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八二李勣

李靖，字药师，是京兆三原人。他身材魁梧相貌英俊，通晓经史。曾对亲近的人说：“大丈夫遇上时机，应当靠功名取得富贵，何必做寻章摘句的儒生！”他的舅舅韩擒虎每次和他谈论兵法，总是感叹说：“可以和他谈论孙武、吴起兵法的人，不是他还有谁呢！”在隋朝任职时担任殿内直长，吏部尚书牛弘见到他说：“这是辅佐帝王的人才！”左仆射杨素拍着他的坐床说：“你终究会坐到这个位置！”

大业末年，李靖担任马邑丞。唐高祖攻打突厥，李靖观察到他怀有非常之志，便自我囚禁向朝廷上报紧急事变，被押送江都，途经长安时，道路阻塞。高祖已经平定京城，要斩杀李靖，李靖大喊道：“您起兵是为天下除去暴乱，想成就大事，却因私怨杀死义士吗？”秦王也替他求情，于是被释放，任命为三卫。跟随秦王平定王世充，因功授任开府。

萧铣占据江陵，高祖下诏让李靖前去安抚，他带领几名轻骑途经金州，恰遇蛮贼邓世洛率数万兵马屯驻在山谷间，庐江王李瑗讨伐不胜，李靖为李瑗出谋划策，击退了贼兵。进至峡州，被萧铣的军队阻挡不能前进。皇帝认为他有意拖延，下诏让都督许绍斩杀李靖，许绍替他求情才得以免死。开州蛮人冉肇则侵犯夔州，赵郡王李孝恭作战不利，李靖率八百士兵攻破敌营，在险要处设伏，斩杀冉肇则，俘获五千人。皇帝对身边人说：“使用有功之人不如使用有过之人，李靖果然如此。”于是亲笔诏书慰劳说：“既往不咎，过去的事我早已忘记了。”李靖于是陈述攻取萧铣的十条计策。皇帝下诏任命李靖为行军总管，兼代理李孝恭的行军长史，军政事务全部委托给他。

武德四年八月，在夔州大举阅兵。当时秋雨连绵，江水暴涨湍急，萧铣认为李靖无法渡江，不加防备。众将也请求等江水平静再进军。李靖说：“用兵是机变之事，以神速为贵。现在我军刚集结，萧铣来不及知晓，如果趁水势迫近敌垒，正如迅雷不及掩耳，他即使仓促召集军队，也无法抵御我们，这次一定能擒获他。”李孝恭听从了他的意见。

九月，水军抵达夷陵，萧铣的将领文士弘率数万士兵屯驻清江，李孝恭想出击，李靖说：“不行。文士弘是猛将，部下都是勇士，如今他们刚失去荆门，出动全部精锐抵抗我们，这是救败之师，不可抵挡。应当驻守南岸，等他们士气衰落再攻击。”李孝恭不听，留下李靖守营，亲自前往交战，大败而回。贼兵弃船四处抢掠，李靖看到他们混乱，出兵攻击，大破贼军，缴获四百多艘船，淹死上万人。随即率五千轻兵为先锋，直趋江陵，逼近城池扎营。击败萧铣的将领杨君茂、郑文秀，俘虏甲士四千人。李孝恭大军随后赶到，萧铣十分恐惧，征召江南军队，来不及赶到，第二天便投降了。李靖进入江陵城，号令严肃，军队毫无私取。有人请求抄没萧铣部将中抗拒者家产赏给军队，李靖说：“王者之师，是抚慰百姓讨伐有罪之人，他们是被胁迫驱赶而来，并非本意，不能以叛逆论处。如今刚平定荆、郢之地，应当显示宽大，以安抚民心，如果投降了还抄没家产，恐怕从荆州以南，各处坚固城池和重兵屯守之地，都会拼死坚守，这不是好计策。”于是停止抄没。因此江、汉各城争相归降。因功封永康县公，检校荆州刺史。于是翻越五岭到达桂州，分道招抚慰问。酋长冯盎等都派子弟来拜见，南方全部平定。根据归顺者的功绩，秉承朝廷旨意任命官职。共得九十六个郡，六十余万户。皇帝下诏慰劳勉励，授任岭南抚慰大使、检校桂州总管。因岭南海边偏僻遥远，长期未受朝廷恩德，若不展示军威、宣示礼义，就无法改变风俗。于是率兵南巡，所到之处询问百姓疾苦，接见老人，宣布天子的恩德意旨，远近百姓欢欣归服。

辅公祏占据丹阳反叛，皇帝下诏命李孝恭为元帅，召李靖入朝接受方略，担任李孝恭的副手东征，李世勣等七位总管都受其调度。辅公祏派冯惠亮率水军三万屯驻当涂，陈正通率步兵骑兵二万屯驻青林，从梁山用铁索连接阻断长江航道。修筑却月城，绵延十余里，形成犄角之势。众将商议说：“他们精兵连营，想不战而使我军疲惫。如果直取丹阳，捣毁其巢穴，冯惠亮等人自会投降。”李靖说：“不对。这两支军队虽然精锐，但辅公祏亲自率领的也是精兵，既然据守石头城，则难以攻克。我军前进无法得志，后退又有顾虑，腹背受敌，不是万全之策。况且冯惠亮、陈正通是身经百战的贼将，并非怯于野战，如今持重不战，只是辅公祏的计谋罢了。如果出其不意，攻打其城池，必能攻破。冯惠亮被击败，辅公祏就擒了。”李孝恭听从了。李靖率黄君汉等水陆并进，苦战，杀伤一万多人，冯惠亮等逃走。李靖率轻兵到达丹阳，辅公祏恐惧，部众虽多，却无法作战，于是出逃，被擒获，江南平定。设置东南道行台，任命李靖为行台兵部尚书。赐予绢帛千段、奴婢百人、马百匹。行台撤销后，检校扬州大都督府长史。皇帝感叹说：“李靖真是萧铣、辅公祏的心腹之患，古代的韩信、白起、卫青、霍去病又怎能超过他！”

武德八年，突厥侵犯太原，李靖任行军总管，率江淮兵一万人屯驻大谷。当时众将多战败，只有李靖全军而还。不久代理检校安州大都督。太宗即位，授任刑部尚书，记录功勋，赐予实封四百户，兼检校中书令。突厥部落离散，太宗正图谋进取，任命李靖为兵部尚书兼定襄道行军总管，率精锐骑兵三千人从马邑直趋恶阳岭。颉利可汗大惊，说：“若没有倾国而来，李靖怎敢孤军至此？”于是帐下部落多次惊恐。李靖派间谍离间其心腹，夜袭定襄，攻破城池，颉利可汗脱身逃往碛口。李靖进封代国公。太宗说：“李陵率步兵五千人深入沙漠，然而最终投降匈奴，其功绩尚能载入史册。李靖率骑兵三千人，血战敌庭，攻取定襄，古往今来无人可比，足以洗雪我在渭水之耻了！”

颉利退守铁山，派使者谢罪，请求举国内附。太宗命李靖为定襄道总管前往迎接。又派鸿胪卿唐俭、将军安修仁去宣慰安抚。李靖对副将张公谨说：“诏使到达，敌人必然安心，若率一万骑兵携带二十天粮食，从白道袭击他们，必能如愿。”张公谨说：“皇上已与突厥约定接受投降，使节还在那里，怎么办？”李靖说：“机不可失，这是韩信破齐的方法。像唐俭这样的人有什么可惜的！”督兵疾进，路上遇到侦察兵，都俘获带在军中，离突厥牙帐七里时才被发现，部众震惊溃散，斩首一万多级，俘虏男女十万人，擒获颉利的儿子叠罗施，杀死义成公主。颉利逃走，被大同道行军总管张宝相擒获献上。于是开拓疆土从阴山北直到大漠。太宗于是大赦天下，赐百姓聚饮五天。

御史大夫萧瑀弹劾李靖治军无纪律，放纵士兵大肆抢掠，散失珍奇宝物。太宗召见责备他，李靖不辩解，叩头谢罪。太宗缓缓说：“隋朝史万岁击败达头可汗，不但不赏赐反而被杀，朕不那样做，赦免你的罪过，记录你的功劳。”于是升任左光禄大夫，赐绢千匹，增加食邑到五百户。不久又说：“先前有人中伤你，朕如今明白了。”加赐帛一千匹，升任尚书右仆射。

李靖每次参与议论，谦恭谨慎好像不善言辞，以沉稳厚道著称。当时派遣十六道使者巡察风俗，任命李靖为畿内道大使，恰逢他脚有病，恳请退休。太宗派中书侍郎岑文本传旨说：“自古富贵而知道适可而止的人很少，即使病困疲惫，仍努力进取。您现在能顾全大局，朕深表赞赏。想成全您的美德，作为一代典范，不能不听。”于是授任检校特进，回家休养，赐物千段，御马两匹，俸禄赏赐、属官、府佐都保留。如果病情稍有好转，三天一次到门下中书省参与政事。加赐灵寿杖。

不久，吐谷浑侵犯边境。太宗对侍臣说：“李靖能再起为帅吗？”李靖去拜见房玄龄，说：“我虽年老，还能走一趟。”太宗大喜，任命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，任城王李道宗、侯君集、李大亮、李道彦、高甑生五位总管的军队都归属他。军队驻扎在伏俟城，吐谷浑将野草全部烧光，退保大非川。众将商议，春草未发芽，马匹瘦弱不能作战。李靖决策深入，于是翻越积石山。大战数十次，杀伤俘获很多，几乎灭掉其国，吐谷浑人多数投降，吐谷浑可汗伏允忧愁自杀。李靖另立大宁王慕容顺而回。高甑生从盐泽道进军误期，李靖按军法责罚他。高甑生回去后怀恨在心，与广州长史唐奉义诬告李靖谋反，有关部门查验没有证据，高甑生等因诬告被治罪。李靖从此闭门自守，谢绝一切宾客亲戚。改封卫国公。他的妻子去世，诏令坟墓规格依照卫、霍旧例，筑阙像铁山、积石山，以表彰其功，升任开府仪同三司。

太宗准备征伐高丽，召李靖入朝，对他说：“您南平吴地，北破突厥，西定吐谷浑，只有高丽未降服，还有意去吗？”李靖回答说：“以往凭借天威，得立尺寸之功。如今虽然年老有病，陛下若不嫌弃，我病也快好了。”太宗怜悯他年老，没有答应。贞观二十三年，李靖病重，太宗亲临他家，流泪说：“您是我生平故人，对国有功。如今病成这样，我为您担忧。”去世，享年七十九岁，追赠司徒、并州都督，赐给班剑、羽葆、鼓吹，陪葬昭陵，谥号景武。儿子李德謇继承爵位，官至将作少匠，因与太子承乾交好获罪，流放岭南，因李靖的缘故改迁吴郡。

李靖的哥哥李端，字药王，因李靖功勋袭封永康公，任梓州刺史。弟弟李客师，任右武卫将军，多次立战功封丹阳郡公。退休后，住在昆明池南。善于骑射，喜欢驰马打猎，虽年老仍不衰减。从京城南面到终南山，西至澧水，鸟鹊都认识他，每次出门，鸟雀跟随飞翔鸣叫，人们称他为“鸟贼”。去世，享年九十岁，追赠幽州都督。

孙子李令问，玄宗为临淄王时与他有旧交。玄宗即位后，因协助赞助之功，升任殿中少监。参预诛杀窦怀贞，封宋国公，实封五百户。升任散骑常侍，主管尚食事，恩遇很厚。但从不轻易干预政事，大多以游猎自娱，厚于奉养，饮食奢侈，甚至亲自看宰杀牲畜。有人讥讽他，他回答说：“这些牲畜，是上天用来养人的，与蔬菜水果有何不同，何必妄加分别呢？”后来因儿子与回纥部落首领承宗联姻获罪，贬为抚州别驾，去世。

李靖的五代孙李彦芳，大和年间，任凤翔司录参军。家中原藏有高祖、太宗赐给李靖的几匣诏书，他进献上去。其中一道说：“军事调度全部委托给您，我不从中干预。”另一道说：“有日夜看护您病情的老年妇人派来，我想详细了解您的生活起居情况。”都是太宗亲笔，其他大致如此。文宗非常喜爱，爱不释手。那些旧物中有佩笔，用木制笔管和套，上面刻有金饰，另加环圈分隔，笔还能使用。李靖攻破萧铣时，所受赐的于阗玉带十三块，七块方形六块圆形，每块都附有环，用金固定，是用来佩挂物品的。还有火镜、大觿、算囊等物，常佩带在腰带上。天子全部留在宫中。又命临摹诏书文本，回赐给李彦芳，并赏赐束帛衣服。权德舆曾读太宗手诏，流着泪说：“君臣之间竟是这样啊！”

李勣，字懋功，是曹州离狐人。本来姓徐，客居卫南。家中富裕，多僮仆，积存的粮食常达数千钟。他和父亲徐盖都喜欢施舍借贷，所周济的人不分亲疏。

隋朝大业末年，韦城人翟让聚众为盗，徐世勣当时十七岁，前去投靠他。徐世勣劝说道：“您家乡附近不宜自行劫掠，宋、郑两地是商旅聚集之处，御河在中间，船只相连，前往那里拦截夺取财物，可以资助自己。”翟让认为他说得对。于是劫掠公私船只获取财物，从此兵力大振。李密逃亡到雍丘，徐世勣和浚仪人王伯当一起劝说翟让，推举李密为首领。用奇计击败王世充。李密任命徐世勣为右武候大将军、东海郡公。当时，河南、山东发大水，隋炀帝命令饥民到黎阳仓就食，官吏不及时发放粮食，每天饿死数万人。徐世勣劝李密说：“天下大乱的根本在于饥饿，现在如果夺取黎阳的粮食来招募士兵，大事就成了。”李密拨给徐世勣五千士兵，与郝孝德等人渡过黄河，袭击黎阳并守住它。打开粮仓任凭饥民取食，十天内，能作战的士兵增加到二十万。宇文化及率兵北上，李密派徐世勣守卫黎阳仓，周围挖壕沟环绕自守。宇文化及进攻，徐世勣挖地道出战，宇文化及战败，退兵离去。

武德二年，李密归顺朝廷，他的地盘东到海，南到长江，西到汝州，北到魏郡，都由徐世勣统领，但尚未归属朝廷。徐世勣对长史郭孝恪说：“这些百姓和土地，都是魏公李密的。如果我献给他们，是利用主上的失败来谋取自己的功劳，我对此感到羞耻。”于是记录郡县户口上报李密，请求由李密自己呈报朝廷。使者到达后，高祖惊讶没有奏表，使者说明了徐世勣的意思。皇帝高兴地说：“这是纯正的臣子。”下诏任命他为黎州总管，封莱国公。赐姓李，编入宗正属籍，改封曹国公，赐给田地五十顷，上等宅第一处。又封他的父亲李盖为济阴王，李盖坚决推辞，改封舒国公。下诏命徐世勣统领河南、山东的军队抵御王世充。等到李密因谋反被诛杀，皇帝派使者向徐世勣展示李密谋反的状文。徐世勣请求收葬李密，下诏同意。徐世勣为李密服丧，穿上丧服，安葬完毕才脱下。

不久被窦建德攻陷，窦建德扣押了他的父亲作人质，让他重新守卫黎阳。武德三年，徐世勣自己脱身回来归顺。跟随秦王征讨东都，作战有功。向东攻占土地到虎牢，降服了郑州司兵沈悦。平定窦建德，俘虏王世充，于是整顿军队返回。秦王任上将，徐世勣任下将，都穿金甲，乘战车，到太庙告捷。李盖也从洺州与裴矩入朝，下诏恢复他的官职。

又随军击败刘黑闼、徐圆朗，多次升迁至左监门大将军。徐圆朗再次反叛，下诏任命徐世勣为河南大总管，讨伐平定了徐圆朗。赵郡王李孝恭讨伐辅公祏，派遣徐世勣率步兵一万人渡过淮河，攻克寿阳，攻打江西贼兵营垒，冯惠亮、陈正通相继溃败，辅公祏被平定。

太宗即位，任命徐世勣为并州都督，赐给实封九百户。贞观三年，任通漠道行军总管，从云中出兵，与突厥交战，击退突厥。带兵与李靖会合。徐世勣说：“颉利如果越过沙漠，依靠九姓部落，果然难以擒获，如果我们轻装逼近，可以不战就绑住敌虏。”李靖非常高兴，认为与自己的想法一致，于是下定了决心。李靖率军连夜出发，徐世勣领兵跟随。颉利想逃往沙漠，徐世勣提前在沙漠口驻军，颉利无法通过，因此酋长率领部落五万人向徐世勣投降。下诏授任光禄大夫，代理并州大都督府长史。因父亲去世解职，丧期未满被夺情起复还官，改封英国公，治理并州十六年，以威严整肃闻名。皇帝曾说过：“隋炀帝不挑选合适的人守卫边疆，劳役中原百姓修筑长城来防备外敌。如今我用李勣守卫并州，突厥不敢南侵，比长城强多了！”征召入朝任兵部尚书，还没到任，恰逢薛延陀的儿子大度设率八万骑兵侵犯李思摩。下诏命李勣为朔方道行军总管，率领轻骑六千，在青山攻击大度设，斩杀名王一人，俘虏五万人。因功封赏他一个儿子为县公。

晋王被立为皇太子，授任李勣为詹事，兼左卫率，不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。皇帝说：“我儿正居东宫，你原是他府中的长史，把东宫事务委托给你，不要因官阶低而感到委屈。”后来皇帝亲自率军征讨高丽，任命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。攻破盖牟、辽东、白崖等城，在驻跸山作战，功劳很多，封赏他一个儿子为郡公。薛延陀部落发生变乱，下诏命李勣率二百骑兵征发突厥兵讨伐，在乌德鞬山大战，击败他们，降服了其首领梯真达干，可汗咄摩支逃入荒谷，碛北于是平定。改任太常卿，仍任同中书门下三品，重新担任詹事。

李勣既忠诚又有能力，皇帝认为可以托付大事。他曾突然患病，医生说：“用胡须灰可以治好。”皇帝于是剪下自己的胡须来和药。病愈后，李勣入宫谢恩，磕头流血。皇帝说：“我为国家考虑，何须感谢！”后来留他宴饮，看着他说：“我想托付幼孤，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。你从前没有背弃李密，难道会辜负我吗？”李勣感动流泪，于是咬破手指流血。不久大醉，皇帝亲自解下衣服盖在他身上。皇帝病重时，对太子说：“你对李勣没有恩情，现在把他外放，我死后，你应立即授任他仆射，他必定会为你拼死效力！”于是任命李勣为叠州都督。

高宗即位，召入朝廷授任检校洛州刺史、洛阳宫留守，进升开府仪同三司、同中书门下，参掌机密，于是任尚书左仆射。永徽元年，请求解除仆射职务，皇帝同意，仍以开府仪同三司身份主持政事。永徽四年，册封进升司空。当初太宗时，李勣已经画像在凌烟阁，到此时，皇帝又命人画他的像，并亲自作序。又下诏允许他骑小马出入东、西台，每天派一名低级官员迎送。

皇帝想立武昭仪为皇后，担心大臣有异议，犹豫不决。李义府、许敬宗又请求废黜王皇后。皇帝召见李勣与长孙无忌、于志宁、褚遂良商议，李勣称病不来。皇帝说：“皇后没有儿子。罪过没有比断绝后嗣更大的了，我要废掉她。”褚遂良等人坚持认为不行，于志宁观望不回答。皇帝后来私下询问李勣，说：“我想立昭仪，但顾命大臣都认为不可，现在只好作罢了！”李勣回答说：“这是陛下家事，何必问外人。”皇帝的决心于是确定，王皇后被废。下诏命李勣、于志宁奉册立武氏为皇后。皇帝东封泰山，李勣任封禅大使。曾坠马伤了脚，皇帝把自己骑的马赐给他。

高丽莫离支男生被他的弟弟驱逐，派儿子来请求援军。下诏命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，率兵二万讨伐高丽。攻破高丽国，俘虏高藏、男建等人，分割高丽土地设置州县。下诏命李勣在昭陵献俘，以表明先帝的意愿，并整顿军容在太庙告捷。进位太子太师，增加食邑一千一百户。

总章二年，李勣去世，享年八十六岁。皇帝说：“李勣事奉君主忠诚，事奉父母孝顺，经历三朝从未有过失，生性廉洁谨慎，不置产业。如今去世，应当没有多余财产。有关部门要优厚地祭奠抚恤他。”于是流下眼泪。在光顺门举行哀悼，七天不上朝。追赠太尉、扬州大都督，谥号贞武。赐给棺木，陪葬昭陵。修建坟墓仿照阴山、铁山、乌德鞬山的形状，以表彰他的功勋。安葬那天，皇帝与皇太子来到未央古城，哭着送葬，百官送到古城西北。

当初，李勣攻占黎阳仓时，前来就食的人很多，高季辅、杜正伦曾前往客居，等到平定虎牢，抓获戴胄，都引见进入卧室内，推重礼遇他们，后来都成为名臣，世人认为李勣有知人之明。平定洛阳时，俘获单雄信，是老朋友。上表称赞他的才能武勇，并且说：“如果免除他的死罪，他一定会报答，请求用我的官爵来赎他。”不被允许。于是放声痛哭，割下大腿上的肉喂给单雄信吃，说：“生死永别，这块肉也同归于土！”并收养了他的儿子。李勣性情友爱，他的姐姐生病，曾亲自煮粥而烧了胡须。姐姐劝他停止。他回答说：“姐姐多病，而我也老了，即使想多煮几次粥，还能有多少机会呢？”

他带兵打仗多有筹算，预测敌情、随机应变，都切合时机。听到别人的优点，就拍手赞叹。等到打了胜仗，必定把功劳推给部下。得到金银布帛，全都散发给士兵，没有私人积蓄。但执法严厉，所以人们愿意为他所用。临事选将，必定选择那些相貌魁梧、有福气的人派遣。有人问原因，他回答说：“薄命的人，不值得与之成就功名。”他死后，士兵们都为他流泪。

自从患病，皇帝和皇太子赐药他就服用，家人想请巫师，他不允许。儿子们坚持进药，他总说：“我是山东种田的农夫，位居三公，年龄超过八十，难道不是命中注定的吗？生死由天，怎能靠求医活命？”他的弟弟李弼，起初任晋州刺史。因李勣生病，被召入任司卫卿，让他省视探望。李勣忽然说：“我好像稍微好了一些，可以设酒宴享乐。”于是奏乐宴饮，让子孙排列在下面。宴会将结束时，对李弼说：“我就要死了，想说话，恐怕悲伤哭泣说不完，所以就此诀别罢了！我看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高季辅都辛苦建立门户，也希望传给后人，却都被不肖子孙败坏了。我的子孙现在托付给你，你可要慎重考察，如果有不约束言行、结交坏人的，立即杖杀后上报，不要让后人笑话我，就像我笑话房、杜那样。我死后，用布包裹灵车，不加装饰，用平常衣服入殓，朝服放在其中，倘若死后有知，希望穿着朝服拜见先帝。随葬的明器只做五六匹泥马，下帐挂上帷幔，用黑顶白纱裙，里面放十个偶人，其他东西不得随葬。众妾愿意留下养子的可以留下，其余的都让她们出去。安葬之后，你们搬到我的堂屋居住，好好照顾幼弱。如果违背我的话，就如同戮尸一样！”于是不再说话。李弼等人遵从他的遗嘱。李勣原名是两个字，到高宗时，避太宗的名讳，因此只叫李勣。后来配享高宗庙廷。

他的小弟弟李感，十五岁时，有非凡的操守。李密失败后，被王世充俘虏。王世充让他写信招降李勣，他回答说：“我哥哥崇尚节义，现在已经事奉君主，兄弟之间不能改变他的心意。”坚决不听从，被杀害。李勣的儿子李震继承爵位，官至桂州刺史。李震的儿子有李敬业、李敬猷。

李敬业，年轻时跟随李勣征伐，有勇猛的名声。历任太仆少卿，袭封英国公，任眉州刺史。嗣圣元年，因贪赃被贬为柳州司马。恰逢给事中唐之奇被贬为括苍县令，詹事府司直杜求仁被贬为黝县令，长安主簿骆宾王被贬为临海县丞，李敬猷因事从盩厔县令任上被免官，都客居扬州，失去职位郁郁不得志。

当时武后已经废黜中宗，又立睿宗，实际也是囚禁他。武氏家族擅自发号施令，唐皇室子孙被诛杀，天下人愤恨不已。李敬业等人趁人们怨恨，谋划起兵，先告知他的同党监察御史薛璋，请求出使江都。到达后，让雍人韦超告发扬州长史陈敬之谋反，薛璋于是逮捕囚禁陈敬之。李敬业立即假托诏命杀死陈敬之，自称扬州司马，并且说奉密诏招募士兵，讨伐高州叛贼首领。随即打开府库，让参军李宗臣释放囚犯和服劳役的几百人，发给铠甲，斩杀了录事参军孙处行示众。于是开设三府，一叫匡复府，二叫英公府，三叫扬州大都督府。自称匡复府上将，兼任扬州大都督，任命唐之奇为左长史，杜求仁为右长史，李宗臣为左司马，薛璋为右司马，江都县令韦知止为英公府长史，骆宾王为艺文令，前盩厔县尉魏思温为军师。十天内，军队达到十多万人。向州县传布檄文，陈述武后的罪过，恢复庐陵王的天子之位。又寻找相貌类似太子李贤的人来拥戴他，欺骗众人说：“李贤其实没死。”楚州司马李崇福率领所辖三县响应他们。

武后派遣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率兵三十万前往攻打，削夺李敬业祖先的官爵，毁掉坟冢，削除属籍，赦免扬州、楚州被胁迫的百姓。悬赏抓获李敬业首级的人，授官三品，赏帛五千；抓获唐之奇等人首级的，官五品，赏帛三千。

李敬业向魏思温询问计策，魏思温回答说：“您既然因为太后囚禁天子，应当亲自率兵直趋洛阳。山东、韩、魏的人知道您起兵勤王，归附的人一定很多，天下指日可定！”薛璋说：“不对。金陵有长江天险，地势足以稳固。况且王气还在，应该先兼并常州、润州作为霸业根基，然后大举向北。”魏思温说：“郑、汴、徐、亳的士人都是豪杰，不愿武后在上位，蒸麦为饭，等待我军。为什么要守金陵，投入死地呢？”李敬业不听。派李敬猷驻守淮阴，韦超驻守都梁山，自己带兵攻打润州，攻下了。任命李宗臣为刺史。才开始回兵驻扎高邮，在阿溪下游扎营。魏思温叹息说：“用兵忌讳分散，如今李敬业不知扫平地面渡过淮河，率领山东士人先袭击东都，我知道他不能成事了！”

武则天又派黑齿常之率领江南军队作为李孝逸的援军，进军攻击，淮阴、都梁的叛军都被打败。后军总管苏孝祥率领五千奇兵趁夜渡河袭击徐敬业，苏孝祥战死，士兵淹死超过一半，李孝逸的军队退守石梁。一群鸟在徐敬业的军营上聒噪，监军御史魏真宰说：“叛贼要败了！顺风芦苇干枯，用火攻有利。”他坚决请求出战，于是渡溪攻击。徐敬业布阵时间长了，士兵疲惫，都东张西望阵形不整，李孝逸顺风放火逼近敌军，敌军稍稍后退。徐敬业指挥精兵在前，弱兵在后，阵势混乱无法控制，于是战败，被斩首七千多人。徐敬业和徐敬猷、骆宾王、唐之奇、杜求仁轻骑逃往江都，全部烧毁地图户籍，携带妻子儿女逃奔润州，潜伏在蒜山下，准备入海逃往高丽，到达海陵时，遇到风浪被困在江中，他的部将王那相斩杀了他，一共二十五颗首级，传送到东都，全部被灭族。中宗复位后，下诏恢复李勣的官爵封地和宗族名册，修整他的坟墓。

当初，徐敬业的叔叔徐思文任润州刺史。徐敬业起兵时，他派人从小路向朝廷报告，坚守了一个多月。城池陷落后，徐敬业责备他说：“庐陵王继承天下，没有罪过被废黜，现在我起义兵，你为什么有过错还要抗拒？如果帮助太后，就应该改姓武。”徐思文等想要杀他，徐敬业不同意。等到扬州、楚州平定后，他独自免罪。后来武则天赐他姓武，历任春官尚书。有人说他原本与徐敬业同谋，于是又恢复徐姓，去世。他的儿子徐钦宪，开元年间，官至国子祭酒。

评论说：唐朝兴起，名将称为李靖、李勣，都是从罪亡之余被提拔，于是能乘势而起，功勋载入史册。君臣之间，本来就有相互感召的因素，只推为时运，是不对的。像李靖闭门称病，畏惧远离权位逼迫，功大而君主不疑，即使是古代哲人，又怎能超过他呢？李勣的节操，在黎阳时显现，所以太宗殷勤地托付后事，确实有作为。到以老臣辅佐少主时，正逢宫闱变故，天子畏惧大臣，犹豫不决，委托忠诚取决于大臣，只听从建议。李勣却自私怕祸，从而诱导，武则天奋起而唐宗室几乎被消灭。到了他的孙子，因百姓不忍，起兵覆灭宗族，甚至被挖墓暴骨。呜呼，这不是一句话而丧邦吗？可惜他不通学术，不明白面临大节不可夺的道义，反而与许敬宗、李义府同流，能不警戒吗？世人说李靖精通风角、鸟占、云气、孤虚之术，善于用兵。这是不对的，他只是临机果断，料敌明确，根源于忠诚智慧而已。世俗之人附会怪诞吉祥之说，都不足信。所以列出李靖的作为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