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
卷三十三十五贯戏言成巧祸

作者:冯梦龙朝代:类别:拟话本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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聪明伶俐是天生的,愚笨痴呆未必是真。嫉妒往往因为目光短浅,冲突时常在玩笑中加深。人心比九曲黄河还险恶,脸皮像十重铁甲般可憎。时常因为酒色而亡家亡国,几时见过诗书害了好人?

这首诗,专门讲述做人的难处。只因世道狭窄,人心难测,正道遥远,人情复杂。熙熙攘攘的人们,都是为了利益而来;愚昧无知的人们,都在招致灾祸。修身保家,经历无数反复。所以古人说:“皱眉有皱眉的原因,笑有笑的原因。皱眉和笑容之间,最应该谨慎。”这本书,专门讲一个官员,因为酒后一时玩笑的话,导致杀身破家,牵连了几条性命。先引出一个故事来,暂时作为开场。

话说以前宋朝,有一个年轻的举子,姓魏名鹏举,字冲霄,刚满十八岁。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,不到一个月,因为春榜启动,考场开放,魏生告别妻子,收拾行李,上京赶考。临别时,妻子吩咐丈夫:“考得中或考不中,早点回来,不要辜负了恩爱夫妻。”魏生回答说:“功名二字,是我的本领和前程,不需要你忧虑。”告别后上路到京城,果然一举成名,被授予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。在京城非常风光,少不了写了一封家书,派人接家眷入京。信上先问候寒暖及得官的事,后来写下一行:“我在京城早晚无人照管,已经讨了一个小老婆,专等夫人到京,同享荣华。”家人收了信,直接到家,见了夫人,称说贺喜。于是呈上家书。夫人拆开看了,见是这样这样,如此如此,便对家人说:“官人竟然如此负恩。刚得官,就娶了二夫人。”家人说:“小人在京城,并没有见有这事。想必是官人戏谑之言。夫人到京城,便知详情,不要忧虑。”夫人说:“这样说的话,也就算了。”但因为人船不方便,一边收拾起身,一边寻找顺便的人,先寄一封平安家书到京城去。那寄信人到了京城,寻问新科魏榜眼寓所,投下家书,管待酒饭自己回去,不提。

却说魏生接信拆开来看,没有一句闲话,只说:“你在京城娶了一个小老婆,我在家里也嫁了一个小老公,早晚同到京城来。”魏生见了,也只当是夫人开玩笑的话,全不在意,没来得及收好,外面报说有个同年拜访。京城寓所中,不像在家宽敞,那人又是交厚的同年,又知道魏生并无家眷在内,直到里面坐下,问候了几句。魏生起身去解手,那同年偶然翻看桌上的书帖,看见了这封家书,写得好笑,故意朗诵起来。魏生措手不及,红了脸说:“这是没道理的话。因为是我戏耍了他,他便取笑写来的。”那同年呵呵大笑说:“这件事却是不能取笑的。”告别就走了。那人也是一个少年,喜欢谈论,把这封家书的事,顷刻间传遍了京城寓所。也有一班嫉妒魏生少年登高科的,把这事当做风闻言事的一个小新闻,奏上一本,说这魏生年少不检点,不宜担任清要的官职,降职到外地任职。魏生懊恼后悔不及。后来终究做官不得志,把一片锦绣般的美好前程,轻易放过了。

这便是因为一句戏言,丢掉了一个好官职。今天再说一个官员,也只是因为酒后一时戏言,断送了堂堂七尺之躯,连累两三个人,冤枉丢了性命。却是为了什么?有诗为证:

世路崎岖实在可悲,旁人笑口轻易张开。白云本是无心之物,又被狂风引了出来。

却说南宋时,建都临安,繁华富贵,不比汴京故国差。在城中箭桥左侧,有个官员,姓刘名贵,字君荐,祖上原是有根基的人家,到了君荐手中,却是时运不济。先前读书,后来渐渐不行,便改行做生意。就像半路出家一样,买卖行中,更不是本行本事,又把本钱赔光了。渐渐大房改换成小房,租了两三间房子,和妻子王氏,年轻相敬如宾。后来因为没有子嗣,娶了一个小娘子,姓陈,是卖糕陈家的女儿,家里都叫她二姐。这也是先前不太穷的时候做的事。至亲三口,没有闲杂人在家。那刘君荐,极为和气,乡里人都喜欢他,称他刘官人:“你是一时运气不好,如此落魄,再过些时候,必定会有亨通的日子。”话是这么说,哪里有什么好处?只是在家苦闷,无可奈何。

却说一天闲坐在家,只见丈人家里的老王,年近七十,走来对刘官人说:“家中的老员外过生日,特地让老汉来接官人和娘子,去走一趟。”刘官人说:“就是我每天愁闷过日子,连岳父的生日都忘了。”便和妻子王氏,收拾随身衣服,打成一个包,交给老王背着,吩咐二姐:“看好家,今天晚了,不能回来,明晚一定要回家。”说完就走了。离城二十多里,到了丈人王员外家,问候了一番。当天客人众多,丈人和女婿,不好多讲许多穷相。等到客人散去,留在客房里歇宿。

直到天明,丈人却来和女婿谈话,说:“姐夫,你不能这样算计,坐吃山空,立吃地陷,喉咙深似海,日月快如梭。你须得想个长久之计。我女儿嫁了你,一生指望丰衣足食,难道就这样罢了?”刘官人叹了口气说:“是。岳父在上,俗话说上山捉老虎容易,开口求人难。如今的时势,还有谁像岳父这样怜惜我的。只能守穷,若去求人,便是劳而无功。”丈人便说:“这也难怪你说。老汉我是看你们不过,今天资助你一些本钱,胡乱去开个柴米店,赚些利息过日子,岂不是好?”刘官人说:“感谢岳父恩顾,当然好。”

当下吃了午饭,丈人取出十五贯钱,交给刘官人说:“姐夫,先拿这些钱去,收拾好店面,开张的日子,我再给你十贯。你妻子先留在这里过几天,等有了开店的日子,老汉亲自送女儿到你家,就来给你道贺,你看怎么样?”

刘官人谢了又谢,驮着钱直接出门,到了城里,天色已经晚了,却碰上一个熟人,顺路在他家门口经过。那人也是要做生意的人,就和他商量一番,这样更好。便去敲那人的门,里面有人答应,出来作揖,便问:“老兄光临,有何指教?”刘官人一一说明缘由。那人便说:“小弟闲在家里,老兄用得着时,便来帮忙。”刘官人说:“这样最好。”当下说了些生意的事。那人便留刘官人在家,现成的杯盘,喝了几杯酒。刘官人酒量不好,便有些醉意,起身告别,说:“今天打扰,明早就麻烦老兄到我家,商议生意。”那人又送刘官人到路口,告别回家,不提。如果是说书的同时出生、一起长大,拦腰抱住,把臂拖回,也不至于受这场灾祸。却让刘官人死得不如《五代史》的李存孝、《汉书》中的彭越。

却说刘官人驮着钱,一步一步挨到家中。敲门时已是点灯时分,小娘子二姐独自在家,没什么事做,守到天黑,关了门,在灯下打瞌睡。刘官人敲门,她哪里听得见。敲了半天,才察觉,答应一声来了,起身开了门。刘官人进去,到了房中,二姐替刘官人接了钱,放在桌上,便问:“官人从哪里弄来这些钱,是做什么用?”那刘官人一来有几分酒意,二来怪她开门慢了,想用戏言吓她一下,便说:“说出来,又怕你见怪;不说呢,又得让你知道。只是我一时无奈,没别的办法,只好把你典当给一个客人,又因为舍不得你,只典了十五贯钱。如果我能有些好处,就加利息赎你回来。如果还是像现在这样不顺,就只好罢了。”

那小娘子听了,想不信,又见十五贯钱堆在面前;想信呢,他平时和我没半句闲话,大娘子又相处得好,怎么下得了这样狠心。犹豫不决,只得再问道:“即使这样,也须通知我爹娘一声。”刘官人说:“如果通知你爹娘,这事肯定不成。你明天先到了别人家,我慢慢托人和你爹娘说通,他们也怪我不得。”小娘子又问:“官人今天在哪里喝酒来?”刘官人说:“就是把典给你给人,写了文书,喝了那人的酒,才来的。”

小娘子又问:“大姐姐怎么不来?”刘官人说:“她因为不忍心看你走,等你明天出了门才来,这也是我没办法,一言为定。”说完,暗地里忍不住笑,不脱衣服,睡在床上,不觉睡着了。

那小娘子怎么也放不下心:“不知他把我卖给什么样的人家?我得先去爹娘家里说一声。就算他明天有人来要我,找到我家,也好有个下落。”沉吟了一会儿,就把这十五贯钱,一堆堆在刘官人脚后边,趁他酒醉,轻轻收拾了随身衣服,慢慢开了门出去,拽上门。然后去左边一个相熟的邻居,叫朱三老儿家里,和朱三妈住了一夜,说:“丈夫今天无故卖我,我得先去和爹娘说知。麻烦你明天对他说一声,既然有了主顾,可以和我丈夫到我爹娘家里来问个明白,也好有个下落。”那邻居说:“小娘子说得有理,你只管自己去,我就和刘官人说明缘由。”过了一夜,小娘子告别去了不提。正是:

鳌鱼脱却金钩去,摆尾摇头再不回。

放下这一头。却说这里刘官人一觉睡到三更才醒,见桌上灯还没灭,小娘子不在身边。只以为她还在厨房收拾东西,便喊二姐要茶喝。叫了几声,没人答应,刚要挣扎起来,酒还没醒,不觉又睡着了。不想却有一个做坏事的,白天赌输了钱,没处弥补,夜里出来偷东西,正好到了刘官人门口。因为小娘子出去了,门只是拽上没关。那贼轻轻一推,门豁地开了,蹑手蹑脚,直到房中,没有一个人察觉。到了床前,灯火还亮着。

环顾四周,没什么可拿的东西。摸到床边,看见一个人脸朝里睡着,脚边有一堆铜钱,便拿了几贯。不料惊醒了刘官人,起身喝道:“你这人太不讲道理。我从岳父家借了几贯钱来养家糊口,你偷了我的钱,这事如何收场?”那人也不答话,迎面就是一拳,刘官人侧身躲过,起身与那人厮打。那人见刘官人手脚利索,便快步退出房间。刘官人不肯罢休,追出门去,一路赶到厨房,正要喊邻居起来抓贼。那人急了,正没处逃,却见一把明晃晃的劈柴斧头就在手边:也是人急智生,他抓起斧头,一斧砍中刘官人面门,刘官人扑倒在地,又一斧砍在旁边。眼见刘官人没气了,呜呼哀哉,供你享用。那人便说:“一不做,二不休,是你来追我,不是我来找你。”索性转身进屋,取了十五贯钱。扯了条单被,包裹停当,扎束利索,出门,拽上门就走,这事暂且不提。

第二天早上邻居起来,见刘官人家门不开,也没有人声,叫道:“刘官人,天亮了。”里面没人答应,推门进去,只见门也没关。一直走到里面,见刘官人劈死在地上:“他家大娘子,前两天已经回娘家去了,小娘子怎么不见了?”免不了要声张起来。

这时昨晚小娘子借宿的邻居朱三老头说:“小娘子昨晚黄昏时到我家借宿,说刘官人无缘无故把她卖了,她直接就回娘家去了,让我对刘官人说,既然有了买主,可以同到她爹娘家里,讨个明白。现在一面派人去追她回来,就有下落;一面派人去报他大娘子回来,再作打算。”众人都说:“说得对。”

先派人到王老员外家报了凶信。

老员外和女儿大哭起来,对那人说:“昨天好好出门,我给了他十五贯钱,让他作本钱,怎么就这样被人杀了?”

那去的人说:“告诉老员外和大娘子,昨天刘官人回来时,已经天黑,喝得半醉,我们都不知他有钱没钱,回来早晚。只是今早刘官人家门半开,众人推门进去,只见刘官人被杀在地上,十五贯钱一文不见,小娘子也不见踪影。声张起来,就有左邻朱三老头出来,说他家小娘子昨晚黄昏时,借宿在他家。小娘子说:‘刘官人无缘无故把她典当给人家了。’小娘子要跟爹娘说一声,住了一夜,今天直接就走了。如今众人商议,一面来报大娘子与老员外,一面派人去追小娘子。如果半路追不上的话,就直到她爹娘家里,好歹追她回来,问个明白。老员外和大娘子,须得走一趟,替刘官人讨个公道。”

老员外与大娘子急忙收拾起身,招待来人酒饭,三步并作两步,赶进城里,这事暂且不提。

却说那小娘子清早出了邻居家,顺着路走,不到一二里,脚疼走不动,坐在路旁。只见一个年轻人,头戴万字头巾,身穿直缝宽衫,背上驮着一个搭膊,里面是铜钱,脚下穿着丝鞋净袜,一直走上前来。到了小娘子面前,看了看,虽然没有十分颜色,却也明眉皓齿,莲花脸生春,秋波送媚,十分动人。正是:野花偏艳目,村酒醉人多。

那年轻人放下搭膊,向前深深作揖:“小娘子独行无伴,这是往哪里去?”小娘子还了个万福,说:“奴家要往爹娘家去,因走不动,暂且歇在这里。”便问:“哥哥从何处来?如今要往何方去?”那年轻人拱手不离胸口:“小人是村里人,因往城里卖了丝帐,讨了些钱,要往褚家堂那边去的。”小娘子说:“告诉哥哥一声,奴家爹娘也在褚家堂左侧,若蒙哥哥带挈奴家,同走一程,那就好了。”那年轻人说:“有何不可。既然如此,小人情愿服侍小娘子前去。”

两人结伴,一路前行,走了不到二三里地,只见后面两个人脚不点地,赶上前来。赶得汗流气喘,衣襟敞开,连叫:“前面小娘子慢走,我有话说。”小娘子与那年轻人见赶得奇怪,都站住了脚。后边两个人赶到跟前,见了小娘子与那年轻人,不容分说,一人扯了一个,说:“你们干的好事。却往哪里去?”小娘子吃了一惊,抬头看时,却是两家邻居,一个就是小娘子昨晚借宿的主人。小娘子便说:“昨晚也告诉了老伯,丈夫无缘无故卖我,我自去对爹娘说明;今天赶来,却有什么话说?”朱三老说:“我不管闲事,只是你家里有杀人案子,你须得回去对质。”小娘子说:“丈夫卖我,昨天钱已驮到家,有什么杀人案子?我只是不去。”朱三老说:“好自在的性子。你若真个不去,叫起地保说这里有杀人贼,烦请捉拿,不然,须要连累我们。你这地方也不得清净。”那年轻人见不是话头,便对小娘子说:“既然如此,小娘子只得回去,小人自家去了。”那两个赶来的邻居,齐声喊道:“若是没有你在此便罢,既然你与小娘子同行同止,你也去不得。”那年轻人说:“却也奇怪,我半路遇见小娘子,偶然伴她走一程路,有什么瓜葛,要逼我回去?”朱三老说:“他家现有杀人案子,不巧放你去了,却打没对头的官司。”当下不容小娘子和那年轻人做主。看的人渐渐围满,都说:“年轻人你去不得。你日间不做亏心事,半夜敲门不吃惊,便去何妨。”那赶来的邻居说:“你若不去,便是心虚,我们却和你没完。”

四个人只得互相拉扯着一路回来。

到了刘官人家门口,好一场热闹。小娘子进去看时,只见刘官人被斧劈倒在地上死了,床上十五贯钱分文不见。张口合不上,伸舌缩不回。那年轻人也慌了,便说:“我怎的晦气。没来由和那小娘子同走一程,却做了干连人。”众人都跟着起哄。正在那里分不清,只见王老员外和女儿一步一颠走回家来,见了女婿尸体,哭了一场,便对小娘子说:“你却如何杀了丈夫?劫了十五贯钱,逃走出去?今天天理昭彰,有何话说?”小娘子说:“十五贯钱,实在是有的。只是丈夫昨晚回来,说没法子,将奴家典给他人,典得十五贯身价在此,说过今日便要奴家到他家去。奴家因不知他典给什么人家,先去与爹娘说知,故此趁他睡了,将这十五贯钱,一堆放在他脚后边,拽上门,借朱三老家住了一夜,今早自去爹娘家里说知。临去之时,也曾央求朱三老对我丈夫说,既然有了主顾,便同到我爹娘家里来交割,却不知因何杀死在此?”那大娘子说:“这可怪了。我父亲昨天明明把十五贯钱给他驮来作本钱,养家糊口,他岂有哄你说典来的身价之理?这是你两天因独自在家,勾搭上了人,又见家中实在不济,无心守耐,又见了十五贯钱,一时见财起意,杀死丈夫,劫了钱,又使心眼,往邻居家借宿一夜,却与奸夫同谋,一处逃走。现今你跟着一个男人同走,却有何话说,抵赖得过。”

众人齐声说:“大娘子的话,很有道理。”又对那年轻人说:“年轻人,你却如何与小娘子谋杀亲夫?却暗暗约定在僻静处等候一同去,逃奔他方,却是如何收场?”那人说:“小人自姓崔名宁,与那娘子无一面之识。小人昨晚入城,卖得几贯丝钱在这里,因路上遇见小娘子,小人偶然问起往哪里去的,却独自一个行走。小娘子说起是与小人同路,以此作伴同行,却不知前后缘由。”众人哪里肯听他分说,搜索他搭膊中,恰好是十五贯钱,一文不多,一文不少。众人齐声喊道:“这是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你却与小娘子杀了人,拐了钱财,盗了妇女,同往他乡,却连累我们地方邻居打没头官司。”

当下大娘子扭住小娘子,王老员外扭住崔宁,四邻都是证见,一哄都进临安府来。那府尹听得有杀人案子,立即升堂,便叫一干人犯,逐一从头说来。先是王老员外上去,告说:“大人在上,小人是本府村庄人氏,年近六十,只生一个女儿。先前嫁与本府城中刘贵为妻,后因无子,娶了陈氏为妾,称为二姐。一向三口在家过活,并无口角。只因前天是老汉生日,派人接取女儿女婿到家,住了一夜。次日,因见女婿家中全无生计,养不活人,把十五贯钱给女婿作本钱,开店养身。却有二姐在家看守。到得昨晚,女婿到家时分,不知因何缘故,将女婿斧劈死了,二姐却与一个年轻人,名叫崔宁,一同逃走,被人追捉到来。望大人可怜老汉的女婿,死因不明,奸夫淫妇,赃证俱在,伏乞大人明断。”

府尹听了如此这般,便叫陈氏上来:“你却如何通同奸夫杀死了亲夫,劫了钱,与人一同逃走,是什么话说?”二姐告道:“小妇人嫁与刘贵,虽是做小老婆,却也受他看待得好,大娘子又贤惠,却如何肯起这片歹心?只是昨晚丈夫回来,喝得半醉,驮了十五贯钱进门。小妇人问他来历,丈夫说,因为养不活家,将小妇人典给他人,典得十五贯身价在此,又不通知我爹娘得知,明天就要小妇人到他家去。小妇人慌了,连夜出门,走到邻居家里,借宿一夜。今早一径先往爹娘家去,教他对丈夫说,既然卖我有了主顾,可到我爹娘家里来交割。才走到半路,却见昨晚借宿的邻居赶来,捉住小妇人回来,却不知丈夫被杀的根由。”那府尹喝道:“胡说。这十五贯钱,分明是他岳父给女婿的,你却说是典你的身价,眼见得没有根据的话了。况且妇人家,如何黑夜行走?定是脱身之计。这桩事须不是你一个妇人家做的,一定有奸夫帮你谋财害命,你却从实说来。”

那女子正要辩解,只见几家邻居一齐跪上去告状说:“大人的话,真是青天。他家小娘子昨晚确实借宿在左边第二家,今早她自己走了。我们见她丈夫被杀,一面派人去追,追到半路,却见那小娘子和一个后生一起走,死活不肯回来。我们硬把他们抓回来,又一面派人去接她大娘子和她父亲,到了之后,说昨天有十五贯钱,交给女婿做生意的。如今女婿已死,这钱不知哪里去了。再三问那娘子时,她说:她出门时,把钱一堆堆在床上。去搜那后生身边,十五贯钱,一分不少。难道不是小娘子和那后生串通作奸?赃证分明,如何赖得掉?”

府尹听他们句句有理,便叫那后生上来问:“京城脚下,怎容得你这样胡来?你怎么勾搭了他的小老婆,劫了十五贯钱,杀死了亲夫,今天要往哪里去?从实招来。”那后生说:“小人姓崔名宁,是乡下人。昨天进城卖了丝,得了这十五贯钱。今早偶然在路上遇到这小娘子,并不知道她姓甚名谁,哪里晓得她家的杀人案子?”府尹大怒喝道:“胡说。世上不信有这等巧事。他家丢了十五贯钱,你卖的丝恰好也是十五贯钱,这分明是搪塞的话。况且‘他妻莫爱,他马莫骑’,你既然和那妇人没什么关系,怎么和她同行同宿?你这样顽皮赖骨,不打怎么肯招?”

当下众人把崔宁和小娘子打得死去活来。那边王老员外和女儿以及一干邻居,口口声声咬定他们二人。府尹也巴不得了结这桩案子。拷打了一回,可怜崔宁和小娘子,受刑不过,只得屈招了,说是一时见财起意,杀死亲夫,劫了十五贯钱,和奸夫逃走是实。左邻右舍都画了“十”字,将两人戴上大枷,送进死囚牢里。这十五贯钱还给原主,也只够给衙门中人做使用费,还不够呢。府尹整理成案卷,上奏朝廷,刑部批复,颁下圣旨说:“崔宁不该奸骗人妻,谋财害命,依法处斩。陈氏不该通同奸夫,杀死亲夫,大逆不道,凌迟示众。”当下读了招状,从大牢里提出二人,当厅判了一个斩字,一个剐字,押赴刑场,行刑示众。两人浑身是口,也难辩解。正是:

哑子漫尝黄柏味,难将苦口对人言。

看官听说:这桩案子,如果真是小娘子和崔宁谋财害命,他们俩应该连夜逃往他方,怎么又去邻居家借宿一晚?第二天早上又走到爹娘家去,却被捉住了?这冤枉仔细推敲就能明白。谁想到问官糊涂,只图了事,不想严刑拷打之下,什么口供求不到。冥冥之中,积了阴德,远在儿孙近在身。他们两个冤魂,也不会放过你。所以做官的切不可随意断案,任意用刑,也要公平明断。俗话说死者不可复生,断者不可复续,可叹啊。

闲话少说。却说刘大娘子回到家中,设了灵位,守孝度日。父亲王老员外劝她改嫁,大娘子说:“别说三年,也须到小祥之后。”父亲答应便去了。光阴迅速,大娘子在家,辛辛苦苦,将近一年。父亲见她守不住,便叫家里老王去接她,说:“叫大娘子收拾回家,给刘官人做了周年,就改嫁吧。”大娘子没办法,细想父亲的话也有理,收拾了包裹,让老王背着,和邻居告别,暂时去去再来。一路出城,正值秋天,一阵狂风暴雨,只得下路,往一片林子去躲,不想走错了路。正是:

猪羊入屠宰之家,一步步来寻死路。

走进林子里,只听林子背后大喝一声:“我静山大王在此。行人站住,须把买路钱给我。”大娘子和老王吃了一大惊,只见跳出一个人来:头戴干红凹面巾,身穿一件旧战袍,腰间红绢搭膊裹肚,脚蹬一双乌皮皂靴,手拿一把朴刀。

舞刀前来。那老王该死,便说:“你这劫道的毛团。我认得你,拿这条老命,和你拼了。”一头撞去,被他闪过。老人家用力过猛,扑地便倒。那人大怒道:“这牛子好生无礼。”连捅一两刀,血流在地,眼见得老王活不成了。

刘大娘子见他凶猛,料想脱身不得,心生一计,叫做脱空计,拍手叫道:“杀得好。”那人便住了手,睁圆怪眼,喝道:“这是你什么人?”那大娘子虚情假意地答道:“奴家不幸丧了丈夫,却被媒人哄骗,嫁了这老儿,只会吃饭。今日得大王杀了他,也替奴家除了一害。”那人见大娘子如此小心,又有几分姿色,便问道:“你肯跟我做个压寨夫人吗?”大娘子寻思无计可施,便说:“情愿服侍大王。”那人转怒为喜,收拾了刀杖,将老王尸首扔进涧中,领了刘大娘子来到一所庄院,很是曲折。只见大王向地上拾些土块,抛向屋上,里面便有人出来开门。到了草堂之上,吩咐杀羊备酒,与刘大娘子成亲。两口儿还很说得来。正是:

明知不是伴,事急且相随。

不想那大王自从得了刘大娘子之后,不到半年,连发了几笔大财,家业也丰足了。大娘子很有见识,早晚用好话劝他:“自古道:‘瓦罐不离井上破,将军难免阵中亡。’你我两人,下半辈子也够吃用了,只管做这没天理的勾当,终究不是个好结果。有道是梁园虽好,不是久恋之家,不如改行从善,做个小买卖,也能过活养命。”那大王早晚被她劝转,果然回心转意,把这门路撇了,去城里租下一处房屋,开了一个杂货店。遇到闲暇的日子,也时常去寺院里念佛吃斋。

忽然一天在家闲坐,对那大娘子说:“我虽是个劫道的出身,却也晓得冤各有头,债各有主。每天只是吓骗别人东西,过日子,后来有了你,一向买卖顺利,如今已改行从善。闲来追思过去,只曾枉杀了两个人,又冤枉陷害了两个人,时常挂念。想做些功德超度他们,一直没对你说。”大娘子便问:“怎么是枉杀了两个人?”那大王说:“一个是你的丈夫,前日在林子的时候,他来撞我,我便杀了他。他本是个老人家,与我往日无仇,如今又谋了他老婆,他死也不甘心。”大娘子说:“不这样,我哪里能和你厮守?这是往事,别说了。”又问:“杀的那一个,又是什么人?”那大王说:“说起这个人,更天理难容,而且还连累了两个人无辜偿命。是一年前,也是赌输了,身上一文钱没有,夜里便去偷些东西。不想到了一家门口,见他门没闩。推门进去,里面空无一人。摸到门里,只见一个人醉倒在床上,脚后却有一堆铜钱,便去摸了几贯。正要走,却惊醒了。那人起来说:‘这是我丈人家给我做本钱的,你若偷了去,一家人都要饿死。’起身抢出房门。正要声张,是我一时见他不识相,正好一把劈柴斧头在我脚边,这叫‘人急计生’,抄起斧来,喝一声道,‘不是我,便是你。’两斧劈倒。然后去房里将十五贯钱,全部取了。后来打听到,连累了他家小老婆和一个后生,名叫崔宁,说他们两人谋财害命,双双受了国法。我虽做了一辈子强盗,只有这两桩人命,是天理人心过不去的。早晚还要超度他们,也是应该的。”

那大娘子听说,暗暗叫苦:“原来我的丈夫也被他杀了,又连累我家二姐和那后生无辜被戮。想来是我不该当初坚持证明他们偿命,料想他们阴司里,也不会放过我。”

当下暂且欢天喜地,没有别的话。第二天找了个空,便径自到临安府前,喊起冤来。

那时换了一个新任府尹,才半个月,正在升堂,左右把那喊冤的妇人带进来。刘大娘子来到阶下,放声大哭,哭罢,将那大王前后所作所为:“怎么杀了我丈夫刘贵,问官不肯推究,含糊了事,却将二姐和那崔宁糊里糊涂抵命。后来又怎么杀了老王,奸骗了奴家。今日天理昭彰,一一是他亲口招认。恳求大人高抬明镜,昭雪前冤。”说完又哭。府尹见她情词可怜,便派人去捉那静山大王到来,用刑拷问,和大娘子口供一点不差。当即判成死罪,奏报朝廷。等六十天限期满,颁下圣旨:“勘得静山大王谋财害命,连累无辜,依律:杀一家非死罪三人者,斩加等,决不待时。原问官断案失实,削职为民。崔宁与陈氏枉死可怜,有关部门访查其家,酌情优恤。王氏既系强盗威逼成亲,又能伸雪夫冤,着将贼人家产,一半没收入官,一半给王氏养赡终身。”刘大娘子当日去法场上,看了处决静山大王,又取其头去祭献亡夫,以及小娘子和崔宁,大哭一场,将那一半家产,布施给尼姑庵,自己早晚看经念佛,追荐亡魂,直到年老去世。有诗为证:

善恶无分总丧躯,只因戏语酿灾危。劝君出话须诚实,口舌从来是祸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