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卷三十四一文钱小隙造奇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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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上谁能明白这句话,不要把名利挂在心上。空闲时痛痛快快喝尽十杯酒,兴致来了高唱一百篇诗。把世外的烟霞当作伴侣,壶中的日月任凭时光流转。将来功业圆满后去哪里?直接驾着云车进入洞天福地。
这八句诗,是回道人写的。那道人是谁?姓吕名岩,号洞宾,岳州河东人氏。唐朝咸通年间考进士,游历长安的酒馆,遇到正阳子钟离先生,点破了他黄粱一梦,知道官场不值得留恋,于是求取度世的法术。钟离先生担心他志向不坚定,考验了十次,知道他可以超度。想要传授他点石成金的秘方,让他点石成金,救济世人,然后三千功德圆满,八百善行完成。洞宾问道:“点出来的金子,以后还会变化吗?”钟离先生答道:“要等到三千年后,才会变回原样。”洞宾忧愁不乐地说:“虽然满足了我一时的愿望,可惜耽误了三千年后遇到金子的人,弟子不愿意接受这个秘方。”钟离先生呵呵大笑道:“你有这样的好心,三千八百功德都在这里了。我以前承蒙苦竹真君吩咐说:‘你游历人间,如果遇到姓两口的人,就是你的徒弟。’我走遍天下,从没见过姓两口的人,如今你姓吕,就是那个人。”于是传授给他分合阴阳的奥妙。
洞宾修炼丹法成功,发誓必须度尽天下众生,才肯升天,从此混迹在尘世中,自称回道人。“回”字也是两个“口”,暗藏着“吕”字。曾经游历长沙,手里拿着一个小磁罐讨钱,在集市上大声说:“我有长生不死的药方,如果有人肯施舍钱装满了罐子,我就把药方给他。”集市上的人不信,争着把钱投进罐子,罐子始终不满。众人都很惊讶。忽然有一个僧人推着一车钱从市东边来,开玩笑地对道人说:“我这车钱共有一千贯,你的罐子能装得下吗?”道人笑道:“连车子也能推进去,何况是钱呢?”那僧人不以为然,心想:“这罐子有多大个口,能装得下车?明明是说谎。”
道人见他犹豫,就说:“只怕你不肯布施,如果说个‘肯’字,不愁这车子不进我罐子里去。”这时围观的人非常多,一个个都是凡夫俗子,谁肯相信。都去怂恿那僧人。那僧人也认为绝无此事,就说:“看你的本事,我有什么不肯的?”道人便把罐子侧过来,把罐口对着车子,还隔着三步远,对僧人说:“你敢连说三声‘肯’吗?”僧人连叫三声:“肯,肯,肯。”
每叫一声“肯”,那车子就靠近一步,到第三个“肯”字,那车子就像罐内有人拉扯一样,一溜烟滚进罐里去了。众人眼花缭乱,不见了车子,大喊一声,齐说:“奇怪,奇怪。”都来看那罐口,只见里面黑洞洞的。那僧人就有不高兴的意思,问道:“你那道人是神仙,还是幻术?”道人口占八句诗:
非神也非仙,非术也非幻。天地有终结,沧海几度变。此身非我有,钱财又何足留恋。如果不跟我游,骑鲸远游漫无边。
那僧人怀疑是妖术,想和众人一起抓住他送官。道人说:“你莫非后悔,舍不得这车子钱财?我现在还给你就是。”于是要了纸笔,写了一道符,投进罐里,喝道:“出,出。”千百双眼睛都看着罐口,没有动静。道人说:“这罐子贪财,不肯送出来,待贫道自己去讨来还你。”话音未落,纵身往罐口一跳,像落在万丈深潭,影儿也不见了。那僧人连喊:“道人出来,道人快出来。”罐里没有声音。僧人大怒,提起罐子往地下一摔,罐子摔得粉碎,也不见道人,也不见车子,连先前众人布施的散钱一个也没有,不知哪里去了。只见有一张字纸,拿来一看,题着四句诗:
寻真要求识真,见真却未悟。一笑再相逢,驱车东平路。
众人正在传看,只见字迹渐渐消失,不一会儿,连这张白纸也不见了。众人才相信是神仙,一哄而散。只有那僧人丢失了一车子钱财,垂头丧气,忽然想起诗中“一笑再相逢,驱车东平路”的话,急忙赶回去,走到东平路上,认出自己的车子,车上钱物原封不动。那道人站在车旁,举手笑道:“等你很久了。钱车可以自己收回去。”又叹息道:“出家之人,尚且这样吝惜钱财,还有什么人不爱钱?普天下没有一个人可以超度,可怜啊,可痛啊。”说完腾云而去。那僧人惊呆了半天,去看那车轮上,每边各有一个“口”字,两个“口”组成“吕”,才知道是吕洞宾。后悔莫及。
正是:
天上神仙容易遇到,世间难得舍财的人。
刚才说吕洞宾的故事,因为那僧人舍不得这一车子钱,把个活神仙当面错过了。有人说:这一车子钱,难道是小事?也难怪那僧人,世上还有一文钱也舍不得的人。依我看来,舍得了一车子钱,就是从舍得一文钱这个念头推广上去;舍不得一文钱,就是从舍不得一车子钱这个念头算计得来。不要把钱多钱少看成两样。如今请听我说这一文钱的小小故事。各位看官,各自应该警醒,平息愤怒克制欲望,暂且不要指望超凡入道,也是保身保家的正理。诗云:
不争闲气不贪钱,舍得钱时结得缘。除去钱财烦恼少,无烦无恼就是神仙。
话说江西饶州府浮梁县,有个景德镇,是一个码头去处。镇上百姓都靠烧造瓷器为生,四面八方的商人,都来装载到苏杭等地贩卖,都有利润。其中单说一个人,叫做丘乙大,是窑户家的一个工匠,妻子杨氏,善于描画。乙大做成瓷胚,就由妻子描画花草、人物,两口子都不空闲。住在一个冷巷里,日子过得绰绰有余。那杨氏三十六岁,相貌不算丑,也肯与人活动。只因为丈夫厉害,只好背地里偶尔做一次,却不敢明目张胆地做。生了一个儿子,名叫丘长儿,十四岁,生性愚笨,还不会干活,只在家里走动。
忽然有一天杨氏肚子疼,想喝花椒汤,拿了一文钱叫长儿到集市上买花椒。长儿拿着一文钱,刚走出门,正好遇到东隔壁一样做瓷胚的刘三旺的儿子,叫做再旺,也走出门来。那再旺十三岁,比长儿要乖巧,平日里喜欢玩“攧钱”游戏。怎么玩攧钱?也有八个六个的,掷出字或背,清一色的叫“浑成”。也有七个五个的,掷出一背一字间隔的,叫“背间”。再旺和长儿平时有钱时,常在巷口一个空台阶上玩过。这一天在巷中相遇,一同走到平时玩钱的地方,再旺又要和长儿玩。长儿说:“我今天没有带钱。”再旺说:“你去哪里?”长儿说:“娘肚子疼,叫我买花椒泡汤喝。”再旺说:“你买花椒,一定有钱。”长儿说:“只有一文钱。”再旺说:“一文钱也好玩,我也拿一文和你赌个背字,两背的都赢去,两字的就输,一字一背不算。”
长儿说:“这文钱是要买花椒的,如果输给你了,拿什么去买?”
再旺说:“不要紧,你如果赢了是运气,如果输了,我借给你,下次还我就行。”
长儿一时不成熟,就把这文钱丢在地上。再旺从兜肚里也摸出一个钱丢在地上。长儿的钱是背,再旺的是字。这攧钱也有先后规矩,应该是背的先掷。长儿捡起两文钱,摊在第二手指上,用大拇指掐住,弯腰叫一声“背”,掷下去,果然两背。长儿赢了,收起一文,留一文在地上。再旺又在兜肚里摸出一文钱来,连地上这文钱捡起,同样摊在第二手指上,用大拇指掐住,弯腰叫一声“背”,掷下去,却是两个字,又是再旺输了。长儿把两个钱都收起,和自己这一文钱,共是三个。长儿赢得顺手,动了赌兴,问再旺:“还有钱吗?”再旺说:“钱多的是,只怕你没运气赢。”
当下伸手在兜肚里摸出十来个干净钱,捏在手里,啧啧夸道:“好钱,好钱。”问长儿:“还敢玩吗?”又丢下一文钱。长儿又掷了两背,第四次再旺掷,又是两字。一连掷了十几次,都是长儿赢了,共得了十二文钱,简直像挖到宝藏一样。喜得长儿笑容满面,拿了钱就走。再旺哪里肯放他,上前拦住说:“你赢了我这么多钱,去哪里?”长儿说:“娘肚子疼,等花椒汤喝,我去去,有空再来。”再旺说:“我腰里还有钱,你赢了,都送你。”长儿只是要走,再旺急了,就说:“你如果不肯玩了,还了我的钱就行。你拿一文钱骗了我这么多钱,怎么就走?”长儿说:“我是玩得运气好,又不是白抢你的。”再旺索性把兜肚里的钱全部取出,大约有二三十文,一堆堆在地上说:“等我输光了这些钱,就放你走。”
长儿是小孩子,眼光浅,见了这钱,不觉贪心又起,况且再旺死缠住他,只得又玩。谁知风无常顺,兵无常胜。这一回运气又轮到再旺了。照前掷了一二十次,虽然中间互有胜负,却是再旺赢得多。到最后,这十二文钱,依旧被他赢了回去。长儿刚刚只剩一文钱。自古道:赌博凭气胜。第一回长儿赢了一两文,胆就壮了,偶然有些运气,就连赢几次。到第二回再玩时,不是他心中所愿,况且起了贪心,手下就有些紧张。到一连输了几文,舍不得一个又一个,又添了个吝啬,气就泄了。怎当再旺一股怒气,又且赌本粗胆子壮,自然赢了。
大凡人富了好过,穷了好过,只有先富后穷的最难过。照长儿从一文钱开始,赢了一两文也就够了,一连得了十二文钱,一把抓不住,就像白手起家,何等欢喜。把这钱不看作意外得来的东西,就认作自己的东西,重新输掉,好不气闷,痴心还想再像第一次那样赢回来:“就是输了,他原来答应借给我,有什么不可以?”这一回,合该长儿掷,忍不住按定心坎,再掷一次,又是两个字,心里着急,就去抢那钱,手慢了些,先被再旺抢到手中,都装进兜肚里去了。长儿说:“我只有一文钱,要买花椒的,你原来说过赢了借给我,怎么都收去了?”再旺怪长儿先前赢了他十二文钱就要走,这一回正好出气。君子报仇,要等三年,小人报仇,只在眼前,怎么还肯把这文钱借给他?把长儿双手挡开,故意的一跳一舞,跑进巷子里去了。急得长儿又哭又叫,也转身进巷扯住再旺要钱,两个扭作一堆厮打。
孙庞斗智谁为胜,楚汉争锋哪个强?
却说杨氏专门等着胡椒来泡汤喝,望了很长时间,不见长儿回来。觉得肚子疼已经止住了,走出门来张望,只见长儿和再旺扭在一起厮打,骂道:“小该死的,让你买胡椒不买,倒在这里寻事打架,还不快松开。”两个小孩听见骂声,都放了手。再旺就闪到一边。杨氏问长儿:“买的胡椒在哪里?”长儿含着眼泪回答说:“那买胡椒的一文钱,被再旺抢去了。”再旺说:“他和我掷钱玩,输给我的。”杨氏只该骂自己儿子不该掷钱,不该怪别人。况且一文钱,值多少,既然输掉了,只好算了。只因为杨氏一时不明事理,惹出一场大祸,辗转害了多少人的性命。正是:
事不三思终有悔,人能百忍自无忧。
杨氏因为等长儿不来,一肚子恶气,正没地方发泄,听说赢了他儿子的一文钱,便骂道:“天杀的野贼种。要钱时,何不教你娘去偷汉子?却来骗我家小孩掷钱。”嘴里一边说,一边就扯住再旺来打。正好抓住了肚兜,凿了两个栗暴。那小孩被打急了,拼命一挣,却挣断了肚兜带子,掉在地上,哗啦一声响,肚兜里面的钱,撒了一地。杨氏说:“只还我那一文就行了。”长儿得了娘的口风,趁机抢了一把钱,跑进自己屋里去。
再旺就叫起冤来。杨氏赶进屋里,喝令长儿还他钱。长儿被娘逼得没办法,把钱往街上一撒,再旺一边哭,一边骂,一边捡钱。捡起来时,少了六七文钱,心里知道是长儿藏下了,拦着门只顾骂。杨氏说:“也不见这天杀的野贼种,这么撒泼。”把大门关上,走了进去。
再旺敲了一回门,又骂了一回,哭着回到自己屋里。母亲孙大娘正在灶下烧火,问起缘故,再旺哭诉道:“长儿抢了我的钱,他娘不说他不对,反而骂我天杀的野贼种,要钱时何不教你娘偷汉子。”孙大娘不听时万事全休,一听了这句不入耳的话,不觉:怒从心上起,恶向胆边生。
原来孙大娘最疼儿子,极其护短,又加上性情暴躁,能说会道,是个爱惹事的女头目。若对骂起来,一连骂十来天,也不口干,有名叫做“绰板婆”。他和丘家只隔了三四个门住着,也知道杨氏平日有些不三不四的毛病,只因为从没有过口角,不好发作出来。一听再旺的话,太阳穴里爆出火来,站在街头,骂道:“狗泼妇,狗淫妇。自己瞒着老公偷汉子,我不管你罢了,倒来诽谤别人。老娘我人虽然看着不像样,却替老公争气。前门不进尼姑,后门不进和尚,拳头上能站人,胳膊上能跑马,不像你那狗淫妇,人硬货不硬,表壮里不壮,让老公戴了绿帽子,羞也不羞?还亏你厚着脸在街坊上骂人。就算骚贱时,也不是这样做法。我家小孩年纪小,连头带脑,也还不够给你填空,你休要缠他。发骚时还是去找你那旧汉子,多找几回,多养几个野贼种,长大了好做贼。”一声泼妇,一声淫妇,骂得路上都没人了。杨氏怕老公,不敢惹事,又没处出气,只得骂长儿道:“都是你那小该死的不学好,引这长舌妇开口。”提起木柴,照着长儿劈头就打,打得长儿头破血流,嚎啕大哭。丘乙大正从窑上回来,听得孙大娘叫骂,侧耳听了多时,一句句都听在心里,想道:“是哪家的婆娘不正经?替老公丢脸,惹这绰板婆叫骂。”
等回到家,见长儿啼哭,问起缘由,倒是自己家里招惹的是非。丘乙大是个硬汉,怕人耻笑,一声不吭,气呼呼地坐下。
远远地听得骂声不断,直到黄昏后,才停了口。
丘乙大喝了几碗酒,等到夜深人静,叫老婆来盘问道:“你这贱人瞒着我干的好事。偷了多少汉子,姓甚名谁?好好招出来,我自己去找他说话。”那婆娘原是怕老公的,听了这句话,分明像半空中响一个霹雳,战战兢兢还敢开口?丘乙大说:“泼贱妇,你有本事偷汉子,怎么没本事说出来?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瞒得了老公,瞒不了邻居,今天叫我怎么做人。你快快说来,也让我心里明白。”杨氏说:“没有这事,叫我说谁?”丘乙大说:“真没有?”杨氏说:“没有。”丘乙大说:“既然没有时,他们为什么说你,你怎么任凭他说,一声不吭?明显是心虚口软,对不上话。若是真没有,是他们诬赖你时,你今夜吊死在他门上,才表明你清白,也洗脱了我的丑名,明天我好和他说话。”
那婆娘怎么肯动,流下泪来,被丘乙大三两个巴掌,推出大门,把一条麻绳丢给他,叫道:“快死快死。不死就是恋汉子了。”说完,关上门进来。长儿要来开门,被乙大一顿栗暴,打得哭了一场睡去了。乙大有了几分酒意,也自己睡了。
只撇下杨氏在门外好苦,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。千不对,万不对,只是自己不对,除了死,别无良策。自悲自怨了多时,恐怕天亮,慌慌张张地取了麻绳,去认刘三旺的家门口。也是将死之人,失魂落魄,刘家本在东边隔壁第三家,却错走到西边去,走过了五六家,到第七家。见门面与刘家相像,急忙用几块乱砖垫脚,把麻绳搭在屋檐下,系住脖子自尽。可怜伶俐妇人,只为了一文钱斗气,丧了性命。正是:
地下新添恶死鬼,人间不见画花人。
却说西边第七家,是个打铁的匠人家门口。这匠人绰号叫白铁,每天四更,就起来打铁。偶然开了大门撒尿,忽然一阵冷风,吹得毛骨悚然,定睛看时,吃了一惊。
不是傀儡场中的鲍老,也像秋千架上的佳人。
屋檐下挂着一件东西,不知是哪里来的,好不吓人。还怕是眼花,转身进屋,点个亮来一照,原来是新吊死的妇人,喉咙气断,眼见得救不活了。想要不去管他,到天亮被公差看见,岂不是一场飞来横祸,说不清的官司,想了一计:“将他移到别处,就和我无关了。”带着惊恐,上前去解那麻绳。那白铁本来有些蛮力,轻轻地便取下来,背出正街,心慌意急,来不及细看,向一家门里丢下,头也不回,竟自回家,还连打几个寒噤,铁也不敢打了,又上床去睡,不再提了。
且说丘乙大黑早起来开门,打听老婆消息,走到刘三旺门前,并无动静,直走到巷口,也没些踪影,又回来坐着寻思:“莫非这贱妇逃到别处去了?”又想:“他出门很少,又是黑暗里,如何行动?”又想道:“他若不死时,麻绳必然还在。”再到门前看时,地上不见麻绳:“定是死在刘家门口,被他发觉,藏过了尸首,与我抵赖。”又想:“刘三旺昨晚没回来,只有那绰板婆和那小孩在家,哪有力量搬运?”又想道:“虫蚁也有几只脚,岂有人没帮助?且等他开门出来,看他什么光景,见貌辨色,可知就里。”等到刘家开门,再旺出来,拿钱去街市中心买馍馍点心,并不见有一些惊慌之意。丘乙大心中犹豫不决,又到街前街后闲荡,打探一回,并无影响。回来看见长儿还睡在床上打鼾,不觉怒起,掀开被,向腿上四五下,打得这小厮睡梦里直跳起来。丘乙大说:“娘也被刘家逼死了,你不去讨命,还只管睡。”这句话,分明是丘乙大教长儿去惹事,看风色。
长儿听说娘死了,便哭起来,忙忙地穿了衣服,带着哭,一径直赶到刘三旺门口,大骂道:“狗娼根,狗淫妇。还我娘来。”那绰板婆孙大娘见长儿骂上门,如何耐得住,急忙赶出来,骂道:“千人射的野贼种,敢上门欺负老娘么?”便揪着长儿头发,正要打,见丘乙大过来,就放了手。这小厮满街乱跳乱舞,带哭带骂讨娘。丘乙大已耐不住,也骂起来。绰板婆怎肯相让,旁边钻出个再旺来帮忙,两下干骂一场,邻里劝开。
丘乙大教长儿看守家里,自己去街上央人写了状词,赶到浮梁县告刘三旺和妻子孙氏人命事情。大尹准了状词,差人拘拿原被告和邻里证人,到官审问。原来绰板婆孙氏平常嘴不好,极其爱冲撞人,邻里都不喜欢,因此说话中间,未免偏向丘乙大几分,把相骂的事情,增添得重大了,隐隐地将这人命,归到绰板婆身上。这大尹见众人说话相同,信以为实,错认刘三旺将尸体藏匿在家,企图脱罪。差人搜检,连地也翻了个遍,只是搜寻不出,故此难以定罪。且不用刑,将绰板婆拘禁,差人押刘三旺寻访杨氏下落,丘乙大取保在外。
这场官司好难结哩。有分教:
绰板婆消停口舌,磁器匠担误生涯。
这事且搁过不提。再说白铁将那尸首,却撇在一个开酒店的人家门口。那店中人王公,年纪六十余岁,有个妈妈,靠着卖酒度日。这夜睡到五更,只听得叩门之声,醒来时又不听见。刚刚合眼,却又听见嘣嘣声叩响。心中惊异,披衣而起,即唤小二起来,开门观看。只见街头上不横不直,挡着这件东西。王公还道是个醉汉,对小二说:“你仔细看一看,是远方人,是近处人?若是左近邻里,可叩他家起来,扶了去。”
小二依言,俯身下去辨认,因背了星光,看不仔细,见颈边拖着麻绳,却认做是条马鞭,便说:“不是近边人,想是个马夫。”王公说:“你怎么晓得他是个马夫?”小二说:“见他身边有根马鞭,故此知道。”王公说:“既不是近处人,由他吧。”
小二起了坏心思,想要捡他的鞭子,伸手去拿时,却拿不起来,只当是压在身子底下,使劲一扯,那尸体直直地竖了起来,把小二吓了一跳,叫道:“哎呀。”连忙松手,那尸体扑通一声倒了下去。连王公也吃了一惊,问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小二说:“我只当是根鞭子,想拿起来,没想到是个上吊死的人,脖子下面系着绳子。”王公听了,慌了手脚,想叫来地方上的人,又怕这种无头官司惹到自己身上。不报告地方吧,这事又洗脱不清,便和小二商量。小二说:“不要紧,只要让他离开我这里,就没事了。”王公说:“说得有理,可把他弄到哪里去好?”小二说:“把他扔到河里得了。”当下两人动手,一直抬到河边。远远望见岸上有人打着灯笼走来,怕被他撞见,不管三七二十一,扔在河边,跑回家去了,暂且不提。
且说岸上打灯笼来的是谁?那人本是本镇的一个大户,叫朱常,为人狡猾奸诈,诡计多端,是个好打官司的主儿。因为和隔壁县一个姓赵的人家争田地,这天一早要到田头去割稻子,带着十来个家人,拿了许多扁担、绳索、镰刀,正要下船。那个提灯的走在前面,下到岸边,只见一个人横倒在河边,也当是个醉汉,便说:“这该死的喝成这样脓血。要是再翻个身,不就滚到河里,送了性命?”其中有个家人叫卜才,是朱常手下最出尖的帮手,他只当醉汉身边有些钱,就蹲下身,伸手去摸他腰下面,却像冰一样冷,吓得连忙缩手,说:“原来是死的了。”朱常听说是死人,心里顿时起了坏主意,忙说:“别嚷。拿灯来照照看,是老的还是少的?”众人在灯下仔细一认,却是个上吊死的妇人。朱常说:“你们快把他脖子上的绳子解掉,抬到船舱里藏好。”众人说:“老爹,这妇人不知是什么人谋害死的?我们怎么反倒去招揽是非?”朱常说:“你们别管,我自有用处。”
众人只好依他,解掉麻绳,叫来看船的,抬上船,藏在船舱里,用平板盖好。朱常说:“卜才,你回去,叫五六个媳妇子来。”卜才说:“这二三十亩稻子,够割什么的,要这么多人做什么?”朱常说:“你只管叫来,我自有用处。”卜才不知他是什么主意,便提灯回去,不一会儿叫来了人,坐了一船,解开缆绳开船。两个人划桨,离开了镇上。众人问道:“老爹载这东西去有什么用处?”朱常说:“现在去割稻,赵家肯定会来拦阻,免不了有一场打斗,到最后会告状结案。如今上天赐给我这东西,岂不是省了打官司,还有许多好处。”众人说:“老爹怎么见得省了打官司?还有好处?”朱常说:“有了这尸首时,只需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,不就省了打官司,你们也能得些钱财。他若是不识趣,弄到官府,肯定是我们占上风,难道不好吗?”众人都高兴地说:“果然是好计。我们哪里想得到?”正是:
算定机谋夸自己,安排圈套害他人。
这些人都是愚昧的村夫,懂得什么利害?听家主说得都能得钱财,竟像瓮中捉鳖、手到擒来的事,高兴极了,巴不得赵家的人这时就到船边来闹才好:银子既可以得到手,官司又能赢。心里一急,使劲划起桨来,这船就像生了七八个翅膀一样,转眼就到了。这时天色渐亮,朱常叫把船停在空阔无人居住的地方,离田中只有一箭之地。众人都上了岸,找出一条一股连一股断的烂草绳,把船系在一棵草根上,只留一个人坐在船舱里看守,众男女都下田割稻。朱常远远地站在岸上打探消息。原来这地方叫鲤鱼桥,离景德镇只有十里多远,再过去一里多,又叫做太白村,是南直隶徽州府婺源县所管。因为是两省交界的地方,人们交错居住。和朱常争田的这人叫赵完,也是个大富之家,原是浮梁县人,却住在婺源县。两县都有田产。那争的田只有三十多亩,是赵完族兄赵宁的。赵宁先拿来抵押借了朱常的银子,却又卖给了赵完,怕事情暴露,就揽过来佃种,两边遮掩了三四年。不想最近赵宁死了,所以两家相争。这稻子还是赵宁种的。
说话的,这田在赵完家屋后脚边,怎么不先割了,却留给朱常来割?看官有所不知,那赵完也是个强横之徒,自视甚高,说这田是明中正契从族兄手里买的,又在他家附近;朱常又是外省人,料他肯定不敢来割稻,所以放心大胆。哪知朱常又是个专门在虎头上做窝、不怕死的家伙,竟来作对,正在田中砍稻。早就有人报知赵完。赵完说:“这家伙真是吃了老虎的心、豹子的胆,敢来我这里挑衅。怕是来送死吧。”儿子赵寿说:“爹,自古道:‘来者不惧,惧者不来。’也别小看了他。”赵完问报信的人说:“他们共有多少人在那里?”答道:“十来个男人,六七个女人。”赵完说:“既然如此,也让妇女去。男对男,女对女,都抓回来,敲断他们的腿。连船都给我拖上岸,那时才见我的手段。”随即叫起二十多人,十来个妇女,一个个粗手大脚,捋起袖子挥着拳头,像疾风骤雨一样冲去。赵完父子随后跟来看。
且说众人远远地望着田中,便喊道:“偷稻的贼别跑。”朱常的家人和媳妇们看见赵家有人来了,连忙住手,往河边就跑。到岸边,朱常连叫快脱衣服。众人一齐脱下,堆做一处,叫一个妇女看守,转身回来,叫道:“你来,你来,要是打输给你,不算好汉。”赵完家有个雇工叫田牛儿,自恃有些力气,抢先飞奔向前。朱家人见他势头来得猛,两边一闪,让他冲过来。刚让他冲进来时,男子妇女一裹转来围住。田牛儿叫声:“来得好。”提起升箩般大的拳头,挑了一个精壮村夫的面上一拳打去,只指望先打倒一个硬的,其余的就像摧枯拉朽了。谁知那人也厉害,拳头到脸上时,头略偏一偏,这拳打了个空,刚落下来,就顺手牵羊把拳头抓住。田牛儿挣脱不得,急忙挥左拳来打,手还没抬起,又被一个人接住,两边扯开。田牛儿便施展不开。朱家人也不打他,推的推,扯的扯,像八抬八绑一样,脚不点地就把他抓上船。那烂草绳系在草根上,哪有筋骨,刚一踏上船就断了。船舱里的人已经预先用篙拦住,众人把田牛儿按在舱中乱打。
赵家后面的人见田牛儿被抓上船,蜂拥赶上船抢人。朱家妇女都四散走开,放他们上去。说时迟,那时快,拦篙的人等赵家男女上齐船时,急忙掉转篙,往岸上用力一点,那船像箭一样向河中心直荡开去。人众船轻,两三下就翻了过来。两家男女四十多人,全都落水。这些妇女各自挣扎上岸,男人就在水中相打,纵横搅乱,激得水溅起来,像骤雨一样,把岸上看的人眼睛都耀花了,只叫别打,有话上岸来说。正打之间,卜才在人乱中把那上吊死的妇人尸体直推过去,便喊起来道:“地方上的人快救护,赵家打死我家人了。”朱常和那六七个妇女在岸边接应,一齐喊叫,声音震天动地。赵家的妇女正拧着湿衣服,听得打死了人,带着水就逃。水里的人一个个吓得胆战心惊,不知是哪个打死的,巴不得赶紧脱身逃走。被朱家人乘势追打,吃了大亏,挣扎上岸,落荒而逃,这时只恨父母少生了两只脚。朱家人要追赶,朱常止住说:“现在不是打架的事了,先把尸首收拾起来,抬到他家屋里再说。”众人把尸首拖到岸上,卜才认做是自己妻子,假意啼哭。朱常又叫人捞起船上的篙桨之类,寄放在佃户家里,又对看的人说:“各位地方邻里,都是亲眼看见,活活打死的,可不是诬陷赵完。如果到打官司时,少不了要麻烦各位做个见证,只求实话实说罢了。”这几句是朱常引人来兜揽调处的话。这时如果有个有力量的人出来担当,不让朱常把尸首抬到赵家去说和,这事也不至于后来害了许多人的性命。只因赵完父子平日是个难说话的人,怕说了不听反而没趣,况且不知朱常心里是什么主意,所以没有一个人出来招揽。朱常见没人招架,就叫众人穿上衣服,把尸首用芦席卷了,用绳索捆好,四个人抬着,往赵完家来。看的人随后跟去,看两家到底怎么收场?
铜盆撞了铁扫帚,恶人自有恶人磨。
且说赵完父子随后走来,远远望见自家人追赶朱家的人,心中欢喜。渐渐走近,只见妇女家人浑身是水,都像落汤鸡一样四散奔走。赵完惊讶道:“我家人多,怎么反被他们打下水去?”急忙快步上前,众人看见乱喊道:“阿爹不好了,快回去吧。”赵寿说:“你们怎么这么没用?都被打成这样。”众人说:“打是小事,只是他家死了人可怎么办?”赵完听见死了个人,吓得酥了半边身子,两只脚像钉在地上,半步也走不动。赵寿和田牛儿两边架着胳膊扶着走,扶到家中坐下,半天才开口问道:“怎么就打死人了?”众人把相打翻船的事细说一遍,又说:“我们也没打那妇女,不知道怎么就死了?大概是淹死的。”赵完心中没了主意,只叫道:“这事可怎么好?”那时全家老幼都聚在一起,人人心里惊慌。正说着,有人进来报:“朱家把尸首抬来了。”赵完又吃这一吓,像打坐的和尚一样,急得身子一动也不动。
自古道:“物极必反,人急生智。”赵寿忽然转出一个念头。便说:“爹别慌,我自有对付他的办法在这里。”便对众人说:“你们都向外边闪开,等他们进来之后,听我敲锣为号,留几个紧守门口,其余的都赶进来抓人,不要放走一个。解到官府,看见许多人白日抢劫,这人命案子自然就从轻处理了。”众人听了这话,一齐转身。赵完怕又打坏了人,吩咐:“只准抓人,不许打人。”众人答应,一阵风似的出去了。赵寿只留下一个心腹义孙赵一郎说:“你暂且在这里。”又把妇女妻小打发进去,吩咐:“不要出来。”赵完对儿子说:“虽说是告他白日打抢,终究是人命为重,只怕抵挡不过。”赵寿走到耳边,低声说:“如今只需如此这般。”赵完听了大喜,不觉身子就健旺起来,便说:“事不宜迟,赶快办好。”赵寿先把各处门户关好,然后寻了一把斧头,一个棒槌,两扇板门,都已准备齐全,才教赵一郎到厨房叫出一个老儿来。
那老儿名叫丁文,约有六十多岁,原是赵完的表兄,因得了懒黄病,吃得做不得,却又无儿无女,在赵完家烧火,混口饭吃。当下老儿不知头绪,走近前问道:“兄弟有什么话?”赵完还未回答,赵寿闪过来,提起棒槌,对准太阳穴,便是一下。那老儿只叫得一声“哎呀”,翻身跌倒。赵寿赶上,又复一下,登时毙命。当下赵寿动手时,以为无人看见,不想田牛儿的娘田婆,就住在赵完宅后,听见打死了人,怕是儿子打的,心中着急,要寻来问个仔细,从后边走出,正撞见赵寿行凶。吓得蹲倒在地,便立不起身,口中念声:“阿弥陀佛。青天白日,怎做这事。”赵完听见,回头看了一看,把眼向儿子一使。赵寿会意,急赶近前,照顶门一棒槌打倒,脑浆鲜血一齐喷出。还怕不死,又向肋上三四脚,眼见得不能活了。只因这一文钱上起,又送了两条性命。正是:
耐心终有益,任意定生灾。
且说赵一郎起初叫丁老儿时,不料赵寿怀此恶念,蓦见他行凶,惊得直缩到一壁角边去。丁老儿刚刚完事,接着又撞个田婆来凑成一对,他恐怕这第三棒槌轮到头上,心下着忙,想要走,这脚上却像被千百斤石头压住,哪里移得动分毫。正在慌张,只见赵完叫道:“一郎快来帮一帮。”赵一郎听见叫他相帮,方才放下肚肠,挣扎得动,向前帮赵寿拖这两个尸首,放在遮堂背后,寻两扇板门压好,将遮堂都起浮了榫臼。又吩咐赵一郎道:“你切不可泄漏,待事平了,把家私分一股给你受用。”赵一郎道:“小人靠阿爹洪福过日子的,怎敢泄漏?”刚刚准备停当,外面人声鼎沸,朱家人已到了。
赵完三人退入侧边一间屋里,掩上门儿张看。
且说朱常引家人媳妇,扛着尸首赶到赵家,一路打将进去。直到堂中,见四面门户紧闭,并无一个人影。朱常教:“把尸首居中停下,打到里边去拿赵完这老忘八出来,锁在死尸脚上。”众人一齐动手,乒乒乓乓将遮堂乱打,那遮堂已是离了榫臼的,不消几下,一扇扇都倒下去,尸首上又压上一层。众人只顾向前,哪知下面有物。赵寿见打下遮堂,把锣筛起,外边人听见,发声喊,抢将进来。朱常听得筛锣,只道有人来抢尸首,急抽身出来,众人已至堂中,两下你揪我扯,搅做一团,滚做一块。里边赵完三人大喊:“田牛儿,你母亲都被打死了,不要放走了人。”田牛儿听见,急奔来问:“我母亲如何却在这里?”赵完道:“他刚同丁老官走来问我,遮堂打下,压死在内。我急走得快,方逃得性命,若迟一步儿,这时也不知怎地了。”田牛儿与赵一郎将遮堂搬开,露出两个尸首。田牛儿看娘时,头已打开,脑浆鲜血满地,放声大哭。朱常听见,只道是假的,急抽身一望,果然有两个尸首,着了忙,往外就跑。这些家人媳妇,见家主走了,各要挣脱逃走,一路揪扭打将出来。那知门口有人把住,一个也走不脱,都被拿住。赵完只叫:“莫打坏了人。”故此朱常等不十分吃亏。赵寿取出链子绳索,男子妇女锁做一堂。田牛儿痛哭了一回,心中忿怒,跳起身道:“我把朱常这狗王八,照依母亲打死罢了。”赵完拦住道:“不可不可。如今自有官法治了,你打他做甚?”教众人扯过一边。此时已哄动远近村坊、地方邻里,无有不到赵家观看。赵完留到后边,备起酒饭款待,要众人具个“白昼劫杀”公呈。那些人都是赵完的亲戚佃户、雇工人等,谁敢不依。
赵完连夜装起四五只农船,载了地邻干证人等,把两只将朱常一家人锁缚在舱里,行了一夜,方到婺源县中,候大尹早衙升堂。地方人等先将呈子具上。这大尹展开观看一过,问了备细,即差人押着地方并尸亲赵完、田牛儿、卜才前去。
将三个尸首盛殓了,吊来相验。朱常一家人都发在铺里羁候。
那时朱常家中自有佃户报知。儿子朱太星夜赶来看觑,自不必说。
有句俗语道得好:“官无三日急。”那尸棺便吊到了,这大尹如何就有工夫去相验?隔了半个多月,方才出牌,着地方备办登场法物。铺中取出朱常一干人都到尸场上。仵作人逐一看报道:“丁文太阳有伤,周围二寸有余,骨头粉碎。田婆脑门打开,脑髓漏尽,右肋骨踢折三根。二人实系打死。卜才妻子,颈下有缢死绳痕,遍身别无伤损,此系缢死是实。”
大尹见报,心中骇异,道:“据这呈子上称说船翻落水身死,如何却是缢死的?”朱常就禀道:“爷爷,众耳众目所见,如何却是缢死的?这明明仵作人得了赵完银子,妄报老爷。”大尹恐怕赵完将别个尸首颠换了,便唤卜才:“你去认这尸首,正是你妻子的么?”卜才上前一认,回复道:“正是小人妻子。”大尹道:“是昨日登时死的?”卜才道:“是。”大尹问了详细,自走下来把三个尸首逐一亲验,仵作人所报不差,暗称奇怪。吩咐把棺木盖上封好,带到县里来审。
大尹在轿上,一路思想,心下明白,回县坐下,发众犯都跪在仪门外,单唤朱常上去,道:“朱常,你不但打死赵家二命,连这妇人,也是你谋死的。须从实招来。”朱常道:“这是家人卜才的妻子余氏,实被赵完打下水死的,地方上人,都是见的,如何反是小人谋死?爷爷若不信,只问卜才便见明白。”大尹喝道:“胡说。这卜才乃你一路之人,我岂不晓得。敢在我面前支吾。夹起来。”众皂隶一齐答应上前,把朱常鞋袜去了,套上夹棍,便喊起来。那朱常本是富足之人,虽然好打官司,从不曾受此痛苦,只得一一吐实:“这尸首是浮梁江口不知何人撇下的。”
大尹录了口词,叫跪在丹墀下。又唤卜才进来,问道:“死的妇人果是你妻子么?”卜才道:“正是小人妻子。”大尹道:“既是你妻子,如何把他谋死了,诈害赵完?”卜才道:“爷爷,昨日赵完打下水身死,地方上人,都看见的。”大尹把气拍在桌上一连七八拍,大喝道:“你这该死的奴才。这是谁家的妇人,你冒认做妻子,诈害别人。你家主已招称,是你把他谋死。还敢巧辩,快夹起来。”卜才见大尹像道士打灵牌一般,把气拍一片声乱拍乱喊,将魂魄都惊落了,又听见家主已招,只得禀道:“这都是家主教小人认作妻子,并不干小人之事。”大尹道:“你一一从实细说。”卜才将下船遇见尸首,定计诈赵完前后事细说一遍,与朱常无二。
大尹已知是实,又问道:“这妇人虽不是你谋死,也不该冒认为妻,诈害平人。那丁文、田婆却是你与家主打死的,这须没得说。”卜才道:“爷爷,其实不曾打死,就夹死小人,也不招的。”大尹也教跪下丹墀,又唤赵完并地方来问,都执朱常扛尸到家,乘势打死。大尹因朱常造谋诈害赵完事实,连这人命也疑心是真,又把朱常夹起来。朱常熬刑不起,只得屈招。大尹将朱常、卜才各打四十,拟成斩罪,下在死囚牢里。其余十人,各打二十板,三个充军,七个徒罪,亦各下监。六个妇人,都是杖罪,发回原籍。其田断归赵完,代赵宁还原借朱常银两。又行文关会浮梁县查究妇人尸首来历。
那朱常初念,只要把那尸首做个媒儿,赵完怕打人命官司,必定央人兜收私处,这三十多亩田,不消说起归他,还要扎诈一注大钱,故此用这一片心机。谁知激变赵寿做出没天理事来对付,反中了他计。当下来到牢里,不胜懊悔,想道:“这蚤若不遇这尸首,也不见得到这地位。”正是:
蚤知更有强中手,却悔当初枉用心。
朱常料道:“此处定难翻案。”叫儿子吩咐道:“我想三个尸棺,必是钉稀板薄,交了春气,自然腐烂。你今先去会了该房,捺住关会文书。回去教妇女们,莫要泄漏这缢死尸首消息。一面向本省上司去告准,捱至来年四五月间,然后催关去审,那时烂没了缢死绳痕,好与他白赖。一事虚了,事事皆虚,不愁这死罪不脱。”朱太依着父亲,前去行事,不在话下。
却说景德镇卖酒的王公家的小二,因为帮忙处理了尸体,指望王公给些东西,过了两三天,却不见提起。小二嘴里哼着野调,王公也不在意。又过了几天,小二见没动静,心里焦躁,忍耐不住,当面明说:“阿公,前夜那事,亏我把尸体弄走还好,要是没我,到天亮地方上报官府,派人来查验,就算你硬撑,不花酒钱也得花茶钱。就是吐上十来担口水,只怕还弄不干净呢。如今给你省了许多钱,怎么竟不提谢我?”大凡小人心胸极窄,眼光最浅:偶然替人做件事,侥幸办成了,就说是天大功劳,便来要挟那人,要求厚报,稍不如意,就把这事翻过来害人。往往人家用错了人,反受其累。比如小二不过一时用了些力气,便想要王公的银子。那王公若是个懂事的,不管多少给些也就罢了,谁知王公是个一毛不拔的吝啬老头,说到要他的钱,就像割他身上的肉,立刻面红脖子粗。
当下王公见小二要他的银子,便发怒道:“你这人太没理!吃黑饭,护漆柱。吃了我家的饭,得了我的工钱,就是这些小事,略走几步,如何就要我钱?”小二见他发怒,也嚷道:“呀!就是不给我,也是小事,何必这么急?用得着我,才吃你的饭,赚你的钱,可不是白给我用的。还有一句话,得了你工钱,只做活,原本没说替你拽死尸的。”王婆便走过来道:“你这蛮子,真个无赖!自古道:‘茄子也让三分老。’怎么一个老人家,全没些尊卑,一般样与他争吵!”
小二道:“阿婆,我出了力,不把银子给我,反发急,怎不叫我嚷?”王公道:“什么!是我谋死的?要诈我钱!”小二道:“虽不是你谋死,就是擅自移尸,也须有个罪名。”王公道:“你倒去告发我来。”小二道:“要我告发也不难,只怕你担不起这大门户。”王公赶上前道:“你去告发,我不怕。”向外劈头就推。小二没防备,站不稳,一个筋斗直跌出门外,磕碎后脑,鲜血直淌。小二跌狠了,骂道:“老忘八!帮了我,反打我!”从地上拾起一块砖,朝王公扔去。谁知天数当然,这砖不偏不斜,正好击中王公太阳穴,一跤跌倒,再不出声。王婆急忙上前扶时,只见他嘴开眼定,气绝身亡。跺脚叫苦,便哭起天来。只因这一文钱上,又送一条性命。
总为惜财丧命,方知财命相连。
小二见王公死了,爬起来就跑。王婆喊叫邻里,追上拿住,锁在王公脚上。问王婆:“因什么事起的?”王婆一边哭,一边将前情说出,又道:“烦各位替我做主。”众人道:“这厮原来这么可恶!先让他吃些苦头,然后送官。”三四个邻里上前,一顿拳打脚踢,打得半死,才住手。叫王婆关上门,一同到县里告状。此时纷纷传说,远近人都来看。
且说丘乙大正寻访妻子尸体找不到,官司难结,心中气闷。这一日听说小二打死王公的缘由,想道:“这妇人尸体,莫非就是我妻子?”急忙走来问,见王婆正锁门要去告状。丘乙大上前问明详细,计算日子,正是他妻子出门这夜,便道:“怪不得我家妻子尸体,当朝就不见踪影,原来却是你们扔掉了。如今有了实据,绰板婆却赖不过了。我同你们见官去!”
当下这一干人牵了小二,直到县里。次日早大尹升堂,解进去。地方将前后事细禀。大尹又唤王婆问了详细。小二料想情真难脱,不待用刑,从实招认。打了三十,问成死罪,下在狱中。丘乙大禀说妻子被刘三旺谋死正是此日,这尸体一定是他扔下的。证见已确,要求审结。此时婺源县知会文书未到,大尹因没有尸体,终无实据。原发落出去寻找。再说小二,初时已被邻里打伤,那顿板子,又十分厉害。到了狱中,没有花钱打点,又遭一顿拳脚,三天之内,血崩身死。为这一文钱起,又送一条性命。
只因贪白镪,番自丧黄泉。
且说丘乙大从县里回家,正从白铁门前经过,只听得里边叫天叫地的啼哭。原来白铁自那夜担着惊恐,处理了这尸体,受了风寒,回家上床,就发寒发热,病了十来天,方才断气。所以老婆啼哭。眼见为这一文钱,又送一条性命。
化为阴府惊心鬼,失却阳间打铁人。
丘乙大听说白铁已死,叹口气道:“这么个好汉!有得几天,却又完了。可见世人真是没根的!”走到家里,单单只有这个小厮,鬼一般缩在半边,要口热水,也不能够。看了那光景,方懊悔前日逼勒老婆,做了这桩蠢事。如今又弄得不尴不尬,心下烦恼,连生意也不去做,终日东寻西找,并无尸体下落。
看看挨过残年,又早已五月中旬。那时朱常儿子朱太已在按院告准状词,批在浮梁县审问,行文到婺源县提人犯尸棺。起初朱太还不着急,到了五月间,料得尸体已是腐烂,大大送个红包给婺源县该房,起文提解。那赵完父子因婺源县已经问结,自道没事,毫无畏惧,抱卷赴理。两县解子领了一干人犯,三具尸棺,直至浮梁县当堂投递。大尹将人犯羁押,尸棺发置官坛候检,打发婺源回文,自不必说。
不则一日,大尹提出众犯,前去相验。那朱太合衙门都买通了,要胜赵完。大尹到尸场上坐下,赵完将浮梁县案卷呈上。大尹看了,对朱常道:“你借尸索诈,打死二命,事已问结,如何又告?”朱常禀道:“老爷,赵完打余氏落水身死,众目共见;却买通了地邻忤作,妄报是缢死的。那丁文、田婆,自己情慌,谋害抵饰,硬诬小人打死。且不要论别件,但据小人主仆都被拿住,赵完是何等势力,却容小人打死二命?况死的都年七十多岁,难道那么不知利害,只拣垂死的人来打?老爷推详这上,就见明白。”大尹道:“既如此,当时怎就招认?”朱常道:“那赵完衙门情熟,用极刑拷逼,若不屈招,性命已不到今日了。”赵完也禀道:“朱常当日倚仗假尸,碰着的便打,全家躲避。那丁文、田婆年老奔走不及,故此遭了毒手。假尸缢死绳痕,是婺源县太爷亲验过的,岂是忤作妄报!如今日久腐烂,巧言诳骗老爷,希图漏网反陷。但求细看招卷,曲直立见。”大尹道:“这也难凭你说。”即教开棺检验。
天下有这等怪事,只道尸体经过许多时,已腐烂尽了,谁知都一毫不变,宛然如生。那杨氏颈下这条绳痕,反觉显明,倒叫忤作人没做理会。你道为何?他已得了朱常钱财,若尸体烂坏了,好从中作弊,要开脱朱常,反坐赵完。如今伤痕见在,若虚报了,恐大尹还要亲验;实报了,如何得朱常银子?正在踌躇,大尹早已瞧破,就走下来亲验。那忤作人被大尹监定,不敢隐匿,一一实报。朱常在旁暗暗叫苦。
大尹把所报伤处,将卷对看,分毫不差,对朱常道:“你所犯已实,怎么又往上司诳告?”朱常又苦苦分辩。大尹怒道:“还要强辩!夹起来!快说这缢死妇人哪里来的?”朱常受刑不过,只得招出:“本日早起,在某处河沿边遇见,不知是何人扔下?”那大尹极有记性,忽地想起:“去年丘乙大告称,不见了妻子尸首;后来卖酒王婆告小二打死王公,也称是日抬尸首,扔在河沿上。起衅至今,尸首没有下落,莫不就是这个么?”暗记在心。当下将朱常、卜才都责三十,照旧死罪下狱,其余家人减徒刑取保。赵完等发落回家,不提。
且说大尹回到县中,吊出丘乙大状词,并王小二那宗案卷查对,果然日子相同,扔尸地点一般,更无疑惑,即着原差,唤到丘乙大、刘三旺干证人等,监中吊出绰板婆孙氏,齐至尸场认看。此时正是五月天气,监中瘟疫大作,那孙氏刚刚病好,还行走不动,刘三旺与再旺扶着而行。到了尸场上,忤作揭开棺盖,那丘乙大认得老婆尸首,放声号啕,连连叫道:“正是小人妻子。”干证地邻也道:“正是杨氏。”大尹细细审问致死情由,丘乙大咬定:“刘三旺夫妻登门打骂,受辱不过,以致缢死。”刘三旺、孙氏,又苦苦辩白。地邻俱称是孙氏起衅,与刘三旺无干。大尹喝教将孙氏上拶。那孙氏是新病好的人,身子虚弱,又行走这番,劳碌过度,又费唇费舌辩白,渐渐神色改变。经着拶子,疼痛难忍,一口气收不来,翻身跌倒,呜呼哀哉!只因这一文钱上起,又送一条性命。正是:
阴府又添长舌鬼,相骂今无绰板声。
大尹看见,即令放拶。刘三旺向前叫喊,喊破喉咙,也唤不转,再旺在旁哀哀啼哭,十分凄惨。大尹心中不忍,对丘乙大道:“你妻子与孙氏斗嘴而死,原非刘三拳手相交。今孙氏也死,足以抵偿。今后两家和好,尸首各自领回埋葬,不许再告;违者定行重治。”众人叩首依命,各领尸首埋葬,不在话下。
再说朱常、卜才下到狱中,想起枉费许多银两,反受一场刑杖,心中气恼,染起病来,却又沾着瘟气,二病夹攻,不勾数日,双双而死。只因这一文钱上起,又送两条性命。
未诈他人,先损自己。
说话的,我且问你:朱常生心害人,尚然得个丧身亡家之报;那赵完父子活活打死无辜二人,又诬陷了两条性命,他却漏网安享,可见天理原有报不到之处。看官,你可晓得,古老有几句言语么?是那几句?古语道: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。不是不报,时辰未到。那天公算子,一个个记得明白。古往今来,曾放过那个?这赵完父子漏网受用,一来他的顽福未尽,二来时候不到,三来小子只有一张口,没有两副舌,说了那边,便难顾这边,少不得逐节儿还你个报应。
闲话少说。且说赵完父子又赢了朱常,回到家中,亲戚邻居都来祝贺。喝了好几天酒。又过了几天,听说朱常、卜才都已经死了,更加欢喜得不得了。田牛儿惦记着母亲的尸骨暴露在外,就领回去埋葬了,不提。
时光飞快,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多。原来赵完虽然年纪老了,还爱好风流韵事,身边有个小妾,名叫爱大儿。那爱大儿长得有几分姿色,打扮得花枝招展,正在得意的时候。那老头子虽然风流,但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,只能敷衍了事,怎么能满足她的欲望?她看到义孙赵一郎身材高大强壮,人又机灵乖巧,还没有娶妻,倒是有心看上了他。常常走到厨房里,挨肩擦背,调情说笑。你想想,世上能有几个像鲁男子那样坐怀不乱的人?妇人反过来去勾搭他,哪有不肯的道理!两人眉来眼去,没有多久,就成就了那事。彼此都在年轻,就像一对饿虎,哪有满足的时候?一有机会就溜到赵一郎的房间里,偷情一次。那赵一郎又有些本事,弄得这女人浑身酥软,魂飞魄散,恨不得时刻粘在一起。大约来往了半年多。
一天,爱大儿对赵一郎说:“我虽然和你快活了这些日子,终究是碍着别人的耳目,心里着急,不能十分尽兴。不如悄悄逃到远处,做长久夫妻。”赵一郎说:“小娘子如果真心肯跟我,就在这里,也可以做夫妻,何必跑到远处去!”爱大儿说:“你就是我的心上人了,哪有什么假意?只是怎么能在这里就做成夫妻呢?”赵一郎说:“当年丁老头和田婆子,都是老爹和大官人自己打死后诬赖朱家的,当时让我帮忙抬尸体,曾经答应事情完了之后,分一份家产给我。那个棒槌,还是我藏着的。一向承蒙小娘子爱我,所以没有提起。你现在既然有这个心思,我去跟老爹说,先要了那份家产,找个地方住下,然后再请人说媒,要娶你做妻子,不怕他不肯。他如果舍不得,那时你悄悄直接走出来,他敢说个不字吗?如果他不识时务,就告诉田牛儿一起去告官,叫他性命也难保。”爱大儿听了,非常欢喜,说:“事不宜迟,赶快办。”说完,闪出房间去了。
第二天,赵一郎看到赵完独自在堂屋里闲坐,上前说道:“从前老爹答应过事情平息后,分一份家产给我。如今朱家的事了结已经很久了,请求老爹分一份给我,自己去经营。”赵完回答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又过了一天,赵一郎转到后边,遇到爱大儿,递个信儿说:“刚才跟老爹说了,娘子留心听听,看他是不是像肯的样子。”爱大儿点头会意,各自走开不提。
且说赵完叫赵寿到一间厢房里去,关上门,低声把赵一郎的话学给儿子听,又说:“我当时含糊答应了他,如今该怎么办?”赵寿说:“我原是哄他的甜话,怎么真就指望上了?”老头子说:“当初不该答应,现在如果不给他一些,这个念头怎么肯罢休?”赵寿沉吟了一会儿,又起了坏念头,就说:“如果把他惯坏了,成了月月要钱,倒是没完没了的敲诈。想起这事,只有他一个人知道,不如干脆除掉这个根,永远没有后顾之忧。”那老头子如果是个有仁心的,劝儿子打消这个念头,随便给他一些东西,或许可以避免后来的灾祸,也未可知。千不该,万不该,却说:“我也有这个想法,但没有个计策。”赵寿说:“有什么难的,明天去买些砒霜,下在酒里,到晚上灌他一醉,还怕不就成了事?外面的人都知道平日待他很好,决不会怀疑。”赵完很高兴,以为是好计策。
他们父子商议,以为神不知鬼不觉,哪知道却被爱大儿看见了,料定他们一定在说这件事,悄悄走来贴在墙上偷听。虽然听到了几句,但不太明白,怕出来撞见,急忙闪身进去。想报告给赵一郎,因为听得不很真切,不好把小事说成大事。心生一计,到了晚上,多劝那老头子喝了几杯酒,喝得醉醺醺的,到了床上,爱大儿反而抱住那老头子撒娇撒痴,淫声浪语。这老头子神魂颠倒,趁着酒兴,不免做些不正经的事。正在酣畅的时候,爱大儿说:“有句话要说,怕气坏了你,不好开口,如果不说,又气不过。”这老头子正玩得气喘吁吁,借着这句话头,就停了下来,说:“是谁冲撞了你?这样生气!”爱大儿说:“可恨那赵一郎这小子,今天早上用风话撩拨我,我要拉他来见你,他反而说:‘老爹和大官人的性命都在我手里,料想也不敢难为我。’不知道有什么缘故,说这样的大话。如果在外人面前也这么说,一定会怀疑我们家做了什么不公不法的事,岂不是坏了名声?那样没大没小的人,不如想个办法弄死他,也省了后患。”
那老头子说:“原来这小子这样无礼!不要紧,明天晚上就见效果了。”
爱大儿说:“明天晚上怎么就见效果?”那老头子也是活该命尽,将要毒死赵一郎的话,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那婆娘得了实情,第二天一早溜来告诉赵一郎。赵一郎听了,大吃一惊,心想:“这样翻脸无情的狠人!倒要害我性命,怎么能饶得过他?”摸起棒槌,锁上房门,急忙来找田牛儿,把前事说给他听。田牛儿怒气冲天,就要赶去吵闹。赵一郎拦住说:“如果先嚷开了,反而被他做了准备,不如直接去官府,跟他理论。”
田牛儿说:“也说得对。还到哪个县去?”赵一郎说:“当初先在婺源县告的,这个知县还在,还是到他那个县里去。”
太白村离县城只有四十多里,二人甩开步子,直跑到县里。恰好知县早上的堂还没退,二人一齐喊叫。知县叫他们进来,在厅上跪下,却没有状子,只是口头陈述。先是田牛儿哭着禀告了一番,然后赵一郎把赵寿打死丁文、田婆子,诬陷朱常、卜才的经过详细诉说,将行凶的棒槌呈上。知县看了,血痕虽然干了,颜色还像昨天一样鲜亮,就说:“既然有这样的情况,当时为什么不告发?”赵一郎说:“当时因为念及主仆情分,不忍心告发。如今怕我泄漏秘密,昨天父子商量,要在今晚用毒药害死我,所以不得不来求活路。”知县说:“他们父子商量,你怎么知道?”赵一郎情急之下,不觉说出实话,说:“幸亏主人小妾爱大儿报信,才知道。”知县说:“你主人小妾,怎么肯来报信?想必与你有奸情吧?”赵一郎被说破心事,脸色都变了,强词夺理地抵赖。知县说:“事情已经很明显了,不必强辩。”立即差人押着二人去拿赵完父子以及爱大儿前来审讯。到了太白村,天已昏黑,田牛儿留他们回家歇宿,不提。
且说赵寿早起就去买了砒霜,却不见了赵一郎,问家里上下的人,都不知道。父子虽然有些疑惑,谁会想到是爱大儿泄漏的。
第二天清晨,差人已经来了,一下子捆翻了,押到县里。赵完见爱大儿也被抓了,还错以为赵一郎调戏她她不从,因此牵连在内,直到赵一郎说出报信谋害的缘由,才知道原来一直有奸情,后悔说漏了嘴。双方辩论了一番,不肯招认。怎禁得起严刑拷打,疼痛难熬,只得一一详细招供。知县因为他害了四条人命,情理可恨,赵完父子各打六十大板,依法判处斩刑。赵一郎奸骗主人家小妾,忘恩负义;爱大儿串通奸夫,谋害亲夫,各打四十大板,犯下死罪,一起关进监狱。田牛儿被释放回家。
一面准备文书上报上司,写奏疏请求处理。没过几天,刑部奉旨,发下批文,四人都按照判决,秋后处决。只因为这一文钱上,又送了四条性命。虽然是冤有头、债有主,但如果不因为那一文钱争吵,杨氏怎么会死?没有杨氏的死尸,朱常这诈骗陷害的事,也就做不成了。总因为这一文钱起,一共害了十三条性命。这段话叫做《一文钱小隙造奇冤》。奉劝世人,舍得钱财、忍耐怒气为上策。有诗为证:
相争只为一文钱,小隙谁知奇祸连!劝汝舍财兼忍气,一生无事得安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