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十狄郝硃

狄仁杰，字怀英，是并州太原人。小时候，家里有人被害，官吏前来查问，大家都争着辩解对答，只有狄仁杰在读书不停，官吏责备他，他回答说："我正与书中的圣贤对话，哪有空闲和你们这些俗吏说话呢？"他考中明经科，调任汴州参军。被官吏诬告，黜陟使阎立本召来审问，赏识他的才能，道歉说："孔子说观察一个人的过错就知道他的仁德，您真可以说是沧海遗珠了。"推荐任命他为并州法曹参军。他父母在河阳，狄仁杰登上太行山，回头望去，看见一片白云孤飞，对随从说："我父母就住在那下面。"他眺望惆怅了很久，直到云彩移动才离开。同府的参军郑崇质母亲年老且生病，应当出使极远的地方。狄仁杰对他说："你怎能留下母亲在万里之外担忧呢？"他去见长史兰仁基请求代替前往。兰仁基赞叹他的义气，当时他正与司马李孝廉不和，互相告诫说："我们该感到惭愧了！"于是两人和好如初，常常说："狄公的贤德，北斗星以南，只有他一个人而已。"

不久升任大理丞，一年中审理长期积压的案件涉及一万七千人，当时称赞他公平宽恕。左威卫大将军权善才、右监门中郎将范怀义因误砍昭陵的柏树获罪，按律应当免官，高宗下诏要处死他们。狄仁杰上奏说不应判死罪，皇帝发怒说："这是让我做不孝子，一定要杀他们。"狄仁杰说："汉代有人盗取高庙的玉环，文帝想判他灭族，张释之当廷争辩说：‘假若有人盗取长陵一捧土，该用什么刑法呢？’于是只判了弃市。陛下的法令公布在宫阙上，本来就有等级差别。犯罪不至于死却要处死，为什么呢？如今误砍一棵柏树，杀掉两位大臣，后世会认为陛下是什么样的君主呢？"皇帝怒气消解，于是免去死罪。几天后，授予狄仁杰侍御史。左司郎中王本立仗着宠幸放纵自己，狄仁杰弹劾他的罪行，皇帝下诏宽恕他。狄仁杰说："朝廷即使缺乏贤才，像王本立这样的人也不少。陛下怜惜有罪的人，破坏已有的法令，怎么办？我请求先被贬斥，作为群臣的警戒。"王本立被治罪。从此朝廷肃然。出使岐州，有数百名逃亡士兵抢劫行人，道路不通。官府捕捉了盗贼同党严加审讯，而其余的人纷纷作乱无法控制。狄仁杰说："这是他们走投无路，将会成为祸患。"于是公开宣布自首免罪的规定，放出被关押的人，发给他们粮食并释放他们，让他们互相转告，结果都自缚前来归案。皇帝赞叹他通权达变。

升任度支郎中。皇帝前往汾阳宫，狄仁杰担任知顿使。并州长史李冲玄因为道路经过妒女祠，民间传说穿盛装经过会招致风雷之变，于是调拨数万士兵另修驰道。狄仁杰说："天子出行，风伯清扫尘埃，雨师洒水开路，何必躲避妒女？"阻止了这项工程。皇帝赞许他，说："真是大丈夫啊！"出京任宁州刺史，安抚和睦戎族各部，得到他们的欢心，州中百姓立碑歌颂。入朝任冬官侍郎、持节江南巡抚使。吴、楚一带风俗多立不合礼制的祠庙，狄仁杰一律禁止，共拆毁一千七百处，只保留夏禹、吴太伯、季札、伍员四座祠庙。

转任文昌右丞，出京任豫州刺史。当时越王兵败，余党二千人被判处死刑。狄仁杰解下他们的刑具，秘密上疏说："我想陈述意见，似乎是为叛逆的人申辩；不说，又有负陛下怜悯之心。奏表写成又毁掉，自己不能决定。然而这些人都不是本意作恶，是被牵连误入此途。"皇帝下诏全部流放边疆。囚犯出宁州时，父老迎接慰劳说："狄使君救了你们的命啊！"一起在碑下哭泣。囚犯斋戒三天才离去。到了流放地，也为他立碑。当初，宰相张光辅讨伐越王。军中仗着有功，很多暴虐勒索，狄仁杰拒绝他们。张光辅发怒说："州将轻视元帅吗？"狄仁杰说："扰乱河南的只有一个越王，您统帅三十万人马平定叛乱，却放任士兵暴虐横行，使无辜百姓都陷入水深火热，这是一个越王死，一百个越王生啊。况且朝廷军队到来，百姓归顺的成千上万，从城上缒下来，四面都踏成小路。怎能放纵邀功的人杀投降者以图功劳，冤痛上彻于天？如果我有上方斩马剑，就砍在您脖子上，我死也不遗憾！"张光辅回去后，奏报狄仁杰出言不逊，被贬为复州刺史。又调任洛州司马。

天授二年，狄仁杰以地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。武后对他说："你在汝南有善政，可是有人说你坏话，你想知道吗？"狄仁杰谢罪说："陛下认为我错了，我当改正；认为我没错，是我的幸运。说坏话的人我不想知道。"武后感叹他是忠厚长者。当时太学生告假，武后也批复允许。狄仁杰说："君主只有生杀大权不能交给别人，至于文书簿册、期限会合，应责成有关部门办理。尚书省处理事务，左、右丞不批杖刑，左、右丞相不判徒刑，何况天子呢？学生告假，是丞、簿的职责，如果都批复，那么数千学生，要下多少诏令呢？制定法令告知他们就行了。"武后采纳了他的意见。

恰逢被来俊臣诬陷，被捕送进制狱。当时，审讯谋反的人一审问就承认，可以免死。来俊臣招来狄仁杰对质，狄仁杰回答说："大周改朝换代，我是唐朝旧臣，谋反确是事实。"来俊臣于是减轻了刑具。他的下属王德寿私下对狄仁杰说："我想稍微升迁，您替我牵连杨执柔同党，您就可以免死。"狄仁杰叹息说："皇天后土，竟让我做这种事！"就用头撞柱子，血流满面。王德寿害怕了，向他道歉。看守渐渐松懈，狄仁杰就求来笔在帛上写状子，藏在棉衣中，好言对吏卒说："天气正热，请交给家人去掉棉絮。"狄仁杰的儿子狄光远得到状子上报变故，武后派使者查看。来俊臣让狄仁杰穿戴整齐见使者，私下让王德寿代作谢死表，附在使者那里上报。武后于是召见狄仁杰，问他说："为什么承认谋反？"回答说："不承认谋反，早就被拷打死了。"武后拿出谢死表给他看，他说："没有这回事。"武后知道是别人代签，于是免去死罪。武承嗣多次请求杀他，武后说："命令已经发出，不能收回。"当时一同被诬陷的凤阁侍郎任知古等七族全部得以宽免。御史霍献可用头叩击殿阶苦苦争辩，想一定要杀狄仁杰等人，于是贬狄仁杰为彭泽县令，县里人为他设立生祠。

万岁通天年间，契丹攻陷冀州，河北震动，提升狄仁杰为魏州刺史。前任刺史害怕贼兵到来，驱赶百姓守城，修造守城器具。狄仁杰到后，说："贼兵还在远处，为什么自己劳累百姓？万一敌人来了，我自会处理，与你们何干？"全部放百姓回去种田。敌人听说，也退走了，百姓爱戴他，又为他立祠。不久转任幽州都督，赐给紫袍、龟带，武后亲自在袍上绣了十二个金字，来表彰他的忠诚。

召入朝任鸾台侍郎，又同凤阁鸾台平章事。当时派兵戍守疏勒等四镇，百姓怨恨劳苦。狄仁杰进谏说：

天生四夷，都在先王疆域之外。东到大海，西隔流沙，北横大漠，南阻五岭，这是上天用来分隔中外的地方。从典籍记载，声威教化所及，三代不能到达的地方，国家都已经兼并了。《诗经》夸耀征伐到太原，教化推行到江、汉地区，前代的边远地区，如今成了我们的疆土，超过夏、商很远。现在却在荒远之地用兵，在极远地区求功，耗尽国库的积蓄，去争夺贫瘠不毛之地，得到那里的人不能增加赋税，获得那里的土地不能耕种纺织。只求让远方夷人归附，不致力于稳固根本安抚百姓，这是秦始皇、汉武帝的做法。经传上说："与翻车同轨的车不会安稳。"这话虽然小，可以比喻大事。

我看到国家军队每年出征，调度费用逐渐增加，右边戍守四镇，左边屯驻安东，织布机空竭，运输不断，服役时间已长，怨恨离别的人很多。上面不体恤，政令就行不通；政令不行，则灾害之气产生；灾害之气产生，则蝗虫滋生，水旱就会到来。如今关东连年饥荒，蜀汉地区流亡，长江、淮河以南，赋税征收不停。百姓不能回归本业，就会相继成为盗贼，根本一动摇，忧患不浅。之所以这样，都是因为贪图远方之功，耗尽中原财力。从前汉元帝采纳贾捐之的计谋而放弃珠崖，宣帝采用魏相之策而舍弃车师屯田。贞观年间，平定九姓，册封李思摩为可汗，让他统领各部，夷狄叛乱就征讨，投降就安抚，体现了推亡固存的道理，没有远戍劳役。如今阿史那斛瑟罗，都是阴山贵种，世代称雄沙漠，如果委任他管理四镇，统领各蕃邦，立为可汗，派他防御敌寇，那么国家有延续灭绝的美德，没有运输的劳苦。放弃四镇，富足中原，停止安东，充实辽西，节省远方军费，聚集甲兵于要塞，恒州、代州的镇守就能稳固，边州的防备也就充足了。

况且王者外部安宁，内部可能有危险。陛下暂且命令边兵谨慎守备，以逸待劳，那么战士力量加倍；以主御客，那么我得便利；坚壁清野，敌人无所获得。自然深入有颠仆之忧，浅入无掳掠之利。不出几年，两个敌人不用讨伐就会降服。

又请求废除安东，恢复高姓为君长，停止江南的粮饷运输来休养百姓，未被采纳。

张易之曾经从容问保全自己的计策，狄仁杰说："只有劝迎庐陵王可以免祸。"后来武后想立武三思为太子，询问宰相，众人不敢回答。狄仁杰说："我看天意人心并未厌弃唐朝的恩德。近来匈奴侵犯边境，陛下派梁王武三思在市场上招募勇士，过了一个多月不到一千人。庐陵王代替他，不满十天，就招到五万人。现在要继位，非庐陵王不可。"武后发怒，停止讨论。过了很久，武后召见狄仁杰说："我多次梦见下双陆棋不能赢，为什么？"当时狄仁杰与王方庆都在，两人一起回答说："双陆棋不能赢，是没有棋子。这大概是上天以此警示陛下吧！况且太子是天下的根本，根本一动摇，天下就危险了。文皇帝亲身经历战阵，历尽艰辛得到天下，传给子孙。先帝卧病时，诏令陛下代理国政。陛下夺取了神器而占有它，十多年了，又想立武三思为后。姑侄与母子哪个更亲近？陛下立庐陵王，那么千秋万岁后常享宗庙祭祀；立武三思，宗庙中不会附祭姑姑。"武后感悟，当天派徐彦伯到房州迎接庐陵王。庐陵王来到，武后把王藏到帐中，召见狄仁杰谈论立庐陵王的事。狄仁杰恳切痛切地请求，流泪不能停止。武后就叫庐陵王出来，说："还给你太子！"狄仁杰下拜叩头，说："太子回来了，还没有人知道，人们议论纷纷，怎么相信？"武后认为他说得对。又让太子住在龙门。备礼迎回，朝廷内外都很高兴。当初，吉顼、李昭德多次请求迎回太子，而武后心意不改，只有狄仁杰常常用母子天性来说，武后虽然猜忌残忍，也不能不受感动，所以最终恢复了唐朝的继承人。

不久拜任纳言，兼右肃政御史大夫。突厥侵入赵州、定州，杀人抢掠很多，下诏任命狄仁杰为河北道行军元帅，允许他便宜行事。突厥把俘获的男女一万多人全部杀掉，从五回道退去，狄仁杰追击没有赶上。又改任河北安抚大使。当时百姓很多被胁迫跟随贼人，贼人离去后，百姓害怕被杀，逃窜隐藏。狄仁杰上疏说："议论者认为敌人入侵，才明白百姓的逆顺，有的被迫胁从，有的自愿跟随，有的接受伪官，有的被招抚。确实因为山东之人重义气，一旦行动至死不悔。近来因战事兴起，调发繁重，损伤家产，拆屋卖田，无人购买。又加上官吏侵夺，州县赋役，催促鞭打，情况危急事势逼迫，不去遵行礼义，投身敌人，以求苟活，这是君子惭愧之事，却是小人的常情。百姓好比水，堵塞就成了深渊，疏导就成了河流，或通或塞随水流动，哪有固定本性。从前董卓之乱，天子流亡，董卓被诛杀后，他的部曲没有赦免，所以事情穷尽变故发生，流毒京城。这是由于恩惠不广，失于事前。如今负罪之人，潜藏在山泽，赦免他们就会出来，不赦免就会发狂。山东的群盗，因此聚集。所以我认为边境暂时警报不足忧虑，中原不安宁才值得忧虑。主持大国的人不能用小办法治理，事情繁多的人不能分散处理。君主所务，不必拘泥于常法。希望陛下赦免河北，一律不追究罪责。"下诏同意。

回朝后，被任命为内史。武后驾临三阳宫，王公们都随从，唯独赐给狄仁杰一处宅第，恩宠礼遇特别卓越，当时无人能比。

当时李楷固、骆务整讨伐契丹，获胜，在含枢殿献俘，武后非常高兴。这两人原本是契丹李尽忠的部将，李尽忠入侵时，李楷固等人多次挫败朝廷军队，后来投降，有关部门请求依法处置。狄仁杰称赞他们骁勇可任用，如果免去死罪，一定会感恩戴德，可以责令他们立功。到这时凯旋，武后举酒给狄仁杰，赞赏他知人善任。任命李楷固为左玉钤卫大将军、燕国公，赐姓武；骆务整为右武威卫将军。

武后将要建造大佛像，预算费用数百万，官府不能承担，又下诏让天下僧人每天施舍一钱相助。狄仁杰进谏说：“做工不能役使鬼神，必定役使人力；物资不会从天而降，终究从地里产出。不损害百姓，又能从哪里求得呢？如今边境未宁，应当放宽征镇的徭役，省去不紧急的事务。即使雇佣劳作，以救济穷人，但既误农时，这是丢弃根本。况且没有官府资助，按理不能完成。既耗费官财，又耗尽民力，一旦一方有难，用什么来救援？”武后因此停止了这项工程。

圣历三年去世，享年七十一岁。追赠文昌右相，谥号文惠。狄仁杰所推荐提拔的人，如张柬之、桓彦范、敬晖、姚崇等，都是中兴名臣。当初他服母丧时，有白鹊驯顺的祥兆。中宗即位，追赠司空。睿宗又封他为梁国公。儿子狄光嗣、狄景晖。

狄光嗣，圣历初年任司府丞。武后下诏宰相各举荐一名尚书郎，狄仁杰推荐狄光嗣，于是被任命为地官员外郎，以称职闻名。武后说：“祁奚内举不避亲，果然得到了人才。”历任淄州、许州、贝州刺史。母亲去世，被夺情起复为太府少卿，坚决推辞，睿宗赞赏他的诚意，同意了。多次升迁至扬州长史，因罪贬为歙州别驾，去世。

狄景晖，任魏州司功参军，贪婪暴虐，百姓深受其苦，于是共同毁掉他父亲狄仁杰的生祠，不再供奉。到元和年间，田弘正镇守魏博，才上奏修复，祭祀不断。族孙狄兼谟。

狄兼谟字汝谐，考中进士。被征辟到襄阳使府，刚正有祖父风范。令狐楚执政时，推荐授任左拾遗，多次上书言事。历任刑部郎中、蕲州、邓州、郑三州刺史。遇到旱灾饥荒，发放粮食赈济，百姓没有流亡迁徙。改任苏州刺史，因政绩最好，升任给事中。左藏史盗窃度支的丝绢，文宗因经赦免下诏不予追究，狄兼谟封还诏书，皇帝问他，回答说：“典史犯赃，不可赦免。”皇帝说：“朕已赦免了他的长官，吏员也应该宽宥，与其失信，宁可失掉罪人。”随后又说：“以后如果事情有不可行的，不要因为封还诏书而畏惧。”升任御史中丞。皇帝说：“御史台是朝廷的纲纪，一台正，则朝廷治理；朝廷正，则天下治理。如果畏忌顾望，则职责就荒废了。你是梁公的后代，应当继承家声，不可不谨慎。”狄兼谟叩头谢恩。江西观察使吴士矩增加给其军的供给，擅自使用上供钱数十万。狄兼谟弹劾上奏：“观察使为陛下守土，宣扬国家诏令，知道临战赏赐士兵，州有定数，而他却擅自决定赏与罚，给一方带来弊病，使各道产生怨恨，请交付有关部门治罪。”吴士矩因此被贬为蔡州别驾。历任兵部侍郎、河东节度使。回朝任尚书左丞。武宗的儿子李岘封为益王，任命狄兼谟为太傅。不久兼任天平节度使，以病辞职，以秘书监身份回归洛阳，升任东都留守，去世。

郝处俊，安州安陆人。父亲郝相贵，趁隋末动乱，与岳父许绍占据峡州，归顺唐朝，被任命为滁州刺史，封甑山县公。郝处俊刚十岁就失去父亲，旧吏送千匹缣作为丧礼，他谦让不接受。长大后，好学，酷爱《汉书》，大致能背诵。贞观年间，考中进士，脱去布衣任著作佐郎，继承父亲爵位。兄弟和睦，事奉各位舅舅很恭谨。两次转任滕王友，以做王府属官为耻，弃官离去。很久以后，被召回任命为太子司议郎，多次升迁至吏部侍郎。高丽反叛，下诏李勣为浿江道大总管，郝处俊为副将。军队进入敌境，还未列阵，敌军突然到来，全军危惧。郝处俊正坐在胡床上，身体肥胖，安然地吃干粮不顾，秘密交给精锐部队出击，敌军退却，众人都钦佩他的谋略。

入朝任东台侍郎。当时僧人卢伽逸多炼丹，说：“可以延长寿命。”高宗想要服用，郝处俊进谏说：“寿命长短本来有命，异域的药剂，怎么能轻易服用呢？过去先帝下诏让僧人那罗迩娑寐按照他的方书制作秘药，采集灵芝怪石，历经一年才能制成。先帝服用后，不久病情加重，良医不知如何是好。群臣请求公开处死那人，议论者认为会让夷狄取笑，所以法律未能施行。前车之鉴不远，希望陛下深入明察。”皇帝采纳了他的话，只是任命卢伽逸多为怀化大将军，升郝处俊为同东西台三品。

咸亨初年，高宗驾临东都，皇太子监国，各位宰相都留下，唯独郝处俊随从。皇帝曾说：“王者无外，为什么要守御？而设置重重门户敲梆巡夜，难道是用来防备意外吗？我曾怀疑秦法宽松，荆轲不过一介匹夫，匕首暗中行刺，群臣都持戟侍卫，却没有人敢于抵御，难道不是平时习惯轻慢所致吗？”郝处俊回答说：“这是法条严急的缘故。秦法，擅自登上殿阶的人，夷灭三族。人们都害怕被灭族，哪里有人敢抵御呢？魏曹操下令说：‘京城有变，九卿各守其府。’后来严才作乱，率领数十人攻打左掖门，曹操登上铜爵台观望，没有人敢救援。当时王脩任奉常，听说事变，召集车骑未到，率领官属步行到宫门。曹操说：‘来的人一定是王脩！’这是由于王脩察觉事变、识别时机，所以冒犯法律奔赴危难。如果拘泥常规，那么就会酿成大祸了。所以帝王立法不可太严急，也不可太轻慢。《诗经》说‘不懈于位，人之攸塈’，这是仁；‘式遏寇虐，无俾作慝’，这是刑。《尚书》说‘高明柔克，沈潜刚克’，这是中道。”皇帝说：“好。”

转任中书侍郎，监修国史。当初，显庆年间，令狐德棻、刘胤之撰写国史，后来许敬宗又加以编排。皇帝不满许敬宗记载失实，重新命令宰相刊正，并且说：“朕过去随从先帝驾临未央宫，仪仗已经过去，有一个人横刀藏在草中，先帝勒住马缰后退，对朕说：‘事情暴露，应当处死数十人，你可以命令放出他们。’史臣只记载这件事是真实的。”郝处俊说：“先帝仁恩广博，类似之事不止一件。臣的弟弟郝处杰被选为供奉，当时有三卫误碰了御衣，非常恐惧。先帝说：‘左右没有御史，我不怪罪你。’”皇帝说：“这件事史臣应该记载。”郝处俊于是上表左史李仁实，想要删除整理虚假之辞，恰逢李仁实去世而停止。

上元初年，皇帝在翔鸾阁观看大酺，当时赤县与太常音乐艺人分东西两朋，皇帝下诏雍王李贤主持东朋，周王李显主持西朋，以此角胜。郝处俊说：“礼是用来表示对童子不欺骗的，恐怕他们产生欺诈之心。两位王年纪小，意志未定，却公开结党相夸，那些俳优艺人，言辞无度，争胜负，相讥讽，不是用来引导仁义、显示雍和的方式。”皇帝立即停止，感叹说：“处俊远见，不是众臣所能及的。”升任中书令，兼太子宾客，检校兵部尚书。

皇帝多病，想要退位给武后，郝处俊进谏说：“天子治理阳道，皇后治理阴德，那么皇帝与皇后如同日月、阴阳，各有所主，不能相互侵夺。如果失去秩序，上天会显示谴责，人间会降下灾祸。过去魏文帝下令，皇帝驾崩，不许皇后临朝。如今陛下为何想要亲自传位给天后呢？天下是高祖、太宗的天下，不是陛下的天下，正应当谨守宗庙，传给子孙，不应该将国家交给别人，以丧失自己的家业。”中书侍郎李义琰说：“郝处俊的话可以听从，请陛下不要怀疑。”事情于是被阻止。又兼任太子左庶子，任侍中，后被罢为太子少保。开耀元年去世，享年七十五岁。追赠开府仪同三司、荆州大都督。皇帝哀叹他的忠诚，在光顺门举行哀悼，用少牢祭祀，赐绢布八百段、米粟八百石，下诏百官前往哭吊，官府办理丧事。其子郝北叟坚决推辞，未被允许。裴炎替他对皇帝说：“郝处俊临终时，托付臣说：‘生无益于国，死无烦费，凡诏令赏赐，希望全部停止。’”皇帝听后恻然，同意了他的意愿，只停止了赐物。

郝处俊天性俭朴，不修饰仪表，但遇事敢于直言，自从执政，在皇帝面前议论恳切，必定依据经义，凡所规劝进献，深得大臣之体。武后虽然忌惮他，但因他操行无瑕，不能加害。他与舅舅许圉师同里，都官运亨通；同乡田氏、彭氏因富有显赫。所以江、淮间有俗语说：“贵如郝、许，富如田、彭。”

孙子郝象贤，垂拱年间任太子通事舍人，武后一向衔恨郝处俊，所以借事诛杀他。临刑时，大骂至死，武后大怒，下令分裂他的尸体，砍毁其祖、父的棺木坟墓。从此直到后世，将要处决人时，必定先用木丸塞住嘴。

朱敬则，字少连，亳州永城人。因孝义世代受到表彰，一门有六座阙门相望。朱敬则志向恢弘广博，好学，重节义和承诺，善于与人交往，救济他人急难，不要求回报。与左史江融、左仆射魏元忠交好。咸亨年间，高宗听说他的名声，召见，认为他不凡，但被中书令李敬玄诋毁，所以只授任洹水尉。很久以后，授任右补阙。

当初，武后临朝称制，天下有很多流言，于是开启了告密罗织的道路，兴起大狱，诛杀将相大臣。到这时，已经改朝换代，事情更加安宁。朱敬则进谏说：

我听说李斯担任秦相时，推行申不害、商鞅的法术，重视刑名之学，杜绝私门，扩张公室；废弃无用的费用，裁减不紧急的官职；珍惜时日，奖励功绩，频繁作战，努力农耕。使民众既多又富，于是消灭诸侯。这是补救弊病的方法。所以说：“刻薄可以用于进取，变诈可以用于攻战。”天下已经平定，所以可以用宽简来改变，用淳和来润泽。秦朝却不是这样，淫虐更加严重，一去不返，最终土崩瓦解。这是不懂得变通的祸害。

陆贾、叔孙通事奉汉高祖，在荥阳、成皋之间，粮饷穷尽，智勇困乏，未曾敢提出一种主张，献出一条奇计，只推荐豪猾贪暴之人。等到天下刚刚安定，就陈述《诗》《书》，论说礼、乐，开启王道。高祖忿然说：“我在马上得到天下，哪里用得着《诗》《书》？”回答说：“马上得天下，可以马上治理天下吗？”高祖沉默。于是陆贾著《新语》，叔孙通制定礼仪。这是懂得变通的好处。假若高祖斥退二人，弃置《诗》《书》，重视攻战，推崇斩首，那么复道上争功，拔剑击柱，连片刻时间都保不住，哪里会有十二帝二百年呢？所以说：仁义是圣人的旅舍；礼是先王的陈迹。祭祀完毕，刍狗就丢弃；淳精流出，糟粕就抛弃。仁义尚且如此，何况那些轻的呢？

国家自从文明（武后年号）以来，天地初开，内部有流言，外部有祸难。所以不设置钩距（侦查手段），就不能顺应人心；不严切刑罚，就不能平息暴乱。于是设置告密机构，开启告发之端，所以能够不出宫闱，而天下安然更换君主。我听说急走的人没有好的足迹，急促的琴弦没有和谐的声音；拯救溺水的人不讲究规矩，疗饥不一定要鼎食。即从前的秘策，如今已经是刍狗了。希望借鉴秦、汉的过失，考察时事的适宜，毁弃旅舍，遗弃糟粕；下达宽大的命令，流布旷荡的恩泽，去除谗言的角牙，挫败奸险的锋芒，堵塞罗织的妄源，扫除朋党的险迹，旷然使天下重新开始，岂不快乐吗！

武则天认为他的话很有道理。升任他为正谏大夫，兼修国史。于是他请求提高史官的选任标准，以招揽杰出人才。侍中韦安石曾经翻阅他撰写的史稿，感叹说：“董狐也无法超越他！世人不知道史官的权力比宰相还大，宰相只能管制活着的人，史官却能兼管生死，这是古代圣君贤臣之所以畏惧史官的原因。”当时赋税征敛繁重，百姓大多流离失所，武则天多次召他入宫中询问朝政得失，晋升他为同凤阁鸾台平章事。张易之陷害魏元忠、张说，想要杀死他们，没有人敢说话。朱敬则独自上奏说：“魏元忠、张说内心忠诚专一，而所获罪名没有根据，杀了他们会失去天下人的期望。”于是二人得以不死。

因年老有病辞去政务，不久改任成均祭酒、冬官侍郎。张易之等人召集名儒编撰《三教珠英》，又绘制武三思、李峤、苏味道、李迥秀、王绍宗等十八人的画像作为图册，想要拉朱敬则参与，他坚决推辞不加入，世人认为他品行高洁。出任郑州刺史，于是退休。侍御史冉祖雍诬告他与王同皎关系密切，被贬为涪州刺史。查明他没有罪过之后，改任庐州刺史。任满回京，没有携带淮南的任何物品，只骑着一匹马，儿子步行跟随他回来。去世时七十五岁。

朱敬则与三从兄弟共同生活四十年，家财不分彼此。等到执掌朝政，总是以任用人才为先，不处理琐碎事务。岭南蛮族反叛，他认为裴怀古有文武才能，任用为桂州都督，蛮族被他的威严和恩惠折服，相继投降。他推荐魏知古为凤阁舍人，张思敬为右史，都很称职。当初，张易之、张昌宗权势显赫受宠，朱敬则私下对敬晖说：“您如果借用太子命令，发动北军诛杀张易之兄弟，只需两个飞骑兵的力量而已。”敬晖最终采用了他的计策。起初崔寔、仲长统、王朗、曹冏讨论封建制，指责秦朝的错误，朱敬则认为秦朝、汉朝以来礼义衰微，不能再恢复周朝的分封诸侯制度，著文阐明这个观点，儒者认为这是有见识的言论。

唐睿宗即位后，曾说：“神龙以来，忠于本朝的人，李多祚、王同皎、韦月将、燕钦融都已被褒奖追复了，还有遗漏的吗？”刘幽求说：“朱敬则忠正义烈，为天下人所推崇，从前被宗楚客、冉祖雍等人诬陷，贬谪担任刺史。长安年间，他曾对我说：‘相王一定会承受天命，应当尽心侍奉他。’等到韦氏干预朝政，我于是见危赴难。虽然是上天启发了我的忠心，也是朱敬则启发了我。”于是追赠他为秘书监，谥号为“元”。

朱敬则的兄长朱仁轨，字德容，隐居奉养双亲。常常教导子弟说：“一辈子给人让路，不会多走百步；一辈子让出田界，不会损失一段土地。”有赤乌、白鹊栖息在他居住的树上，按察使赵承恩上表称颂这种祥瑞。他去世后，郭山恽、员半千、魏知古共同给他定谥号为“孝友先生”。

评论说：武则天趁着唐朝的中衰，掌握生杀大权，胁迫控制天下而篡夺帝位。狄仁杰蒙受耻辱奋起效忠，运用权谋大计，引荐张柬之等人，终于恢复唐朝，功勋盖世一时，人们未能充分了解。所以唐朝吕温歌颂他说：“从虞渊取回太阳，在咸池洗净光芒。暗中传授给五龙，夹持着它飞翔。”世人认为这是名言。正当高宗要将天下禅让给武则天时，郝处俊坚决谏争，不让妻子凌驾于丈夫之上，阴反转阳，以至于奸人怀恨，仇视尸体来泄愤。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道义在君主身上体现吧。朱敬则一次进谏，而罗织罪名的冤狱就衰落了，这可以说是适时进言的人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