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六十哥舒高封

哥舒翰，他的祖先是突骑施酋长哥舒部的后裔。父亲叫哥舒道元，曾任安西都护将军、赤水军使，所以世代居住在安西。哥舒翰年轻时补任效毂府果毅，家中富有财产，他行侠仗义、重视承诺，在长安市上纵情赌博饮酒。四十多岁时，遭遇父亲去世，他没有回乡守丧。不被长安尉礼遇，于是愤然发愤，游历河西，效力于节度使王倕。王倕攻打新城，让哥舒翰负责谋划指挥，逐渐出名。后来又效力于王忠嗣，被任命为衙将。哥舒翰能读《左氏春秋》、《汉书》，通晓大义。他疏财仗义，多施舍给予，所以将士归心。担任大斗军副使，辅佐安思顺，两人互不相让。王忠嗣改派他讨伐吐蕃，副将傲慢地见他，哥舒翰发怒，立刻杀了他，部下吓得腿发抖。升任左卫郎将。

吐蕃侵犯边境，与哥舒翰在苦拔海相遇。吐蕃将军队分为三列，从山上依次而下，哥舒翰手持半段枪迎击，所向披靡，名声在军中显赫。升任右武卫将军，担任陇右节度副使，兼任河源军使。在此之前，吐蕃探知积石军的麦子成熟，每年都来收割，无人能禁止。哥舒翰于是派王难得、杨景晖在东南山谷设伏。吐蕃以五千骑兵进入边塞，放马卸甲，准备下田收割，哥舒翰从城中驰马赶到激烈战斗，吐蕃惊恐逃跑，追击败军，伏兵突起，全部斩杀，没有一匹马返回。哥舒翰曾经追击敌人，马受惊，陷入河中，吐蕃三名将领想刺哥舒翰，哥舒翰大声呼喊，他们都持矛不敢动，救兵赶到，追杀他们。哥舒翰有个家奴叫左车，十六岁，以体力过人闻名。哥舒翰善于用枪，追上敌人，把枪扛在肩上，大声呵斥，敌人回头看，哥舒翰刺中他的喉咙，挑起抛向空中，高五尺左右，才落下，左车立即下马砍下他的头，这样做成了常事。

适逢王忠嗣被定罪，皇帝召哥舒翰入朝，部将请求带财物去救王忠嗣，哥舒翰只带了朴素的行李，说：“如果我的计谋被采纳，哪里用得着这些？如果不行，用这些也足够了。”哥舒翰到后，皇帝虚心接待，与他谈话，认为他不同寻常，任命他为鸿胪卿，担任陇右节度副大使。哥舒翰谢恩后，立即极力陈说王忠嗣的冤枉。皇帝起身进入内宫，哥舒翰叩头跟着皇帝，并且哭泣。皇帝醒悟，最终宽免了王忠嗣的罪，王忠嗣没有被处死。朝廷称赞哥舒翰的义气。

过了一年，在青海修建神威军城，吐蕃攻破了它。又在龙驹岛重新修建，有白龙出现，因此命名为应龙城。哥舒翰观察那里的山川原野适宜畜牧，将两千名罪犯流放去戍守，从此吐蕃不敢靠近青海。天宝八载，皇帝下诏命哥舒翰率朔方、河东各牧场兵十万攻打吐蕃石堡城。几天没有攻克，哥舒翰发怒，抓住部将高秀岩、张守瑜，准备斩首。高秀岩请求宽限三天，如期攻下。于是以赤岭为西边边塞，开垦屯田，储备军需物资。加授特进，赏赐更加优厚。十一载，加授开府仪同三司。

哥舒翰一向与安禄山、安思顺不和，皇帝常想调解他们。适逢三人一起来朝见，皇帝派骠骑大将军高力士在城东设宴，哥舒翰等人都聚集。诏令尚食局活杀鹿，取血煮肠做成“热洛河”赐给他们。哥舒翰的母亲是于阗王的女儿。安禄山对哥舒翰说：“我父亲是胡人，母亲是突厥人；您父亲是突厥人，母亲是胡人。族类本来相同，怎么能不亲近友爱？”哥舒翰说：“谚语说‘狐狸向自己的洞窟嗥叫，不吉祥’，是因为忘本。兄长既然厚爱我，我怎敢不尽心？”安禄山认为哥舒翰讥讽他是胡人，怒骂道：“突厥人竟敢这样！”哥舒翰想回骂，高力士用眼神示意哥舒翰，哥舒翰假装喝醉离去。

过了很久，进封凉国公，兼河西节度使。攻破吐蕃洪济、大莫门等城，收复黄河九曲，用这些地方设置洮阳郡，修筑神策、宛秀两座军城。进封西平郡王，赐予音乐、田园，又赐一个儿子五品官，副将赏赐授官各有等差。宰相杨国忠厌恶安禄山，率先揭发他造反的迹象，所以厚交哥舒翰。不久进升太子少保。哥舒翰嗜酒，极尽声色，因患风痹，身体麻木。病废之后，就回到京城，闭门不再上朝。

十四载，安禄山反叛，封常清率朝廷军队战败。皇帝于是召见哥舒翰，任命他为太子先锋兵马元帅，以田良丘为军司马，萧昕为判官，王思礼、钳耳大福、李承光、高元荡、苏法鼎、管崇嗣为属将，火拔归仁、李武定、浑萼、契苾宁率本部隶属麾下，总共河、陇、朔方、奴刺等十二部兵二十万守卫潼关。军队刚向东出发，先锋牙旗碰到门，掉下注旄，旗杆折断，众人厌恶此事。天子亲临勤政楼送行，诏令哥舒翰率军出行，经过城门不用下马，百官到郊外饯行，旌旗连绵二百里。哥舒翰惶恐不安，多次以有病为由请求辞职，皇帝不答应。但他病重不能理事，将军务委托给田良丘，让王思礼主管骑兵，李承光主管步兵。三人争权，政令不能统一，众人涣散松弛，没有斗志。第二年，进拜尚书左仆射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安禄山派儿子安庆绪攻打潼关，哥舒翰击退了他。

当初，安思顺预料安禄山必定造反，曾对皇帝说过，得以免罪。哥舒翰既厌恶安禄山，又怨恨安思顺。到这时，知道重兵在自己手中，有所论奏请求，天子难以违拗，于是伪造安禄山给安思顺的信，让关隘巡逻兵抓获进献。哥舒翰趁机上疏列举七条罪状，请求诛杀安思顺。皇帝下诏将安思顺及其弟安元贞都赐死，流放其家属。杨国忠开始害怕。有人劝哥舒翰说：“安禄山本来以诛杀杨国忠为名起兵，现在如果留下士卒三万守关，全部率精锐渡过浐水诛杀君侧之人，这是汉朝挫败七国之乱的计策。”王思礼也劝哥舒翰。哥舒翰犹豫没有行动，谋划渐渐泄露。杨国忠非常惊恐，入宫见皇帝说：“兵法上说，安不忘危。大军在潼关却没有后援，万一失利，京城就危险了。”于是招募牧马人三千，日夜训练，由剑南列将分别统领。又招募一万人屯驻灞上，派心腹杜乾运为统帅。哥舒翰怀疑杨国忠图谋自己，上表请求将杜乾运的部队隶属自己指挥，于是假意召杜乾运来商议事情，到军中，立即斩首悬于军门，兼并了他的军队。杨国忠更加恐惧，对他儿子说：“我没有死的地方了！”但哥舒翰也内心不安，又谋划很久不能决断。多次上奏说：“安禄山虽然窃据河朔，不得人心，请稳重持久以使他疲惫，待他内部离心，可以不动刀兵而擒获。”贼将崔乾祐据守陕郡，藏起旗鼓，用疲弱军队来诱战。侦察的人说：“贼军没有防备，可以攻打。”皇帝相信了，下诏命哥舒翰进军讨伐。哥舒翰报告说：“安禄山惯于用兵，现在刚开始叛逆，不可能没有防备，这是用计策引诱我。贼军远来，利在速战。朝廷军队坚守，不要轻易出关，这是上策。况且四方军队尚未集结，应该观望形势，不必求快。”

在这个时候，安禄山虽然窃据河、洛，所过之处残杀，人人怨恨，拖延数月不能前进尺寸之地。又加上郭子仪、李光弼的军队逐渐推进，攻占常山等十几个郡。安禄山才开始后悔造反，准备返回幽州以巩固自己。而杨国忠迫于形势，错误地劝说皇帝催促哥舒翰出潼关收复陕、洛。当时郭子仪、李光弼远道计议说：“哥舒翰病老，贼军一向知道，各军乌合之众不足以作战。现在贼军尽率精锐向南攻破宛、洛，而用余部守幽州，我们直捣其巢穴，覆灭其老巢，扣押叛族以招降叛徒，安禄山的头颅可以拿到。如果军队出潼关，京师发生变故，天下就完了。”于是极力建议哥舒翰坚守潼关不要出兵。但皇帝听信杨国忠的话，派使者催促出战，一个接一个。哥舒翰窘迫不知如何是好。六月，率军东进，痛哭出关，驻扎在灵宝西原，与崔乾祐交战。从关门起七十里，道路险要狭窄，南边紧靠山，北边阻隔黄河，贼军用数千人先在险要处埋伏。哥舒翰乘船到河中观察军队，认为崔乾祐兵少，轻视他，催促士卒前进，道路险阻没有行列。贼军从高处抛下石头攻击，杀死很多士兵。哥舒翰与田良丘登上北面山丘，率三万军队沿河擂鼓，王思礼等率精兵在前，其余十万军队随后。崔乾祐布阵，十人五人一群，有的后退有的前进，而五千陌刀手列于阵后。朝廷军队看他的阵势没有章法，指着观看嘲笑，说：“抓住贼军再会餐。”

等到交战，崔乾祐的旗帜稍微低垂，好像要逃跑的样子，朝廷军队松懈，没有防备。伏兵突然起来逼近交战，都拼死战斗。哥舒翰用毛毡蒙住马车，画上龙虎，装饰金银爪牙，准备惊吓贼军，持戈矛弓箭追击败军。贼军背着柴草堵塞道路，顺风点燃车上的毛毡，火焰炽烈突起，浓烟腾起如同黑夜，士兵不再能分辨，互相厮杀，尸体鲜血狼藉，很久才醒悟。又抛弃铠甲逃往山谷以及陷进黄河淹死的十之一二。有运粮船一百多艘，军队争相渡河，船就沉没，以至于捆绑长矛盾牌乘坐渡河，呼喊声震动天地。贼军乘机进攻，军队奔逃溃散几乎全部覆没。当初，斗门有三道壕沟，宽二丈，深一丈，士兵马匹奔逃互相挤压，不久壕沟被填平，后到的人踩着尸体过去。

战败后，哥舒翰率几百骑兵渡过黄河返回营地，疲弱士兵才八千人，到潼津，收集散兵重新守关。崔乾祐进攻，于是火拔归仁等骗哥舒翰出关，哥舒翰说：“为什么？”回答说：“您以二十万军队，一天覆没，带着这个到哪里去？您不见高仙芝等人的事吗？”哥舒翰说：“我宁可效仿高仙芝死，你放开我。”火拔归仁不听，抓住他投降贼军，戴上刑具押送洛阳，京师震动，从此天子向西逃难。安禄山见到哥舒翰责备说：“你常轻视我，现在怎么样？”哥舒翰俯伏谢罪说：“陛下是拨乱反正的君主。现在天下未平，李光弼在土门，来瑱在河南，鲁炅在南阳，臣为陛下用一封书信招降他们，三面可以平定。”安禄山高兴，立即任命他为司空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抓住火拔归仁说：“背叛君主忘恩负义，我不能容你。”斩了他。哥舒翰用书信招降各将，各将都责备哥舒翰不守节而死。安禄山知道事情不能成功，就囚禁了他。东京平定后，安庆绪带着哥舒翰渡河。等到战败，就杀了他。

哥舒翰为人严厉，少有恩惠。行军时不曾体恤士兵饥寒，有吃百姓桑葚的，重杖羞辱他们。监军李大宜在军中，不处理事务，与将士赌博、饮酒、弹箜篌琵琶为乐，而士兵连米糠都吃不饱。皇帝派宦官袁思艺慰劳军队，士兵都诉说衣服破旧，皇帝立即拿出剩余的御用衣物，制成十万件袍子赐给军队，哥舒翰藏在仓库中，等到战败，封缄完好如初。

在此之前，有个门客梁慎初写信给哥舒翰，请求筑壁垒不要出战以挫败贼军，哥舒翰认为很好，上奏任命他为左武卫胄曹参军，留在幕府。等到哥舒翰与杨国忠离心，梁慎初说：“祸难将要发生了。”于是逃走。哥舒翰失守后，华阴、冯翊、上洛郡的官吏都溃散。皇帝派剑南将领刘光庭等率新招募的士兵一万多人前往援助哥舒翰，还没到而哥舒翰已被捆绑。后来追赠太尉，谥号为武愍。

张曜，字子明。八岁时，唐玄宗在华清宫召见他，提拔他为尚辇奉御。多次升迁后担任光禄卿。因为父亲张翰被叛军俘虏，他悲痛哀伤，放声大哭，旧属裴冕、杜鸿渐等人看到后都为之叹息。李光弼征讨河北时，张曜请求随行，被任命为鸿胪卿，担任李光弼的副将。他降服了安太清、救援宋州立下战功，改任殿中监，承袭爵位，担任东都镇守兵马使。唐德宗即位后，召他入朝担任左龙武大将军。李希烈攻陷汝州，任命周晃为伪刺史。德宗下诏任命张曜为东都、汝州行营节度使，率领凤翔、邠宁、泾原、奉天、好畤的兵马一万人讨伐李希烈。皇帝召见他，问道：“你治军与你父亲相比谁更贤能？”张曜回答说：“先父，臣岂敢相比。但斩断长蛇，杀死大猪，然后在家中等待治罪，是臣的愿望。”皇帝说：“你父亲在开元年间，朝廷没有西部的忧虑；如今朕得到你，也不再担忧东部了。”等到出发时，皇帝在通化门设宴饯行。当天，旗杆折断。当时张翰出兵时也曾如此，斩杀持旗的人，最终失败，如今张曜又这样，人们为此担忧。张曜攻击叛军，收复汝州，擒获周晃并献上，斩杀其将领二人。李希烈退守许州。皇帝下诏在襄城筑城，张曜认为让疲惫的百姓筑城不如按兵不动、持重待机以挫败敌人，皇帝不允许。有诏令催促进军。张曜进军驻扎在颍桥，雷击军中七匹马致死，张曜害怕，撤回襄城驻守。李希烈派兵万人放火攻击营寨，将人杀死在壕沟中逼近堡垒，张曜苦战击败了他们。过了几个月，李希烈亲自率领三万人包围张曜，修筑甬道连接城池，箭矢密集如雨。皇帝派神策军将领刘德信率兵三千救援，又下诏河南都统李勉出兵形成掎角之势。李勉认为“李希烈在外，许州守兵少，乘虚袭击许州，李希烈自然解围”，于是派部将与刘德信赶往许州，还没到达，皇帝下诏严厉责备，命令他们撤军。刘德信等人惶恐疑惑地撤回，军队没有斥候，到达扈涧时，被叛军设伏诡计袭击，死者近半，器械辎重全部丢失。刘德信逃往汝州。李勉担心东都危急，派将领李坚华率兵四千前往防守，叛军阻截道路，无法进入。汴州军队士气沮丧，襄城被围更加紧急。皇帝于是下诏命普王率领荆州、襄州、江西、鄂州、沔州的军队讨伐蔡州，下诏命泾原节度使姚令言救援襄城。还没出发，京城发生叛乱，皇帝逃往奉天。襄城陷落，张曜逃往洛阳。恰逢母亲去世，被夺情起复为东都畿、汝节度使。升任河南尹。张曜不善于统御，但擅长杀戮，将士们畏惧他而不怀念他。贞元元年，部将叛乱，夜间焚烧河南府门，张曜只身逃脱。皇帝任命汴州刺史薛珏接替他，召他入朝担任鸿胪卿。最终官至右骁卫上将军，追赠幽州大都督。有七个儿子，都以儒学闻名。张峘，考中茂才科高等，有节操。张崿、张嵫、张屺都考中明经科。

高仙芝，高丽人。父亲高舍鸡，最初以将军身份隶属河西军，担任四镇校将。高仙芝二十多岁时，跟随父亲到安西，因父亲功勋补任游击将军。几年后，父子同朝为官。高仙芝相貌俊美，善于骑射，父亲仍因他性格儒雅迟缓而担忧。起初侍奉节度使田仁琬、盖嘉运等人，不太知名。后来侍奉夫蒙灵察，才受到善待。开元末年，夫蒙灵察上表推荐他为安西副都护、四镇都知兵马使。

小勃律国王被吐蕃引诱，娶了吐蕃公主，因此西北二十多个国家都归属吐蕃。从田仁琬以来三次征讨，都无功而返。天宝六年，唐玄宗下诏命高仙芝率步兵骑兵一万人出征讨伐。当时步兵都自带私马随行，高仙芝于是从安西经拨换城，进入握瑟德，经过疏勒，登上葱岭，渡过播密川，然后驻军于特勒满川，共行军一百天。特勒满川就是五识匿国。高仙芝于是将军队分为三路，命疏勒赵崇玼从北谷道、拨换贾崇瓘祐从赤佛道、高仙芝与监军边令诚从护蜜国一同进军，约定在连云堡会合。连云堡有守兵一千多人。城南依山建立栅栏，有九千士兵守卫。城下临婆勒川。恰逢河水上涨，无法渡河，高仙芝杀牲祭祀河神，命令士兵每人准备三天干粮聚集在河边，士兵们不太相信。渡河时，旗帜不沾水，马鞍不浸湿。军队已列阵完毕，高仙芝高兴地告诉边令诚说：“刚才我正要渡河时，如果敌人攻击我们，我们就全完了。如今已经渡河列阵，这是上天把敌人赐给我啊。”于是登山挑战，不到中午，就击败了敌人。攻占城池，斩首五千级，活捉一千人，缴获战马一千多匹，衣物、器械、铠甲、物资数以万计。高仙芝想乘胜深入，边令诚害怕，不肯前行。高仙芝留下三千老弱士兵防守，于是率军前进。三天后，经过坦驹岭，山岭险峻，向下有四十里。高仙芝担心士兵害怕险峻不敢前进，于是暗中派二十名骑兵，穿上阿弩越胡人的服装来迎接，先对部将说：“阿弩越胡人来迎接，我们不用担心了。”到达后，士兵不肯下山，说：“您驱赶我们去哪里？”恰逢二十人到来，说：“阿弩越胡人来迎接，已经毁掉了娑夷桥。”高仙芝立即假装高兴，命令士兵全部下山。娑夷河是弱水。又行军三天，胡人来迎接。第二天，到达阿弩越城。派将军席元庆率领精锐骑兵一千人先行，对小勃律王说：“我们不窥伺你的城池，只是借路前往大勃律。”城中的大酋长都是吐蕃的心腹，高仙芝秘密命令席元庆说：“如果酋长逃跑，你就拿出诏书招呼他们，赐给丝绸，等他们到来，全部捆绑起来等我。”席元庆照办。高仙芝到达后，把他们都杀了。国王和妻子逃入山洞，找不到，高仙芝招降，他们才出来投降，于是平定了该国。急忙派席元庆毁掉娑夷桥，傍晚，吐蕃军到达，无法过河。桥的长度是一箭射程的距离，修建需要一年才能完成。八月，高仙芝带着小勃律王及其妻子从赤佛道返回连云堡，与边令诚一同班师。于是拂菻、大食等七十二个胡人国家都震惊慑服，投降归附。

高仙芝派判官王庭芬到京城报捷。军队到达河西，夫蒙灵察发怒，不迎接慰劳。见面后，骂道：“高丽奴，于阗使你是从哪里得到的？”高仙芝害怕，谢罪说：“是中丞的功劳。”又说：“焉耆镇守使、安西副都护、都知兵马使，都是怎么得到的？”回答说：“也是中丞的功劳。”夫蒙灵察说：“既然如此，捷报不等我就敢上奏，为什么？奴才该斩，只是念你刚立新功，所以饶了你。”高仙芝不知如何是好。边令诚暗中向朝廷报告情况，并说：“高仙芝立功却忧虑而死，以后谁还肯为朝廷效力？”皇帝于是提拔高仙芝为鸿胪卿、代理御史中丞，代替夫蒙灵察为四镇节度使，并下诏让夫蒙灵察回朝，夫蒙灵察害怕。高仙芝早晚见他，总是小步快走，夫蒙灵察更加羞愧。副都护程千里、衙将毕思琛、行官王滔、康怀顺、陈奉忠等人都曾在夫蒙灵察面前说高仙芝的坏话。高仙芝上任后，叫来程千里骂道：“你面上虽是男儿，心却像妇女，为什么？”对毕思琛说：“你夺了我城东一千石的田地，还记得吗？”毕思琛回答说：“是您赐给我的。”高仙芝说：“那时我怕你的威风，难道是同情你才赐给你的吗？”又召见王滔，想要羞辱他。过了很久，全部释放，说：“我不恨了。”从此全军安定。不久加授左金吾卫大将军，并授予一个儿子五品官。

天宝九年，征讨石国，国王车鼻施约定投降，高仙芝将他俘虏送到京城献俘，杀了他，从此西域不服。石国王子逃到大食，请求出兵在怛逻斯城攻打高仙芝，以申明其冤屈。高仙芝为人贪婪，攻破石国后，获得瑟瑟十多斛、黄金五六骆驼、良马宝玉很多，家财累计巨万。但他也不甚爱惜，有人索求就给予，不问多少。不久被任命为武威太守，代替安思顺为河西节度使，众胡人坚决挽留安思顺，于是改任右羽林军大将军，封密云郡公。安禄山反叛后，荣王担任元帅，高仙芝为副帅，率领飞骑、彍骑以及朔方等军队，拿出宫廷财物招募关辅士兵五万人，继封常清之后东征。皇帝在勤政楼，引来荣王接受任命，宴请高仙芝以下将领。皇帝又到望春亭慰劳送行，下诏命监门将军边令诚担任监军。军队驻扎陕郡时，封常清战败逃回。高仙芝紧急之下，打开太原仓，将全部财物赏赐给士兵，烧掉剩余的，率军赶往潼关。恰逢叛军到来，铠甲、兵器、物资、粮草丢弃在路上，绵延数百里。到达潼关后，整顿军队，修缮防守器械，士气渐渐重新振作。叛军攻打潼关不能攻入，于是退兵。

起初，边令诚多次私下求见高仙芝，高仙芝不答应，于是他便向皇帝报告高仙芝逗留不前的情况以激怒皇帝，并且说：“封常清用叛军动摇军心，而高仙芝放弃陕地数百里，克扣盗取朝廷赏赐。”皇帝大怒，派边令诚到军中立刻处斩他们。边令诚已经斩了封常清，将尸体陈列在蘧祼上。高仙芝从外面回来，边令诚带领一百名陌刀手跟从，说：“大夫也有命令。”高仙芝急忙下马，说：“我撤退，是死罪，不敢推辞。但说我盗取粮食，是诬陷。”对边令诚说：“上有天下有地，三军都在这里，你难道不知道吗？”又回头对部下说：“我招募你们，本来想破敌取得重赏，但叛军势头正盛，所以拖延到此，也是为了巩固关隘。我有罪，你们可以说；如果没有，应当为我喊冤。”军中人都喊道：“冤枉！”声音震动大地。高仙芝看着封常清的尸体说：“您是我提拔的，又代替我担任节度使，如今与您同死，难道是命吗！”于是被处死。

封常清，蒲州猗氏人。外祖父教他读书，多有探究。但孤独贫寒，年过三十，还没有名声。夫蒙灵察担任四镇节度使时，任命高仙芝为都知兵马使。有一次出兵，高仙芝奏请随从三十多人，衣服鲜明，封常清感慨地投递文书请求加入。封常清一向瘦弱，而且脚跛，高仙芝嫌他相貌丑陋，没有接纳。第二天他又来，高仙芝推辞说：“随从已够，何必再来？”封常清愤怒地说：“我仰慕您的道义，愿意为您执鞭驾车，所以没有介绍自己就来了，您为什么这样拒绝我呢？以貌取人，恐怕会错失像子羽那样的人才。请您考虑。”高仙芝还是没有接纳，于是封常清每天在门下等候，高仙芝不得已，将他的名字列入随从之中。

恰逢达奚各部叛乱，从黑山向西直奔碎叶，有诏书命令截击。夫蒙灵察派高仙芝率二千骑兵追击。达奚军走得很远，人马疲惫，几乎全部被俘被杀。封常清在幕下暗中撰写捷报，详细记载井泉位置、宿营地点、克敌形势谋略，条理非常清晰明白。高仙芝拿来阅读，都是自己心中所想，于是大为吃惊，立即任用他。军队返回，夫蒙灵察迎接慰劳，高仙芝已经解下奴袜带刀，判官刘眺、独孤峻争相问道：“刚才的捷报是谁写的？您帐下怎么有这样的人？”回答说：“是我的随从封常清。”刘眺等人惊叹，上前请封常清入座，与他交谈，认为他不凡，于是声名远扬。因功被授予叠州戍主，仍担任判官。高仙芝攻破小勃律，代替夫蒙灵察为安西节度使，封常清因随从作战有功，被提拔为庆王府录事参军事，担任节度判官。高仙芝出征时，常主持后方事务。封常清有才能且果断，心中没有疑虑之事。高仙芝将家事委托给郎将郑德诠，他是高仙芝乳母的儿子，威势震动军中。封常清曾从外面回来，诸将上前拜见。郑德诠见封常清刚刚显贵，轻视他，骑马冲撞封常清的侍从离开。封常清命左右将郑德诠拉到庭中，关上大门，于是离开席位说：“我出身微贱，中丞错爱，让我主管后方事务，郎将怎敢无礼？”于是呵斥道：“必须暂借郎将一死，以整肃我军。”于是用棍棒打死，将他脸朝下拖出去。高仙芝的妻子和乳母在门外哭着求情，未能得逞，立即将情况禀告高仙芝，高仙芝吃惊，等见到封常清，畏惧他的公正，不敢责备。封常清也不道歉。恰逢大将有罪，又杀了二人，军中没有人不吓得大腿发抖。高仙芝担任河西节度使，又请封常清担任判官。过了很久，提拔为安西副大都护、安西四镇节度副大使，主持节度事务。不久，改任北庭都护，持节担任伊西节度使。封常清性格勤俭，耐劳吃苦，出兵时骑骡子，私人马厩只有两匹马，赏罚分明。

天宝末年入朝，而安禄山反叛，皇帝召见他，询问用什么计策讨伐叛贼。封常清见皇帝忧虑，于是说大话道：“天下太平已久，人们不知道作战。然而事情有逆顺之分，形势有奇变之机，我请求急速赶到东京，打开府库招募骁勇之士，挑着马鞭渡过黄河，计算日期取来逆贼安禄山的首级献到朝廷。”皇帝认为他豪壮。第二天，任命封常清为范阳节度副大使，乘坐驿车赶往东京。封常清招募士兵得到六万人，但都是市井中的佣工，于是部署旗帜，拆断河阳桥来防守。叛贼送信到平原郡，命令太守颜真卿派兵七千防守黄河。颜真卿派使者司兵参军事李平入朝奏报。封常清拿过李平的奏表打开观看，随即靠着营帐写信给颜真卿，劝他坚守，并且传送悬赏安禄山的檄文数十函给他，颜真卿收到后，将它们分发给各郡。安禄山渡过黄河，攻陷荥阳，进入罂子谷，先锋到达葵园。封常清派骁骑抵抗，杀死拓羯数十上百人。叛贼大军到来，封常清不能抵御，退入上东门，战斗失利。叛贼擂鼓前进，抢劫官吏。再战于都亭驿，又未能取胜，率领士兵防守宣仁门，再次战败。于是从提象门退出，砍伐大树堵塞道路来殿后，到达谷水，向西逃往陕郡。对高仙芝说：“叛贼气焰很盛，难以与他们争锋。潼关没有兵力，一人突破就会使京师危险，不如赶紧防守潼关。”高仙芝听从了他。

战败的报告上报后，皇帝削夺了封常清的官职，让他以平民身份隶属高仙芝军效力。高仙芝让他穿上黑衣监察左右部军。等到边令诚拿着诏书到来，给他看，封常清说：“我之所以没有死，是恐怕玷污了国家的节操，被叛贼杀死。现在死了也心甘情愿。”

当初，封常清战败后，直接入关，想要面见皇帝陈述讨伐叛贼的事情。到了渭南，有诏令让他赶赴潼关。封常清忧虑恐惧，写了奏表谢罪，并且说：“自从东京陷落，三次派遣使者上表论述成败，都不能奏报。”又说：“我死后，希望陛下不要轻视此贼，那么国家就安定了。”到了这时临刑前，将奏表交给边令诚然后被杀。很多人哀悼他。

评论说：安禄山聚集了众多勇猛的胡人，趁着天下人忘记了作战，君主年老昏聩，所以提戈内乱，人心崩溃。封常清驱使数万市井之徒来抵挡贼军锋芒，一仗没有取胜，就被削夺了爵位和封地。想要入关面见天子谈论成败之事，三次派遣使者上书，都没有得到答复，反而被斩杀于军中。高仙芝放弃陕郡防守潼关，遏制了叛贼西进的势头，却因为丢失土地被诛杀。唐玄宗虽然被左右蒙蔽，但是荒淫昏聩导致其失明也太过分了。最终使得叛将有了借口，抓住哥舒翰投降了叛贼。唉，难道不是上天助长他的罪恶，让他扰乱四海，残害所有百姓吗！那两位将领有什么罪过而被杀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