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十九崔徐苏豆卢

崔融，字安成，齐州全节人。考中八科高等。连续补任宫门丞、崇文馆学士。中宗为太子时，被选为侍读，掌管东宫奏章疏文。武后临幸嵩山，见到崔融撰写的《启母碣》铭文，赞叹称美。等到封禅后，即命他撰写《朝觐碑》。授任著作佐郎，升任右史，进升凤阁舍人。当时有关部门商议关市税，对过往行人都要征税，崔融上疏说：“《周官》九赋，其第七项是关市税。因为市场多奇巧之物，而关卡连通末流游民，想要抑制他们，所以加税而已。然而只对工商征税，而不涉及往来行人。如今一概征收，则行事不效法古人。况且士农工商四种人职业不同由来已久，又要动摇它。市场，兼收善与恶。如果过甚，则小人无处容身，小人无处容身，长久必然作乱。天下的关卡必定是险要道路，市场必定是交通要津，豪强、恶少在那里，听说一旦改变法令，或许导致骚动，恐怕他们向南逃往蛮族，向北逃往狄族。如今江边渡口、黄河沿岸设立店铺一律征税，检查稽留，加上主管官吏勒索贿赂，则商人废业。魏、晋、齐、隋所不实行的，何况陛下呢？如果因军队出征费用广，即使加倍向商旅征税、加重向百姓征收也可以。”武后采纳了他的意见。

张易之兄弟广泛延揽文学之士，崔融与李峤、苏味道、麟台少监王绍宗降低节操谄媚依附。张易之被诛杀后，崔融被贬为袁州刺史。召回授任国子司业。参与修撰《武后实录》有功，封为清河县子。崔融作文华美婉丽，当时没有能与他相比的。朝廷重要文书，多由皇帝亲笔敕令他撰写，其《洛出宝图颂》尤其精工。撰写的《武后哀册》最为高华富丽，绝笔而死，当时人说他是思虑艰苦、精神耗尽。享年五十四岁。追赠卫州刺史，谥号文。膳部员外郎杜审言受到崔融的奖掖引荐，为他服缌麻丧。

有六个儿子，其中闻名的是崔禹锡、崔翘。崔禹锡，开元年间，任中书舍人，追赠定州刺史，谥号贞。崔翘，任礼部尚书，追赠荆州大都督，谥号成。

孙子崔巨，任右补阙，也有文才。

曾孙崔从。崔从字子乂，少年丧父家贫，与兄长崔能一同隐居在太原山中。逢年饥荒，拾取橡实当饭，讲学不废。考中进士。在山南严震府中任推官，因母亲丧事免官。兄弟在墓旁筑庐守丧，亲手种植松柏。丧期结束，不应征辟任命。过了很久，韦皋引荐他为西山运务使。奏请升任判官，代理邛州刺史。前任刺史有因盗贼被关押在狱的，供词已经完备。崔从怀疑其冤屈，释放不予治罪，不久抓到真正的盗贼。韦皋去世，刘辟反叛，想要吞并东川。崔从写信晓谕阻止刘辟，刘辟发怒，崔从于是招募士兵环城守卫。刘辟正调动全部兵力抵御高崇文，交战而败，崔从保全州城如同平常。卢坦上表举荐他为宣州副使。

入朝任殿中侍御史，升任吏部员外郎。以往，吏部给候选官员的文书，按先后次序索取贿赂，崔从一概限定日期发出，后来成为定法。裴度任御史中丞，奏请让他以右司郎中身份掌管杂事。裴度任宰相后，他代为御史中丞。所弹劾治理的，不屈从权贵宠臣。事情属于御史台或尚书省而交付内廷处理的，必定请求归还有关部门。举荐引荐御史，务必选取质朴稳重、廉洁谦退的人。李翛因受宠得任京兆尹，任庄宪太后山陵桥道使，致力于以减省末等徭役费用为功，甚至不修治道路，灵车停在渭桥，长久不能前进。崔从三次弹劾他，毫不宽贷。

不久授任陕虢观察使。升任尚书右丞。王承宗请求割让德、棣二州并遣送儿子入朝侍奉，宪宗挑选能出使的人，任命崔从前往。议论的人说王承宗凶狠狡诈，不是单使可以屈服的。到达魏州时，田弘正请求派五百骑兵随从，崔从推辞，只带了十几个童仆骑马，急驰前往镇州。在球场召集军士宣读诏书，为他们陈述逆顺大节和祸福的效验，声音流畅激昂，将士感动，王承宗若有所失，态度更加恭敬，甚至流泪，随即核查二州户口、符印呈上。返回后任山南西道节度使。皇帝想要即刻任命他为宰相，监军使揣知此事，为当权者求取钱财，崔从不肯答应，因此不能任宰相。长庆初年，由尚书左丞兼任鄜坊节度使。所属部下多有神策军屯兵，多次违法骄横，官吏不能制止，崔从一律绳之以法，部下都恐惧得重足而立。党项人与内地交易羊马，照例先馈赠主帅守将，唯独崔从不收取，而厚加慰问接待，羌人不敢侵犯边境。宝历初年，任东都留守。按惯例，留守司官员入宫城门早晨行参见留守之礼。吏员傲慢，此礼久废，到这时重新施行。

召入授任户部尚书。宰相李宗闵因为崔从是裴度、李德裕所亲善的人，内心不喜欢。崔从请求退休，授任太子宾客，分司东都，告假满一百天后离去。于是众人喧哗不平，李宗闵恐惧，又授任检校尚书左仆射、淮南节度副大使，主持节度事务。扬州凡交易资产、奴婢有贯率钱，养羊有口算钱，又卖酒牟取利润，以补助费用，崔从全都免除。官吏的俸禄布帛常常加倍供给，唯独节度使则不然，崔从都与他们相同。大和六年去世，享年七十二岁。部下有人割大腿肉来祭祀他。追赠司空，谥号贞。

崔从为人严正伟岸，在朝廷上棱角分明有风采，不喜结交权贵势力，忠厚而谦让。官阶品级应当立门戟，始终不请求。位居方镇，内无声妓娱乐玩好。士大夫认为他贤德。

崔能，字子才。朱泚之乱时，浑瑊率朔方军在武功作战，召他入佐幕府。累次进升为侍御史。河东郑儋上表任他为判官。累次升任黔中观察使，因谗言获罪被贬。崔从任御史中丞时，奏请以他代替自己。由将作监授任岭南节度使，与崔从都持节居守方镇，世人传为荣耀。去世，享年六十八岁，追赠礼部尚书。

崔从的儿子崔慎由、崔安潜。崔能的儿子崔彦曾。

崔慎由，字敬止。聪明警悟，记忆力强，资质端正厚重，有父亲的风采。由进士及第又考中贤良方正科优异等。郑滑高铢征辟为府判官。入朝任右拾遗，进升翰林学士。授任湖南观察使。召回，由刑部侍郎兼任浙西观察使。入朝升任户部侍郎，判理户部。起初，崔慎由苦于眼疾，不能视物，医生为他治疗刮除，恰好痊愈而奉召。

不久进升工部尚书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与萧鄴有嫌隙，萧鄴辅政，引荐刘彖，而将崔慎由外放为东川节度使。当初，宣宗服用长生药，患消渴病且心中烦躁，而皇位继承人未立。皇帝对宰相想要大赦，担心没有由头。崔慎由说：“太子，是天下根本。如果立了太子，赦免就有名目了。”皇帝厌恶他，不回答。萧鄴等人趁机进谗言排挤他离去，当时是大中十二年。

咸通初年，改任华州刺史，调任河中节度使。以吏部尚书身份请求退休，授任太子太保，分司东都。去世，追赠司空，谥号贞。儿子崔胤，另有传记。

崔安潜，字进之。进士及第。咸通年间，历任江西观察使、忠武节度使。乾符初年，王仙芝侵犯河南，崔安潜招募人员增修城墙修缮器械，不依赖朝廷财力。首先请求会合军队讨伐追捕，号令精明，贼人畏惧，不侵犯陈许境内。派大将张自勉率兵七千援助宋州。当时宋威驻军曹州，而官军多次退却，贼人围攻宋州更加紧急。张自勉收复南月城，斩杀贼人二千，王仙芝连夜解围离去。宰相郑畋建议：“请将陈许兵三千隶属宋威。”而宋威嫉妒张自勉，请求得到崔安潜的全部军队，让张自勉隶属自己麾下。郑畋认为宋威有猜疑忿恨，必定杀害张自勉，上奏说：“如今将全部军队交给宋威，这是张自勉因功受辱。崔安潜抗贼有功，却将精锐部队交给宋威，以后有紧急情况，凭什么作战？这是劳苦不蒙赏赐，无法昭示天下。”诏令仅将四千人交付宋威，其余归还张自勉。

不久代高骈统领西川节度使。官吏倚仗高骈为奸牟利的，崔安潜都诛杀他们，多次更改除去谬政，于是盗贼衰息，蜀民得以安宁。宰相卢携向来厚待高骈，于是诬告崔安潜有罪，罢为太子宾客，分司东都。

僖宗为避贼逃往剑南，召任太子少师。王铎任都统，上表以崔安潜为副手。王铎解兵后，崔安潜复任少师、东都留守。青州王敬武去世，诏令授任平卢节度使，检校太师兼侍中。适逢王敬武之子王师范专有其地，不能到任而返回。后升任太子太傅。去世，追赠太子太师，谥号贞孝。

崔安潜尤其擅长吏事，虽然位居将相，审阅案件文书，未尝不亲自听断。

崔彦曾，咸通初年，由太仆卿任徐州观察使。通晓律令，但性情急躁，为政刚猛。徐州军队向来骄横，而崔彦曾擅长安抚百姓，短于治军，将士多怨恨他。

当初，蛮寇侵犯五管，攻陷交趾，诏令节度使孟球募兵三千前往屯驻，派八百人戍守桂林。按旧制，三年一换。到期请求替换，而崔彦曾的亲信官吏尹戡、徐行俭贪婪不体恤士卒，于是商议说粮饷缺乏，请求不发兵，再留屯一年。戍卒愤怒，杀死都将王仲甫，胁迫粮料判官庞勋为将，夺取仓库兵器，劫掠湘、衡二州，俘虏丁壮，聚集千余人北还，从浙西直奔淮南，到达泗口。所过之处先派俳优玩弄木偶，窥探人情，以防拦击。崔彦曾命牙将田厚简慰劳，而用都虞候元密在任山馆埋伏甲兵袭击贼人。庞勋派小吏欺骗说士卒思归，不敢拦截，请求到府衙解甲自首，崔彦曾杀其小吏。庞勋攻陷宿州，打开仓库钱币招募士兵，亡命之徒跟从作乱如归，有船千艘，与骑兵夹岸，喧噪而进。崔彦曾组织丁壮登城。有人劝他率众逃往兖州，崔彦曾说：“我是方镇主帅，奉命守此，只有一死而已。”斩了劝说的一个人向众人号令。不久庞勋逼近城下，城中大雾如坠。崔彦曾杀尽贼人家属，庞勋部众从四面越墙而入，将崔彦曾囚禁在大彭馆。有个叫曹君长的人劝庞勋说：“显贵者不并处，如今朝廷未以留后之命授公，是因为观察使还在。”庞勋于是在卧室中杀了崔彦曾，从监军使以下官属都被杀。起初，崔彦曾在郑州修建宅第，引水灌池，水走十步忽然化为血。设置佛筵，用蜜液做成小人，一夜之间老鼠咬断所有头颅。徐州有子亭，下面积水成池，崔彦曾导引清河灌入，雕石龙首注水，用屋覆盖。徐州人认为屋覆龙，在文字上为“庞”；清河，是崔氏的望郡，是吞噬之象。追赠刑部尚书。乾符年间，录用其子崔祐之为荥阳尉。

徐州吏中有个叫路审中的，崔彦曾知道他的才能，很信任他。崔彦曾遇害后，路审中贿赂守卒，收殓藏匿其尸体。张玄稔进攻徐州，路审中率敢死士响应官军，打开南白门，官军入城，因而得以攻破庞勋。后官至岚州刺史。郑畋认为路审中节操贯通神明，请求提拔为右羽林将军，诏令许可。

有个叫许铎的，免去武城令后，客居徐州，庞勋胁迫他为官，不从。崔彦曾官属被囚禁，许铎暗中资助粮饷，等到他们死后，为之收葬，藏匿免去其子弟，贼平后，才都归还其灵柩。诏令授任石首令，赐银章绯衣。僚官焦璐、温廷皓、李棁、崔蕴、柳秦、卢崇嗣、韦廷范各按等级追赠官爵，录用其子为官。

徐彦伯，兖州瑕丘人，名洪，以字显扬。七岁能写文章。在太行山下结庐居住。薛元超安抚河北时，上表举荐其贤能，对策考中高等。调任永寿尉、蒲州司兵参军。当时司户韦皓善于判案，司士李亘擅长书法，而徐彦伯长于文辞，时称“河东三绝”。升任职方员外郎，到房州奉迎中宗，进升给事中。武后撰《三教珠英》，选取文辞之士，都是天下精选，而徐彦伯、李峤居于首位。升任宗正卿，出为齐州刺史。中宗复位，改任太常少卿。因修《武后实录》有功，封高平县子。任卫州刺史，政绩优良，玺书嘉奖慰劳。调任蒲州，因靠近京畿，逢郊祭，进献《南郊赋》一篇，文辞富丽。升任修文馆学士、工部侍郎。历任太子宾客。因病请求退休，获得允许。开元二年去世。

徐彦伯侍奉寡嫂恭谨，抚养侄儿如同己子。执笔历朝，后来的人一致仰慕仿效。晚年作文稍显艰涩，但当时仍无人能及。

开始，武则天时期，大狱兴起，王公卿士因言语被酷吏牵连，死伤流放者不计其数。彦伯撰写《枢机论》说：“言语，是德行的关键，行为的根本，心志的开端，自身的文饰。君子的枢机（关键），一动则万物回应，得失由此显现。它可以成就自身，也可以覆灭自身，吉凶荣辱都系于其上。若能审慎思考而后应对，精详考虑而后行动，选择交往对象而后交谈，那么悔恨从何而生？怨恨从何而至？如此才可以言说。”以此警戒世人。

苏味道，赵州栾城人。九岁就能写文章，与同乡李峤都以文才显名，当时号称“苏李”。到成年时，州里举荐考中进士。多次调任咸阳尉。吏部侍郎裴行俭认为他有才能，正逢征讨突厥，引荐他担任管书记。裴居道任左金吾卫将军，请苏味道代写奏章，他提笔即成，文辞闲适通达、清晰周密，当时广为传诵。

延载年间，以凤阁舍人身份检校侍郎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，一年多后实授。证圣元年，与张锡一同犯法被关入司刑狱。张锡虽被下狱，神态自若，而苏味道独自坐在地上吃粗饭，表现出危惧可怜的样子。武则天听说后，将张锡流放岭南，仅将苏味道降为集州刺史。后又召回任天官侍郎。圣历初年，再次以凤阁侍郎、同凤阁鸾台三品身份任职。他改葬父母时，有诏令让州县办理丧事。苏味道因役使劳力超过规定，又侵占乡民墓田，被萧至忠弹劾，贬为坊州刺史。后升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。张易之败亡后，因党附获罪，贬为眉州刺史。后又回到益州任长史，未及赴任去世，享年五十八岁，追赠冀州刺史。

苏味道熟悉朝廷台阁旧例，善于应对奏对。但他任宰相时，只是空居其位，未曾有所建树发明，一味圆滑自保而已。常对人说：“处理事情不要想得太明白，错了就会后悔，模棱两可、持两端就可以了。”所以世人称他为“摸棱手”。他生性友爱。其弟苏味元，曾有所请托未成，便傲慢地责备他，苏味道却和悦自若，不以为意。他的论著在当时流传。

豆卢钦望，雍州万年人。祖父豆卢宽，是隋文帝的外孙，曾任梁泉令。唐高祖平定关中时，他与郡守萧瑀率领豪族投诚。多次升任至殿中监。其子豆卢怀让，娶万春公主。诏令豆卢宽采用北魏太和诏书，去掉“豆”姓，改姓“卢”。贞观年间，升任礼部尚书、左卫大将军，封芮国公。去世后，追赠特进、并州都督，陪葬昭陵，谥号“定”。后又恢复其旧姓。

豆卢钦望多次任官至越州都督、司宾卿。长寿二年，任内史，封芮国公。李昭德被治罪，有关部门弹劾豆卢钦望阿谀顺从李昭德而不坚持正道，依附臣下欺蒙君主，贬为赵州刺史。后入朝任司府卿，升任秋官尚书。中宗重新被立为太子时，任太子宫尹。升文昌右相、同凤阁鸾台三品。后被罢免为太子宾客。中宗复位后，升任尚书左仆射、平章军国重事。豆卢钦望居宰相之位共十多年，正值张易之、武三思等人仗势专权、觊觎王室、杀害忠良，心怀不轨，他不能有所裁抑，只是谨慎自守以保全自身。后进升开府仪同三司，检校安国相王府长史。去世，享年八十岁，追赠司空、并州大都督，陪葬乾陵，谥号“元”。

武则天时期，宰相还有史务滋、崔元综、周允元，有大致可记述的附于下方。

史务滋，宣州溧阳人。多次因吏治劳绩升迁，任司宾卿，进升纳言。武则天改唐为周时，诏令史务滋等十人分巡天下。雅州刺史刘行实兄弟被侍御史来子珣诬告谋反，诏令史务滋与来俊臣共同审理，来俊臣说史务滋与囚犯交好，掩盖其谋反事实，武则天命来俊臣一并审理，史务滋于是自杀。

崔元综，郑州新郑人。祖父崔君肃，武德年间任黄门侍郎、鸿胪卿。崔元综在天授初年任鸾台侍郎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。他性情谨慎，坐在政事堂中，整束衣带，终日不休息偃卧，尤其注重小节。外表看似谨慎厚道，内心却刻薄。每次受命审理案件，必定吹毛求疵，不把人定死罪不肯罢休，人们畏惧鄙视他。不久，因事获罪流放振州，士大夫们为之庆贺。后逢赦免回朝，任监察御史。升蒲州刺史，退休。他善于养生，九十多岁去世。

周允元字汝良，豫州安城人。从右肃政御史中丞，升任检校凤阁侍郎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。武则天设宴招待宰相，诏令陈述书中善言，周允元说：“耻于其君不如尧、舜。”武三思弹劾他言语指斥，武则天说：“听他的话足以令人警戒，怎能算过错？”去世后，追赠贝州刺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