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
卷三

作者:袁枚朝代:类别:志怪笔记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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烈杰太子

湖州乌程县前面有座庙,供奉的神号称"烈杰太子"。相传元朝末年,有个勇武的年轻人组织乡兵起义,与张士诚的部将作战战死。当地人哀悼他,为他立了庙。之所以称"烈杰",是因为他英勇刚烈、堪称豪杰的意思。乾隆四十二年,县里有个姓陈的人到庙里烧香,中了邪上吊死了。他哥哥名叫陈正中,是个刚正不阿的人,认为庙是神灵居住的地方,不应该有鬼怪作祟,就去询问庙祝。庙祝说:"今年来进香的人,之前已经有两个人上吊死了。"陈正中大怒,带着家僮各拿锄头器械进了庙,砸毁了神像。众多乡民大惊,吵吵嚷嚷认为得罪了神明,会给邻里带来灾祸,于是向县里递了状子,控告陈正中狂妄悖逆。陈正中详细陈述了原委,并说:"‘烈杰太子’四个字,史传上不见记载,地方志里也没有,明显和五通神鬼之类相同,不是正神。如今我已经把神像拆毁,招致乡邻愤怒,情愿出钱把庙修好,另外立关圣帝君的神像,为乡邻祈福。"县令赞赏他言辞正当,批准了,销了案。这样过了两个月,庙里很平安。

忽然孙家有个女儿,年纪已经将到十五岁,染上了邪病,眼睛斜视、眉毛竖起,自称是烈杰太子,"被恶人拆去神像,无处栖身,要给我酒食"等等。她家供奉稍慢一点,这女孩就自己打自己耳光,哀号痛苦。女孩的父亲到陈正中家责备他。陈正中大怒,拿着桃树枝径直到了女孩家,大喊着闯进去,说:"冤有头,债有主,毁你像的人是我!我在这里,你不来报仇,却欺负人家小儿女,勒索酒食,算什么烈?什么杰?简直是无耻小人。敢不快滚!"女孩发出惊恐的声音说:"红脸恶人又来了!我走!我走!"女孩当时就苏醒了。她父亲于是留陈正中住在她家,女孩就平安了。陈正中偶然外出,鬼怪又来作祟。于是陈正中和女孩父亲商量,选了邻里中一个年轻小伙子把女孩嫁了。从此怪事绝迹,病也好了。

裘秀才

南昌有位姓裘的秀才,夏天乘凉,光着身子躺在社公庙里,回家后得了大病。他妻子认为是得罪了社公,就备了酒食、烧了香纸,替秀才请罪。病果然好了。妻子让秀才去谢社公,秀才生气了,反而写了一份状纸烧到城隍庙,告社公诈取他的酒食,仗势为妖。烧了十天没动静,秀才更生气了,又烧了催呈,并责备城隍神纵容下属贪赃,不配享受祭祀。当晚,梦见城隍庙墙上贴了一张批条,说:"社公诈取人酒食,有玷官箴,着即革职。裘某不敬鬼神,多事好讼,发往新建县责打三十板。"秀才醒了,心里疑惑,认为自己是南昌县人,即使受罚,也不该在新建县地方,梦未必应验。没过多久,天下雨,雷击了社公庙,秀才心里开始忧虑,不敢出门。过了一个多月,江西巡抚阿公刚进庙行香,被仇人用斧头砍了额头。众官员聚集,查拿凶犯。秀才认为这是奇事,急忙去观看打探。新建县令见他神色诧异,喝道:"什么人?"秀才结结巴巴说不出一个字,身上穿着长衫,又没有顶戴。县令发怒,当街打了三十板。打完,秀才才说:"我是秀才,而且是裘司农的本家。"县令也后悔了,推荐他到丰城县做教习。

摸龙阿太

杭州少宰姚三辰,以外科医术世代传家。相传少宰的祖父半夜采药回来,经过西溪,喝醉了掉到山涧里。用手撑住石头,石头上滑溜溜的有黏液,随即蠕蠕而动,他吃了一惊以为是蛇。过了一会儿,那东西驮着姚老往上走,两只眼睛像灯一样,照见头上有须和角;把他放在地上,腾空而去,这才知道是龙。两手接触黏液的地方,香了好几个月不散;用那手撮药,药到病除。子孙相传,称他为"摸龙阿太"。又号称"姚篮儿",因为他采药总是提着篮子。每次治愈病人,不收谢礼。所以孙子官至二品,人们认为是积阴德的回报。

水仙殿

杭州学院临考,各位廪生到明伦堂集合,互相保荐应试的童生,称为"保结"。廪生程某,在家清晨起来,整肃衣冠出门。走了二三里,又回到家关上门坐着,嘴里嘟嘟囔囔像是和人说话。家人觉得奇怪,不敢问。过了一会儿又出门,好久不回来。明伦堂等待保结的童生到他家问消息,家人很惊讶。正惊疑间,有个箍桶匠扶着他回来了,只见他衣服湿透,脸上涂抹着青泥,瞪着眼睛不说话。灌了姜汁,涂了朱砂,才能发出声音,说:"我刚出门,街上有黑衣人向我拱手,我就昏迷了,跟着他走。那人说:‘你回家收拾行李,跟我一起游水仙殿,怎么样?’我就拉他到家,把随身钥匙系在腰上。一起出了涌金门,到西湖边,看见水面上的宫殿金碧辉煌,其中有几个美女艳妆歌舞。黑衣人指着对我说:‘这就是水仙殿。在这里看美女和到明伦堂保童生,两件事哪个快乐?’我说:‘这里快乐。’于是挺身跳进水里。忽然看见白头老翁在后面喝道:‘恶鬼迷人,不要去!不要去!’仔细一看,是我死去的父亲。黑衣人于是和我父亲互相殴打。我父亲几乎打不过,恰好箍桶匠走来,像有一股热风吹进水里。黑衣人逃走了,水仙殿和我父亲也不见了,所以才能回家。"家人重谢了箍桶匠,同时问他救人的原因。箍桶匠说:"那天,涌金门内杨姓人家叫我去箍桶。路过西湖,天气炎热,看见地上丢着一把伞,想去取来遮太阳。走到伞边,听到水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才知道有人落水,就把他扶起来。可是你家相公,埋头想沉下去,我坚持了很久,才把他拉上岸。"他妻子说:"人是未死的鬼,鬼是已死的人。人不强逼鬼做人,而鬼却喜欢强逼人做鬼,这是为什么呢?"忽然空中有人应声说:"我也是个读书的生员。书上说:‘仁者:自己想立足也帮助别人立足,自己想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。’我们做鬼的,自己想淹死就淹死人,自己想上吊就勒死人,有什么不可以呢?"说完,大笑着走了。

火烧盐船一案

乾隆三十二年,镇江修建城隍庙。主持这事的有严、高、吕三姓人,设了簿册劝人募捐。一天早晨下雨,有个妇人坐轿子来,袖子里掏出一封银子,交给姓严的说:"这是修庙的银子五十两,麻烦登记入簿。"严某请她留下姓氏住处,以便登记。妇人说:"一点小善事,何必留名!麻烦记明银子数目就行了。"说完就走了。高、吕二人来了,严某说了经过,并商量怎么登记。吕某笑着说:"登记有什么用?趁现在没人知道,我们三人分了,似乎也没害处。"高某说:"好。"严某认为不合理,急忙劝阻。两人不听,严某没办法,走了。高、吕把银子对半分了。等到工程完毕,这事只有严某一个人知道。过了八年,乾隆四十年,高某死了;四十一年,吕某也死了。严某从未和别人说起过。乾隆四十三年春天,严某患病,看见两个差役拿着票证对他说:"有个妇人在城隍案下告你,我们奉命拘你质对。"严某问:"告什么事?"差役也不知道。严某和他们一起走,到了庙门外,气象森严寒冷,不再有平时算命测字的人在。门内两旁,原来是居民住的地方,这时所见,全是差役的班房。过了仙桥,到二门,看见一个戴枷的囚犯叫道:"严兄来了!"一看,是高某。他对着严某哭着说:"我自乾隆四十年去世,至今四年受苦,全是阳世罪过。眼下枷期快满,可以托生了,不料又因为侵吞修庙银子的事案发,拘来审讯。"严某说:"这事已经隔了十多年,怎么忽然发觉,想必是那妇人告发?"高某说:"不是。那妇人今年二月寿终。凡是鬼,无论善恶,都解到城隍府。那妇人是善人,同几个行善的鬼解来过堂。城隍神开玩笑问她:‘你一生听到善事就赶着做,上年本府修衙门,你偏偏吝惜费用,为什么?’妇人说:‘鬼妇当年六月二十日送五十两银子到公所,是一个姓严的生员接去的。自己觉得是小善事,不肯在册上留名,所以尊神有所不知。’城隍神随即命瘅恶司详细查问原委,结果和盘托出。因为兄台有过劝阻的话,所以拘兄台来对质。"严某问:"吕兄现在哪里?"高某叹气道:"他生前罪重,已经在无间地狱里了,不只因为分银子这一件事。"话没说完,忽然两个差役来了,说:"老爷升堂了。"严某和高某等人跟着差役站在台阶下。有两个童子举着彩色旗帜引一个妇人上殿,又牵着一个戴枷的囚犯来了,就是吕某。城隍对严某说:"善妇的银子可是交到你手上的?"严某把实情一一说明。城隍对判官说:"事情涉及修理衙门,不是我能够专断的,应当申报东岳大帝定案,赶快准备文书申送。"仍然命两个童子送妇人回去。

两个差役押着严某和高、吕二人出庙,过了西门,一路上看到有男人穿女人衣服的,有女人穿男人衣服的,有头上罩着盐蒲包的,有披着羊皮、狗皮的,纷纷满目。听到有人议论说:"乾隆三十六年仪征火烧盐船一案,凡是烧死淹死的,今天业报满了,可以转生了。"两个差役对严某说:"难得大帝坐殿,我们赶快投文。"随即快步跑去喊道:"文书已投了,可以各自上前听点名。"严某等人急忙上前。还没站定,听到殿上判决说:"解来的高某,私下分取善妇的银子,他的罪还小,应该按照该城隍所拟的枷责发落。吕某生前包揽词讼,坑害良民,他的罪很大,除了按照拟定的枷责之外,应该命令火神焚烧他的尸体。严某是个君子,阳寿未终,应当赶快送他还阳。"

严某听完惊醒,身子躺在床,家人都已经挂了孝,说:"相公已经死了三天了。因为心头还热,所以守着。"严某把梦中的事一一说了,家人不信。后来过了一年八月夜里,吕家失火,棺材果然被烧了。年子

盐城东北乡草堰口小关营村民孙自成的妻子谢氏,除夕生了个儿子,因此取名年子。年子十八岁时,挑着鸡进城,半路上遇到一阵旋风,把笼里的鸡全吹了出来,腾空飞走了。年子大惊,从此回家卧病。危急中,恰逢他母亲要生孩子,全家守候接生,没人看护他。年子昏昏沉沉,身子随风飘荡。忽然从朱门之内,坠入万丈深潭,倒没有痛楚;只觉得身子短小,不像平时,两眼干涩难睁开,耳朵里听到的,仍然像是父母的声音;以为是梦中幻境,就安心等着。这时孙某见谢氏产子安稳,抽空去看年子,已经死了,不觉大哭。年子惊醒,不明白怎么回事。只听到母亲哭着数落说:"生下这个血泡,反而把我养大成人的年子害死了。"悲号不止。年子才知道自己已经转生了,怕母亲急坏,就大声说:"我就是年子,年子没死!"谢氏听到婴儿说话,顿时受惊抽搐,几天后死了。孙某担心婴儿没奶吃,用粥食喂养。三个月长牙,五个月能走路,取名"再生",今年十六岁了。这事是盐城县令阎公说的。

狐撞钟

陈树蓍任汀漳道时,海上忽然漂来一口钟,大得能装一百石粮食。人们认为是祥瑞,报告了官府,于是在城西建了高楼,把这口钟悬挂起来。一撞钟,声音传到十里之外,选了乡里老人李某掌管守护这座楼。不久,海水多次啸涌,陈公认为金水相应,海啸是钟声招来的。命令知县用官印封闭了这座楼,并严厉告诫李老头:不许再让人撞钟。

有个英俊少年经常来到楼中,与李闲谈,偶尔需要食物之类的东西,往往凭空就能出现。李知道他是狐仙,忽然起了贪心,跪下说:“您既然是仙人,为什么不赐给我银两财物,只是送些酒食呢?”少年开导他说:“财物有一定的定数,你命里贫穷福薄,是得不到的。得到了也会有灾祸,会让你后悔。”李再三请求,少年笑着答应了,说:“好吧。”过了一会儿,看见桌上放着一锭大元宝;从此以后,少年就不再来了。李非常高兴,把元宝藏在衣箱里。有一天,县令路过,听到撞钟的声音,生气李守护不谨慎,把他召来责罚,打了十五板子。李无法为自己辩白。回去查看印封,完好如初,但已经挨了打,只能闷闷不乐。没过多久,县令又路过,楼上钟声乱响。派差役去看,并没有人。县令明白了,说:“楼上莫非有妖怪吗?”李没有办法,如实告诉了实情。县令命人取来元宝查看,正是自己库房里的东西。拿回去归还到原处,钟就不再响了。

土地神告状:洞庭山棠里有个姓徐的人,家境富裕,建造花园,土地不够用。东边有座土地庙,香火早已废弃,他私下向寺庙僧人买下来,建造了亭台。已经过了一年多。有一天,他的妻子韩氏正在梳头,忽然倒在地上;小丫鬟去扶她,也一起倒下了。过了一会儿,丫鬟起来,拿了一把大椅子放在堂上,扶着韩氏面向南坐,大声说:“我是苏州城隍神,奉都城隍委派,来审理你家私自购买土地神庙的事。”说完,丫鬟跪下禀报:“太湖水神参见。”又禀报:“棠里巡拦神参见。”韩氏一一点头。最后说:“原告土地神来。”韩氏命令徐家的子弟奴婢:“听我点名,分东西班站好。有不听命令的,用棍子打他。”叫出买地人的姓名,就是她的丈夫。问:“价钱多少?证人是谁?”口音绝不是平时说的吴语,而是燕赵一带男子的声音。她的丈夫吓得趴在地上,愿意退还地基,重建原来的庙。韩氏平时不识字,忽然要了纸笔判案说:“人侵占神的土地,道理本不应该。何况土地神既老又穷,露宿了一年多,特别可怜。多次向城隍告状,没有受理,不得已越级告到都城隍。现在你既然有悔过之心,允许你归还庙宇,可以用牲畜香火供奉。证人某某,本应治罪,姑且念他们所得不多,罚演戏赎罪。僧人某,在事情没暴露时已经死了,可以不再追究。”判完后,扔下笔躺下。过了一会儿站起来,又变成女声,继续梳头。问她原委,茫然不知。她的丈夫一一按照判决执行。从此,棠里土地神的香火反而旺盛起来。

不一会儿,又降下旨意,颁发玉带诏书说:“道理胜不过命运,自古以来都是这样。看这酒量,你们就该明白。要知道世上一切神鬼圣贤、英雄才子、时令花卉美女、珠玉锦绣、名书法画,有的得宠逢时,有的遭凶受劫,素王掌管七分,李王掌管三分。素王因为酒量大,所以常常喝醉,颠倒胡作非为。我三十六天的日食星陨,尚且被素王把持擅权,我不能做主,何况李王呢!但毕竟李王能饮三杯,那么人心天理、美恶是非,终究有三分公道,直到万古千秋,绵延不断。锺某阳寿虽尽,但这里的原委如果不到世间晓谕一番,以后告状的人会更多,所以暂且开恩增寿十二年,放他还阳,此后永不再例。”锺某听完还魂。又过了十二年才死。他常对人说:“李王相貌清雅,像世间所塑的文昌神;素王相貌丑陋,圆滚滚一团,望去耳目口鼻不太分明。跟随的众人,大致相似,千百人中,也颇有秀美可爱的,他的党羽也不怎么推崇他。”锺某本名护,从此改名悟。

**赌钱神号迷龙**

李某,任缙云县令,因赌博被参劾,但生性喜好赌博,不能一日离开。病危时,还在床上拍打肘部作呼卢声。妻子哭着劝谏说:“气喘劳神,何苦这样?”李某说:“赌博不是一个人能行的,我有几个朋友,在床前一同掷骰子,你们只是没看见罢了。”不久气绝。忽然又苏醒,伸手向家人说:“快烧纸钱,替我偿还赌债。”妻子问:“和谁决胜?”答:“阴间的赌神号称迷龙,他门下有好几千赌鬼,都受他驱使。探查到有人将要投胎时,便请迷龙画一个花押,纳入天灵盖中。这人一落母胎,生性就好赌,即使有严父贤妻,万不能挽救。《汉书·公卿表》中因赌博而失去侯爵的有十多人。可见这神自古以来就有。有的人一心贪赌,有美食让给别人吃,有美妻让给别人睡,都是迷龙在作祟。但阴间赌法与世间不同:聚集十多个鬼,一同掷十三颗骰子;每颗骰子落下盆中,有五彩金色光的,便是全胜,群鬼把所积蓄的纸钱全部献上。迷龙高高坐着抽头,因此大富。群鬼赌败穷极,便到阳间作瘟疫,诈骗人的酒食。你们此时烧纸钱一万,可以放我生还。”家人相信他,按他说的烧了纸钱,而李某竟然闭目长逝。有人说:“他又骗得了赌本,可以放心大赌,所以不回来了。”

**羊骨怪**

杭州人李元珪,在沛县韩公的官署中做幕僚,掌管书信禀报事宜。偶然有同乡回杭州,李元珪托他带家信,命馆童调面糊封信。家童调好盛在碗中,李元珪用完,把剩余的面糊放在几上。夜里,听见窸窣声,以为是老鼠来偷吃。揭帐偷看,见灯下一只小羊,高两寸左右,浑身白毛,吃完面糊才离去。李元珪疑心眼花,第二天特意做了面糊等着。夜间小羊又来了,于是留心细看它离去的地方,到窗外树下就不见了。第二天,告诉主人,挖掘树下,有一条朽羊骨,骨孔中浆糊还在。取来烧掉,此后怪事绝迹。

**夜叉偷酒**

直隶永平府滦州河边,每年龙王建造宫殿,有黄、白二龙从古北口运来木材。每百根木材,有一个夜叉看守。这些木材在水中都是直立着行走,上面挂一盏红灯为号。关外贩木商人,每年等龙发水,然后依附运行。偶然丢失一根,龙发怒,派夜叉寻找。风雨大作,山石都飞起来。村中百姓酿了八缸酒,一夜之间被夜叉偷喝尽光。百姓害怕它带来祸患,就砍伐一根木头放在水中,夜里才平静。这是石埭县令郑公首瀛对我说的。郑公是滦州人。

**披麻煞**

新安曹老太太有个孙子叫登官,定婚某家,将要迎娶,事先打扫楼房,等新娘居住,楼房与老太太的卧室相距十来步。傍晚,老太太独自坐在楼下,听见楼上脚步声橐橐响,以为是丫鬟,没追问。过了很久声音渐渐变厉,稍觉不像,疑心是贼,快步跑去想捉住他。起身推开楼门,门开,抬头看见一个人,头戴麻冠,脚穿麻鞋,手扶桐木杖,站在楼梯上层。见老太太来,转身退走。老太太一向有胆量,不管他是人还是鬼,奋勇上前捉拿。那人狂奔新房,有窸窣之声,像一缕烟一样消失了。这才知道是鬼。急忙下楼,想告诉别人,但想到明天婚期已到,除了这里,没有别处可住,就忍隐不说。

第二天晚上,新妇进门,张灯设乐。散后,老太太因前事在心,不能入睡。早晨看新妇,已经梳妆坐在床上,夫妻感情很好。老太太心中大安,换宅的念头渐渐打消。但终究因前事,常不让新妇独自上楼。

有一天,新妇要上楼。问原因,答“上厕所”。劝她拿蜡烛,她说“路熟”。过了一顿饭工夫还没下来,老太太叫她,不应;派小丫鬟拿灯上楼,也不见新妇;老太太大惊。婢女说:“或许是到厨房去了?”老太太说:“我坐在楼梯口,没见她下来。”无可奈何,就召来女婿,告诉他新妇失踪的情况。全家大惊。婢女忽然在楼上喊道:“娘在这里。”众人急忙去看,只见新妇蜷伏在一个小漆椅下,四肢像被捆绑的样子。扶出来,满口白沫,气息奄奄。用水浆灌她,过了一个时辰才醒。问她,说:“遇到一个披麻人作祟。”老太太哭着说:“错在我。”于是详细讲述前事,并告诉不说的原因。当时夜漏将尽,不能搬家,拥着新妇躺在床上休息,女婿拿着蜡烛坐着,两个丫鬟站在左右。到五更,侍者睡去,女婿也疲倦。刚一闭眼,觉得灯前有披麻人破门而入,直奔床前,用手指掐新妇脖子三五下。女婿奔上前救护,披麻人纵身从窗棂中飞去,比鸟还快。叫新妇不应,拿火照看,已经断气了。

有人说:这是选择吉日的人技术不好,婚期犯了披麻煞的缘故。

**瓜棚下二鬼**

海阳邑中刘家的女儿,夏天在瓜棚下刺绣。傍晚,家人铺蒲席乘凉,女儿忽然在座间对着影子絮絮叨叨。众人觉得奇怪,呵斥她。她大声说:“唉!我难道是你们的女儿吗?我是某村某妇,气忿上吊死了多年,想找替身,所以在这里。”说完大笑,拿起带子自己勒脖子。全家都惊,取来米豆镇压。不消退,于是哀求说:“我女儿年年为别人压金线,换钱买米,家贫可怜。和你素来无冤,希望放过她。不然,天师就要来了,我会去告状。”鬼害怕说:“吓人,吓人。虽然如此,我不能空手回去,应当想个办法送我。”众人说:“供香烛纸钱怎么样?”不应。说:“加一斗酒一只鸡怎么样?”这才有喜色,点头。照办后,女儿果然醒了。

没过三天,家人正互相庆贺,女儿衣袖忽然又翩翩舞动,胡言乱语说:“你们这样薄待我,回想不肯甘休,仍然要讨替身。”又做出恶状,用带子套脖子。众人听声音,不像前一个鬼。正惊疑间,忽然听见瓜棚下窸窣脚步声,仍在女儿口中叱责说:“鬼丫头!冒我姓名,来诈骗钱财,辱没煞人!快滚!快滚!不然,我要到城隍神那里告你。”又慰问女儿家:“别怕,这是无赖鬼。我在这里,他不敢作恶。”说完,女儿脸颊泛起红潮,样子像害羞退缩。过了一顿饭工夫,两个鬼都静悄悄地退去。第二天,女儿依旧对镜。询问这事,像梦一样茫然。

老人李某,海阳人。傍晚,从县城回家,觉得腰间有重物,解下看又没有,勉强背着回来。当时月亮已升起,家人听见敲门声,走来问安,老人瞪眼不说话;给他摆酒肉,也不吃;更加奇怪。不久,取下一尺多宽的布,悬在梁上,做出上吊的样子,说:“我是吊死鬼,现在和你父亲交接。”众人吃惊,追问以前原因。说:“我姓李,寄居城中。曾到某家,在瓜棚下作祟他家女儿。因他家哀求,我也念她女儿婉弱,所以离去,另寻替代。跑到城门,有两个大人管得很严,不敢过去。因此日日受苦,一言难尽。”众家人说:“城门大人既然拦阻,你今天怎么又能回来?”于是嘻嘻笑道:“这实在是巧事。今早,乡人把粪桶寄放在门侧,大人厌恶其臭,两人相互说:‘昨夜雨歇,城头山色应该不错,何不一起登高眺望?’于是结伴登山去了。我得以乘机出城。遇到你父亲回来,附在他腰带间,蒙他背负。急于得生,所以仍想借重你们。”

众人听他的话软和,似乎可以用情打动,于是哀求说:“老人年迈,墓木已拱,你不忍害弱女,难道甘心害这老翁?如蒙哀怜,当为你请名僧做法事,让你生到天上境界如何?”鬼拍手喜说:“我先前在瓜棚下,原想让他家做这功德,看他家贫,所以没说。现在众居士能发大愿力,我又何求?虽然,世人惯做哄鬼伎俩,只求居士不要忘了这话。”众人连连答应,鬼就作顶礼状。过了一顿饭工夫,老人已经起来,要水喝了。

第二天,广请僧众,做了七天道场,瓜棚下从此清净。

**介溪坟**

严介溪为他的妻子欧阳氏选墓地,召集门下风水先生数十人,嘱咐说:“我已富贵至极,还有什么别的期望?只望各位选块地,让子孙能再像我一样就满足了。”众人唯唯。不到一个月,有客人来说:“某山有穴位,葬在那里,子孙贵寿,与您相等。”介溪让众客人去看。唯独一位客人说:“如果葬在这里,子孙虽贵,但气脉太迟,恐怕在六七世之后。”众人都认为对。介溪买下了。开穴时,里面有古墓志,擦净一看,正是严氏的七世祖。介溪大惊,急忙加封标记。但从此严氏大衰,而且被抄家了。这事是严氏后裔名叫秉琏的人说的。

**李半仙**

甘肃参将李璇,自称“李半仙”,能看人一件物品便知吉凶。彭芸楣少詹与沈云椒翰林一同去占卦。彭指着一方砚台问他,他说:“石质厚重,形状有八角,这是八座之像,可惜是文房用品,不是封疆之材。”沈把挂的手巾问他,他说:“绢素清白,自然是玉堂高品,可惜边幅小。”正谈笑间,云南同知某人也来占卜,取烟管问他。他说:“管有三截,镶合而成,做官有三起三落,是吗?”答:“是。”他说:“您以后为人也须改过,不可再像烟管。”问:“什么缘故?”答:“烟管是最势利的东西,用着它时,浑身火热;用不着它时,顷刻冰冷。”那人大笑,惭愧沮丧而去。过了三年,彭学差任满回京,李也入京引见。彭故意再取烟管问他,他说:“您又要放学差了。”问:“什么缘故?”答:“烟,不是吃得饱的东西;学院试差,不是能发财的官。而且烟管终日替人呼吸,督学终年为寒士吹嘘。必定会再任。”后来果然如此。

我的朋友杨潮观,字宏度,无锡人,以孝廉身份被授予河南固始县知县。乾隆壬申年乡试,杨潮观担任同考官。阅卷结束后,即将发榜时,他翻阅落榜试卷并加批语,疲倦时打了个盹。梦见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女子,淡妆,面目清秀,身材矮小,穿着青黑色裙子,黑色头巾束着额头,像江南人的仪态,揭开帐子低声说:“拜托您,‘桂花香’那一卷,千万要留心相助。”杨潮观惊醒,告诉同考官,大家都笑着说:“这是噩梦,哪有榜单即将发布还能推荐试卷的道理?”杨潮观也认为如此。偶然翻阅一份落榜试卷,表文中有“杏花时节桂花香”的句子,原来是壬申年二月的表文,题目就是《谢开科事》。杨潮观大为吃惊,仔细翻阅。表文相当华丽,五道策论尤其详细明确,真是饱学之士,因为时文不太出色,所以被排在孙山之外。杨潮观既被梦兆触动,又难以直接告诉主考官,想推荐又没推荐,正在犹豫时,恰好正主考官钱东麓少司农嫌进呈的策论全场没有好的,命令各房考官搜索。杨潮观很高兴,就把“桂花香”卷子推荐上去。钱公如获至宝,录取为第八十三名。拆开试卷填写榜单,原来是商丘的老贡生侯元标,他的祖父是侯朝宗。这才怀疑来托梦的女子就是李香君。杨潮观自以为见到了李香君,向人夸耀,认为是一件奇事。

道士取葫芦

秀水的祝宣臣,名维诰,是我戊午年的同年。他的父亲某,财产丰厚。一天,有个长胡子道士敲门求见,主人问:“法师来干什么?”道士说:“我有个朋友,现在住在您家,所以来拜访。”祝宣臣说:“这里并没有道士,谁是您的朋友?”道士说:“现在在观稼书房的第三间,如果不信,麻烦主人同我一起去寻找。”祝宣臣和他同去,看到书房里挂着吕纯阳的像。道士指着画像笑着说:“这是我的师兄,偷了我的葫芦,很久不见归还,所以我来讨债。”说完,伸手向画像上做出取东西的样子。吕仙也笑了,把葫芦扔还给他。主人看画像上,果然没有葫芦了。大惊,问:“取葫芦有什么用?”道士说:“这里一府四县,夏天将有大瘟疫,鸡犬不留。我拿葫芦炼制仙丹,救这一方的人。能行善的人,用千金买药备用,不仅自己能活,还能救世,立下大功德。”于是从袋中拿出几粒药丸给主人看,芬芳扑鼻,并且说:“今年八月中秋月色明亮时,我仍然来你家,可以准备瓜果招待我。这里的人民,恐怕要少一半了。”祝宣臣心动,说:“像我这样的人可以行功德吗?”道士说:“可以。”于是让家僮拿千金给他。道士把千金束在腰间,像一匹布那样,不觉得重。留下十粒药丸,拱手告别离开。祝宣臣全家敬他如神明,早晚礼拜。这年,夏天没有瘟疫,中秋没有月亮,而且风雨交加,道士也再没来。

火焚人不当水死

泾县的叶某,和别人一起到安庆做生意。在江上乘船遇到大风,同船十多人一半淹死了,唯独叶某落入水中,看见一个红袍人抱着他起来,因此得以幸免。他自以为得到神人帮助,以后一定大贵。不久,在家居住时不慎失火,竟然被烧死了。

城隍杀鬼不许为聻

台州朱家的女儿,已经出嫁,丈夫外出经商。忽然有一天,在灯下看见一个赤脚的人,披着红布袍,相貌丑恶,来和她亲昵,并说:“娶你做妻子。”妇人无力抵抗,因此痴迷,日渐黄瘦。当鬼怪没来时,她言笑如常;来了,就有风声肃然。别人看不见,只有妇人看见。妇人的姐夫袁承栋,一向有拳脚功夫,妇人父母把女儿藏在袁家。几天,鬼怪没来。一个多月后,鬼怪寻踪而来,说:“你竟藏在这里!害我到处寻找。等打听到你在这里,我要来,又隔着一座桥。桥神拿棒打我,我过不去。昨天我坐在挑粪的周四的桶里,才能过来。以后你即使藏在石柜里,我也能抓到你。”袁承栋和妇人商量拿刀砍它,妇人指鬼怪在西就向西砍,指在东就向东砍。一天,妇人高兴拍手说:“砍中这鬼怪的额角了。”果然几天没来。不久,它用布缠着额头,仍然来作祟。袁承栋用鸟枪打它,鬼怪善于闪躲,多次打不中。一天,妇人又高兴地说:“打中鬼怪的胳膊了。”果然几天没来。不久,它用布缠着胳膊又来,进门骂说:“你如此无情,我要你性命。”殴打撞击这妇人,满身青肿,哀号欲绝。女父和袁承栋联名写状纸在城隍庙焚烧。这天夜里,妇人梦见两个青衣人拿着牌符唤她去听审,并且索要差钱说:“这场官司,我包你必胜,可烧两千锡锞谢我。你别嫌多,阴间只算九七银二十两。这笔钱不是我独享,将替你用于铺堂费用,凭你叔父绍先一同分配,日后可见分晓。”绍先,是朱家已死的族叔。按他的话烧了锡锞。五更时,妇人醒来说:“事情已审明,这鬼怪是东埠头的轿夫,叫马大。城隍恼怒他生前作恶,死后还这样,用大杖打了四十,戴上长枷在庙前示众。”从此,妇人果然健康,全家欢喜。不到三天,又痴迷如前,嘴里说:“我是轿夫的妻子张氏。你父亲和你姐夫把我丈夫告到城隍处枷责,害我忍饥独宿,我今天要为夫报仇。”用手掐妇人眼睛,眼睛几乎瞎了。女父和袁承栋无奈,再烧一道状纸给城隍。这天晚上,妇人又梦见鬼隶召唤前往,鬼怪也在那里。城隍把所烧的状纸放在案前,瞪眼厉声说:“夫妻一般凶恶,可说‘一张床上不出两样人’,非腰斩不可。”命令两个鬼隶绑住鬼怪用刀截断,分成两段,有黑气流出,不见肠胃,也不见血。旁边两个鬼隶请示说:“可以押送到鸦鸣国变为聻吗?”城隍不允许,说:“这个奴才做鬼就害人,若变成聻必然又害鬼。可扬灭恶气,以断其根。”两个鬼隶叫来两个长须的人,各拿大扇扇它的尸体,片刻化为黑烟,散尽不见。囚禁它的妻子,戴上枷锁,发配到黑云山罗刹神处充当苦差。命原差送妇人还阳。妇人惊醒。从此,朱家妇人安然无恙,仍回夫家,生二子一女,至今还在。鬼所说的“挑粪的周四”,是她的邻居。问他,他说:“果然可疑,我某日挑空桶回来,压肩很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