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百二十六文艺上

唐朝统治天下三百年，文章大概经历了三次变化。高祖、太宗时期，大乱刚刚平定，沿袭南朝齐梁的余风，注重雕琢词句、讲究对偶声律，揣摩迎合，所以王勃、杨炯成为领袖。玄宗喜好经术，群臣逐渐厌倦雕琢文风，追求义理旨趣，崇尚雅正、摒弃浮华，气势更加雄浑，于是张说、苏颋成为宗主。这时，唐朝兴起已一百年，众多儒生争相自成一家。大历、贞元年间，优秀人才不断涌现，深入体味道的真谛，沉浸于圣人的境界，于是韩愈倡导，柳宗元、李翱、皇甫湜等人响应，排斥各家学说，法度严谨，超越晋、魏，上逼汉、周，唐朝的文章完美地成为一家的法则，这是它的极致。至于侍从应制、奉和之作则有李峤、宋之问、沈佺期、王维，制诰册文则有常衮、杨炎、陆贽、权德舆、王仲舒、李德裕，论诗则有杜甫、李白、元稹、白居易、刘禹锡，奇诡怪诞则有李贺、杜牧、李商隐，都凭借各自的专长卓然成为一代之冠，这是值得推崇的。

然而曾经说过，孔子的门下把文学列为下等科目，为什么呢？大概上天赋予的才能，对于君子和小人没有固定的区分，只有有才能的人才能得到，所以称之为一种技艺。自中等才智以下，有人倚仗它而招致失败，有人结党营私、掩饰虚伪，有人心怀怨恨、诽谤国家。至于君子则不是这样，自然能够凭借功业和品行在当时显耀，也不一定依靠著书立说来流传不朽，如果得不到施展的机会，本来也能从容地阐发义理、优游自得，不排斥异己，不因怨恨而诽谤，并且不忘引导君主向善，所以值得珍视。现在只选取以文章自鸣得意的人编为《文艺篇》，像韦应物、沈亚之、阎防、祖咏、薛能、郑谷等人，这类人还很多，都文采斐然地在世间留下作品，史家遗漏了他们的生平事迹，所以无法记载下来。

袁朗，他的祖先是雍州长安人。父亲袁枢，在陈朝任尚书左仆射。袁朗在陈朝任秘书郎，江总特别器重他。后主听说他的才华，下诏命他作一篇《月赋》，他挥笔而就，毫无滞涩，后主说：“谢庄不能再独自在之前称美了。”又下诏命他作《芝草》、《嘉莲》两篇颂，赞叹赏赐更加丰厚。多次升迁至太子洗马、德教殿学士。陈朝灭亡后进入隋朝，历任尚书仪曹郎。

武德初年，隐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、齐王李元吉互相倾轧，争相招揽名臣来帮助自己。太子有詹事李纲、窦轨，庶子裴矩、郑善果，友贺德仁，洗马魏征，中舍人王珪，舍人徐师谟，率更令欧阳询，典膳监任璨，直典书坊唐临，陇西公府祭酒韦挺，记室参军事庾抱，左领大都督府长史唐宪；秦王有友于志宁，记室参军事房玄龄、虞世南、颜思鲁，谘议参军事窦纶、萧景，兵曹杜如晦，铠曹褚遂良，士曹戴胄、阎立德，参军事薛元敬、蔡允恭，主簿薛收、李道玄，典签苏干，文学姚思廉、褚亮，敦煌公府文学颜师古，右元帅府司马萧瑀，行军元帅府长史屈突通，司马窦诞，天策府长史唐俭，司马封伦，军谘祭酒苏世长，兵曹参军事杜淹，仓曹李守素，参军事颜相时；齐王有记室参军事荣九思，户曹武士逸，典签裴宣俨，袁朗任文学。他的堂弟袁承序也有名声，齐王召他为文学馆学士。袁朗多次受封至汝南县男，又转任给事中。去世后，太宗为他停止朝会一天，对高士廉说：“袁朗任职时间不长但性情谨慎厚道，使人悼念惋惜。”下诏赐给丧葬费用，慰问他的家人。

袁朗的远祖袁滂，是汉朝司徒。从袁滂到袁朗共十二代，其中担任司徒、司空的有四代，袁淑、袁顗、袁察都死于南朝宋的祸难，袁昂在齐、梁时期保持节操。当时袁朗认为自家无论朝廷内外人物都是天下第一，即使琅琊王氏接连担任公卿，也只是因为历代辅佐有功，袁朗鄙视他们而不愿与他们为伍。

袁朗的孙子袁谊，神功年间任苏州刺史。司马张沛，是侍中张文瓘的儿子，曾对袁谊说：“州里得到一位长史，陇西李亶，是天下的高门大族。”袁谊说：“所谓门第，是历代名节被天下推崇，老夫我就是这样。山东人讲究婚配，只是为了求取利禄而已，至于遇到危难接受使命，就没人了，有什么值得崇尚的呢？”张沛非常惭愧。

袁承序任齐王李元吉府学士，齐王府废除后，补任建昌县令。治理崇尚仁慈简约，官吏百姓都怀念他的恩德。高宗做晋王时，太宗精心挑选属官，询问梁、陈名臣的子弟中谁合适。岑文本说：“从前陈朝灭亡时，百官奔散，有个叫袁宪的人，穿着朝服站在后主身边，面对刀刃也不躲避。王世充篡夺隋朝，群臣上表劝进，而袁宪的儿子给事中袁承家假称有病不肯签署。如今他的小儿子袁承序，风度节操清正明亮，无愧于先人。”太宗于是召见并任命他为晋王友、兼侍读，加授弘文馆学士，去世。

袁朗的从祖弟袁利贞，是陈朝中书令袁敬的孙子，高宗时任太常博士、周王侍读。等到周王被立为太子，百官进献贺礼，高宗想大规模召集群臣、命妇在宣政殿合宴，设置九部乐、散乐。袁利贞上疏劝谏，认为：“前殿路门，不是命妇宴会、倡优进献的地方，请求将命妇改到别殿，九部乐从左右门进入，停止散乐不献演。”高宗采纳了他的意见。宴会结束后，高宗传诏对袁利贞说：“你世代忠诚正直，能直言上疏规劝我的过失，不厚加赏赐就无法劝勉有才能的人。”于是赐给丝帛百段。升任祠部员外郎，去世。中宗继位后，因旧恩追赠他为秘书少监。

贺德仁，越州山阴人。父亲贺朗，在陈朝官至散骑常侍。贺德仁和堂兄贺德基师从周弘正，以文辞著称，当时的人说：“学问品行可效法贺德基，文质彬彬是贺德仁。”兄弟八人，当时人把他们比作汉代的荀氏家族，太守鄱阳王萧伯山将他们居住的甘滂里改名为高阳里。

当初，贺德仁在陈朝任吴兴王友。进入隋朝后，杨素举荐他的才能，授任豫章王记室，豫章王对他很优厚；豫章王改封为齐王后，贺德仁仍为王府属官。齐王被废，官吏受到惩处，而贺德仁因忠诚谨慎获得宽恕，补任河东司法参军。他向来与隐太子李建成交好，高祖起兵时，太子封为陇西公，任命贺德仁为友，庾抱为记室。不久一起升任中舍人。因年事已高不熟悉官吏职事，改任洗马，与萧德言、陈子良一同任东宫学士。贞观初年，升任赵王友，去世。

他的侄子贺纪、贺敱也博学。高宗时，贺纪任太子洗马，参与修撰五礼，贺敱任率更令、兼太子侍读，都任崇贤馆学士。

庾抱，是陈朝御史中丞庾众的孙子。开皇年间，任延州参军。到吏部候选时，尚书牛弘给他纸笔，让他自述履历，他提笔写成。任元德太子学士，恰逢嫡皇孙出生，大宴时，在座中献上颂文，太子赞叹赏识。等到在陇西府时，文书檄文都出自他的手笔。

蔡允恭，荆州江陵人，后梁左民尚书蔡大业的儿子。姿态容貌俊美，擅长作诗。在隋朝任职，历任起居舍人。炀帝每有诗赋，必定让他诵读。曾派他教授宫女，蔡允恭认为可耻，多次称病。授任内史舍人，让他进宫，他因此推辞，从此被疏远排斥。炀帝遇弑后，他先后事奉宇文化及、窦建德，归附唐朝后任秦王府参军、文学馆学士。贞观初年，授任太子洗马，去世，著有《后梁春秋》。

谢偃，卫州卫县人，本姓直勒氏，祖父谢孝政，在北齐任散骑常侍，改姓谢。谢偃在隋朝任散从正员郎。贞观初年，应制对策考中高等，历任高陵主簿。太宗巡幸东都，当时谷水、洛水冲坏洛阳宫，下诏征求直言，谢偃上书陈述得失，太宗认为好，引荐他为弘文馆直学士，升任魏王府功曹。他曾作《尘赋》、《影赋》两篇，太宗欣赏他的文采，召见他，想让谢偃作赋。太宗先作了一篇序，大讲天下太平、功德隆盛之意，交给谢偃让他作赋。谢偃顺应太宗旨意，将赋命名为《述圣赋》，太宗很高兴，赐给帛数十匹。

当初，太宗即位时，直中书省张蕴古进献《大宝箴》，讽谏太宗百姓畏惧但尚未归附，文辞恳切，升任大理丞。谢偃又进献《惟皇诚德赋》，其序大致说：“太平忘记动乱，安定忘记危险，安逸忘记劳苦，得到忘记失去，这四点是君主没有不这样的。夏桀认为瑶台华丽，却不醒悟南巢的灾祸；商纣认为象牙筷华美，却不知道牧野的失败。因此圣人居于宫室时就思考前代君王为何灭亡，朝见万国时就思考自己为何尊贵，巡视府库时就思考如今如何得到，看到功臣时就思考他们辅佐之初，见到名将时就思考他们用力之初，这样人们就没有变易之心，天下还怕不能教化吗？早上行尧、舜之道，晚上就失之如桀、纣，难道会是不同的人吗？”此赋大概是规劝太宗在成功之后要自我警惕处于极难境地。又撰《玉谍真纪》以劝行封禅。当时李百药擅长诗，而谢偃擅长赋，当时人称“李诗谢赋”。魏王府废除后，谢偃官至湘潭县令。

张蕴古，洹水人。敏于经书传注，通晓世事，文章在当时独擅。后来因事被处死。

崔信明，青州益都人。高祖崔光伯，在后魏任七兵尚书。崔信明出生时，五月五日正午，有奇异的鸟鸣叫着聚集在庭院的树上，太史令史良为他占卜说：“五月属火，火主《离》卦，《离》卦象征文采，正午是文采最盛之时，鸟有五色而鸣叫，这个孩子将因文采显达。但雀鸟之类微小，地位恐怕不会高。”等到长大后，记性好，文章优美。同乡高孝基曾对人说：“崔生才华横溢，为一代之冠，只遗憾官位达不到罢了。”隋朝大业年间，任尧城令。窦建德称帝时，崔信明的族弟崔敬素，任窦建德的鸿胪卿，自觉得意，对崔信明说：“夏王英明神武，有据有天下的心志，男女老少背着孩子来归附的数不胜数。兄长不在此时建功立业，难道就是所谓‘见机而作，不待终日’吗？”崔信明回答说：“从前申包胥是海边的钓鱼翁，能坚守节操。你想让我屈身于贼寇中以求取微薄俸禄吗？”于是翻城逃走，隐居在太行山。贞观六年，有诏令到家中拜他为兴势丞。升任秦川令，去世。

崔信明倔强高傲，以门第声望自负，曾经自夸自己的文章，说超过了李百药，评论者不赞成。扬州录事参军郑世翼，也傲慢不羁，多次轻慢冒犯他人，在江中遇到崔信明，对他说：“听说你有‘枫落吴江冷’的诗句，希望看看其余作品。”崔信明高兴地拿出多篇诗作，郑世翼没看完，说：“所见不如所闻！”将诗稿扔进水里，拉船离去。

郑世翼，郑州荥阳人，北周仪同大将军郑敬德的孙子。贞观年间，因怨恨诽谤获罪，流放巂州而死。撰有《交游传》，流传于世。

崔信明的儿子崔冬日，武后时官至黄门侍郎，被酷吏诬陷而死。

刘延祐，徐州彭城人。伯父刘胤之，少年时立志学习，与孙万寿、李百药相友善。武德年间，杜淹推荐他任信都令，有仁政。永徽初年，以著作郎、弘文馆学士身份与令狐德棻、阳仁卿等人编撰国史和实录，因功封为阳城县男。最终任楚州刺史。

刘延祐考中进士，补任渭南尉，有做官的才能，政绩第一。李勣告诫他说：“你年纪轻轻而有美名，应当稍微自我克制，不要超出别人之上。”刘延祐欣然接受。后来任检校司宾少卿，封薛县男。

徐敬业失败后，下诏刘延祐持节到军中。当时吏部议论徐敬业所任命的五品官处以死刑，六品官流放，刘延祐认为被胁迫的人可以根据实情考察，于是论定授任五品官者应当流放，六品以下除名，保全宽恕了很多人。拜任箕州刺史，转任安南都护。原先俚户每年缴纳一半租税，刘延祐责令全部缴纳，众人开始怨恨，谋划叛乱。刘延祐诛杀其首领李嗣仙，而余党丁建等人于是反叛，集合部众围攻安南府。城中兵力不足难以支撑，坚守壁垒等待援军。广州大族冯子猷想乘机立功，按兵不动，刘延祐遇害。桂州司马曹玄静进兵讨伐丁建，斩杀了他。

延祐的堂弟藏器，在高宗时期担任侍御史。卫尉卿尉迟宝琳胁迫他人女儿为妾，藏器弹劾并责令放还，宝琳私下请求高宗制止放还，藏器两次弹劾，高宗两次制止。藏器说：“法律是天下的衡器，万民共同遵守，陛下凭个人感情决定是否采纳，法律如何施行？如今宝琳私下请求，陛下就听从；臣公开弹劾，陛下也听从。今日听从，明日更改，下面的人该如何遵守？普通百姓尚且害怕失信，何况天子呢！”高宗于是下诏同意放还，但内心怀恨，不高兴。藏器逐渐升任比部员外郎。监察御史魏元忠称赞他贤能，高宗想提拔他担任吏部侍郎，魏玄同阻挠说：“他守道不坚定，怎么能用？”于是外放为宋州司马，去世。

藏器的儿子知柔，性情简约沉静，风度仪表美好。为父母守丧时，在墓旁搭建草庐居住，高宗下诏建阙表彰他。历任国子司业，多次升迁至工部尚书。开元六年，河南发大水，玄宗下诏知柔乘驿马视察百姓疾苦及官吏善恶，他所表彰的陈州刺史韦嗣立、汝州刺史崔日用、兖州刺史韦元珪、符离县令綦毋顼等，只有二十七人有政绩。很久以后，升任太子宾客，封彭城县侯。退休后，终身享受全额俸禄。遗命薄葬，出殡时的车马服饰费用都由自己承担。追赠太子少保，谥号文。弟弟知几，另有传记。

张昌龄，冀州南宫人。与兄长张昌宗都以文章闻名，州中想举荐他为秀才，昌龄因秀才科废弃已久，坚决推辞。改考进士，与王公治齐名，都被考功员外郎王师旦所罢黜。太宗问原因，王师旦回答说：“昌龄等人文辞华丽而缺少实质，文章浮华靡丽，不是好材料。如果录取他们，后辈会争相效仿，扰乱陛下的风雅。”太宗认为他说得对。

贞观末年，翠微宫建成，昌龄在宫阙下进献颂文，被召见，测试《息兵诏》，不久便写成文章。太宗非常高兴，告诫他说：“从前祢衡、潘岳自夸傲慢，不得善终。你的才华不比他们差，应当以前人为鉴，符合我的期望。”于是命令他在通事舍人里供奉。不久担任昆山道记室，《平龟兹露布》被士人称赞。贺兰敏之上奏让他参与北门修撰，去世。

昌宗官至太子舍人、修文馆学士。撰写《古文纪年新传》数十篇。

崔行功，恒州井陉人。祖父崔谦之，在北齐做官，官至钜鹿太守，迁居鹿泉。行功年轻时好学，唐俭喜爱他的才华，把女儿嫁给他，并请他代写文章奏章。高宗时期，多次转任吏部郎中，因善于占奏，常兼任通事舍人内供奉。因事获罪贬为游安令，又召回任司文郎中，与兰台侍郎李怀俨共同主持朝廷大典册。

起初，太宗命令秘书监魏征抄写四部群书，准备收藏在内府，设置校雠正字三十人、书工百人。魏征调任职务后，又下诏虞世南、颜师古相继负责，但未能完成。显庆年间，撤销校雠正字人员，允许书工在家抄写，送交官府取酬，让散官轮流校勘。到这时下诏东台侍郎赵仁本、舍人张文瓘以及行功、怀俨相继充任使职检校，设置详正学士代替散官。行功因功劳升任兰台侍郎，去世。

行功的孙子崔铣，娶定安公主，担任太府卿。起初，公主嫁给王同皎，后来改嫁崔铣，公主去世后，王同皎的儿子王繇请求与父亲合葬。给事中夏侯铦驳奏说“公主与王氏断绝关系，丧事应当归崔家”，下诏同意。夏侯铦因此被外放为泸州都督。

行功的侄子玄、另有传记。

杜审言，字必简，襄州襄阳人，晋朝征南将军杜预的后裔。考中进士，担任隰城尉。依仗才华出众，因傲视世人而被嫉恨。苏味道担任天官侍郎时，审言参加集判，出来后对人说：“苏味道必死。”人们惊讶地问原因，他回答说：“他见到我的判词，将会羞死。”又曾对人说：“我的文章应当让屈原、宋玉做下属，我的书法应当让王羲之面北称臣。”他的狂妄自大就像这样。

多次升迁担任洛阳丞，因事获罪贬为吉州司户参军。司马周季重、司户郭若讷诬陷他的罪过，被关进监狱，将要被杀。周季重等人酒酣时，审言的儿子杜并年仅十三岁，袖藏利刃在座位上刺向周季重，左右的人杀死了杜并。周季重临死时说：“审言有孝子，我不知道，若讷故意害我。”审言被免官，回到东都。苏颋感伤杜并的孝顺刚烈，为他撰写墓志，刘允济写文章祭奠。

后来武后召见审言，将要任用他，问道：“你高兴吗？”审言手舞足蹈表示感谢，武后让他赋《欢喜诗》，赞叹并看重他的文采，授予著作佐郎，升任膳部员外郎。神龙初年，因与张易之结交获罪，流放峰州。后入朝担任国子监主簿、修文馆直学士，去世。大学士李峤等人上奏请求加赠官职，下诏追赠著作郎。

起初，审言病重时，宋之问、武平一等前去探望，审言回答说：“我被造化小儿折磨得厉害，还有什么可说？然而我活着，长久地压制你们，如今快要死了，固然是大慰人心，只是遗憾没有见到接替的人。”年轻时与李峤、崔融、苏味道并称“文章四友”，世人号称“崔、李、苏、杜”。崔融去世时，审言为他服缌麻丧。

堂祖父的兄长易简，九岁能写文章，长大后博学多才，被岑文本所器重。考中进士，补任渭南尉。咸亨初年，历任殿中侍御史。曾在路上遇到吏部尚书李敬玄，没有回避，李敬玄怀恨在心，召他担任考功员外郎来委屈他。而侍郎裴行俭与李敬玄不和，所以易简上书告发李敬玄的罪过，李敬玄说：“襄阳小儿竟如此轻薄。”于是上奏说易简阴险浮躁，高宗发怒，贬为开州司马。

审言生下儿子杜闲，杜闲生下杜甫。

杜甫，字子美，年少时贫穷不能自立，客游吴越、齐赵之间。李邕认为他的才华奇特，先去见他。考进士不中，困居长安。

天宝十三载，玄宗到太清宫朝献，祭祀宗庙并到南郊祭天，杜甫进献赋三篇。玄宗觉得奇异，让他待制集贤院，命令宰相考试文章，提拔为河西尉，他没有就任，改任右卫率府胄曹参军。多次进献赋颂，借机自我称道，并且说：“自先臣杜恕、杜预以来，我继承儒业、遵守官守十一代，到杜审言，在中宗时期以文章显耀。臣依赖祖业，从七岁开始写文章，将近四十年，然而衣不蔽体，常常寄食于人，私下担心转死沟壑，恳请天子哀怜。如果让臣执掌先臣的旧事，从泥涂中拔除久受的屈辱，那么臣的著述虽然不足以鼓吹《六经》，但沉郁顿挫、随时敏捷，扬雄、枚皋是可以企及的。有这样的臣子，陛下忍心抛弃吗？”

恰逢安禄山叛乱，天子入蜀，杜甫避乱逃往三川。肃宗即位后，杜甫从鄜州穿着破旧衣服想奔赴行在，被贼兵抓获。至德二年，逃往凤翔谒见肃宗，被任命为右拾遗。与房琯是布衣之交，房琯当时在陈涛斜战败，又因门客董廷兰被罢免宰相。杜甫上疏说：“罪过细微，不应罢免大臣。”皇帝发怒，下诏三司亲自审问。宰相张镐说：“杜甫如果抵罪，就会断绝言路。”皇帝于是消气。杜甫谢罪，并且说：“房琯是宰相之子，年轻时自我树立为淳儒，有大臣体度，当时舆论认为房琯的才能堪当公辅，陛下果然委任他为相。观察他深切忧虑君主，义形于色，然而性情失于简慢。酷爱弹琴，廷兰依托房琯门下，贫病昏老，依附他做坏事，房琯爱惜人情，以至于被玷污。臣感叹他功名未成，志气受挫，希望陛下舍弃小节、录用大节，所以冒死陈述，近于攻击激切，违背圣心。陛下赦免臣百死之罪，再赐臣骸骨，这是天下人的幸运，不只是臣一人蒙受。”然而皇帝从此不再留意他。

当时到处有贼寇抢掠，杜甫家在鄜州，长年艰难贫苦，幼弱的孩子甚至饿死，因此允许杜甫亲自前往探视。随从回到京师，外放为华州司功参军。关辅饥荒，就弃官离去，客居秦州，靠打柴采橡栗为生。流落剑南，在成都西郭建起草屋。朝廷召他补任京兆功曹参军，他没有到任。恰逢严武节度剑南东、西川，便前往投靠。严武再次统帅剑南时，上表推荐他为参谋，检校工部员外郎。严武因世交旧情，待杜甫很好，亲自到他家。杜甫去见严武，有时不戴头巾，而且性情偏狭急躁、傲慢荒诞，曾喝醉后登上严武的床，瞪着眼睛说：“严挺之竟然有这样的儿子！”严武也暴躁凶猛，外表似乎不以为忤，内心却怀恨。一天想杀杜甫和梓州刺史章彝，在门口召集官吏。严武将要出门，帽子被帘钩勾住三次，左右的人告诉他的母亲，母亲跑来救止，才得作罢，只杀了章彝。严武去世后，崔旰等人叛乱，杜甫往来于梓州、夔州之间。

大历年间，出瞿塘峡，下江陵，溯沅江、湘江而上登上衡山，于是客居耒阳。游览岳祠时，大水突然到来，十多天没有食物，县令备船迎接他，才得以回来。县令曾送他牛肉、白酒，他大醉，一夜之间去世，享年五十九岁。

杜甫豪放不羁、不自我检束，喜欢议论天下大事，高远而不切实际。年轻时与李白齐名，当时号称“李杜”。曾跟随李白和高适经过汴州，酒酣时登上吹台，慷慨怀古，别人无法理解。多次遭遇寇乱，坚守节操不被玷污，写诗歌，感伤时局、同情弱者，情志不忘君主，人们怜惜他的忠诚。

评论说：唐朝兴起，诗人继承陈、隋的流风，浮华靡丽相互夸耀。到宋之问、沈佺期等人，研究揣摩声律，浮切不差，号称“律诗”，争相沿袭。到开元年间，渐渐用雅正加以裁削，然而依仗华丽的质朴相反，喜好艳丽的壮伟违背，每人得到一种风格，都自称所长。到杜甫，浑涵汪茫，千汇万状，兼有古今，别人不足，杜甫却有余，残余的膏泽，沾溉后人很多。所以元稹说：“从有诗人以来，没有像子美这样的。”杜甫又善于陈述时事，律切精深，以至于千言不衰，世人号称“诗史”。昌黎韩愈对于文章慎重许可，至于诗歌，独独推崇说：“李杜文章在，光焰万丈长。”的确可以相信。

王勃，字子安，绛州龙门人。六岁擅长文章辞赋，九岁得到颜师古注《汉书》阅读，作《指瑕》来指出其中的错误。麟德初年，刘祥道巡视关内，王勃上书自陈，刘祥道向朝廷上表，考对策时成绩优秀。年龄不到二十岁，被授予朝散郎，多次在宫阙下进献颂文。沛王听说他的名声，召他任府修撰，编撰《平台秘略》。书写成后，沛王喜爱看重他。当时，诸王斗鸡，王勃开玩笑写檄文讨伐英王的鸡，高宗发怒说：“这将挑起矛盾。”将他逐出王府。

王勃被废后，客居剑南。曾登上葛愦山远望，感慨地想起诸葛亮的功绩，赋诗表达情怀。听说虢州多药草，请求补任参军。他依仗才华欺凌他人，被同僚属吏共同嫉恨。官奴曹达犯罪，藏在王勃处，王勃害怕事情泄露，便杀死了他。事情被发觉，按律当诛，恰逢赦免被除名。父亲王福畤，由雍州司功参军因王勃的牵连被贬为交址令。王勃前去省亲，渡海时落水，受惊而死，年仅二十九岁。

起初，路过钟陵，九月九日都督在滕王阁大宴宾客，事先命他的女婿作序来向宾客夸耀，于是拿出纸笔遍请客人，没有人敢承当，到王勃时，他欣然不推辞。都督发怒，起身更衣，派小吏伺察他写文章随即报告。一再报告，文章语言越来越奇特，于是惊愕地说：“天才啊！”请他完成文章，尽欢而散。王勃写文章，起初不精心构思，先磨墨数升，然后畅饮，拉起被子蒙面躺下，到醒来时，提笔成篇，不改动一字，当时人说王勃是“腹稿”。尤其喜欢著书。

当初，王通的祖父居住在白牛溪教学，学生很多。他曾经从汉、魏到晋朝写了一百二十篇文章，用来续写古代的《尚书》，后来丢失了序言，有目录没有内容的有十篇，王勃补充完整了缺失的部分，确定了二十五篇。他曾说作为子女不能不懂医术，当时长安的曹元有秘术，王勃跟随他学习，完全掌握了其中的要领。他曾读《易经》，夜里梦见有人告诉他说：“《易经》有太极，你要努力思考。”醒来后写了《易发挥》几篇，写到《晋卦》时，恰逢生病而停止。他又说：“帝王乘土德而王，传世五十代，运数一千年；乘金德而王，传世四十九代，运数九百年；乘水德而王，传世二十代，运数六百年；乘木德而王，传世三十代，运数八百年；乘火德而王，传世二十代，运数七百年。这是天地常理。从黄帝到汉朝，五运刚好循环一周，土德又回归唐朝，唐朝应该继承周、汉，不能继承周、隋的短命祚运。”于是斥责魏、晋以后不是真主正统，都是五行灾气。于是写了《唐家千岁历》。

武则天时，李嗣真请求以周、汉为二王后嗣，而废除周、隋，中宗又恢复使用周、隋。天宝年间，天下太平已久，上书言事的人大多用怪异之说进献，有个叫崔昌的人采纳王勃的旧说，上呈《五行应运历》，请求继承周、汉，废除周、隋作为闰位，右相李林甫也赞助他。召集公卿商议是否可行，集贤学士卫包、起居舍人阎伯玙上表说：“在都堂集议的那天晚上，四星聚于尾宿，天意很明显了。”于是玄宗下诏以唐朝继承汉朝，罢黜隋朝以前的帝王，废除介公、酅公的爵位，尊崇周、汉为二王后嗣，以商朝为三恪，在京城建周武王、汉高祖庙。授予崔昌太子赞善大夫，卫包司虞员外郎。杨国忠任右相，自称是隋朝宗室，建议重新以魏朝为三恪，周、隋为二王后嗣，酅公、介公恢复旧封，贬崔昌为乌雷尉，卫包为夜郎尉，阎伯玙为涪川尉。

王勃的哥哥王剧，弟弟王助，都考中进士。

王剧，长寿年间任凤阁舍人，寿春等五王出阁，有关官员准备礼仪，忘记载入册文，群臣已经就位，才发现缺失，宰相大惊失色。王剧召来五个吏员执笔，分别口授文辞，全都写得文采斐然，人人赞叹佩服。不久加授弘文馆学士，兼知天官侍郎。当初，裴行俭主持选官，见到王剧和苏味道，说：“这两人，都是评定人才高下的材料。”到这时这话应验了。王剧一向与刘思礼交好，推荐他任箕州刺史，刘思礼与綦连耀谋反，王剧与哥哥泾州刺史王勔及王助都受牵连被杀。神龙初年，下诏恢复官职。

王助，字子功，七岁时母亲去世，他悲哀号哭，邻居都被感动得流泪。为父亲守丧，哀毁骨立。服丧期满，任监察御史里行。

当初，王勔、王剧、王勃都以才名著称，所以杜易简称他们为“三珠树”，后来王助、王劼又以文章显名。王劼早逝。王福畤的小儿子王劝也有文才。王福畤曾经向韩思彦夸耀，韩思彦开玩笑说：“武子有马癖，您有誉儿癖，王家癖好怎么这样多？”让王助拿出文章，韩思彦说：“生了这样的儿子，是可以夸耀的。”

王勃与杨炯、卢照邻、骆宾王都以文章齐名，天下人称“王、杨、卢、骆”四杰。杨炯曾说：“我惭愧排在卢照邻之前，耻于排在王勃之后。”评论者认为确实如此。

杨炯，华阴人。被举荐为神童，授校书郎。永隆二年，皇太子行释奠礼后，上表请求豪俊充任崇文馆学士，中书侍郎薛元超推荐杨炯及郑祖玄、邓玄挺、崔融等人，诏令批准。升任詹事司直。不久因堂弟杨神让参与徐敬业叛乱，被贬为梓州司法参军。升任盈川令，张说以箴言赠行，告诫他不要苛刻。到任后，果然以严酷著称，官吏稍有不顺意，就杖杀之，不被人们称赞。死于任上，中宗时追赠著作郎。

卢照邻，字升之，范阳人。十岁时跟随曹宪、王义方学习《苍颉篇》《尔雅》。调任邓王府典签，邓王爱重他，对人说：“这是我的司马相如。”调任新都尉，因病去官，居住在大白山，得到方士的玄明膏服用，恰逢父亲去世，号哭呕吐，丹药就吐出来了，从此病更重了。客居东龙门山，布衣粗食，裴瑾之、韦方质、范履冰等人时常供给衣服药物。病重，脚挛缩，一只手也残废了，于是到具茨山下，买了数十亩园子，疏通颍水环绕房舍，又预先造好坟墓，躺在里面。卢照邻自认为在高宗时尚吏，自己独自为儒；武后尚法，自己独自尊奉黄老；后来武后封嵩山，多次征聘贤士，自己已废病。写了《五悲文》以自明。病久后，与亲属诀别，自投颍水而死。

骆宾王，义乌人。七岁能赋诗。起初任道王府属官，曾让他自述所能，骆宾王不回答。历任武功主簿。裴行俭任洮州总管，上表请他掌书记奏章，他不应命，调任长安主簿。武后时，多次上疏言事。被贬为临海丞，郁郁不得志，弃官而去。徐敬业作乱，任命骆宾王为府属，为徐敬业传檄天下，声讨武后罪状。武后读后，只是嘻笑，读到“一抔之土未干，六尺之孤安在”，惊愕地说：“谁写的？”有人回答是骆宾王，武后说：“宰相怎么失掉了这样的人！”徐敬业失败后，骆宾王逃亡，不知去向。中宗即位，下诏搜寻他的文章，得到数百篇。

后来，崔融与张说评论王勃等人说：“王勃文章宏放，不是常人能及，杨炯、卢照邻可以企及。”张说说：“不对。盈川（杨炯）文章如同悬河，取之不竭，优于卢照邻而不逊于王勃。耻居其后，确实如此；愧在其前，是谦虚。”

开元年间，张说与徐坚评论近代文章，张说说：“李峤、崔融、薛稷、宋之问的文章如同良金美玉，无所不可施用。富嘉谟的文章如同孤峰绝岸，壁立万仞，浓云郁起，震雷齐发，确实可畏；但如果用于庙堂，就骇人了。阎朝隐的文章如同丽服靓妆，燕歌赵舞，观者忘疲，如果类比《风》《雅》，就是罪人了。”徐坚问：“当今怎么样？”张说说：“韩休的文章如同大羹玄酒，有典则，但味道淡薄。许景先的文章如同丰肌腻理，虽然秾华可爱，但缺乏风骨。张九龄的文章如同轻缣素练，确实济时实用，但格局局促。王翰的文章如同琼杯玉斝，虽然灿烂可珍，但多有瑕疵。”徐坚认为这是确论。

元万顷，后魏京兆王元子推的后裔。祖父元白泽，武德年间，官至梁、利等十一州都督，封新安公。元万顷初任通事舍人。

跟随李勣征讨高丽，掌管书记。李勣命别将郭待封率水军赴平壤，冯师本运粮接应，没有按期到达。郭待封想报告李勣，又怕被间谍截获，元万顷为他作离合诗送给李勣。李勣发怒说：“军机紧急，为什么用诗？”要斩杀郭待封，元万顷说明情况，才得免死。又让元万顷起草檄文责备高丽，并讥讽他们不知守卫鸭绿江之险，莫离支回答说：“谨听命。”调兵固守，唐军不能进入。高宗听说后，把元万顷流放到岭南。

恰逢赦免回京，任著作郎。武后暗示皇帝召集诸儒在宫中论撰，元万顷与周王府户曹参军范履冰、苗神客、太子舍人周思茂、右史胡楚宾入选，共撰《列女传》《臣轨》《百僚新戒》《乐书》等九千余篇。以至朝廷的疑议表疏都秘密让他们参与处理，以分宰相之权，所以当时称为“北门学士”。周思茂、范履冰、苗神客在左右供奉，有的达二十余年。

元万顷文思敏捷，但放达不修小节，没有儒者风度。武后时，累迁凤阁侍郎，因罪被杀。

范履冰，河内人。垂拱年间，历任鸾台、天官二侍郎、春官尚书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，兼修国史。载初初年，因举荐叛逆之人被处死。

苗神客，东光人，官至著作郎。

周思茂，漳南人，与弟弟周思钧早知名。累迁麟台少监、崇文馆学士。垂拱年间，下狱而死。

胡楚宾，秋浦人。作文非常敏捷，必须在饮酒后，才下笔。高宗命他作文，常用金银杯盛酒给他喝，文成后即赏赐。他居家常沉饮，不留财物，花光后再入朝，得到赏赐又出去，成为常态。性格慎重，从不谈及宫中事，有人趁他醉后询问，他也只是熟视而不回答。不久兼崇贤直学士，去世。

元万顷的孙子元正，注重名节，考中明经高第，授监门卫兵曹参军。舅舅孙逖与他谈论物理，感叹自己不如。肃宗初年，吏部尚书崔寓主持选官，元正因书判第一被召到京师，因父亲元询倩年老，以病辞免。河南节度使崔光远上表请他到幕府。史思明攻陷河、洛，他用车载父亲藏匿山中，贼人悬赏购求其名，元正估计事急，对弟弟说：“贼人给的俸禄不能养亲，他们贪图我的名声，难以避免，但不玷污自身而死，我如同活着。”贼人捉住他后，以高位引诱，他瞪眼坚决拒绝，兄弟都遇害，父亲听说后，服毒而死，路人为之哭泣。事平后，诏令记录殉节十一姓，元正为首。追赠秘书少监，以其子元义方为华州参军。

元义方，历任京兆府司录，韦夏卿、李实相继为京兆尹，事情必向他咨询。历任虢、商二州刺史、福建观察使。宦官吐突承璀，是闽人，元义方任用他的亲属为要职。李吉甫再次当国，暗中想得到吐突承璀的暗中帮助，就召元义方为京兆尹。李绛厌恶他结党，把他外放为鄜坊观察使，一切都能治理，但为人苛刻，很多人怨恨他。去世后，追赠左散骑常侍。

弟弟元季方，考中明经，调任楚丘尉，历任殿中侍御史。兵部尚书王绍上表推荐他为度支员外郎，升金部、膳部二郎中，以能干著称。王叔文当权，害怕元季方不为己用，以兵部郎中身份出使新罗。新罗听说唐朝国丧，不及时派使，供给缺乏，元季方正色斥责，闭门绝食等死，新罗人悔过道歉，结好后才返回。去世时五十一岁，追赠同州刺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