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
十三猫同日殉节

作者:袁枚朝代:类别:志怪笔记 · 白话译文

本文永久链接:https://shishuguan.com/books/xin-qixie-baihuawen-full/volume-1/chapter-43

江宁王御史的父亲有位老妾,七十多岁,养了十三只猫,爱得像儿子一样,每只都有乳名,一叫就到。乾隆己酉年,老奶奶去世,十三只猫绕着棺材哀鸣。喂它们鱼吃,流着泪不吃,饿了三天,竟然一起死了。

鬼吹头弯

林千总是江西武举人。押送饷银进京,路过山东,住在古庙里。僧人说:“这座楼有怪物,要小心。”林千总仗着勇猛,夜里点灯燃烛,坐着等待。半夜后传来橐橐声,一个红衣女子踏着楼梯上来,先向佛前跪拜,行礼完毕,看着林千总笑。林千总没在意,女子披散头发、瞪着眼睛,上前扑向林千总。林千总拿起几案掷去,女子侧身避开几案,伸手来拉。林千总握住她的手,冷硬如铁。女子被握住,动弹不得,就用嘴吹林千总,臭气难忍。林千总不得已,回头避开。搏斗了很久,到鸡鸣时,女子倒在地上,原来是僵尸。第二天报官烧了,这个怪物从此绝迹。但林千总的头颈从此弯曲得像茄子瓢,再也直不起来了。

虾蟆教书蚁排阵

我小时候住在葵巷,看见讨钱的乞丐,身上挂着一个布袋、两个竹筒。袋里装着九只蛤蟆,筒里装着红白两种蚂蚁大约上千只,到店铺柜台上表演完后,要三文钱就离开。

一种叫“虾蟆教书”。方法是:摆一张小木椅,大蛤蟆从袋里跳出来坐在上面,八只小蛤蟆也跳出来环绕侍立,寂静无声。乞丐喝道:“教书!”大蛤蟆应声“阁阁”,群蛤蟆都应声“阁阁”,接着连续叫“阁阁”,几乎聒噪刺耳。乞丐说:“停。”当即没声音了。一种叫“蚂蚁摆阵”。方法是:张开红白两面旗,各长一尺左右。乞丐倒出竹筒,红白蚂蚁在柜上乱爬。乞丐摇红旗说:“归队!”红蚂蚁排成一行;乞丐摇白旗说:“归队!”白蚂蚁排成一行。乞丐又用两面旗互相摇动喝道:“穿阵走!”红白蚂蚁就穿插交错而行,左旋右转,行走不乱步伐。走了几圈后,用竹筒接它们,仍然蠕动着各自爬进筒里。蛤蟆、蚂蚁,是最微小最蠢笨的虫子,不知道是怎么教出来的。

木犬能吠

叶公文麟说在京城到某位比部家里,刚敲门,有只狮毛恶狗咆哮着冲出来,样子像要咬人,叶公非常害怕。主人随即出来喝止,狗趴着不动。主人看着客人,吃吃笑个不停。问:“什么缘故?”说:“这是木狗,外面裹着狮毛,里面装了机关,所以能叫能跑。”叶公不信,主人又拿出一只鸡,黄色羽毛、红色鸡冠,伸长脖子报晓。拨开毛一看,也是木头做的。

铜人演西厢

乾隆二十九年,西洋进贡了十八个铜伶人,能演《西厢记》一部。人高一尺左右,身体、耳目、手足,都是铜铸成的;心腹肾肠,都用机关凑接,像自鸣钟的方法。每出戏插钥匙开锁,有一定程序,开错了就会坐卧行走乱套。张生、莺莺、红娘、惠明、法聪等人,能自己开箱穿衣服。身段动作、作揖谦让进退,简直像活人,只是不会唱歌。一出戏演完,自己脱衣躺进箱中。到上场时,自己站起来,仍然上戏毯。西洋人的巧技竟到了这种地步。

双花庙

雍正年间,桂林蔡秀才,年轻貌美。春日戏场看戏,觉得旁边有人摸他屁股,大怒,要骂人打人。回头一看,那人也是少年,相貌比自己更美,于是怒气消了,反而用手摸他阴部。那人喜出望外,整理衣冠上前作揖通报姓名,也是桂林富家子弟,读书但未考中秀才的。两人就携手走到杏花村馆,饮酒盟誓。此后出门必同车,坐必同席,彼此熏香剃面,小袖窄襟,分不清雌雄。城里的恶棍王秃儿在无人处伺机,想要强奸他们。两人不肯,王秃儿就杀了他们,把尸体横在城角的阴处。两家父母报官验尸。捕役见王秃儿衣上有血,抓住审讯,他招供伏法。两个少年平时温和恭顺,文理通顺,县里人可怜他们,为他们立庙,每次祭祀必供一枝杏花,号称“双花庙”。偶尔有人祈祷,无不立即应验,因此香火很盛。

几年后,县令刘大胡子经过那里,问双花庙的缘由,得知详情后生气地说:“这是淫祠,两个恶少年,为什么要祭祀他们?”命令里保拆毁。当晚,刘梦见两人一人揪他胡子,一人唾他脸,骂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恶少年?你是地方官,又不是我们的奴婢,能知道我们两人枕被间的事吗?当时三国时,周瑜、孙策都以美少年交好同睡一床,他们是盖世英雄,你也认为他们是恶少年吗?你当县令以来,某件事受贿枉法得赃若干,某年枉杀周贡生某,你难道不是恶人?却骂我们恶?我本想立刻要你的命,但因王法将加于你,你死期已近,暂且饶你!”袖中取出一根棍子,长三尺多,系在刘的辫子上说:“你以后自己知道。”

刘惊醒,与家人说,想要重新建庙祭祀,但羞于开口。不久,因贪赃被弹劾,竟然被判处绞刑,才知道那根棍子的征兆。

假女

贵阳县有个美男子洪某,假扮成针线娘教女子刺绣,在楚、黔两省行此技艺。长沙李秀才聘请他去刺绣,想与他私通,洪某就把实情告诉了他。李秀才笑着说:“你如果真是男子,那就更美了!我曾恨北魏时魏主入宫朝见太后,看见两个美尼,召来亲昵,都是男子,就依法处置了他们。魏主真是愚蠢!为什么不封他们为龙阳君养作侍从?这样不仅自己得到宠臣,而且不伤母后之心。”洪某欣然答应了他。李秀才非常宠爱他。

几年后,又到江夏,有个杜某想与他私通。洪某想用讨好李秀才的办法讨好杜某,但杜某不是通情达理的人,于是告到官府。被押解回贵阳,按察使亲自检验:他声音娇细,颈上没有喉结,头发垂到地上,肌肤如玉,腰围仅一尺三寸,而私处棱起肥厚像大鲜蘑菇。自称幼年无父母,邻居一位寡妇抚养他。长大后与寡妇有私情,于是不剃发,并且缠足,谎称是女子。邻居寡妇死后,他就做绣师教人。十七岁出门,现在二十七岁。十年中所遇女子无数。问她们的姓名,他说:“定我的罪就够了,何必伤害人家的闺门?”用刑具审讯,才供出某某。巡抚想判他长期流放,按察使争辩说他是妖人,非斩不可,于是处以极刑。

死前一日,他对狱吏说:“我享尽了人间没有的快乐,死有什么遗憾!但那位按察使也免不了。我的罪只是和奸,留发诱人,也不过是刁奸罢了,按法律没有死罪。而且那些女子与我通奸,都是暗昧不明的事,尽可以掩盖,何必逼我供出!写成奏章,各判重杖,使数十个县郡富贵人家的女子玉雪肌肤被木杖折磨?”第二天,赴刑场受刑时,指着自己跪的地方说:“三年后,审我的人就会死在这里。”后来按察使果然因事被诛,众人都感到奇怪。

我认为这事与《明史》所载嘉靖年间妖人桑翀相同,桑翀不报仇而洪某却报仇,为什么呢?

预知科名

族弟袁楠,当秀才时,癸酉年乡试,因为家中有难事,考场前奔走疲倦了。进入考场,在洪字三号。天已晚,就铺好板熟睡。二更后,听见有人问:“哪个号是袁相公?”不觉惊起。那人乃是同考秀才,素不相识,问:“您姓袁,名叫楠吗?”说:“是的。”那人拱手祝贺说:“您已经考中了。”问:“怎么知道?”说:“我是临安人,姓谢,与您同号。刚才睡梦中,听见外面喊题目纸声很急。等到拿来,只有一张纸,首题是‘邦有道,危言危行’两句。当时同号中有六七十人,乱哄哄争问:‘题目怎么只有一纸?’外面回答说:‘这个号只中洪字第三号袁某,应得一张纸。’您既然坐这个号,姓名都符合,所以来报喜。”袁楠道谢点头。

黎明时,题目纸发下来,果然如他所说,于是大喜,自命必中,纵笔疾书,文章像预先构思好一样,发榜后,果然考中。

胡鹏南

胡公鹏南,巡视中城。一天,听说姐姐生病,去看望。姐姐已昏迷,听说胡来到,猛然坐起说:“弟弟来看我很是好,但弟弟应快回去。”胡不肯,姐姐用手推他,家人子弟不解其故。胡回去后,姐姐对家人说:“我刚死去,押差将送我到城隍府,路上遇到旌旗皂役说:‘旧城隍升任离去,新城隍到任,你暂且将女犯押回。’问:‘新城隍是谁?’说:‘吏科给事中胡鹏南。’我惊醒,没料到鹏南就坐在我床上,所以我劝他回家,你们可快去探望他。”按她的话去,胡已沐浴朝服无疾而逝了。胡是春圃座师。

龙护高家堰

乾隆二十七年,学使李公因培到淮安科考。清晨,风雨怒号,学生们惊慌相顾,不能点名。正踌躇间,地大震,辕门外旗竿被龙抓入云中,不知去向,河水暴涨,与高家堰齐平。河督高公及各厅官面如土色,都说西风一大,淮扬就完了。正恐惧间,忽然转为东风,天低得像盖子,几乎压到人头,见黑龙在云中拖尾吸水,几番卷动后,顷刻之间,洪泽湖水低了三丈,人心大安。龙的鳞甲金光四射,只是头身看不见。这是石埭县教官沈公雨潭亲眼所见。

雷公被污

沈公又说:那年淮安有雷声轰轰作响,将要劈死孤贫院里的一位老妇。老妇正解裤子小便,心里非常着急,就用马桶泼向天空,随即看见一位金甲神人绕着屋顶下来。不一会儿,有个雷神蹲在老妇身旁,尖嘴黑身,大约二尺来长,腰下有黑皮像裙子一样遮住下身,瞪着眼睛不说话,两只翅膀闪闪摇动不停。居民报告给山阳县官,县官派道士来画符设坛做法,用清水浇雷神的头,浇了十多石水,第二天又下雨,雷神才能飞走。

李文贞公的梦兆

李光地相公还没显贵时,在九龙滩庙求梦。神送给他一副对联:“富贵无心想,功名两不成。”李光地心里很厌恶。后来他考中戊戌科进士,做了宰相,才明白“戊戌”两个字都像“成”字又不是“成”字,“想”字去掉“心”正好是“相”字。

鬼求路引

德龄安孝廉,任太仓州知州。他的一位幕友是浙江人,偶然染上时疫。一天晚上,幕友大喊道:“回去啊!回去啊!为什么不回去?”听他的口音,是陕西人。德公问:“为什么不回去?”幕友说:“没有路引。”德公问:“为什么死在这里?”幕友说:“我是宁夏人,姓莫名容非,是前任太仓刺史赵酉的远亲。我带着干粮走了万里路来投靠赵刺史。赵刺史反而拒绝接纳,而且一文钱也不赠送,所以我穷困饥饿怨恨死在这里。”德公问:“为什么不缠着赵刺史?你和幕友有仇吗?”莫容非说:“赵刺史已经调到别处去了,鬼没有路引不能出境,缠着别人没有用,所以来缠幕友,希望惊动主人,主人怜悯幕友,一定会给我路引。”德公听说后答应了,召来吏房写文书,咨文沿路河神关吏,放莫容非的魂魄回故乡。幕友的病没医治就好了。

石揆谛晖

石揆、谛晖两位僧人,都是南能一派的传人。石揆参禅,谛晖持戒,两人互不相让。谛晖住在杭州灵隐寺,香火极盛。石揆想夺取灵隐寺。恰逢天竺求雨,石揆念咒召黑龙行雨,人们都亲眼看见了,认为他是神僧。谛晖听说后,就避开了,隐居在云栖最偏僻的地方。石揆做了灵隐寺的住持长老,将近三十年。他本是万历年间举人出身,口若悬河,灵隐寺的法会,轰动一时。有个姓沈的孩子丧失了父母,给人做佣工,跟着施主进寺。石揆看见他大吃一惊,愿意乞求这个孩子做弟子,施主答应了。孩子才七岁,石揆就为他请老师教读书。孩子想吃肉,就给他肉吃;孩子想穿绣花衣服,就给他穿绣花衣服。不给他剃发。孩子也很聪明,通晓科举学业。快到成年时,某位督学在杭州考试,石揆让孩子去应考,取名近思,于是考中了府学第三名。过了一个多月,石揆集合全寺僧人说:“近思是我的小沙弥,怎么能瞒着我入学做生员呢?”命令他跪在佛前剃发,披上袈裟,改名为“逃佛”。同学的生员们听说后大怒,几百人联名上书控告巡抚、学院,说:“奸僧胆敢剃去生员的头发,引儒入墨,不法已极!”有位叫项霜泉的人,是仁和县的学官,率领家丁几十人抢回近思,做了假辫子给他戴上,就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他,摆酒作乐,聚集三学弟子员赋《催妆诗》祝贺。各大官府虽然与石揆有交情,但众怒难犯,不得已,批准了生员们的控告,允许近思蓄发做儒生。生员们还不服气,气势汹汹,要放火烧灵隐寺、殴打石揆。大官府不得已,抓了石揆的两个侍者,各打十五板,众人的愤怒才平息。

过了一个月,石揆命令侍者撞钟击鼓召集全寺僧人,各自拿一炷香拜佛完毕,流泪说:“这是我辜负谛晖的报应啊。灵隐本是谛晖住的地方,而我因为一念争胜之心夺取了它,这个念头延续不断,想到我死后,没有大福分的人不能掌管这个地方。沈家孩子风骨严整,在人间能任一品官,在佛家是罗汉身,所以我见到他就倾心,想把这个座位给他。又是一念争胜,想使佛法胜过孔子,所以先让他入学,以继承我举人出身的衣钵,这都是贪嗔未灭的客心啊。现在侍者受杖刑,侮辱已极,还有什么脸面坐方丈呢?儒家改过,就是佛家忏悔,从今以后,我将到释梵天王处忏悔百年,才能得道。你们赶快拿我的一枝禅杖、一个白玉钵盂、一件紫衣袈裟去迎接谛晖,为我补过。”众僧合掌跪着流泪说:“谛晖逃走已经三十年了,音信全无,从哪里迎接呢?”石揆说:“他现在云栖第几山第几寺,门外有一棵松树、一口井,你们记住这些去访求就行了。”说完,盘腿坐着去世了,鼻子里垂下玉柱二尺多长。众僧按他的话去做,果然找到了谛晖。

沈近思后来考中进士,官至左都御史,在朝廷上有声望,谥号清恪。他虽然显贵,每次说起石揆的养育之恩,没有不流泪的。

谛晖有位老朋友恽某,是常州武进人,逃难外出从军,有个儿子七岁,被卖到杭州驻防都统家,谛晖想救他出来。恰逢杭州二月十九日观音生日,满汉士女都去天竺进香,经过灵隐寺必定拜见方丈大和尚。谛晖道行高,贵官男女来膜拜的成千上万,他从不回礼。都统夫人某,带着几十个仆人婢女来拜见谛晖,谛晖探知其中瘦弱纤细的是恽家儿子,突然站起来,跪在孩子面前,不停地膜拜,说:“罪过!罪过!”夫人大惊问原因,谛晖说:“这是地藏王菩萨,托生人间,查访人的善恶。夫人像对待奴仆一样畜养他,无礼已极,听说还鞭打他,从此罪孽深重,灾祸很快就会来了!”夫人很害怕,求救,谛晖说:“没救了。”夫人更加恐惧,告诉都统。都统亲自来长跪不起,一定求开一线佛门之路。谛晖说:“不只是您有罪,我也有罪,地藏王来寺而我不知道迎接,罪过也大了。请用香花清水供养地藏王入寺,慢慢为您夫妇忏悔,并为自己忏悔。”都统大喜,布施了百万钱财,把孩子给了谛晖。谛晖教他读书学画,取名寿平,后来就放他回家,说:“我不学石揆那样痴心。”后来恽寿平的画名日益显赫,诗文清雅美妙。

有人问恽、沈二人的优劣,谛晖说:“沈近思学儒不能跳出周敦颐、程颢、程颐、张载、朱熹的窠臼,恽寿平学画能走出文徵明、沈周、唐寅、仇英的圈子,依我看,恽寿平更好。”话没说完,用戒尺自己打自己的脖子说:“又和石揆争胜了,不可,不可!”谛晖活了一百零四岁。

天上四花园

嘉兴祝维诰孝廉任中书舍人,喜欢扶乩,预言吉凶往往应验。他死前一个月,乩仙自称:“我是天上的看园叟,特来迎接你。”祝维诰问:“天上怎么会有花园?”看园叟说:“天上花园很多,数不清,但我所管辖的只有四个园子、三位主人。”祝问:“主人是谁?”看园叟说:“冒辟疆、张广泗,还有一个就是您。”祝维诰问:“冒辟疆和张广泗完全不是一类人,为什么在一起?”看园叟说:“你们三个都名列仙籍,冒辟疆降生做公子,享福太多,现在还没允许他复位,花园还荒芜着。张广泗福力最大,因为做经略时杀降兵太多,上帝发怒,要把他打入冥狱,幸亏他生前已经受到国法处置,所以还允许他住在园里。您在世上无过也无功,现在阳寿将尽,可以来复位。”说完,乩盘不动了。那年,祝维诰得病死了。

磟碡作怪

常州有位武生某人,一向有力气。去金陵参加乡试,路过龙潭,看见一个妇人坐在门口,因为口渴,向她讨茶喝。妇人认为武生不分男女,大骂着关门进去了。武生想不给茶就算了,何至于骂人,心里很不平。看见她田里横着一条磟碡,就用力举起来,架在树上然后离开了。第二天,妇人开门看见,问邻居,都说:“这东西要好几个人才能搬动,莫非是树神干的吧!”于是早晚敬拜,有求必应。有人轻慢它,就会倒霉。像这样过了一个多月。武生考完试回家,又经过那个地方,看见架着的磟碡还在树上,下面香火罗列,祷告的人纷纷,心里知道是自己弄出来的误会,笑了笑没说话。当晚,住在店里,心想这事终究是迷惑众人,必须转回去说明才好。忽然迷迷糊糊睡去,看见有人告诉他说:“我是某处的鬼,游魂到这里,假托树神,想享受祭品。您是新科贵人,所以不敢隐瞒。如果能宽容不说破,感恩不浅。”说完就不见了。武生于是没转回去,直接回了常州。那科榜文发布,果然中了举人。

风流具

长安的蒋生,是户部员外郎某人的第三个儿子,风流自喜。偶然在海岱门散步,看见车上一个妇人很美,起初偷偷看她,妇人不介意;他就跟着车尾追,妇人生气了;蒋生追个不停,妇人转怒为笑,用手招呼他。蒋生喜出望外,更加往前追车,妇人也回头看他好像有情意的样子。蒋生神魂迷荡,不知道两脚已经蹒跚了。走了七八里路,到了一座大宅,车中的妇人进去了。蒋生傻站在门外,不敢靠近,又不忍心离开。徘徊间,有个小婢女伸出手招呼蒋生,并且指着宅旁的小门。蒋生跟着婢女过去,原来是厕所。婢女低声说:“稍等一下。”蒋生忍着臭秽,屏住呼吸等了很久。太阳渐渐落下,小婢女出来,领着他进去,经过几重厨房灶间,到了一个厅院,很堂皇,上面垂着朱红帘子,两个僮仆倚着帘子站着。蒋生暗自高兴,以为进了洞天仙子府了,重新整理衣冠,拂拭眉目,直接走上厅堂。厅堂南边大炕上坐着一个男子,麻面黑胡须,两腿岔开坐着,腿毛像刺猬,靠着隐囊怒喝道:“你是什么人?来这里干什么?”蒋生又惊又怕,身体发抖,不觉跪下。没来得及回答,听到环佩声,车中妇人从里屋出来,胡须男子抱着她坐在膝上,指着蒋生说:“这是我的爱妾,名叫珠团,果然很美。你爱她原有眼力,只是物各有主,你竟想吃天龙肉吗?怎么这样痴心妄想!”说完,故意和妇人交嘴亲热摩挲胸部来夸耀给他看。蒋生窘迫急了,叩头请求离开。胡须男子说:“有兴致来,不能败兴而去。”问:“姓什么?你父亲做什么官?”蒋生如实回答。胡须男子笑着说:“你更狂妄了,你父亲是我同部的朋友,做人家子侄而想污辱伯父的妾,可以吗?”回头让左右拿大杖,“我要替我的朋友教训儿子。”一个僮仆拿着枣木棍子一丈多长,一个僮仆上前按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倒在地,裤子剥下,双臀露出来了,蒋生哀号得很凄惨。妇人走下床来跪着请求说:“我求爷开恩。我见他的屁股比我的屁股更柔白,用杖打他,他受不了;把他当龙阳对待,他还能承受。”胡须男子斥责说:“他是我同寅的儿子,不可无礼!”妇人又请求说:“凡人上庙买东西,必定带着买东西的器具,他带了什么器具来,请检验一下。”胡须男子喝令检验,两个僮仆用手摸他的阴部报告说:“细如小蚕,皮还没脱棱角。”胡须男子拍着脸说:“羞!羞!带着这种恶具,就想冒犯别人妻子,尤其可恶。”扔给小刀两个僮仆说:“他爱风流,就给他修整修整风流之具。”僮仆拿着小刀握住蒋生的阴部,要剥他的皮。蒋生更加惶急,泪如雨下。妇人两颊也发红,又下床请求说:“爷太恶作剧了!让我很惭愧。我想吃饽饽,有五斗麦子没磨,毛驴又病了,不如让他代替驴磨面赎罪。”胡须男子问:“愿意吗?”蒋生连声答应,妇人拥着胡须男子高卧。两个僮仆背来麦子和磨石,命令蒋生在窗外磨麦,两个僮仆用鞭子驱赶他。东方大亮,炕上呼叫说:“昨晚蒋郎辛苦了,赏一个饽饽,开狗洞放他回去。”蒋生出来后,大病了一场。

骗人参

京城张广号人参铺很大。一天,有个骑马的少年背着一袋银子到店里,先取出一百两做样子,然后慢慢取几包人参看,说:“我主人性情琐碎,买参不如他的意,必定加以呵责,我又不善于挑选人参,可否把这些样银存在店里,派老成的伙计多带上等参同去主人那里,任凭他自己挑选怎么样?”店家认为对,就收了银子派店里的老叟背着几斤参同去,临走时嘱咐说:“小心拿着参,别落到他人手里。”

进东华门,到了一座大宅院,少年一起登上楼,楼上主人胡须眉毛很漂亮,披着貂皮裘,戴着蓝宝石顶戴,病恹恹的,靠着枕头坐在床上,看着背人参的人说:“带来的真是辽东最好的参吗?”店里的老头连连答应。旁边两个童子捧上人参,一包一包打开检查,主人挑出的毛病都切中行情。

还没看完,忽然门外车马声很嘈杂,一个客人进来。主人惊慌失措,命令侍者下楼,推辞说生病不能会客,低声对背参的人说:“这是向我借钱的客人,绝不能让他上楼。他上楼看见我有钱买参,就难以用没钱来回复他了。”客人在楼下喊:“你的主人是装病,一定是抱着小戏子、娶小老婆,不让我上楼。我偏要上楼看看!”两个侍者坚决阻拦,争吵不停。主人更加惊慌,又低声对背参的人说:“快藏参!快藏参!别让恶客看见!床下的竹箱可以放。”把铜锁钥匙交给他,说:“你坐在箱子上守着参,我亲自下楼见他,或许能阻止他上楼,也不一定。”踉踉跄跄下了楼,与客人先是寒暄,接着嬉笑怒骂。客人一定要上楼,主人又坚决阻拦。客人大怒说:“你不过就是防我借银子罢了!怕我看见你楼上有银子。这样薄待我,我立刻就走,永远不再来!”主人假装道歉,送客人出去,仆人也跟着出去了,好久没有声音。

背参的人端坐在箱子上等着;等了很久主人还没回来,开始有疑心。打开锁取参,参不见了。藏参的箱子,是一个活底箱,箱底板就是楼板。刚才戏骂的时候,从楼下抽掉板子取走了参,守参的人不知道。

偷画

有个人大白天进入别人家里偷画,刚把画拿到手卷好出门,主人从外面回来了。小偷很窘迫,拿着画跪下说:“这是我家祖宗的画像,我穷得没办法,愿意用它换几斗米。”主人大笑,嘲笑他愚笨荒唐,挥手呵斥他离开,竟然没有拿过来看。走进堂屋,发现所挂的赵子昂的画已经丢失了。

偷靴

有人穿着新靴在街上走,一个人向他作揖行礼,握手寒暄,穿靴的人茫然说:“素不相识。”那人怒骂:“你穿着新靴就忘了老朋友!”掀掉他的帽子扔到瓦上去。穿靴的人怀疑这人醉了,故意闹酒疯。正彷徨时,又一个人走来笑着说:“前面那位客人怎么这样恶作剧!您头露在烈日下,怎么不上瓦取帽子?”穿靴的人说:“没有梯子怎么办?”那人说:“我习惯做好事,用肩膀当梯子,让你踏着上瓦怎么样?”穿靴的人表示感谢。那人就蹲在地上,耸起肩膀。穿靴的人将要上,那人又怒说:“你太性急了!你的帽子该爱惜,我的衣衫也该爱惜。你的靴子虽然新,靴底泥土不少,忍心弄脏我肩上的衣衫吗?”穿靴的人惭愧道歉,脱下靴子交给他,穿着袜子踏着肩膀上了瓦,那人拿着靴子径直跑了,取帽子的人高高站在瓦上,肯定下不来。街上的人以为两人交情好,故意开玩笑,没有人过问。丢靴的人哀告街坊邻居,找到梯子才下来,拿靴的人已经不知去向了。

偷墙

京城里有个富人想买砖砌墙。某甲来对他说:“某王府门外的墙现在要拆旧砖换新砖,您为什么不买那些旧砖?”富人怀疑说:“王爷未必肯卖砖。”某甲说:“别说您,我也怀疑,但我在王爷门下很久了,不说假话。您既然不信,请派人一起到王府,等王爷出来,我跪着请求,看王爷点头,再拆不迟。”富人认为有理,派家奴拿着弓尺一同前往。旧例:买旧砖的,用弓尺量出若干长,可按二分折算价钱。正好王爷下朝,某甲拦住王爷的马头跪下,用满洲话喃喃说了一阵。王爷果然点头,用手指着门前的墙说:“任凭他量。”某甲就拿着弓尺带领同去的家奴量墙,纵横算得十七丈七尺,该价值百两银子,回来告诉富人,富人高兴,立即付了一半价钱。

选了个吉日,派家奴带着人去拆墙,王府的看门人大怒,抓住他们审问,家奴说:“是王爷吩咐的。”看门人报告王爷,王爷大笑说:“某天跪在马头前禀告的人,自称是某贝子家的家奴,主人要建府外的照墙,喜欢我这墙的式样,所以来请求丈量,以便照样子砌筑。我以为这是小事,有什么不可以,所以手指着墙命他丈量。事情是有,但不是要卖。”富人谢罪请求释放,花费了很多钱,而某甲已经逃走了。

鬼妒二则

常德张太守的女儿,许配给周家儿子,十七岁因痨病死了。周家另外聘娶王家女儿,年龄也十七岁,刚订婚,还没有婚期,王家女儿忽然中邪,自己打自己脸颊说:“我是张四小姐。你是什么人,敢夺我的郎君?”周家儿子听说,告诉太守。太守夫人治家一向严厉,听说后大怒,挂起亡女画像骂:“你与周郎订婚,尚未成亲,你死了,周郎再娶,也是礼之常情,为什么去害王家女儿,无耻到这种地步!”骂完,折了桃枝打画像。没打几下,门外周郎跑来求饶,问:“为什么?”周郎说:“王家女儿说,张四小姐喊着痛走了,并求替她母亲说情,所以女婿特地来。”王家女儿竟然痊愈了。

杭州马坡巷有个谢老头,卖鱼为生,生了两个女儿,都有姿色,有个武生李某,见了喜欢她们。李某相貌也美,先前有表妹王氏爱慕他,托人说婚,李某拒绝了王氏,入赘到谢家,王氏因痨病死了。谢家女儿嫁过去不到一月,忽然披头散发发疯,自称:“我是王氏,你一个卖鱼婆,怎么能夺我的秀才?”拿起桌上的剪刀刺自己心口说:“取你的蜜罗柑。”谢老头夫妻到秀才家烧纸钱做斋醮跪求,最终不能救。问:“蜜罗柑是什么东西?”回答说:“你女儿的心肝。”不久,女儿果然死了。秀才又来求娶她妹妹,谢老头有戒心,不同意。妹妹喜欢他的相貌,说:“我不怕鬼,如果鬼来,我将挥刀杀她,为姐姐报仇。”谢老头不得已,仍然把她嫁给了他。婚后,鬼竟然安安静静,后来为秀才生了一个儿子而守寡。

人面豆

山东于七作乱时,死了很多人。平定之后,田里的黄豆长出形状像人脸,老少男女美丑不一,但耳目口鼻都齐全,从脖子以下都有血影,当地人称为“人面豆”。

粉楦

杭州范某,娶了个再婚妇人,年纪五十多岁,牙齿都掉了一半了。嫁妆里面橐橐有声,打开看,是匣子装着两个胡桃,不知道做什么用,以为是偶然遗落的。第二天早上,老妇人对着镜子搽粉,两颊凹陷,因为牙齿掉了,粉搽不均匀,喊婢女说:“取我的粉楦来。”婢女把胡桃拿来,妇人取来含在两边脸颊里,搽粉就均匀了。杭州人从此戏称胡桃为“粉楦”。

口琴

崖州人能用细竹管,装上弦,用手拉扯,上下像弹胡琴的样子,声音幽咽,叫做“口琴”。

芜湖朱生

芜湖监生朱某,家里富有但吝啬,对待奴仆尤其苛刻。捐了个州牧进京,路经茌平,因为一二文钱的小事,痛打他的奴仆。奴仆怀恨在心,夜里等他睡熟,用所拿的锡尿壶砸他的头顶,脑浆迸裂而死。店主告官,将奴仆处以死刑。

之后十年,芜湖赵孝廉去会试,误投宿这个店,灯下看见一个赤身披血站着的人说:“我是朱某,有求于你。”赵说:“你的奴仆已被凌迟,你的冤屈已经昭雪,你还求什么?”说:“穷极了求救。”赵说:“你身体虽死,你家非常富有,你虽然是鬼,不该苦穷。”说:“我死后才知道,生前所有的银钱,一丝一毫不能带到阴间。无奈阴间需用比阳间更厉害,我客死在这里,两手空空,被群鬼看不起。您念在故人交情,烧些纸钱给我,以便与群鬼争雄。”问:“为什么不回家?”说:“凡人某处生,某处死,天曹都有定簿,没有大福力超度的人,不能来去自如。横死的人,阴司设了栏杆神严格约束,所以不能回故乡。”问:“纸钱是纸,阴间有什么用?”说:“您这个问错了!阳间的真钱也是铜,饿了不能吃,冷了不能穿,也没什么用,不过是习俗所崇尚,人和鬼自己趋奉罢了。”说完就不见了。赵哀怜他,为他烧了纸钱五千就走了。

白日鬼

有个小偷姓戚,技术最精巧,偷得越来越多,怕追踪的人太多,就租了义冢旁边的破屋居住。有几个鬼托梦说:“你应该祭祀我们,将来会致富。”戚某在梦中答应了,醒来以为荒唐。不久,鬼又托梦说:“三天内祭祀我,过了三天,你在夜里偷的东西,我能白天取走。”戚某倔强,醒来后没有祭祀。三天后,果然大病,让妻子检查各种物品,验证鬼的话是否应验。这时正午,各种物品忽然自己移动,好像隐隐有人搬运。想起来夺,手脚像被绑住,物品搬完绑就解了,戚某的病也好了。于是大悟,笑着说:“我烧闷香迷人,如今被鬼所迷,世俗所说的‘白日鬼’,大概就是这个吧?”从此改行为善。

饶州府幕友

慈溪袁如浩游历做幕僚到西江,与宁都州牧程某交好。乾隆三十一年,程公代理饶州府知府,邀请袁如浩一同前往。当时府署刚遭遇火灾,前任某太守被烧死,程公到任,修缮尚未完成。

夜间,袁如浩拿着灯去厕所,遇到一个人三十岁左右,穿着月白衫,抬头望月,若有所思,只是下身穿的鞋袜模糊不清。看见袁如浩来,拱手问讯。听口音是杭州人,自称姓周,字澹庵。袁如浩因为署内并没有这个人,问从哪里来,于是感慨地告诉他说:“我不是人,是鬼,我是前任管钱谷的幕友。去年饶州郡遭灾,某太守侵吞赈灾粮食,郡民聂某率领三十多人到部里告准,蒙发本省大宪审问,吊查赈灾册子。不料,太守早已捏造了印簿,升斗出入,都有凭证。大宪被他欺骗,就把几个人问成诬告,立即正法。这些冤魂上诉到都城隍,城隍移交阎罗审讯,我是幕友,所以被株连,又碰上公事很忙,正在查办饶郡灾民册子,等了一个多月,才审明,某太守冒领赈灾是实,又冤杀了几个人,就派鬼差擒拿绑起来丢进火里,所以死在署中。我不是同谋,罪虽获免,但皮囊已经腐烂,不能还魂,只得滞留在这里。因为停厝的地方被瓦木匠撒尿,整天污秽嘈杂,坐卧不安,先生肯把我移到郊外,恩德不小。”说完就不见了。

袁如浩第二天寻到署后,果然看到一具黑漆棺材停在墙边,许多工人在旁边喧闹,就告诉了主人,抬到城外,选地埋葬,写文章祭奠。

雷诛不孝

湖南凤凰厅张二,生性凶恶。父亲死了,依靠母亲生活。母亲七十多岁,被他看作老婢女,稍不如意,就呵斥。邻里非常气愤,想告到官府,母亲溺爱隐忍,反而替他调护。

乾隆庚寅年六月七日,是他的生辰,留了一群无赖喝酒吃面。家里本来贫穷,没娶妻,厨房里只有母亲一人做饭。他酒喝多了要面,母亲说:“柴湿火不旺,稍微等一会儿。”他发怒,到里面呵斥,母亲急忙捧一碗面战战兢兢地过来,因为慌张,忘了放葱姜。他更加生气,按着碗劈面打母亲,母亲倒地仰天大哭。忽然天光阴暗如黄昏,云气像墨,雷声隐隐响起,他知道触犯了天怒,就扶起母亲,跪地谢罪。母亲也替他跪求。他伏在母亲身后,抱着母亲的脚不放,雷电绕着屋子不去。母亲起来烧香,忽然火光像流星飞进中堂,将他摄去,击死在街上。邻里聚观,同声称快。

朱孝廉名锦的,当时主持敬修书院讲席,听说后去观看,见他面目焦黑,左太阳穴一个孔如针大,有硫黄气味。身体蜷缩如僵蚕,提起就长,放手就缩,原来骨节已经震碎了。背上有字,像篆文又不是篆文,不能识别。

桂花相公

江西丰城县衙后面有座桂花相公祠。这位相公的籍贯和姓名已无从考证,相传是明朝人,在丰城做县令的幕僚。当时有一桩盗案牵连了好几个人,相公查明他们是被冤枉的,想释放他们,县令不同意,相公大为愤怒,撞在桂树上死了。后人塑了他的像,为他立祠,称为“桂花相公”。这位相公非常灵验,凡治理此地的人,一定要先去上香。凡是命案发生的前一天,相公必定会把帽子放在桌上,自己露出头顶。起初人们觉得奇怪,但时间久了总是这样,也就不以为怪了。

落漈

海水流到澎湖一带就渐渐变低,靠近琉球的地方被称为“落漈”。所谓落漈,就是海水落下去不再回流。有个福建人经过台湾,被风吹落到落漈中,以为必死无疑。忽然一声巨响,人人都跌倒了,船也停了下来。仔细一看,才知道到了一处荒滩,岸上的砂石全是赤金,有一种怪鸟见了人也不飞,人饿了就捕来吃。夜里听到鬼哭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住了半年,渐渐能听懂鬼话。鬼说:“我们都是中国人,当年落漈,尸体漂流到这里,不知道离中国有几万里了!长久住在这里,颇懂海性,大概每隔三十年落漈会平静一次,活着的人就有希望回去。现在正当漈水将平的时候,你们修补好船只,有望生还。”他们照鬼的话做了,群鬼哭着送他们,争相取岸上的金沙赠送,嘱咐说:“希望能向乡里传话,好好做场佛事,替我们超度。”众人感念鬼的情谊,回家后,各自出钱举办大规模的道场来祈祷答谢。

铁公鸡

济南有个富翁,生性吝啬,绰号“铁公鸡”,意思是连一根毛也拔不出来。有一天忽然叫媒人给他纳妾,价钱要最廉,相貌要最美,媒人笑着答应了。不久,带了一个女子来,不要钱,只求衣食充足就行。富翁大喜过望,这女子又很漂亮,很是宠爱她。

一天,女子摆酒劝富翁说:“您年纪已老,需要这么多钱没什么用,何不散给穷人,让他们感念您的恩德呢?”富翁大怒拒绝,此后还提防她,怕她乱花钱。这样过了半年,打开他藏钱的地方,已经空了。富翁知道是女子偷的,拔刀责问她,女子笑道:“你把我当人吗?我是狐仙。你家从前有后楼七间,是我一家居住的地方,你的祖父每月用鸡酒款待我们,已经几十年了。自从你当家,因为花费太多而停止了,还转租出去收取急利,致使我一家无处栖身。我怀恨在心,所以来报复罢了。”说完就不见了。

夜星子

京城里小孩夜哭被称为“夜星子”,有巫婆能用桑木弓桃木箭捉它。某侍郎家,他的曾祖留下一个妾,年已九十多岁,全家叫她老姨,每天坐在炕上,不说话也不笑,身体硬朗没病,喜欢养一只猫,寸步不离地相伴。

侍郎有个幼子还在襁褓中,夜哭不止,于是请了捉夜星子的巫婆来治。巫婆手拿小弓箭,箭杆上系着几丈长的白丝,用第四指绕着。坐到半夜,月光照在窗上,隐隐看见窗纸上有影子,一会儿进来一会儿退后,仿佛一个妇人,身高七八尺,手拿长矛,骑马而行。巫婆推手低声说:“夜星子来了。”弯弓射去,只听唧唧有声,那影子扔掉长矛往回跑。巫婆打破窗户拉着丝线,率众人追赶。

追到后房,那丝线竟然进了门缝。众人喊老姨没有回应,于是点蜡烛进去寻找。一个丫鬟叫道:“老姨中箭了!”围上去看,果然看见小箭钉在老姨肩上,正在呻吟流血。她养的猫还在胯下,所拿的长矛原来是小竹签。全家把猫打死,并且断绝了老姨的饮食。不久老姨死了,小孩再也不哭了。

疡医

大兴的霍筤、霍筠、霍管,都是外科医生的儿子,霍筠独有才华出众,不屑于本行,而喜欢读书。父亲因为他违背家教,生气地责打他,幸亏有邻居姚学究时常来劝勉,所以能专心于科举学业。没过几年父亲死了,霍筤、霍管各行其术,还能自给自足,只有霍筠谋生无方,日渐穷困。

正值考试日期,霍筠步行去通州,一个老仆跟随。因为出发晚,走了二十多里,太阳已经西下,苦于没有宿店。忽然看见林边灯光由远而近,一个老妇人奔跑气喘。老仆拦住问:“这里有人家可以借宿吗?”老妇答道:“正有急事去请外科医生,不能代劳找借宿的地方。”霍筠急忙喊道:“我懂外科,为什么不清我?”老妇问:“先生这样年轻,可曾娶妻吗?”答:“没有。”老妇大喜,就请他同行,霍筠心里疑惑她问非所答。

不久到了一处庄园,门庭壮丽,老妇请他们稍等,自己先进去禀告老夫人。过了一会儿,老妇带着几十个婢女妇人快步出来说:“老夫人有请。”霍筠与老仆跟着老妇走过十几间屋子,才到了上房。老夫人已在厅堂相待,年龄约三十多岁,珠环玉佩,光艳夺目,与霍筠行宾主礼,问姓名、年龄及未婚的原因。霍筠如实回答,老夫人神色很是愉悦,屏退侍婢对霍筠说:“我姓符,原籍河南,寄居在此。寡居无子,只生一女名宜春,年已十七,待字闺中。忽然患疮在私处,不便让人医治。曾与小女商量,必须访得年少貌美的医生,才请来治病,病愈就将小女许配给他。像先生这样的正是合适,但不知医术如何?”霍筠当初不过想求一宿,听了这话,喜不自胜。夫人命叫蕊儿传话,亲自携霍筠的手而行,经过几重曲室,才到闺房。掀帘进去,见丽人拥着锦被躺着。夫人对女儿说:“这位郎君是良医,女儿意下如何?”女儿斜眼看了霍筠低声道:“母亲认为可以就便了。”夫人说:“先生请看病,我暂且去去。”女儿很是羞涩,蕊儿一再催促,才斜身向里卧,举袖遮面。霍筠坐在床边,轻轻掀开被子,只见双臀玉映,肛门纤细而深红,只有私处盖着红罗,疮口大如铜钱。霍筠看完,盖好被子下床,夫人迎在门外,请到书斋,陈设精致雅洁。霍筠挥手让婢女们退出,将扇子上系的紫金锭碾碎,用砚水调匀,拿着来见夫人说:“这药忌阴人手,必须我亲自敷才行。”夫人说:“只要病好,任凭郎君所为。”霍筠又掀开被子,抚摸她的臀部,温存地敷药,女子只是微笑,不说一句话。

过了几天,疮好了。夫人举杯对霍筠说:“郎君对于小女,真是天作之合。”于是安排新房,择吉日成婚。新婚满月,霍筠想回家,夫人说:“这里荒野,不足以停留。京城阜城门外有旧宅一处,郎君前去居住。”霍筠便同行,行李财物很多。到了宅子,都是画栋雕墙。住了几年,生了一儿一女。

一天晚上,宜春忽然哭着对霍筠说:“夙缘已尽,明天就要分别了,四十年后当再相见。”天亮时,携手出门,彼此大哭。前面已停了一辆牛车,看上去很小,夫人与宜春、蕊儿带着十几个婢女坐上去,车也不觉得窄,转眼就不见了,宜春的哭声还恍然在耳。霍筠后来考中孝廉,出任某县县令,终究不知四十年后再见之说结果如何。

产麒麟

芜湖有个姓张的,卖豆腐为生,他的妻子怀孕十四个月,生了一只麒麟,圆手方足,背青腹黄,全身翠毛如绣,左右臂有鳞甲,金光闪闪。落地就能走,喂饭就能吃,好事的人以为是祥瑞,正要报官,但当晚就死了,距出生只有七天。

生夜叉

绍兴郑时若秀才的妻子卫氏生了一个夜叉,通体蓝色,嘴巴豁向上,圆眼塌鼻,尖嘴红发,鸡爪骆驼蹄,一落胎就咬人,咬伤了接生婆的手指。秀才大为恐惧,拿刀杀它。夜叉做出格斗的样子。很久才死,血是青色的。母亲也惊吓而死。

石膏因果

嘉定的张某,有名医的称号,偶然一次用药用了石膏,误杀了一个人。事后自己知道,深为后悔,但也不便对人说,即使家里妻子儿女,也没有人知道。一年后,张某也生病了,请了徐某来诊,开了一个方子就走了。临煮药时,张某自己提笔加了“石膏一两”,子弟劝阻,不听。清晨服药后,拿过方子一看,吃惊地说:“这‘石膏一两’,是谁加的?”他儿子说:“是父亲亲笔所加,父亲忘了吗?”张某叹道:“我知道了!你赶快准备后事吧。”作偈语说:“石膏石膏,两命一刀。庸医杀人,因果难逃。”过午就死了。

刘伯温后辈

绍兴上虞县衙后园有座古墓,相传新县令到任拜过城隍神后,必定要去祭扫,由来已久了。乾隆年间,有个姓冉的在这里做县令,礼房吏按旧例请示。冉问:“从前县令到任时,有没有不去祭扫的?”答道:“只有张某,性格倔强,竟不行此礼,如今现任湖北布政司。”冉说:“我有意效仿张公。”竟然不去祭扫。

一天,到厅上审事,看见有穿古衣冠的客人乘车到来,径自走上厅堂,冉竟不知是鬼,叱问管事的为什么不通报。话没说完,那人下车拉冉进书房,说话喋喋不休听不清,只听见冉好像在和人争辩,不久气绝,作鬼语说:“我姓苏,名松,元末进士,做上虞县令,死后葬在这里,刘伯温还是我的后辈呢,你大胆不来祭扫!”有人引张方伯的事反驳它,鬼说:“张某禄位旺盛时,我不能报复。现在他运数已尽,我要挖他的眼了。”冉的家人环跪求恩,愿意多备牲牢祭奠。过了很久冉苏醒过来。冉害怕了,于是穿朝服去祭扫,不久果然没事。没多久,张方伯竟然因事被连累,以至于失明。这件事是钱少詹辛楣先生对我说的。

小那爷

参领明公,与小那爷交好。明公奉命出差到外地,三年后回京。走到南小街市,看见那爷站在市中,仲夏时节穿着棉衣,戴着暖帽。明公心里觉得奇怪,下马握手,各道寒暄后,那爷说:“自从与您分别后,常被人欺负,蒙您所赠的骡子,被人骑去不还,新居的树木被牲口伤害侵扰,家人也不照管。幸亏您回来,替我谋划一下。”说完,明公上马,那爷也登车离去。

明公回家说起这事。家人说:“那爷已死一年了。”明公大惊,到那家询问,入殓时的衣服与途中见到的一样。问所赠的骡子,那爷的儿子说:“在某家,据说是先父所赠,所以不敢去要。”明公叫来那人恐吓他,说破了他的欺诈,于是追回骡子还给那爷的儿子。去看那爷的墓,果然被牧畜践踏损坏,为他修葺封树后才回来。当晚梦见那爷来道谢说:“惭愧无物报答,明天中午屠市有一匹病骡,您买了它,必获大利。”明公照他的话做了,果然得到了骡子。医好后,日行五百里。

水鬼坛

武林门外西湖坝有一户人家,有个老仆傍晚去取水,远远看见水面一个酒坛顺水漂流,心想捞起来可以装东西。不久坛子已到眼前,用手去取。不料手腕伸进坛口,坛口渐渐缩小,拖他入水。急忙呼救,才得以免祸。

鬼市

汪太守的仆人李五,从潞河去京城,怕热,到晚上才走,打算天亮进城。半夜,看见途中街市很热闹,店铺里食物正熟,面食蒸食,热气升腾。肚子饿了,进店吃喝,付钱出来。等到天亮,远远望见京城,猛然想起潞河到京城四十里,中间不过有一两家花园打尖的小店,为什么昨晚有这样的繁华街市?顿时觉得胸口不舒服。低头呕吐,只见蠕动的东西在地上跳跃。仔细看,是青蛙,还有很多蚯蚓盘绕在一起,心里很厌恶,但也没有别的祸患。又过了几年才死。

金娥墩

金娥墩在无锡县城东南六十里,是南唐李煜妃子的墓地。这位妃子能写词作文,进献忠言,李煜非常喜爱她。过了几年,李煜发兵晋陵,带她同行,遇到吴越王的军队,不能前进,妃子正好死了,于是葬在这里。乾隆初年,居民耕地挖到砖头,上面篆刻四个字:“唐王宝印。”至今墓间还很多。更奇异的是,每当风雨的夜晚,常有女鬼现形,一边哭一边唱:“日侵削兮三尺土,山川已改兮众余侮。”

广信府有个姓徐的年轻人,游手好闲不务正业,因为喝酒斗殴打死了邻居,因害怕而畏罪潜逃。官府到处搜捕也抓不到他,家里人都以为他死了。五年后,他叔叔偶然在江上看到一具浮尸,正是他侄子,就捞起来安葬了。又过了五年,徐某忽然回家,家人都以为他是鬼。徐某说:"我因为杀人而逃跑,没想到进了庐山,遇到仙人传授我炼形分身之法,已经得道。担心家里惦记我,特意弄了一具浮尸,用来安慰你们。如今我还有些未了的心事,所以回家一趟。"徐某原本没有娶妻,他嫂子半信半疑,暂且留他住下。一天,他在酒坛里小便,嫂子大怒骂他。徐某说:"洗一下有什么关系?"嫂子说:"脏东西在坛子里,怎么洗得掉?"徐某把手伸进坛子,把里面那层像布袋一样拉了出来,仰天大笑,踏着云彩腾空而去。至今那个翻底坛还保存着。徐某当年打死的邻居,早晨在桌上得到了一千两银子。有人说:"这是徐某来报恩,他所说的'未了心事',就是指这件事。"

【雷诛吉翂】

湖州有个姓徐的女子,生来就吃胎素,三岁以后就喜欢念佛。长到十四岁时,忽然被雷劈死了。乡里人议论纷纷,说雷公没有灵验。等到入殓时,发现她背上有篆文,认识的人说是"唐吉翂"三个字。

【狐仙亲嘴】

隐仙庵有狐狸作祟害人,庵里有个老仆人王某很厌恶狐狸并辱骂它。夜里他睡在床上,灯下看见一个女子慢慢走来,抱住他亲嘴,王某没有怎么抗拒;那女子就变成了一个又矮又黑、长着胡子的男人,胡子尖得像针一样,王某疼痛难忍,大喊起来,狐狸笑着离开了。第二天,这个仆人满嘴都是细小的孔眼,像是被刺猬刺过一样。

【喇嘛】

西藏谟勒孤喇嘛王死了,他的徒弟们占卜认为他转世在维西的某个地方。乾隆八年,众喇嘛就带着他生前的法器前去寻访。

到了那个地方,有个么些族头人的儿子,名叫达机,已经七岁了。他忽然指着小鸡问母亲:"小鸡终究要依靠母亲吗?"他母亲说:"小鸡终究要离开母亲的。"达机说:"我就是那只小鸡吗?"过了一会儿,他对父母说:"西藏有人来这里迎接小活佛,何不款待留住他们。"父母认为他说的是胡话,没有听从。达机又极力劝说;他父亲出去一看,果然有几十个喇嘛,不等邀请,就直接进了他家。达机见到他们,就盘腿坐在地上,念了好久的咒语。众喇嘛拿出各自用的钵盂、念珠、手抄的《心经》一册,各人都拿出相似的物品让达机辨认。达机找到了自己前世的旧物,穿上法衣,手持钵盂,展开经书大笑起来。众喇嘛摘下帽子,围成一圈礼拜。达机放下钵盂,手拿经书站起来,依次抚摸众喇嘛的头顶。于是有一个喇嘛取出僧衣僧帽递过去,达机自己穿上。众喇嘛把带来的几十层锦垫摆在庭院中间,簇拥着达机坐下。

他父亲不知该怎么办,众喇嘛拿出五百两白金、各种锦缎毛织品几十匹,作为给达机父亲的寿礼,说:"这是我们寺院的住持活佛,要迎请回西藏。"他父亲因为只有这一个独子,不同意。达机说:"不要担忧,明年某月某日,父母会生下一个儿子继承香火。我是佛转世,不能留下。"他父亲不得已只好答应了,也合掌行礼。众喇嘛簇拥着达机到达摩洞佛寺,远近的么些族男女成千上万,成群结队烧香叩拜,施舍无数。住了三天,众人便去往西藏。

第二年,他父母果然如期生了一个儿子。

【梦中事只灵一半】

泾县人胡讳承璘,还是秀才的时候,夜里梦见到了一个大官府,像是王侯的住所。正好他叔父也在那里,他叔父吃惊地说:"这是阴间,你怎么来了?"承璘问他叔父:"担任什么职务?"叔父说:"做个吏员罢了。"承璘请求查看自己的禄命,叔父查看他的簿册说:"不过是个穷秀才罢了。"承璘再三哀求,请叔父帮忙想办法。他叔父不得已,就把别人的禄命和他交换,说:"这是很大的舞弊,如果败露,罪过不可赦免,怎么办?"于是把交换后的簿册给他看:庚子科举人,雍正年间恩科进士,任长垣县知县,某年某月某日去世。并且对他说:"你参加乡试,必须记得用卦名作文。"于是用手推他,承璘一跌就醒了。承璘在庚子科乡试的题目是"岁寒"一节,他就用屯、蒙、剥、复等十个卦名写成文章,果然考中高魁。癸卯恩科考中进士,过了几年,被任命为长垣县知县,一一应验,没有差错。不久,到了死期,他预先办好了交接事宜,并且摆了酒席和亲友告别,洗了澡换了衣服,静坐等待。到了黄昏后,忽然吐了几升血,以为必死无疑了。但渐渐平息恢复,竟然没死,又活了十多年。到乾隆六年,在云南粮道任上去世。梦中的事,有时灵验有时不灵验,竟是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