶某昏倒在地,中午还没起来。王四开门来看,叶某详细讲述了经过。地上有好几斗鲜血,床上少了张某和一个仆人。他的马还在马厩里。急忙派人到绳匠胡同寻找张某,张某正蹲着烧银,并没有去易州祝寿的事。

白二官

常州一个姓王的人,以幕僚为业。年底回家,仰慕张氏青山庄园林的美景,带着被褥去游赏。在园中遇到白二官——是他平时亲近的戏子,很高兴。游完后,一同住在园里。王某精神恍惚,睡不着,看见白二官伸头吹灯。灯离白二官躺的地方有两丈多远,而白二官伸头也有两丈多长,把灯吹灭了。王某大为惊骇,用被子蒙头睡觉。白二官到他床前掀开被子,用手上下量他,按到的地方冷得像铁。王某惊叫,无人答应。忽然窗西有一个黑色东西,猪脸毛爪,从外面跳进来,和白二官对打得很凶,不知胜负。过了一会儿天亮了,地上有一片鲜血,一条死蟒。急忙去白二官家询问:白二官得蛊疾半年,一下子就好了。他病好的时候,就是王某遇到白二官的时候。

关东毛人以人为饵

关东人许善根,以挖人参为业。按惯例:挖参的人必须夜里去挖。许善根夜里行走劳累,睡在沙地上。醒来时,自己被一个巨人抱着,身高两丈左右,全身红毛。巨人用左手抚摸许善根的身体,又用许善根的身体摩擦自己的毛,像玩赏珠玉一样。每次抚摸,就狂笑不止。许善根以为自己要被他吃掉了。不久被抱到一个洞里,虎筋、鹿尾、象牙之类,堆积如山。巨人把许善根放在石床上,拿来虎肉和鹿肉给他吃。许善根喜出望外,但吃不下去。巨人低头若有所思,然后点头像有所领悟,敲石取火,打水烧锅,把肉煮熟了给他吃。许善根大吃起来。天亮时,巨人又抱着他出去,身上带着五支箭,到绝壁上,把许善根绑在高树上。许善根又大为惊骇,怀疑要射自己。不久,群虎闻到生人气,都从洞里出来,争着来扑许善根。巨人抽箭射死老虎,又解开绳子抱着许善根,拖着死虎回去,像之前一样煮熟献上。许善根这才明白:巨人养自己是为了引诱老虎。这样过了一个多月,许善根没事,巨人竟然因此长得很肥。

许善根有一天想家,跪在巨人面前流泪磕头,不停地用手指着东方。巨人也流泪了。又抱着他到采参的地方,指示他回家的路,并一一指出产参的地方,表示报答的意思。许善根从此富了。

平阳令

平阳县令朱铄,性情残酷狠毒,所管辖的县,另外制造厚枷和巨棍。案件涉及妇女,一定引入奸情来审讯。杖打妓女时,脱掉下衣,用杖抵住她的阴部,使肿胀溃烂几个月,说:“看她怎么接客!”把臀部的血涂在嫖客脸上。漂亮的妓女更加残酷,剃光她的头发,用刀割开她的两个鼻孔,说:“让漂亮的人不漂亮,妓女的风气就绝了。”遇到同僚官员,一定自夸说:“见色不动,不是我铁面冰心,怎么能做到!”任期满了升任山东别驾。

带着家眷到茌平的旅店,店楼封锁得很牢固,朱铄问原因。店主说:“楼里有怪,多年没开。”朱铄一向固执,说:“有什么害处!怪听到我的威名,早就该自退了!”妻子苦劝不听。于是把妻子安置在别的房间,自己独自带剑点灯坐到三更,有人敲门进来,白胡子红帽子,见了朱铄长揖。朱铄喝问:“什么怪?”老人说:“我不是怪,是本地的土地神。听说贵人到这里,正是群怪被消灭的时候,所以高兴地来迎接。”并嘱咐说:“您,一会儿怪来了,只需用宝剑砍它,我再相助,没有不送命的。”朱铄大喜,道谢后送他出去。

一会儿,青面的、白面的依次来了。朱铄用剑砍,应声倒下。最后有长牙黑嘴的来了,朱铄用剑击,也喊痛而倒下。朱铄高兴自负,急忙叫店主来告诉。当时鸡已叫,家人点灯来照,横尸满地,全是自己的妻妾子女。朱铄大叫:“我被妖鬼戏弄了!”大哭一声而死。

不倒翁

有个姓蒋的书生去河南,经过巩县,住下来。店家有西楼,打扫得很干净,蒋生喜欢,把行李搬过去。店主笑着说:“您胆大吗?这楼不太安稳。”蒋生说:“椒山自有胆。”点灯坐到深夜,听见桌下像竹桶泛水的声音,有跳出来的东西:青衣黑帽,三寸左右高,像世上的差役模样。斜眼看了蒋生很久,叱叱地退走了。

过了一会儿,几个小矮人抬着一个官员过来,旗帜马车之类,清清楚楚像豆子大小。官员戴着乌纱帽端坐,指着蒋生大骂,声音细得像蜂虿。蒋生没有害怕的神色。官员更加愤怒,小手拍地,指挥众小矮人抓蒋生。小矮人们拉鞋扯袜,竟然动不了。官员嫌他们没用,卷起袖子自己来。蒋生用手把他抓起来,放在桌上,仔细看,是世上卖的不倒翁。僵硬地倒着,不过是个泥偶。他的车夫随从都伏在地上拜,请求归还他们的主人。蒋生开玩笑说:“你们得用东西赎。”应声说:“好。”墙洞里嗡嗡有声,有的四人抬一支钗,有的两人扛一支簪。一会儿,首饰金帛之类散了一地。蒋生拿起不倒翁扔给他们,不倒翁又能像当初一样活动。但队伍不再整齐了,奔窜散去。

天渐渐亮了,店主大喊:“失窃了!”一问,原来楼上赎官员的东西,都是三寸小矮人偷的店主的物品。

算命先生鬼

平望一个姓周的,以撑船为业。船经过湖州桥下,篙子碰到了一个骨坛落水,回家后妹妹生病了,喊着说:“我是湖州算命先生徐某。活着的时候,督抚司道的贵人,谁不敬重我!你是什么人,敢把我的骨头投到水里!”妹妹平时不识字,病后能读书,喜欢给人算命。写出生辰八字给她,她推算排布都符合世上五行之说,但也不怎么灵验。周某写了状子到城隍那里告状。妹妹躺了一天醒来说:“看见两个穿青衣的拘押一个鬼和我在神前对质,鬼跪着告状说毁骨的事。神说:‘他哥哥碰了你却怪罪妹妹,为什么怕强欺弱!你自称能算命,却不能保护自己的朽骨,你的算法不灵也就可以知道了。生前哄骗人财物,不知有多少!打二十板,押送湖州。’”妹妹从此不再识字,也不能算命了。

鬼借力制凶人

民间传说凶人临终时,一定有恶鬼,因为他的力气能制服恶鬼。扬州唐某的妻子,一向凶悍嫉妒,死在她手里的妾婢无数。不久,暴病,嘴里喃喃咒骂,像平时撒泼的样子。邻居有个徐元,力气过人,前一天昏晕过去,打鼾呼叫怒骂,像和人角斗,过了一天才苏醒。有人问原因,他说:“我被群鬼借用了。鬼奉阎罗命拘拿唐妻,但唐妻力气大,群鬼制不服,所以来借我的力气捆她。我和她斗了三天,昨天被我拉倒了她的脚,捆好交给群鬼,我才回来。”去看唐妻,果然气绝,左脚有青伤。

马盼盼

寿州刺史刘介石,喜欢扶乩。做泰州知州时,在西厅请仙。一天,乩盘大动,写了“盼盼”二字,又写了“两世缘”三字。刘介石大为惊骇,以为是关盼盼。问:“两世什么缘?”回答说:“事载《西湖佳话》。”刘介石写在纸上烧了,问:“能见面吗?”回答说:“在今晚。”果然傍晚就病了,眼神呆滞神志昏迷。妻妾大为惊骇,围坐着守护。点灯后片刻,阴风飒然,一个女子容貌绝世,全身衣履很华丽,手拿红纱灯,从门外进来,向刘介石直扑。刘介石冷汗如雨下,心里有了悔意。女子说:“你怕我吗?缘分还没到的缘故。”又从门外出去,刘介石病稍好。此后心里一动,女子就来。

刘介石一天住在扬州天宁寺,秋雨闷坐,又想起这女子,取乩纸烧了。乩盘大书:“我是韦驮佛。念你被妖孽纠缠,特来救你。你知道天条吗?上帝最厌恶的,是活人喜欢和鬼神交接,其罪孽在淫、嗔之上。你以后赶快改悔,不得请仙媚鬼,自己害自己的命。”刘介石敬畏地磕头,烧了乩盘、符纸,从此妖绝。

几年后,阅读《西湖佳话》:“泰州有宋朝营妓马盼盼的墓,在州署左边。”《青箱杂志》载:“盼盼机巧,能学东坡书法。”才醒悟现形的妖,不是关盼盼。

滇绵谷秀才半世女妆

四川人滇谦六,富有但没有儿子,屡次得到儿子又屡次夭折。有星相家教他厌胜的方法,说:“您两世命中所照临的多是雌宿,即使得到男孩,也没用。只有得到男孩而当做女孩养,或许可以补救。”后来绵谷出生,滇谦六教他穿耳、梳头、裹脚,叫他“小七娘”;娶了一个不梳头、不裹脚、不穿耳的女子做妻子;绵谷果然长大,进了学。生了两个孙子,偶尔用“郎”称呼孙子,孙子就死了。于是每个孙子出生,也当做女孩养。绵谷清秀无须,很以女性自居,有《绣针词》流传于世。我的朋友杨潮观刺史和他交好,为他的事写了序。

炼丹道士

楚中大宗伯张履昊好道。告老回乡,寄居在江宁。进城时,带着白银一百六十万。有个郎总兵,是张公的门生,推荐朱道士善于黄白之术,年纪九百多岁,烧杏核成银,屡次试验都像神一样。道士劝张公炼丹,用一百万白银,炼一枚丹,就可以长生。张公被迷惑了,斋戒三天,定下坎离的位置。每一炉,就放下五万两银子,一百担炭。白天张公亲自监督,夜里派人看守。银子立刻化为水。炼了三个月,花费银子八十万,丹没有消息。责问道士,道士说:“满一百万丹就炼成了。炼成后含在嘴里:不饥不寒,可南可北,随意想去哪里,没有到不了的地方。”张公无奈,又给了十多万,但已经觉得是妄谈,道士大小便,一定派人跟踪。

清晨,道士在园中撒尿,跟随他的人回头一看,忽然不见了道士。去查看他的炼丹炉,百万两银子全都没了。打开道士的行李,得到一封信,上面写道:“您这些钱财,都不是正道得来的。我与您有前世的缘分,特地来取走,为您打点阴间的赎罪费用,日后自然有效验。希望不要见怪。”家人中观察道士的人都说:每次五万两银子下炉时,屋顶上隐隐有雷声,道士惶恐地伏在地上,用朱砂符盖住自己的头。他搬运东西确实没有痕迹。

**叶老脱**

有个叫叶老脱的人,不知他从哪里来,光着头赤着脚,无论冬夏都穿一件布袍,手里提着竹席走路。曾投宿扬州旅店,嫌房客嘈杂,想选个干净的地方。店主指着一间房说:“这间最安静偏僻,但是有鬼,不能住。”叶老脱说:“没关系。”直接自己打扫干净,把竹席铺在地上。

夜里,睡到三更,门忽然开了,看见一个妇人把绳子系在脖子上,两只眼珠被挖出,悬在两边脸颊下,伸出几尺长的舌头,蹒跚着走来。旁边有个无头鬼,手提两个头跟着。跟在后面的:一个鬼全身漆黑,耳目口鼻很模糊;一个鬼四肢黄肿,肚子比五个大葫芦还大。他们互相惊讶地说:“这里有活人的气息,应该一起抓住他。”于是一起做搜索抓捕的样子,但始终无法靠近叶老脱。一个鬼说:“明明在这里,却搜不到,怎么办?”黄胖鬼说:“我们之所以能摄人魂魄,是因为那人心里害怕,魂魄先离体了。这个人是有道之士,心里不害怕,魂魄不离身体,所以仓促之间不容易得手。”群鬼正彷徨四顾时,叶老脱就起来,坐在席上,用手指着自己说:“我在这里。”群鬼惊恐,一齐跪下。叶老脱一一询问他们。妇人指着三个鬼说:“这个是溺水死的,这个是烧死的,这个是偷盗杀人被处死的,我则是吊死在这间屋里的。”叶老脱说:“你们服我吗?”都说:“服。”叶老脱说:“那么各自去投胎,不要在这里作祟。”于是群鬼依次拜别离去。

等到天亮,叶老脱把这事告诉店主,从此这间屋子就安宁了。

**苏耽老饮疫神**

杭州的苏耽老,性格滑稽,善于嘲讽别人。别人讨厌他,正月初一,画了一张疫神的纸像压在他门上。苏耽老早晨出门开门,看到后大笑,把疫神迎回家,请到上座,和它一起喝酒然后把纸像烧掉了。这一年发生了大瘟疫,四邻病倒的人祭祀疫神。那些病人就模仿疫神的口吻说:“我正月初一受到苏耽老的礼敬,惭愧无以回报。要祭禳我的人,必须请苏先生陪我,我才离开。”于是祭祀疫神的人争先恐后地请苏耽老,苏耽老每天奔走忙碌,被酒食所困。他一家大小十多口人,没有一个得病的。

**刘刺史奇梦**

陕西刘刺史介石补任江南官职,寄居在苏州虎丘。夜里二更,梦见乘着轻风回陕西,还没到家乡,路上遇到一个鬼跟随着他,鬼大约三尺高,头发蓬乱,面色凶恶,狰狞丑恶可憎,和刘刺史搏斗。过了很久,鬼败了,刘刺史把鬼夹在腋下快走,要把它扔到河里。路上遇到姓于的人,是以前的邻居,对他说:“城西有座观音庙,为什么不把这鬼带到观音那里去告状以杜绝后患?”刘刺史认为他说得对,夹着鬼进了庙。

庙门外韦驮、金刚神都怒目看着鬼,各自举起手中的兵器做出击打鬼的样子,鬼也很害怕。观音看见,喊道:“这是阴间的鬼,必须押回阴府。”刘刺史拜谢。观音示意金刚押解。金刚跪下推辞,话听不太懂,似乎不屑于押解。观音笑着对刘刺史说:“就让你押送往阴府。”刘刺史跪下说:“弟子是凡人之身,怎么能到阴府?”观音说:“容易。”捧着刘刺史的脸呵了三口气,就让他出去了。鬼低头伏地不说话,跟着一起走。

刘刺史心想虽然有观音的命令,但阴府不知在哪里,正徘徊时,又遇到姓于的人,说:“您要去阴府,前面有竹笠盖着地的地方就是。”刘刺史看见路北有个竹笠,像民间用的酱缸篷样式,用手掀开,是一个凹陷的井。鬼看见大喜,跳了进去。刘跟随跳下,冷得受不了。每坠落一丈多,就被井壁夹住,有温气从上而下,就又坠落。

三次坠落之后,哗然一声响,落在瓦上。睁眼一看,别有天地,白日当空,所坠落的瓦上,是宫殿的殿角。听到殿中群神震怒,大喊道:“哪里来的活人气息?”有个金甲神抓住刘刺史到王面前。王穿衮龙衣,戴冕旒,胡须白如银,坐在上面,问:“你是活人,为什么到这里?”刘刺史详细说了观音派遣和解送鬼的事。王示意金甲神把他的脸按着仰面朝天,仔细看了,说:“脸有红光,果然是佛派来的。”问:“鬼在哪里?”回答:“在墙脚下。”王厉声说:“恶鬼难留!押回原处。”群神用叉戟交错,把鬼叉起来扔到池子里,池中毒蛇怪鳖争着把它撕碎吃了。

刘刺史心想:“已经到阴府了,何不问问前生的事?”于是作揖对金甲神说:“我想知道前生的事。”金甲神点头,带他到廊下,抽出一本簿子给他看,说:“你前生九岁时,曾偷了别人卖儿得的八两银子,那卖儿的父母懊悔怨恨而死,你因这个罪孽夭折而死。如今是第二世了,还应该成为瞎子,以偿还前世的罪过。”刘刺史大惊说:“行善可以禳解吗?”神说:“看你的善行如何。”话没说完,殿中喊道:“天符到了,快让刘某回阳,不要泄露阴司案件。”金甲神拉着刘刺史到王面前。刘又跪下请求说:“我是凡人之身,怎么能出这个阴界?”王对着刘的背吸了三口气,于是刘耸身跳入井中。三次耸身三次被夹,和之前一样,有温气从下而上,身体从井中出来。

到了长安道上,又到观音庙复命,跪着陈述阴府的始末。旁边一个童子嚅嚅地说个不停,所说的和刘刺史一样。刘刺史惊骇地看那童子,耳目口鼻俨然是自己的本身,但缩小得像婴儿。刘大惊,指着童子喊道:“这是妖怪!”童子也指着刘喊道:“这是妖怪!”观音对刘说:“你不要怕,这是你的魂。你的魂恶而魄善,所以做事坚强但不很透彻,现在为你换一下。”刘拜谢,童子不谢,说:“我在他上面,现在要换我,必须先去掉我。我去掉,难道对他没有伤害吗?”观音笑着说:“没有伤害。”手拿一尺多长的金簪,从刘的左胁插入,剔出一条肠子,用手腕缠绕。每绕一尺多,童子身体就逐渐缩小。绕完,扔到梁上,童子就不见了。观音用手拍案,刘惊恐而醒,仍然在苏州的枕席上,胁下红痕还隐约可见。一个多月后,陕西的信来了,他的邻居姓于的人已经死了。这件事是介石亲自对我说的。

**赵李二生**

广东的赵、李两位书生,在番禺山中读书。端午节那天,赵氏的父母送酒菜来给两位书生过节,两人一起饮酒很高兴。到二更,听到敲门声,开门一看,也是一个书生,衣冠楚楚。自称:相距十里左右,仰慕两位书生的高义,愿意来结交。邀请进来坐下,说话风趣。先谈论科举文章,后来谈到古文词赋,追根溯源,两位书生自认为比不上。最后谈到仙佛,赵一向不爱听而李很相信,书生于是极力论证其存在,并且说:“想见佛吗?这是顷刻间的事。”李欣然想试试。书生把书桌叠到五尺来高,自己坐在上面,顿时有旃檀香气弥漫四周,随即取身上的绢带做成一个圈,对两位书生说:“从圈里进去,就是佛地,可以见佛。”李已经深信不疑,看见圈中有观音、韦驮,香烟缥缈,就想把头伸进圈里;而赵望见的却是獠牙青面、吐着丈余长舌头的鬼在圈中。于是大喊。家人一起进来,李像从梦中醒来一样,虽然挣脱了,但颈上已经有了伤,书生也消失不见了。两家人都认为这山里有邪祟,不能读书,各自让儿子回家。第二年,李考中举人,会试接连考中,外放任庐江知县。最终因被弹劾,上吊而死。

**山东林秀才**

山东秀才林长康,四十岁还没考中。一天,想改行,听到旁边有人叫他说:“不要灰心。”林惊讶地问:“什么人?”回答说:“我是鬼,守护着您行走,并且为您护驾好几年了。”林想见他的形状,鬼不同意。再三请求,鬼说:“您一定要见我,不害怕才行。”林答应了,于是鬼跪在他面前,面色凶恶流血,说:“我是蓝城县卖布的,被掖县的张某某害死,尸体压在东城门石磨盘下。您将来会当掖县县令,所以常侍奉您,求您为我伸冤。”并且说林某年乡试中举,某年成进士,说完就不见了。到了那时间,林果然中举人,只有进士的时间不对。林叹道:“世间功名的事,鬼也有不知道的吗!”话没说完,空中又喊道:“是您自己行为有亏,不是我误报!您在某月某日私通一个寡妇,幸好没怀孕,无人知晓。阴司记了您的过但宽恕了您的罪,罚您推迟两科。”林悚然,谨慎修身行善,过了两科终于考中进士,被任命为掖县知县。到任进城,见一个石磨,打开,果然得到尸体;立即拘留张某,审讯,张完全交代了杀人实情,依法处死。

**秦中墓道**

秦中地区土地非常厚,有挖三五丈还没挖到泉水的。凤翔以西,那里的风俗:人死后不立即下葬,大多暴露在外面,等血肉化尽,然后才埋葬,否则有发凶的说法。尸体没消化就埋葬的,一得到地气,三个月之后,遍体长毛,白色的叫白凶,黑色的叫黑凶,就会进入人家为祸。刘刺史的邻居姓孙的挖沟挖到一个石门,打开,隧道很清晰。摆放的陈设、鸡犬、酒尊,都是瓦做的。中间悬着两口棺材,旁边陈列着几个男女,身体被钉在墙上。大概是古代的殉葬者,怕他们倒下,所以钉住他们。衣冠状貌,大概可以看清。稍微靠近看,穴中起风,全都化为灰烬,连骨头都像白灰了,那些钉还在左右墙上。不知道是什么王的墓。也有挖到土人做卧倒形状的,有头角四肢但没有耳目,怀疑都是古尸所化。

**夏侯惇墓**

本朝松江提督张勇出生时,他父亲梦见有金甲神,自称汉将军夏侯氏,进门,随即生了张勇。后来张勇封侯归葬,挖地得到一块古碑,隶书“魏将军夏侯惇墓”,字有碗口大。过了两千年而骨肉又归回原来的地方,也真是奇事。

**塞外二事**

雍正年间,定西大将军纪成斌因违反军法被处死,在塞外常作祟。后来接任的将军查公的部下有个士兵,白天倒地,自称“纪大将军,求讨饮食”。众人都跪拜,替他求命。幕客陈对轩,是个豪士,上前直接打他耳光,骂道:“纪成斌,你征讨阿拉蒲坦,临阵退缩,按王法被处死。鬼如果有灵,还应当自己惭愧,怎么敢厚颜做厉鬼,像屠夫酒保一样讨饭的样子!”骂完,士兵突然站起,不再说胡话了。此后凡有疫病自称纪大将军的,说“陈相公来了”来吓他,没有不立即痊愈的。

纪成斌被处死时,家奴都散了,一个厨师收了他的尸体。不久厨师病死,常附在病人身上,自称“厨神”,说:“上帝可怜我忠心葬主,所以命我做群鬼之长。”问:“纪将军在哪里?”回答:“上帝怒他失律,使兵民受伤数万,罚他做疫鬼,受我驱遣。我因为主人的缘故,始终不敢(对他无礼)。但他所说的话没有不听的。”此后,塞外遇到将军作祟,先请陈相公,如果陈相公不来,便喊厨神,纪也会离去。

**关神断狱**

溧阳马孝廉马丰,未考中时,在县里的西村李家教书。邻居有个王某,性情凶恶,一向打骂妻子。他的妻子饥饿,无法维持生活,偷了李家的鸡煮来吃了。李家知道后,告诉了她丈夫。王某正喝醉,大怒,拿刀拉着妻子来。审问得到实情,要杀她。妻子非常害怕,诬陷鸡是马孝廉偷的。马孝廉与她争辩,无法自明,说:“村里有关神庙,请去掷杯珓占卜。卦阴的是妇人偷,卦阳的是男子偷。”按他说的,三次掷都是阳卦。王某扔下刀放了妻子回去,而马孝廉因为偷鸡的事,被村人看不起,失去教职数年。

有一天,有个扶乩的人刚登上神坛,自称是关神。马孝廉想起之前的事,大骂关神不灵验。乩笔在灰盘上写道:“马孝廉,你将来有治理百姓的职责,难道不知道事情有轻重缓急吗?你偷鸡,不过是丢掉教职;那个人的妻子偷鸡,立刻就会死在刀下。我宁可承担不灵验的名声,也要救活人的性命。上帝念我能识大体,所以连升我三级。你竟然怨恨我吗?”马孝廉说:“关神既然被封为帝,还有什么级可以升呢?”扶乩的神说:“现在天下各处都有关帝庙,哪能有那么多关神分享祭品。凡是乡村里建立的关庙,都是奉上帝之命,选择当地生平正直的鬼魂代管其事,真正的关神在上帝身边,怎么能下凡呢?”马孝廉这才服气。

紫清烟语

苏州杨大瓢,名宾,擅长书法,六十岁时,病死又苏醒过来,说:“天上书府召我去考试。近来玉帝编写了一部《紫清烟语》,抄写的人太少,所以召试各位擅长书法的人。我不知道是否考中。如果考中,就不能再活了。”过了三天,空中有鸾鹤的声音,杨大瓢忧伤地说:“我不能学王僧虔,因为秃笔连累自己,以致丧命。”闭目而逝。有人问天界书家的姓名,说:“索靖一等第一名,王羲之一等第十名。”

顾尧年

乾隆十五年,我寄居在苏州江雨峰家。他的儿子江宝臣去金陵参加乡试,回家后病得很重。江雨峰请遍了名医,都面露难色。他知道我和薛一瓢交好,硬要我写信邀请他。薛一瓢还没到,我和江雨峰在门口等候。病人在屋里喊道:“顾尧年来了!”连声说:“顾老请坐。”顾尧年是苏州平民,以前因为请求平抑米价、率领众人殴打官员,被苏州巡抚安公处死。坐定后,他对江雨峰说:“江相公,你已经考中乡试第三十八名,病也没事,可以自己宽心。赐给我酒肉,我就走。”江雨峰听了,急忙进房安慰说:“顾老快走,我马上祭奠你。”病人说:“外面有钱塘袁某官,在门口吵闹,我害怕,不能走。”又咋舌说:“薛先生到门口了。他是好医生,我应当回避。”江雨峰急忙出来,拉我让路,薛一瓢果然从外面进来。随即告诉他原因。薛一瓢大笑说:“鬼既然躲避我们两人,请和你一起进去赶走他。”于是进房。薛一瓢按脉,我用扫帚扫床前,一剂药就治好了。当年江宝臣考中,果然如鬼所报的名次。

妖道乞鱼

我姐夫王贡南,住在杭州横河桥。早晨出门,在门口遇到一个道士,拱手说:“求您一条鱼。”王贡南生气地说:“你是出家人吃素,怎么要鱼肉?”道士说:“是木鱼。”王贡南拒绝了他。道士说:“您先前吝啬,以后必定后悔。”于是离去。当晚,听到落瓦声。早晨一看,瓦片堆积在庭院里。第二天夜里,衣服全部掉进厕所里。

王贡南去张有虔秀才家求符。张秀才说:“我有两道符,价钱一贱一贵。贱的贴上,可在一两天内制服;贵的贴上,能现出神灵抓获鬼怪。”王贡南取了贱的回来,悬挂在堂屋。当晚果然安宁。过了三天,又有一个老道士,形容古怪,来敲门,恰好王贡南外出,次子后文出来迎接。道士说:“你家前几天被某个道士所害,那个人是我的弟子。你求符救急,不如求我救急。可嘱咐你父亲,明天到西湖冷泉亭,大喊‘铁冠’三声,我就到了。否则,符会被鬼偷走。”王贡南回家后,后文告诉了他。王贡南清晨到冷泉亭,大喊“铁冠”几百声,没有回应。恰好钱塘县令王嘉会路过,王贡南拦住轿子,诉说原委。王嘉会认为他痴呆,大大侮辱了他一番。当晚,王贡南召集了几个健壮的家丁守护这道符。五更时,哗啦一声,符不见了。早晨一看,桌上有巨人的脚印,长一尺多。从此,每晚群鬼都来,撞门扔碗。王贡南非常害怕,用五十两银子向张秀才求了贵符。悬挂之后,鬼果然安静了。

一天,王贡南对长子后曾发怒,要杖打他。后曾逃跑,三天不回家。我姐姐哭个不停。王贡南亲自去寻找,看见后曾在河边徘徊,将要投河,急忙拉上轿子,重量比平时加倍。到家后,后曾两眼瞪视,言语喃喃不清。躺在席子下,忽然惊呼道:“要审问!要审问!我这就去。”王贡南说:“儿子去哪里?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后曾起身,穿戴好衣帽,跪在符下,王贡南也一起跪着。王贡南什么也没看见,后曾看见一位神坐在上面,眉间有三只眼,金面红须,旁边跪着的都是小人。神说:“王某阳寿未终,你怎么能因为他有畏惧之心就迷惑他至死?”又说:“你们这些五方小吏,不受上清敕令,竟做妖道的奴仆!”各鬼谢罪,神打了他们三十杖,鬼哀叫求饶。看他们的臀部,呈青泥色。事情结束后,用靴脚踢后曾,后曾如梦初醒,汗流浃背。此后,家中也安宁了。

尸行诉冤

常州西乡有个姓顾的人,傍晚在郊外行走,借宿古庙。庙里和尚说:“今晚给某家送殓,徒弟们都走了,庙中无人,您替我看庙。”顾某答应了,替他关好庙门,吹灯躺下。到三更,有人撞门,声音很急。顾某喝问:“什么人?”门外回答:“沈定兰。”沈定兰是顾某的老朋友,已经死了十年的人。顾某非常害怕,不肯开门。门外大喊:“你不要怕,我有事托付你。如果迟迟不开,我既是鬼,难道不能冲门进来吗?之所以叫你开门,正是要按常理行事,保存故人的情谊。”顾某不得已,为他打开门闩,哗啦一声,像有人摔倒在地。顾某手忙眼颤,想点蜡烛。忽然地上又大喊:“我不是沈定兰。我是东家新死的李某,被奸妇毒死,所以假托沈定兰之名,求你伸冤。”顾某说:“我不是官府,冤怎么能伸?”鬼说:“尸伤可以检验。”问:“尸在哪里?”答:“点灯就见。但见到灯,我就不能说话了。”

正匆忙间,外面敲门的人声很多,顾某迎出去,原来是和尚们回庙,都面带惊骇,说:“正在诵经送尸,尸体忽然不见了,所以各自回来。”顾某告诉他们原因,一起举火照尸,有个七窍流血的人奄奄一息在地上。第二天,一起报告官府,为他申了冤。

沭阳洪氏案

乾隆甲子年,我任沭阳县令。有个淮安吴秀才,在洪家教书。洪家本是村民,颇有财产。吴秀才带了一个妻子一个儿子,住在洪家的外屋。洪家主人偶尔款待先生和他的儿子,妻子独居一室。夜里二更回来,妻子已被杀死,刀扔在墙外,正是先生家的切菜刀。我去验尸,见妇人脖子上有三处伤口,粥流在喉外,为之惨然。追查凶手,毫无踪迹。洪家有个仆人洪安,平时用左手拿东西,而刀痕左重右轻,于是对他刑讯。起初马上承认,随后又诉说:“是家主洪生某指使我奸淫,师母不答应,所以杀了她。洪生就是吴秀才的学生。”等到审讯洪生,又说因为仆人曾被鞭打,所以仇怨诬告。案件未结,我调任江宁。后任魏廷会,竟判了洪安,上报此案。按察使翁藻嫌供情不确,都释放了,另行缉捕真凶。十二年来,没有抓到。

丙子年六月,我堂弟凤仪从沭阳来,说:“有个洪某,是武生员,去年病死,棺材还没出殡,托梦给妻子说:‘某年某月奸杀吴先生妻子的人就是我。漏网十余年,现在被冤魂告到天上。明天午时雷来击棺,快给我迁棺躲避。’他妻子惊醒,正要商议移棺的事,棺材前失火,连骨头都烧成了灰烬。其余的草屋木器都完好无损。”我正惭愧身为县令,妇人的冤屈不能昭雪,又对无罪之人用刑,深感做官的拖累。然而天报应为什么迟缓到十年后,又不报应在本人身上而报应在无知觉的骸骨上呢?这等凶徒,其身已死,其鬼不灵,为什么还能在梦中留存精魂而又自己爱惜躯壳呢?

雷公被欺

南丰征士赵黎村说:他的祖父赵某,是乡里一位豪侠之士。明朝末年乱世,有个匪徒某某,在乡里横行霸道,惯于聚敛钱财结社,穷苦百姓深受其害。赵某告到官府,驱散了他的党羽。众匪徒一无所获,积怨很深。赵某有膂力,群匪不敢私下报复,每到天阴打雷时,就聚集妻儿,摆上猪蹄祈祷说:“为什么不打死恶人赵某呢?”一天,赵某正在园中采花,看见一个尖嘴毛人从空中落下,轰然作响,有硫黄气味。赵某知道雷公被匪徒欺骗,手拿尿壶扔过去说:“雷公!雷公!我活了五十年,从未见你打虎,却屡次见你打牛。欺善怕恶,何至于此!你能回答我,即使枉死也不遗憾。”雷公闭口不发声,怒目闪闪,好像有惭愧之色。又被尿所污,竟坠到田里,痛苦吼叫了三天。那些匪徒叹息说:“我连累了雷公!我连累了雷公!”为他设醮超度,雷公才离去。

鬼冒名索祭

某侍卫喜欢骑马射箭,在东直门追兔子。有个老翁蹲着打水,马受惊不止,把老翁挤到井里。侍卫非常害怕,急忙跑回家。当晚,就看见这个老翁推门进来,骂道:“你虽然无心杀我,但见我落井,叫人救我,还有活路,怎么忍心悄悄逃跑,竟然回家了呢?”侍卫无话可答。老翁就砸毁器物门户,不断作祟。全家跪求,为他设斋醮。鬼说:“没用。想让我安宁,必须刻个木主,写上我的姓名,每天用猪蹄供奉我,当作祖宗对待我,才饶了你。”照他说的做,鬼祟才停止。从此,侍卫路过东直门,必定绕道避开这口井。

后来侍卫随从圣驾,应当经过东直门,仍想绕道走。他的总管斥责说:“倘若皇上问你在哪里,将如何回答?况且青天白日,千乘万骑,怕什么鬼?”侍卫不得已,仍然经过井边,只见老翁赫然站在井边,跑上前来抓住衣服骂道:“我今天找着你了!你前年骑马冲撞我而不救我,怎么这样忍心?”一边骂一边打他。侍卫惊恐哀求说:“我罪无可逃,但您已经在我家受祭数年,曾当面答应宽恕我,为什么又改口呢?”老翁更怒道:“我没死,哪里需要你祭祀?我虽然被马冲撞,失脚落井,后来有过路人听到我呼救,立刻把我拉了出来。你怎么能疑心我是鬼?”侍卫大惊,立刻拉老翁一同到家,一起看木主上写的名字,不是老翁的姓名。老翁捋袖挥拳大骂,取木主扔掉,撒了供品在地上。全家惊愕,不解其故,听见空中有大笑声渐渐远去。

鬼怕人拼命

介侍郎有位族兄,性格强悍,讨厌人谈论鬼神之事。每次居住,喜欢选择那些一向被认为不祥的房子居住。经过山东一家旅店,别人说西厢有怪,介兄大喜,开门直入。坐到二更,瓦片从梁上坠落。介兄骂道:“如果是鬼,必须拣我屋上没有的东西扔下来,我才怕你。”果然掉下一块磨石。介兄又骂道:“如果是厉鬼,必须能砸碎我的桌子,我才怕你。”于是掉下一块巨石,砸碎了桌子的一半。介兄大怒,骂道:“鬼狗奴!敢砸碎我的头,我才服你!”起身扔下帽子在地上,昂首等待。从此,寂然无声,鬼怪也永远断绝了。

天壳

浑天说:天地像鸡蛋,蛋白蛋黄未分时是混沌;蛋白蛋黄已分时是开辟。人不能游到蛋壳之外。那么道家三十三天的说法,终究渺茫。秦中地厚,常常崩裂,整个村庄陷落。有冲出黑水的,有冒出烟火的,有裂开又合拢的,只是所陷的人民家室,从没有再出土的,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。

顺治三年,武威发生地陷。有个叫董遇的人,学习炼形之术,能够屏住气息沉入海中不死。全家人遭遇了这场灾难。九天后,他竟然独自一人从地下升起,说:“刚陷落时,昏昏沉沉的。经过一天一夜,坠落到泉水处。那下坠的势头,像飞又不是飞,像晕又不是晕,颇为顺畅舒适,还能和家人问答。一到泉水处,家人全部淹死,董遇屏气沉入水底一千多丈,才重新干燥,觉得四面是纯黄色。不久渐渐明亮,向下看去苍苍茫茫,有天空在下方。仔细听,人民鸡犬的声音,随风传来。我想‘这是天壳之外的天,能落到第二层天宫固然好,就是落在人家屋顶上,人家岂不把我当作天上人吗?’于是极力将身体往下坠。被罡风所阻,在空中兜卷,始终下不去。不一会儿,有个穿古衣冠的人,身长两丈多,呵斥道:‘这是两天分界处,万古以来神圣都打不破此关。你是什么人,生出这种妄想?快趁地还没闭合时,仍回你的世界,否则大地一合有百万丈。你能穿水,不能穿土,就死了!’话没说完,忽然金光万道,从远方来,热不可耐。古衣冠者拍着他的背说:‘快走!快走!日轮到了!我暂且躲避,你这血肉之身,不走,就要被烧成飞灰。’董遇听后惊惧,立即运气腾身而上。面目被水土侵蚀,黑得像焦炭;衣服、肌肤,黏结在一起。过了一个多月,才恢复人形,自称‘劫外叟’。我按《淮南子》说:‘温带之下,没有血气之伦。日轮所近,就是温带了。’”

董贤为神

康熙年间,堂叔祖弓韬公任西安同知,到终南山求雨。山旁有座古庙,里面塑着一位美少年,头戴金貂冠,身穿龙袍,服饰如同汉朝的公侯。问道士是什么神,道士指为孙策。弓韬公认为孙策横行江东,不曾到过长安。而且以孙策的才能武略,应当有英锐之气,而神像容貌姣好妩媚像妇女,怀疑是邪神。正好要修建太白山龙王祠,想毁掉此庙,拆下木瓦移用。

当晚,梦见神召见他,说:“我不是孙郎,是汉朝大司马董圣卿。我被王莽害死,死得很惨。上帝怜我无罪,虽然身居高位、蒙受盛宠,但在朝中不曾害过一个士大夫,所以封我为大郎神,掌管此地的晴雨。”弓韬公知道是董贤,记起《董贤传》中有“美丽自喜”的话,仔细端详他。神有不悦之色,说:“你不要被班固欺骗了,班固作《哀皇帝本纪》,既说皇帝患痿病,不能生子,又怎能宠幸我呢?这是自相矛盾的话。我当日君臣相得,和皇帝同卧同起,事实确有其事。武帝时,卫青、霍去病两位将军也有这种宠遇,不能以安陵、龙阳来相比。幸臣这颗星,原本对应天象,我又有什么可推辞的?但两千年的冤案,需要你为我洗雪。”话没说完,有两个獠牙蓝面的鬼牵着一个囚犯到来,囚犯已年老,头秃声嘶,手里捧着一卷书。神指着他说:“这就是王莽贼,上帝因他罪恶滔天,贬入阴山,受毒蛇咀嚼很久了。现在赦免他出来,押到我这里,管理厕所之事。稍有差错,就用铁鞭打他。”弓韬公问:“囚犯手里挟着什么书?”神笑着说:“这贼一生相信《周礼》,虽然死了,还抱着不放。挨铁鞭时,还用《周礼》护着背。”弓韬公走近一看,果然是《周礼》。上面有“臣刘歆恭校”等字,不觉大笑,于是醒来。

第二天,他捐出俸禄百金,修缮庙宇,用少牢祭祀。又梦见神来感谢,并说:“承蒙你修庙,非常感激高义!但无人配享我,未免血食太孤独。我的属官朱栩,是个义士,曾收葬我的尸首,被王莽杀害。我感念他的恩德,奏报上帝,庇荫他的儿子朱浮,做了光武帝的大司空,请你留意。”弓韬公就塑了朱公像在董公旁边,同时塑了一个囚犯作王莽的模样,跪在台阶下。此后祈祷天晴下雨,无不立刻应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