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百二十七文艺中

李适，字子至，是京兆万年人。考中进士，两次调任猗氏县尉。武后下令编纂《三教珠英》一书，任命李峤、张昌宗为编修使，选取文学之士参与编纂，于是李适与王无竞、尹元凯、富嘉谟、宋之问、沈佺期、阎朝隐、刘允济都被选中。书编成后，升任户部员外郎，不久兼任修书学士。景龙初年，又升任修文馆学士。睿宗时，在宣光阁待诏，两次升迁后任工部侍郎。去世时，享年四十九岁，追赠贝州刺史。

他曾梦见与人讨论大衍之数，醒来后说：“我的寿命到此为止了吧！”告诫儿子说：“霸陵原西面能看到京城，我喜欢那里，可以修建坟墓，种上十棵松树。”在没生病时，穿戴整齐前往那里，躺在石榻上，把自己撰写的《九经要句》和素琴放在前面，士人看重他的旷达。

他的儿子李季卿，也擅长文章，考中明经、博学宏辞科，调任鄠县尉。肃宗时，任中书舍人，因受牵连被贬为通州别驾。代宗即位后，返回京城任京兆少尹，又授予舍人之职，晋升吏部侍郎、河南江淮宣慰使。他提拔被埋没的人才，被称为称职。大历年间，最终任右散骑常侍，遗嘱用一辆布车安葬，追赠礼部尚书。季卿在朝中，推荐提拔有才能的人，与人交往，有始有终，是一位宽宏博大的君子。

起初，中宗景龙二年，开始在修文馆设置大学士四名、学士八名、直学士十二名，象征四时、八节、十二月。于是李峤、宗楚客、赵彦昭、韦嗣立任大学士；李适、刘宪、崔湜、郑愔、卢藏用、李乂、岑羲、刘子玄任学士；薛稷、马怀素、宋之问、武平一、杜审言、沈佺期、阎朝隐任直学士；又召徐坚、韦元旦、徐彦伯、刘允济等补满员额。此后被选中的人身份不一。凡是天子设宴、巡游，只有宰相和学士能够陪同。春天游幸梨园，在渭水边举行祓除仪式，就赐给细柳圈以避疫；夏天在葡萄园设宴，赐给红樱桃；秋天登慈恩寺塔，进献菊花酒祝寿；冬天游幸新丰，经过白鹿观，登上骊山，赐浴温泉，供给香粉、兰泽，随行赐给翔麟马，每名品官各赐黄衣一件。皇帝有所感触就赋诗，学士都唱和。当时人们对此非常羡慕，但这些学士大多轻佻谄媚，忘记了君臣礼法，只是凭借文采获得宠幸。像韦元旦、刘允济、沈佺期、宋之问、阎朝隐等人没有其他值得称道的，附在篇末。

韦元旦，京兆万年人。祖父韦澄，曾任越王府记室，撰写的《女诫》在当时流传。韦元旦考中进士，补任东阿县尉，升任左台监察御史。与张易之有姻亲关系，张易之败落后，被贬为感义县尉。不久被召为主客员外郎，升任中书舍人。他的舅舅陆颂的妻子，是韦后的弟弟的女儿，因此韦元旦依靠这层关系再次得到进用。

刘允济，字允济，河南巩县人，他的先祖出自沛国，是齐彭城郡丞刘瓛的六世孙。幼年丧父，侍奉母亲特别孝顺。擅长文辞，与王勃齐名。考中进士，补任下邽县尉，多次升迁任著作佐郎。他采集鲁哀公之后十二世到战国时期的历史，撰写了《鲁后春秋》进献，升任左史，兼任弘文馆直学士。

武后明堂建成，他进献赋颂扬功德，武后亲笔诏书褒奖，任命为著作郎。被来俊臣诬陷构罪应处死，因母亲年老请求苟延残年，被关押在狱中，恰逢大赦免罪，被贬为大庾县尉。后又任著作佐郎，编修国史。他常说：“史官对善恶的事一定要记载，使骄横的君主和奸臣畏惧，这权力难道轻吗？但班固接受贿赂，陈寿求取稻米，我却把这些看作浮云。”升任凤阁舍人，因与张易之、张昌宗亲近而被牵连，被贬为青州长史，有清廉的名声，巡察使路敬潜向朝廷报告了情况。因母丧离职。服丧期满，被召为修文馆学士，因被贬斥已久，非常高兴，与家人畅饮，几天后去世。

沈佺期，字云卿，相州内黄人。考中进士，由协律郎多次升迁任给事中，在考功任上接受贿赂，被弹劾尚未查清，恰逢张易之败落，于是被流放驩州。逐渐升任台州录事参军。入朝汇报时，得到召见，被任命为起居郎兼修文馆直学士。陪侍宴会时，皇帝下诏让学士们跳《回波》舞，沈佺期作谐谑之词取悦皇帝，皇帝回赐牙笏和绯色官服。不久历任中书舍人、太子少詹事。开元初年去世。弟弟沈全交、沈全宇，都有才学但不比沈佺期。

宋之问，字延清，一名少连，汾州人。父亲宋令文，高宗时任东台详正学士。宋之问身材魁梧，容貌伟岸，善于辩论。刚二十岁，武后召他与杨炯轮流在习艺馆值班。多次转任尚方监丞、左奉宸内供奉。武后游洛阳南面的龙门，下诏让随从大臣赋诗，左史东方虬诗先写成，武后赐给锦袍，宋之问很快也献上诗，武后看后赞叹赏识，夺回原来赐的锦袍改赐给他。

当时张易之等人受宠幸至极，宋之问与阎朝隐、沈佺期、刘允济倾心谄媚依附，张易之所写的各篇作品，都是宋之问、阎朝隐代笔，甚至为张易之端便器。等到张易之败落，被贬为泷州参军，阎朝隐被贬为崖州参军。宋之问逃回洛阳，藏在张仲之家。恰逢武三思重新掌权，张仲之与王同皎密谋杀死武三思安定王室，宋之问得知实情，让侄子宋昙和冉祖雍向朝廷密告有紧急变故，借此赎罪，因此被提升为鸿胪主簿，天下人都认为他的行为可耻。

景龙年间，升任考功员外郎，谄媚侍奉太平公主，因此被任用。等到安乐公主权势大盛，又去攀附勾结，所以太平公主非常痛恨他。中宗准备任命他为中书舍人，太平公主揭发他在主持贡举时收受贿赂、品行不端，被降职为汴州长史，尚未赴任，又改任越州长史。他比较努力处理政事。遍游剡溪山水，设酒赋诗，作品流传到京城，人人传诵。

睿宗即位后，因其狡猾阴险、作恶多端，下诏流放钦州。冉祖雍历任中书舍人、刑部侍郎。在省中饮酒作乐，被御史弹劾，贬为蕲州刺史。到这时，也被流放岭南，一同被赐死在桂州。宋之问接到诏书，震惊恐惧，汗流浃背，来回踱步，不肯自杀。冉祖雍对使者请求说：“宋之问有妻子儿女，希望允许他诀别。”使者同意了，但宋之问惊慌失措不能处理家事。冉祖雍愤怒地说：“我和你都有负国家，罪当处死，为什么迟疑不决呢？”于是饮食沐浴后从容就死。冉祖雍，是江夏王李道宗的外甥，考中进士，在当时有名声。

自魏建安以后到江东，诗歌格律屡次变化，到沈约、庾信，用音韵相互配合，对仗精密。到宋之问、沈佺期，又更加华丽，回避声病，约束句式规范篇章，如同锦绣般文采斐然，求学的人尊崇他们，号称“沈宋”。有说法称：“苏李居前，沈宋比肩”，指的是苏武、李陵。

起初，宋之问的父亲宋令文，富有文辞，并且擅长书法，有超过常人的力气，世人称“三绝”。京城有头牛喜欢用角顶人，没有人敢碰它，宋令文径直上前拔下它的角，折断它的脖子杀死了它。后来宋之问凭文章兴起，他的弟弟宋之悌以骁勇闻名，宋之愻精于草书隶书，世人说他们都得到了父亲的一绝。

宋之悌，身高八尺。开元年间，历任剑南节度使、太原尹。曾因事被流放朱鸢，恰逢蛮人攻陷驩州，被任命为总管攻击蛮人。他招募了八名壮士，身披重甲，大声呼喊着逼近贼人说：“獠人敢动就死！”贼人七百人都伏地不敢起来，于是平定了贼人。

宋之愻任连州参军，刺史听说他善于唱歌，让他教婢女，他每天手持笏板站在帘外，从容自在地歌唱。

阎朝隐，字友倩，赵州栾城人，年轻时与兄长阎镜几、弟弟阎仙舟都有名声。连续考中进士、孝悌廉让科，补任阳武县尉。中宗为太子时，阎朝隐以舍人身份受到宠幸。生性滑稽，文辞奇诡，被武后赏识。多次升迁任给事中、仗内供奉。武后患病，让他前往少室山祈祷，他便沐浴后，俯身趴在俎盘上作为牺牲，请求代替武后生病。回来后奏报，恰逢武后病愈，大受褒奖赏赐。他的谄媚就是这样。景龙初年，从崖州遇赦返回，多次升迁任著作郎。先天年间，任秘书少监，因事被贬为通州别驾，去世。

尹元凯，瀛州乐寿人。由慈州司仓参军因事免官，闲居不出三十年。与张说、卢藏用交情深厚，朝廷下诏起用为右补阙。

当时又有富嘉谟、吴少微，都有名声。

富嘉谟，武功人，考中进士。长安年间，多次转任晋阳县尉；吴少微，新安人，也在晋阳任县尉，两人特别友好；有魏谷倚，任太原主簿，都负有文才，当时人称“北京三杰”。天下文章崇尚徐陵、庾信的风格，浮华俚俗不刚健，只有富嘉谟、吴少微以经学为根本，文章雅正深厚雄健豪迈，人们争相仰慕，号称“吴富体”。参与编纂《三教珠英》。韦嗣立推荐富嘉谟、吴少微一同任左台监察御史。不久富嘉谟去世，吴少微正在生病，听说后悲痛大哭，也去世了。

刘宪，字元度，宋州宁陵人。父亲刘思立，在高宗时任名御史。当时河南、河北大旱，下诏派御史中丞崔谧等人分路赈济抚恤，刘思立建议说：“蚕事未结束就派使者巡视安抚，所到之处难免有送迎宴请的劳费。此外赈济需要建立账簿，核查出入，往返停留，耽误妨碍的地方很多。如果没有驿站的地方，马匹必须预先准备，一匹马会给数户带来劳苦，现在农事正等待雨水进行，耽误日工，破坏一年的生计，本意是想安抚存恤，反而更加烦扰。希望暂且责令州县发放借贷，等秋天再派使者为宜。”下诏听从，停止了崔谧等人的出行。升任考功员外郎。开始建议增加明经科考帖经、进士科考杂文。死于任上。

刘宪考中进士，调任河南县尉，多次升任左台监察御史。天授年间，奉诏审问来俊臣的罪行，刘宪痛恨他的残酷，想严厉制裁他，反而被来俊臣陷害，贬为潾水县令。来俊臣死后，被召为给事中，转任中书舍人。因与张易之友好，被贬为渝州刺史。任命为太仆少卿，编修国史，兼修文馆学士，升任太子詹事。当时玄宗在东宫，一向爱好典籍，刘宪启奏说：“殿下位居副君，有过人的才能，不一定要寻章摘句，只求通晓大意即可。侍读褚无量经学明达德行修洁，年高望重，应多次召见询问以考察他的言论。”太子听从并采纳。恰逢去世，追赠兖州都督。

武后时，下诏令吏部糊名考判，选拔高才，只有刘宪与王适、司马锽、梁载言进入第二等。王适，幽州人，官至雍州司功参军。司马锽，河南人，神龙初年，以中书侍郎之职去世。侍奉继母孝顺，俸禄不归入私宅。与弟弟司马铨、伯父司马希象都历任殿中侍御史。司马希象，刚直不谄媚，官至主爵员外郎。梁载言，聊城人，历任凤阁舍人，专门负责起草制诰，官至怀州刺史。

李邕，字泰和，扬州江都人。父亲李善，有雅正的品行，博通古今，但不善于写文章，所以人们称他为“书簏”。显庆年间，多次升任崇贤馆直学士兼沛王侍读。他为《文选》作注，解释详尽深透，上表进献，赏赐很丰厚。被任命为潞王府记室参军，又任泾城县令，因与贺兰敏之友善而受牵连，被流放姚州，遇赦返回。在汴州、郑州之间讲授，学生从远方四面前来，传承他的学业，号称“《文选》学”。

李邕年轻时就有名声。起初李善注释《文选》，解释典故而忽略了文意。书成后问李邕，李邕不敢回答，李善追问，李邕想有所更改，李善说：“试着为我补充一下。”李邕便附上典故阐明意义，李善认为他的意见不可改变，所以两种注本并行。二十岁时，拜见特进李峤，自称“读书未遍，希望能见一下秘书阁的藏书”。李峤说：“秘阁有万卷书，岂是一时能读尽的？”李邕坚持请求，于是被借调到秘书省。不久告辞离去，李峤惊讶，试问他深奥罕见的典籍，他清晰应答如回声。李峤感叹说：“你将成为名家！”

李峤任内史时，与监察御史张廷珪推荐李邕文章高妙、气质正直，才能胜任谏诤之职，于是召任左拾遗。御史中丞宋璟弹劾张昌宗等人谋反的情况，武后不回应，李邕站在台阶下大声说：“宋璟所陈述的是国家大计，陛下应当听从。”武后脸色缓和，立即同意宋璟的奏请。李邕出来后，有人责备他说：“你地位低下，一旦触犯圣意，祸患不可预测。”李邕说：“不这样，名声也不会流传。”

中宗即位后，郑普思凭借方术得到宠幸，被提拔为秘书监。李邕进谏说：“陛下亲政时间不长，身处深宫威严之中，还没听到街头的议论。如今纷纷传言都说郑普思依靠诡诈迷惑人心，谈论妖异祥瑞，陛下不了解实情，随便地任用他。孔子说：‘《诗经》三百篇，用一句话概括，就是思想纯正无邪。’陛下如果真认为郑普思的方术可以求得长生，那么爽鸠氏早就凭借它永远拥有天下了，不是陛下如今才能得到；如果他能招来神仙，那么秦朝、汉朝早就凭借它永远拥有天下了，不是陛下如今才能得到；如果他能招来佛法，那么梁武帝早就凭借它永远拥有天下了，不是陛下如今才能得到；如果他能行鬼道，那么墨翟、干宝也都会各自献给他们的君主，永远拥有天下，不是陛下如今才能得到。自古尧、舜被称为圣人，我观察他们所做的，都在人事方面，和睦九族，明察百官，没听说用鬼神之道治理天下，希望陛下明察。”意见没有被采纳。

五王被诛杀时，李邕因与张柬之友善而受牵连，被外放为南和县令，又贬为富州司户参军事。韦氏被平定后，被召入朝授任左台殿中侍御史，弹劾任职，人们很怕他。谯王李重福图谋造反，李邕与洛州司马崔日知逮捕其党羽，升任户部员外郎。岑羲、崔湜厌恶崔日用，而李邕与他交往，玄宗在东宫时，李邕与崔隐甫、倪若水一同受到礼遇，岑羲等人忌恨他们，贬李邕为舍城丞。玄宗即位后，召入朝任户部郎中。张廷珪任黄门侍郎，而姜皎正得宠，一起举荐李邕为御史中丞。姚崇厌恶李邕阴险浮躁，将他降职为括州司马，后又起用为陈州刺史。

皇帝封禅泰山回来，李邕在汴州拜见皇帝，皇帝下诏命他进献辞赋，皇帝很高兴。但他矜持放纵，自以为将要当宰相。李邕一向轻视张说，与他相互厌恶。恰逢仇人告发李邕贪赃枉法，被关进监狱应判死刑。许昌男子孔璋上书天子说：

“明君任用贤能而赦免过错，取用其才而忽略其行，节烈之士坚持节操，勇敢之人不避死亡，所以晋国任用林父不因其过错，汉朝任用陈平不因其品行，禽息献身不祈求生存，北郭子碎首不爱惜生命。如果当初林父被诛，陈平被杀，百里奚不被任用，晏婴被驱逐，那么晋国就没有赤狄的土地，汉朝就没有天子的尊贵，秦国不会强大，齐国不会称霸。我看到陈州刺史李邕，刚强坚毅忠诚刚烈，遇到危难不苟且求免。过去他挫败二张的锋芒，打击韦氏的凶焰，虽然自身遭受贬谪，但奸谋被瓦解，这是李邕对国家的功劳。况且李邕所能做的，是拯救孤儿抚恤穷人，救济贫乏周济急难，家中没有私人积累。如今听说因贪赃被交给官吏处置，生死就在旦夕之间。我听说活着对国家没有益处的人，不如牺牲自己来显明贤能。我愿意用这六尺身躯承受斧钺，来代替李邕去死。我与李邕平生并不亲密，我知道有李邕，李邕不知道有我，我不如李邕是明摆着的。知道贤能而举荐，是仁；承担别人的患难，是义。得到这两种善行而死，我又有什么要求？希望陛下宽免李邕的死罪，让他能够修养德行改正行为。使他成就林父、曲逆侯那样的功业，我就能闭目了；追随禽息、北郭子的行迹，我的大愿就完成了。如果因为春天刚刚开始，要重新执行死刑，那么我请求自己用剑自杀，不敢麻烦有司，皇天后土，确实听到我的话。从前吴、楚反叛，汉朝得到剧孟就不忧虑，凭借一个贤人能抵得上七国的兵力，希望陛下施行包容之德，抛弃瑕疵之义，远想剧孟，近取李邕。何况在泰山宣告成功，天地更新，赦免之后又追究，人谁没有罪过，希望英明的君主考虑。我听说士为知己者死，我不被死者所知，却甘愿为他而死，不只是爱惜李邕的贤能，也是成全陛下怜惜贤能的仁慈。”

奏疏呈上后，李邕得以免除死罪，贬为遵化县尉，流放孔璋到岭南。李邕的妻子温氏，又为李邕请求戍守边疆来赎罪，说：

“李邕年少学习文章，疾恶如仇，不被众人容纳，奸邪之人切齿痛恨，儒生们侧目而视。多次被贬到边远郡县，从朝廷中消失，不止十年。每年时节感叹留恋，听说的人为之感伤。适逢国家在泰山有大事，皇上车驾回程，李邕进献牛酒，按例蒙受恩惠。我听说正人君子被任用则奸佞之人忧虑，李邕的祸端，就是从这时开始的。况且李邕近来担任外官，始终没有一句毁谤，天意暂时眷顾，罪过立即产生。谚语说：‘士人无论贤与不贤，入朝就会遭忌恨。’希望陛下明察。李邕刚被审讯责问，就被关进牢房，水不进嘴超过五天，气息奄奄，只能听从官吏摆布。事情出于官吏之口，逼迫李邕亲笔书写。借给人蚕种，被指为枉法；购买罗缎进贡，被指为奸赃。当时匦使在朝堂，守卫严密，呼天喊地，谁肯去听？泣血离开国都，投身荒远之地，永远没有回来的日期。我情愿让李邕能够充当一名士兵，为国家效力，血涂北方边境，骨粪沙土，实现李邕的夙愿。”

奏表呈入后没有批复。

李邕后来跟随宦官杨思勖征讨岭南贼寇有功，改任澧州司马。开元二十三年，被起用为括州刺史，喜欢兴利除害。又因诬告获罪，将要定罪，天子认识他的名字，下诏不要弹劾。后来历任淄、滑二州刺史，到京城上计。当初，李邕早年有名，重义爱士，长期被排斥在外，不与士大夫交往。入朝后，民间传说他相貌奇异，以至于在街巷中聚众围观，后辈闻风上门拜见，门庭巷子拥挤堵塞。宦官前来问候，索要他所写的文章，并进献皇上。因谗言嫉妒不能留任，外放为汲郡、北海太守。

天宝年间，左骁卫兵曹参军柳勣有罪被关进监狱，李邕曾送给柳勣马，所以吉温让他牵连李邕曾谈论吉凶，暗中贿赂。宰相李林甫一向忌恨李邕，于是罗织罪名。下诏命刑部员外郎祁顺之、监察御史罗希奭到郡中用杖刑将他打死，当时七十岁。代宗时，追赠秘书监。

李邕的文章，擅长碑颂，人们奉送金银布帛求他写文章，前后所受的以巨万计。李邕虽然屈居不得升迁，但文章名扬天下，当时人称李北海。卢藏用曾说：“李邕像干将、莫邪，难以与他争锋，只担心有伤缺罢了。”后来果然如他所说。杜甫知道李邕蒙受诽谤而死，作《八哀诗》，读者为他悲伤。李邕生性豪放，不能约束小节，到处收受贿赂，打猎游乐放纵自己，最终因此败亡。

吕向，字子回，家世籍贯不详，有人说他是泾州人。少年丧父，寄居在外祖母家，隐居在陆浑山。精通草书隶书，能一笔环绕写上百字，像缠绕的头发一样，世人称为“连锦书”。志向坚定，勤奋学习，每次卖药时，就在市上读书，于是通晓古今。

玄宗开元十年，被召入翰林院，兼集贤院校理，侍奉太子及诸王写作文章。当时皇帝每年派使者挑选天下美女，纳入后宫，号称“花鸟使”；吕向于是上奏《美人赋》来讽谏，皇帝认为很好，提拔为左拾遗。天子多次在渭川打猎，吕向又献诗规劝讽谏，进升左补阙。皇帝自己写文章，刻石在西岳华山，下诏命吕向为镌勒使。

以起居舍人身份随从皇帝东巡，皇帝召引颉利发及蕃夷酋长进入仪仗队内，赐给弓矢射禽兽。吕向上言说：“猫头鹰不叫，不算是祥瑞之鸟；豺狼老虎虽然潜伏，不算是仁兽。何况突厥残忍成性，不顾君父，陛下以武力威震，以文德招抚，形势上不得不归顺，所以叩头称臣，奔走遣使。陛下引他们进入内侍从官行列，陪同封禅盛大礼仪，让他们在面前射箭，一同享受获得猎物的快乐，这是过分亲昵了。或许荆轲暗中行动，莽何罗突然发难，逼近皇帝车驾，冒犯清尘，即使把单于剁成肉酱，污秽毡帐，又怎么能弥补罪责？”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，下诏命蕃夷退出仪仗。过了很久，升任主客郎中，专门侍奉皇太子，赏赐优厚。

当初，吕向出生时，父亲吕岌客居远方没有回来。他年少丧母，找不到墓地所在，将要安葬时，巫者帮他找到。不知父亲是生是死，招魂与母亲合葬。后来有传说父亲还活着，寻访多年没有找到。有一天从朝中回来，在路上看见一位老人，打量询问，果然是父亲。下马抱着父亲的双脚大哭，行人都为之流泪。皇帝听说后，赞叹不已，任命吕岌为朝散大夫，赏赐锦彩，供给内教坊乐工，使他心情愉悦。去世后，追赠东平太守。

吕向服丧期满后，两次升迁任中书舍人，改任工部侍郎。去世后，追赠华阴太守。曾认为李善注解《文选》过于繁冗，与吕延济、刘良、张铣、李周翰等人重新注解，当时称为《五臣注》。

王翰，字子羽，并州晋阳人。少年时豪迈强健，仗恃才华，考中进士，但喜欢赌博饮酒。张嘉贞任本州长史，认为他是奇才，优厚地对待他。王翰自己唱歌跳舞给张嘉贞看，神气高昂自如。张说到来后，礼遇更加优厚。又考中直言极谏科，调任昌乐县尉，又考中超拔君类科。当时张说辅政，所以召入朝任秘书正字，提拔为通事舍人、驾部员外郎。家中养着歌伎，用眼神颐指气使，自视如王侯，人们没有不厌恶他的。张说被罢免宰相后，王翰外放为汝州长史，改任仙州别驾。每天与才士豪侠饮酒作乐游玩打猎，击鼓尽情欢乐，因此被贬为道州司马，去世。

孙逖，博州武水人。后魏光禄大夫孙惠蔚，是他的祖先。祖父孙希壮，任韩王府典签，四代相传只有一个儿子，所以没有近亲。父亲孙嘉之，少年丧父，寄居在外家，客居在涉、巩之间。垂拱初年，到洛阳献书，没有得到答复。考中进士，最终任襄邑县令。

孙逖幼年有文才，构思敏捷。十五岁时，拜见雍州长史崔日用，命他赋土火炉，提笔成篇，理趣不凡，崔日用惊叹，于是与他定交。考中手笔俊拔、哲人奇士、隐沦屠钓及文藻宏丽等科。开元十年，又考中贤良方正科。玄宗亲临洛城门接见，命户部郎中苏晋等人评定他的文章为特等，提拔为左拾遗。张说命儿子张均、张垍前往拜见。李邕仗恃才华，从陈州入京上计，汇集他的文章给孙逖看。

李暠镇守太原，上表奏请安排他在幕府。以起居舍人身份入朝任集贤院修撰。当时天下太平，皇帝赐群臣每十天一次宴会，宰相萧嵩会集百官赋《天成》《玄泽》《维南有山》《杨之华》《三月》《英英有兰》《和风》《嘉木》等诗八篇，继承《雅》《颂》体，命孙逖作序说明缘由。改任考功员外郎，选取颜真卿、李华、萧颖士、赵骅等人，都是海内名士。不久升任中书舍人。这时，孙嘉之将近八十岁，还在任县令，孙逖请求降任外官，增加父亲的官秩。皇帝赞许并采纳，任命孙嘉之为宋州司马，允许退休。父亲丧期满后，再次授任中书舍人。开元年间，苏颋、齐浣、苏晋、贾曾、韩休、许景先及孙逖掌管诏诰，是代为拟旨最好的，而孙逖尤其精密，张九龄看他的草稿，想改一个字，最终不能。任职八年，兼判刑部侍郎，因患风病请求解职，改任太子左庶子，于是缠绵病废多年，改任少詹事。上元年间去世，追赠尚书右仆射，谥号文。

诸子中孙成最为知名。

孙成，字思退，凭借恩荫历任洛阳、长安县令。兄长孙宿任华州刺史，因惊悸病失声，孙成请求告假前往探望，不等批复就动身，代宗赞赏他的友爱，没有责备。逐渐升任仓部郎中、京兆少尹。任信州刺史，当年大旱，开仓以低价卖粮给百姓，所以虽遭饥荒但无人流亡。两年后增加民户五千，下诏褒奖赞美。改任苏州刺史，改任桂管观察使，去世。

孙成通晓经术，奏议依据正理。曾遇有丧期，吊唁者到来，孙成不换丧服就接见。客人疑惑，询问原因，回答说：“丧服，是古代居丧的常服，脱去它就废弃了丧礼。如今戴巾帻，是不对的。”儿子孙公器，也官至邕管经略使。

孙公器之子孙简，字枢中。元和初年，考中进士，被征召到镇国、荆南幕府。多次升迁任左司、吏部二郎中，由谏议大夫知制诰，进升中书舍人。当初，孙逖掌管诏诰，到代宗时，孙宿又居此职，到孙简共三代。

会昌初年，升任尚书左丞，建言：

朝班位次按品级高低排列，如今官员兼任御史台和尚书省的职务，位置安排常有错乱，不能作为法则。元和元年，御史台上奏说，常参官兼任大夫、中丞的，参照检校官，应排在本品同类官之上。此后侍郎兼任大夫的，都排在左右丞之上。当时侍郎兼任大夫的很少，只有京兆尹兼任。京兆尹是从三品，如今其位次却排在本品同类官从三品的卿、监之上，而太常卿、宗正卿是正三品下。左丞是正四品上，户部侍郎是正四品下，如今户部侍郎兼任大夫，应当排在本品同类正四品下各曹侍郎之上，不应该排在正四品的丞、郎之上。另外，右丞是正四品下，吏部侍郎是正四品上，如今吏部侍郎却排在右丞之下。这是因为左右丞负有纠察辖制的重要职责，即使吏部侍郎品级较高，仍排在左右丞之下；既然如此，户部侍郎即使兼任大夫，怎么能排在他们之上呢？如今散官从将仕郎到开府、特进，每品正、从都有上中下，名级各不相同，所以正从上下不能称为同品。京兆、河南司录参军以及各府州录事参军都掌管纪律，纠察各曹，与尚书省左右丞统领六曹的职责大致相等，假如各曹掾因功劳加授御史台或尚书省官职，怎么能排位在司录、录事参军之上？况且左丞纠察弹劾八座官员，主管省内禁令、宗庙祭祀事务，御史如果有不当之处，左丞可以弹劾他们。确实因为御史台官员所奏，拘泥于成例，不衡量事情的轻重。如果道理可以遵循，即使没有先例，也应当施行；否则，即使称为旧章，也可以修改。

武宗下诏命两省官员详细讨论，都同意了萧简的请求。

（萧简）历任河中、兴元、宣武节度使，检校尚书右仆射、东都留守。他的弟弟萧范也担任淄青节度使，世人推崇为显赫家族。

李白，字太白，是兴圣皇帝（凉武昭王李暠）的九世孙。他的祖先在隋末因罪被流放到西域，神龙初年，逃回，客居巴西。李白出生时，母亲梦见长庚星，于是以此为他命名。十岁通晓诗书，长大后隐居在岷山。州里举荐他参加有道科考试，他不应召。苏颋任益州长史，见到李白感到惊异，说：“这个人是天才英特，稍加学习，可以比得上司马相如。”然而李白喜欢纵横术，击剑，行侠仗义，轻视财物，乐于施舍。又客居任城，与孔巢父、韩准、裴政、张叔明、陶沔居住在徂徕山，每天沉饮，号称“竹溪六逸”。

天宝初年，南游会稽，与吴筠交好，吴筠被召入京，于是李白也到了长安。去拜见贺知章，贺知章见到他的文章，感叹说：“你是被贬谪的仙人啊！”于是向玄宗推荐，玄宗在金銮殿召见李白，谈论当世之事，李白奏上一篇颂文。皇帝赐食，亲自为他调羹，下诏命他为翰林供奉。李白仍然与酒徒在街市上醉酒。玄宗坐在沉香亭里，心有所感，想让李白写乐章，召他入宫，但李白已经醉了，左右用冷水洒脸，稍微清醒，他提笔写成文章，婉丽精切，毫无滞思。皇帝爱惜他的才华，多次设宴召见。李白曾侍奉皇帝，醉后让高力士为他脱靴。高力士一向尊贵，以此为耻，便摘取李白的诗句来激怒杨贵妃，皇帝想给李白加官，杨贵妃总是阻止。李白自知不被皇帝亲近的人所容，更加傲慢放任，不拘小节，与贺知章、李适之、汝阳王李琎、崔宗之、苏晋、张旭、焦遂结为“酒八仙人”。他恳求回归山林，皇帝赐金放还。李白浪游四方，曾乘船与崔宗之从采石到金陵，穿着宫锦袍坐在船中，旁若无人。

安禄山反叛，李白辗转于宿松、匡庐之间，永王李璘征辟他为府僚佐。李璘起兵，李白逃回彭泽，李璘兵败，李白应当被处死。当初，李白游历并州，见到郭子仪，认为他奇特。郭子仪曾犯法，李白为营救使他获免。到这时，郭子仪请求解除自己的官职来赎李白的罪，于是下诏将李白长期流放夜郎。正逢大赦，返回寻阳，因事被关进监狱。当时宋若思率领吴兵三千人前往河南，路过寻阳，释放了李白，并征辟他为参谋，不久李白辞职。李阳冰任当涂县令，李白去投靠他。代宗即位，以左拾遗召李白，但李白已经去世，终年六十多岁。

李白晚年喜欢黄老之学，渡过牛渚矶到姑孰，喜爱谢家青山，想终老于此。去世后，葬在东麓。元和末年，宣歙观察使范传正祭扫他的坟墓，禁止樵采。寻访后代，只有两个孙女嫁给平民为妻，举止仍有风范，于是哭着说：“先祖的愿望是葬在青山，不久前葬在东麓，不是他的本意。”范传正为他们改葬，立了两块碑。告诉两个女儿，打算把她们改嫁给士族，她们推辞说孤苦穷困而失身，是命，不愿再嫁。范传正赞许感叹，免除了她们丈夫的徭役。

文宗时，下诏将李白的诗歌、裴旻的剑舞、张旭的草书称为“三绝”。

张旭，是苏州吴县人。嗜酒，每次大醉，呼叫狂走，然后下笔，有时用头蘸墨书写，醒来后自己看，认为神妙，不可复得，世人称呼为“张颠”。

起初，他担任常熟尉，有位老人拿着状纸来请求判决，隔了一夜又来，张旭厌烦他频繁，责备他。老人说：“我看您的笔法奇妙，想收藏在家。”张旭于是问他收藏的字，老人全部拿出他父亲的书迹，张旭一看，是天下奇笔，从此尽得笔法。张旭自己说，开始时见到公主与挑夫争路，又听到鼓吹，从而领悟了笔法意趣；观看公孙大娘舞《剑器》，得到了神韵。后人评论书法，对欧阳询、虞世南、褚遂良、陆柬之都有不同意见，至于张旭，没有批评的。传承他笔法的，只有崔邈、颜真卿。

裴旻曾与幽州都督孙佺北伐，被奚人包围，裴旻在马上舞刀，箭从四面射来，都迎着刀被砍断，奚人大惊退去。后来以龙华军使镇守北平。北平多虎，裴旻善于射箭，一天射得三十一只虎，在山下休息。有位老人说：“这是彪。稍往北，有真虎，如果将军遇上，将会失败。”裴旻不信，策马怒奔而去。有只虎从丛林中出来，小但凶猛，据地大吼，裴旻的马受惊退避，弓箭都掉在地上，从此不再射箭。

王维，字摩诘。九岁就知道撰写文章，与弟弟王缙齐名，天性孝顺友爱。开元初年，考中进士，调任太乐丞，因受牵连被贬为济州司仓参军。张九龄执政，提拔他为右拾遗。历任监察御史。母亲去世，他哀毁得几乎不能生存。服丧期满，多次升迁至给事中。

安禄山反叛，玄宗西逃，王维被叛军俘获，他服药下泻，假装喑哑。安禄山一向知道他的才能，把他接到洛阳，逼迫他任给事中。安禄山在凝碧池大摆宴席，召集所有梨园乐工合奏，乐工们都哭泣，王维听到后非常悲伤，作诗表达哀痛。叛军平定后，王维和其他人都被关进监狱。有人把这首诗送到皇帝行在，当时王缙官位已显，请求削去官职来赎王维的罪，肃宗也怜悯他，降职为太子中允。很久以后，升任中庶子，多次升迁至尚书右丞。

王缙任蜀州刺史尚未回朝，王维上表说：“我有五个短处，王缙有五个长处，我在朝中，王缙在远方，愿意交还所任官职，放归田里，让王缙得以回京。”议论的人不认为他有罪。很久以后，才召王缙回京任左散骑常侍。上元初年，王维去世，终年六十一岁。病重时，王缙在凤翔，他写信告别，又给亲友写了几幅信，停笔而逝。追赠秘书监。

王维擅长草书隶书，善于绘画，在开元、天宝年间名声很盛，豪英贵人们空出座位迎接他，宁王、薛王等对待他如师友。他的画思入神，至于山水平远、云势石色，画工认为是天机所到，学者比不上。有客人拿《按乐图》给他看，没有题识，王维缓缓说：“这是《霓裳》第三叠最初拍。”客人不信，叫来乐工按曲演奏，才相信。

兄弟都专心信奉佛教，不吃荤腥，不穿彩色衣服。别墅在辋川，地势奇特优美，有华子冈、欹湖、竹里馆、柳浪、茱萸沜、辛夷坞，与裴迪在其中游玩，赋诗相互酬唱为乐。妻子去世后不再娶，独居三十年。母亲去世后，上表将辋川宅第改为佛寺，最终葬在寺的西边。

宝应年间，代宗对王缙说：“朕曾在诸王座上听到王维的乐章，如今流传多少？”派中人王承华去取，王缙收集了几十上百篇呈上。

郑虔，郑州荥阳人。天宝初年，任协律郎，收集编纂当世之事，著书八十多篇。有人看到他的稿子，上书告发郑虔私下修撰国史，郑虔慌忙烧掉它，因此被贬谪十年。回到京师，玄宗爱惜他的才华，想把他安置在身边，因为他不做事，便另设广文馆，任命郑虔为博士。郑虔接到任命，不知广文馆曹司在哪里，向宰相申诉，宰相说：“皇上增设国学，设置广文馆，来安置贤才，让后世称广文博士从你开始，不也是美事吗？”郑虔于是上任。很久以后，大雨损坏了廊屋，有关部门不再修缮，他便寄居在国子馆，从此广文馆便废置了。

当初，郑虔搜集旧书中可记载的共四十多篇，国子司业苏源明命名其书为《会稡》。郑虔善于画山水，喜欢书法，常苦于没有纸，当时慈恩寺存有几屋柿叶，于是每天去取叶练字，岁久几乎写遍。他曾自己写诗并作画献给皇帝，皇帝在末尾大笔题写：“郑虔三绝”。升任著作郎。

安禄山反叛，派张通儒劫持百官安置在东都，伪授郑虔为水部郎中，郑虔自称患有风缓病，请求代理市令，秘密将密章送到灵武。叛军平定后，与张通、王维一起被囚禁在宣阳里。三人善于绘画，崔圆让他们在斋壁上作画，郑虔等人正害怕处死，便极力构思以求崔圆解救，最终免死，被贬为台州司户参军事，王维只被贬官。几年后去世。

郑虔的学问长于地理，山川险易、方隅物产、兵戍众寡无不详知。曾著《天宝军防录》，言简事赅。诸儒佩服他善于著书，当时号称“郑广文”。在官时非常贫困，但恬淡自如。杜甫曾赠诗说“才名四十年，坐客寒无氈”。

有个叫郑相如的人，从沧州来，拜郑虔为师，郑虔没有礼待他，问他是做什么的，相如说：“听说孔子称‘继承周朝的百世可知’，我也能知道。”郑虔惊异，相如随即说：“开元三十年将改元，再过十五年天下大乱，贼臣僭位，您将被迫担任伪官，希望守节，可以免祸。”郑虔又问：“你自己怎么样？”回答说：“相如能做官三年，死在衢州。”这一年考中进士，调任信安尉。三年后，郑虔向吏部询问，果然说相如已死。所以郑虔牢记他的话，最终没有依附叛贼。

萧颖士，字茂挺，是梁朝鄱阳王萧恢的七世孙。祖父萧晶，贤能而有谋略，任雅相征伐高丽时，上表任他为记室。越王李贞举兵，萧晶投靠他，陈述三条计策，越王不用，萧晶料定他必败，于是逃走，客死在广陵。

萧颖士四岁能写文章，十岁补为太学生。看书一读就能背诵，通晓百家谱系、书籀之学。开元二十三年，考中进士，对策第一。父亲萧旻，因莒县丞的职务犯罪，萧颖士去府佐张惟一那里申诉，张惟一说：“萧旻有个好儿子，我因为萧旻受到谴责也不遗憾。”于是平反赦免了萧旻。

天宝初年，萧颖士补任秘书正字。当时裴耀卿、席豫、张均、宋遥、韦述都是前辈，器重他的才能，与他行平等礼节，因此名声播于天下。奉命到赵、卫一带搜求遗书，滞留很久不回报，被有关部门弹劾免职，客居濮阳。于是尹征、王恒、卢异、卢士式、贾邕、赵匡、阎士和、柳并等都执弟子礼，依次接受学业，号称萧夫子。后被召为集贤校理。宰相李林甫想见他，萧颖士正为父亲服丧，不去。李林甫曾到友人家邀请萧颖士，萧颖士前往，在门内哭着等待，李林甫不得已，上前吊唁后离去。李林甫对他不屈服自己感到恼怒，调任他为广陵参军事，萧颖士急迫中不能忍受，作《伐樱桃树赋》说：“提拔无用的琐屑材质，蒙受本枝的庇护。虽然先被寝席或进献，但不是和羹的正味。”用来讥讽李林甫。君子认为他心胸狭隘。适逢母亲去世免官，流落到吴、越一带。

曾说过：“孔子作《春秋》，是百代帝王不可更改的法则，而司马迁创作本纪、书、表、世家、列传，叙事模棱两可，丧失了褒贬的体例，不足以作为训诫。”于是从汉元年到隋义宁年间编年记事，依照《春秋》的义理分类，写成了一百篇传记。在魏国的史书中记载高贵乡公驾崩时，写道：“司马昭在南阙弑杀了皇帝。”在梁国的史书中记载陈朝接受禅让时，写道：“陈霸先谋反。”又自认为是梁朝宗室的旁支后裔，而梁宣帝以逆取方式取得帝位、以顺守方式治理天下，所以梁武帝得以享受三纪的祭祀；从前曲沃篡夺了晋国，而晋文公成为五霸之一，孔子也没有贬斥。于是排斥陈朝，将其视为闰位，认为唐朝的土德承接了梁朝的火德，这些都是他自己的判断，儒生们不参与争论。有个太原人王绪，是王僧辩的后代，撰写了《永宁公辅梁书》，贬斥陈朝不承认其帝位，萧颖士协助他，也著有《梁萧史谱》和《梁不禅陈论》来阐发王绪的义例，使其发扬光大。

史官韦述推荐萧颖士接替自己的职务，皇帝召他前往史馆待制，萧颖士乘驿车来到京城。而李林甫正专权擅威，萧颖士不肯屈从，因此更加被嫉恨，不久被免官，往来于鄠县、杜陵之间。李林甫死后，改任河南府参军事。倭国派遣使者入朝，自己陈述国内人希望以萧夫子为师，中书舍人张渐等人进谏不可，于是作罢。

安禄山受宠骄横，萧颖士私下对柳并说：“胡人仗恃恩宠而骄纵，叛乱不久就会发生。东京恐怕会先被攻陷！”于是假托有病游历太室山。不久安禄山反叛，萧颖士前去拜见河南采访使郭纳，进言防御坚守的计策，郭纳忽视未采纳，萧颖士叹息说：“当权者把抵御强贼当作儿戏，太难了！”听说封常清在东京陈兵，前去观阵，住了一夜就返回了。于是把家书藏匿在箕山、颍水之间，自己逃往山南，节度使源洧征召他为掌书记。叛军别将进攻南阳，源洧害怕，想要退保江陵，萧颖士劝说道：“官军据守潼关，财物用度紧急，必须依靠江、淮转运粮饷才能充足，运粮道路经由汉水、沔水，那么襄阳就是今天天下的咽喉，一旦失守，那么大事就完了。况且有数十个郡，百万人口，训练军队抵御敌寇，这是国家的功业。叛军正专力于崤山、陕州一带，您为何轻易放弃土地，想要被天下人耻笑呢？”源洧于是按兵不动。恰逢安禄山死去，叛军解围离去。源洧去世后，萧颖士前往金陵客居，永王李璘征召他，他没有去见。

当时盛王李琦为淮南节度大使，留在蜀地没有派遣，副大使李承式玩忽职守，军队不振。萧颖士写信给宰相崔圆，认为：“如今军队粮食所依赖的是东南地区，但楚、越一带重山叠江，自古以来中原动乱则盗贼首先兴起，应该及时派遣盛王去镇守捍卫江、淮。”不久刘展果真反叛。叛军包围雍丘，威胁泗上驻军，李承式派兵前去救援，大宴宾客，陈列女乐。萧颖士说：“天子流亡在外，哪里是臣下尽情欢乐的时候呢？派兵到险境中去，却让他们观赏华丽场面，一旦他们想回家，谁肯拼死作战呢？”李承式没有采纳。崔圆听说后，立即授予萧颖士扬州功曹参军。到任后，住了两夜就离去了。后来客死在汝南旅舍，享年五十二岁，门人共同给他定谥号为文元先生。

萧颖士乐于听到别人的优点，把推荐提携后进当作自己的责任，如李阳、李幼卿、皇甫冉、陆渭等几十人，都因他的奖掖提携而成为名士。天下人推许他知人，称他为萧功曹。他曾以兄长之礼对待元德秀，而与殷寅、颜真卿、柳芳、陆据、李华、邵轸、赵骅为友，当时人说“殷、颜、柳、陆，李、萧、邵、赵”，因为他们能保持友情。与他交往的，有孔至、贾至、源行恭、张有略、族弟萧季遐、刘颖、韩拯、陈晋、孙益、韦建、韦收。只有李华与他齐名，世人号称“萧李”。曾与李华、陆据同游洛阳龙门，读路旁碑文，萧颖士就读一遍，李华读两遍，陆据读三遍才能全部记住。听的人认为三人的才能高低由此可以区分。有个奴仆侍奉萧颖士十年，被鞭打得很严酷，有人劝他离开，他回答说：“不是不能离开，是爱惜他的才华。”萧颖士多次称赞班彪、皇甫谧、张华、刘琨、潘尼能够崇尚古学，却混迹流俗不能自我振作，是曹植、陆机所比不上的；又说裴子野善于著书。他所赞许的当世人物，只有陈子昂、富嘉谟、卢藏用的文辞，董南事、孔述睿的博学而已。

儿子萧存，字伯诚，明亮耿直有父亲的风范。擅长文辞，与韩会、沈既济、梁肃、徐岱等人交好。浙西观察使李栖筠上表举荐他为常熟主簿。颜真卿在湖州时，与萧存及陆鸿渐等人搜集考订古今韵字的源流，撰写了几百篇著作。建中初年，由殿中侍御史四次迁升至比部郎中。张滂主管财赋，征辟萧存留守京师事务。裴延龄与张滂不和，萧存痛恨裴延龄的奸邪，辞官离去，因风痹病去世。

韩愈年轻时受萧存知遇，从袁州回来，经过萧存在庐山的故居，而他的几个儿子都已先去世，只有一个女儿在世，韩愈为她经营赡养其家。

殷寅，是陈郡人。邵轸，是汝南人。

陆据，河南人，字德邻，是后周上庸公陆腾的六世孙。神采仪态警醒超迈，善于物理。三十岁才到京城，公卿爱惜他的文章，交相赞誉。天宝十三年，官至司勋员外郎去世。

柳并，字伯存。大历年间，被征辟为河东府掌书记，升任殿中侍御史。失明后，在家中去世。当初，柳并与刘太真、尹征、阎士和师从萧颖士学习，而柳并喜好黄老之学。萧颖士常说：“刘太真是我入室弟子，斯文不坠，寄托在这个人身上。尹征博闻强识，阎士和钩深致远，我都比不上。柳并不接受我的教诲而崇尚黄老，我又何必责备呢？”

柳并的弟弟柳谈，字中庸，萧颖士喜爱他的才华，把女儿嫁给他。

阎士和字伯均，著有《兰陵先生诔》、《萧夫子集论》，通过评论历代文章，极力推崇萧颖士的长处，认为“听闻萧氏风范的人，五尺童子也羞于称道曹植、陆机”。

皇甫冉，字茂政，十岁就能写文章，张九龄赞叹惊异。与弟弟皇甫曾都擅长作诗。天宝年间，相继考中进士，被授予无锡县尉。王缙任河南元帅时，上表举荐他为掌书记。多次升迁至右补阙，去世。

皇甫曾，字孝常，历任监察御史。名声与皇甫冉不相上下，当时人把他们比作张协、张载兄弟。

苏源明，京兆武功人，原名苏预，字弱夫。年少时丧父，寄居在徐州、兖州一带。擅长文章，在天宝年间有名气。考中进士后，又通过集贤院考试。多次升迁至太子谕德。出任东平太守。当时，济阳郡太守李倰因为该郡靠近黄河，请求增领宿城、中都两县以减轻百姓负担。这两县本来隶属于东平、鲁郡。于是苏源明建议废除济阳郡，将三个县分别划归济南、东平、濮阳。皇帝下诏令河南采访使会同濮阳太守崔季重、鲁郡太守李兰、济南太守田琦以及苏源明、李倰五位太守在东平商议，未能决定。不久最终废除济阳郡，将各县都隶属于东平。征召苏源明为国子司业。

安禄山攻陷京城，苏源明因病没有接受伪职。肃宗收复两京后，提拔他为考功郎中、知制诰。当时，正值大盗之后，国家财用匮乏，宰相王玙靠祈祷求福进身，宫中日夜祷告祭祀，宦官掌权，供给繁多奢侈，群臣不敢直言进谏。昭应县令梁镇上书劝皇帝停止滥祭，其他事来不及顾及。苏源明多次陈述政治得失。等到史思明攻陷洛阳，皇帝下诏想要前往东京，准备亲征。苏源明于是上疏极力谏阻说：

“淫雨连绵多时，道路正阻塞难行，此非常不可行之一。自春天大旱，秋苗损耗过半，收割未完，先要以清道之役劳民，再加以供应之困苦，此非常不可行之二。每次站在殿廊下，看到旌旗之下，饿着的士兵持戟，倒在行伍之间，每天看到两三个；市井中饥饿之人乞食，死在路旁，每天看到四五个。此非常不可行之三。奸邪之人、盗贼之徒，一家连着一家，正在磨砺兵器等待陛下出行，御史大夫一定不能肃清禁止。此非常不可行之四。圣皇当初巡幸蜀地时，都城内财物、官吏百姓资产，在道路上散失殆尽，甚至有人骑马骑驴进入宣政殿、紫宸殿。何况陛下刚刚拥有天下，威势制力远不如从前。如今东行，恐怕是贼臣诱导陛下而已。《诗经》说‘三颗星照在屋檐下’，比喻危亡就在片刻，臣忍不住呜咽，为陛下痛心。希望尽快停止出行，不然，穷困百姓会幸灾乐祸，已经在下面握拳等待。此非常不可行之五。如今河洛骚动，江湖叛乱，《诗经》说：‘中原有豆子，百姓去采摘。’那些史思明、刘展，都是采摘豆子的人。陛下为何轻易看轻万乘之尊而加速他们的成功呢？此非常不可行之六。大河南北，尽成为贼寇之地，王公以下，俸禄断绝，将士的粮食赏赐，仅够支撑日月，而宦官冗食不减往年，梨园杂技，比今天更盛，陛下不能安然高枕，大概由此。除了宫中正常使唤、太常寺正乐之外，希望一切放归，发给长期凭证免职，等五六年后，再逐步裁减。如今聚集起来仰赖供给，此非常不可行之七。李光弼收复河阳，王思礼攻下晋原，卫伯玉扫平焉耆，越过析支，不日可到。御史大夫王玄志进逼巫闾，兵临幽都；汝州刺史田南金越过阙口，扼守二室；邓景山渡过淮水、泗水，气势汹汹向西进发。狂贼失势，被逼在缑山之下，北不敢过孟津，东不敢过汜水，计算日期就会反绑双手到来。陛下不坐着受降，却要亲征，逞一时之怒，此非常不可行之八。帝王对于天地神灵，用牺牲币帛祭祀而已。《礼记》说：‘不向方士求福。’那些淫邪的巫师愚昧的祝祷，妄加解说，此非常不可行之九。天子顺时而动，人们都庆幸叫做幸，人们都厌恶叫做不幸。臣等多次违背圣听，一同俯伏在赤色台阶之下，磕头流血哭泣而出，即使陛下宽容免罪，但百官必定在朝廷上公开议论，万口在外诽谤，此非常不可行之十。臣听说儿子不劝谏父亲，是不孝；臣子不劝谏君主，是不忠。不孝不忠，苟且贪图荣华俸禄，连圈牢中的牲畜都不如。臣虽然极其低贱，但不能置身于圈牢之中，让樵夫指着我嘲笑。”

皇帝赞赏他的恳切正直，于是停止了东行。后来以秘书少监身份去世。

苏源明一向与杜甫、郑虔交好，其中最称道的是元结、梁肃。

梁肃，字敬之，一字宽中。是隋朝刑部尚书梁毗的五世孙，世代居住在陆浑。建中初年，考中文辞清丽科，被提拔为太子校书郎。萧复推荐他的才能，授任右拾遗，参与修史，因母亲年老体弱没有赴任。杜佑征辟他为淮南掌书记，召入朝廷任监察御史，转任右补阙、翰林学士、皇太子诸王侍读。去世时四十一岁，追赠礼部郎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