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人传第八

周太祖圣穆皇后柴氏，没有儿子，收养了皇后兄长柴守礼的儿子作为自己的儿子，这就是周世宗。柴守礼字克让，凭借皇后家族的身份被授予银青光禄大夫、检校吏部尚书、兼御史大夫。世宗即位后，加封为金紫光禄大夫、检校司空、光禄卿。退休后居住在洛阳，整个世宗在位期间，从未到过京城，而世宗身边的人也不敢提及此事，只是以嫡亲舅舅的礼节对待他。而柴守礼也相当骄纵蛮横，曾在集市上杀人，有关部门将此事上报，世宗却不过问。当时，王溥、汪晏、王彦超、韩令坤等人同时担任将相，他们的父亲都在洛阳，与柴守礼日夜往来，随心所欲，洛阳人大多畏惧躲避他们，称他们为“十阿父”。柴守礼去世时七十二岁，官至太傅。

唉！父子之间的恩情达到了极致！孟子说：舜做天子时，他的父亲瞽叟杀了人，舜就抛弃天下，偷偷背着父亲逃跑。认为天下可以没有舜，但不能没有至公之理；舜可以抛弃天下，但不能对自己的父亲施以刑罚，这是为世人确立准则的说法。然而事情本来就有很多不能如愿的情况！天子肩负宗庙社稷的重任，有百官护卫、朝廷威严，如果不幸无法偷偷逃跑，那又该怎么办呢？我阅读周史，看到柴守礼杀人，世宗搁置不过问，大概是因为他身负天下重任，而儿子对父亲的情义也到了极致，所以宁愿承担枉法的过失，来伸张父子之间的伦常之道，他之所以符合道义，是因为懂得权变。君子对于事情，是权衡轻重来处理罢了。失刑的过错轻，不孝的罪过重。刑罚是用来禁止人做坏事的，孝道是用来教人为善的，它们的目的是一致的，哪个更重要？惩罚一个人，未必能使天下没有杀人事件，但杀掉父亲，则泯灭天性、断绝人道，哪个更重？权衡所谓的轻重，那么天下虽然不可抛弃，但父亲也不可施加刑罚。既然这样，那么作为舜和世宗这样的人，应该怎么做才能不让瞽叟、柴守礼犯罪杀人，这才可以说是孝啊！然而如果事与愿违，就只能权衡轻重来处理了。世宗懂得权变，是很明白的了！

世宗有三位皇后。贞惠皇后刘氏，不知道她的家世，大概是世宗微贱时所娶的妻子。世宗担任左监门卫将军时，她被封为彭城县君。世宗随从太祖在魏州，皇后留在京城。太祖起兵时，后汉诛杀了太祖的族人家属，皇后也被杀害。太祖即位后，追封她为彭城郡夫人。世宗显德四年夏四月，才下诏将彭城郡夫人刘氏追册为皇后，有关部门为她定谥号为贞惠，陵墓称为惠陵。

宣懿皇后符氏，她的祖父是秦王符存审，父亲是魏王符彦卿。符氏出身于将相世家，为人聪明果敢，胸怀大志。最初嫁给李守贞的儿子李崇训。李守贞在后汉担任河中节度使，已怀有异志。有一个术士善于通过听人声音来预知吉凶，李守贞让家人们出来让术士听声，术士听到符皇后的声音，惊讶地说：“这是天下的母亲啊！”李守贞更加自负，说：“我的儿媳尚且是天下的母亲，我夺取天下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！”于是决意造反。而后汉派遣周太祖讨伐他，过了一年，攻破了他的城池。李崇训知道无法幸免，亲手杀死自己的家人，轮到符皇后时，符皇后逃跑躲藏起来，用帷幔遮蔽自己，李崇训惊慌失措找不到符皇后，于是自杀。后汉士兵进入他家，符皇后端庄地坐在堂上，看着军士说：“郭公与我的祖父有旧交，你们不要冒犯我！”军士们见了她不敢逼迫。周太祖听说后，认为一个女子能使乱兵不敢侵犯，觉得她很奇特，对她加以安慰勉励，让她回到父亲符彦卿那里。符皇后感激周太祖不杀之恩，拜周太祖为义父。她的母亲因为符皇后夫家灭亡，而唯独她能在刀兵之间活下来，认为是天降之幸，想让她削发为尼，符皇后不肯，说：“死生有命，是天意。何必妄自毁坏形体头发呢！”周太祖对符皇后有恩，而周世宗性格特别英明锐利，听说符皇后如此，更加觉得她奇特。等到刘夫人去世，就娶她作为继室。周世宗即位后，册封她为皇后。世宗办事急躁，经常暴怒，而事后常追悔，每当他对身边的人发怒时，符皇后必定从容地观察他的脸色，慢慢为他解说，世宗的情绪也随之缓解，因此更加敬重她。世宗征伐淮地，皇后认为皇帝不宜亲自出征，恳切劝谏阻止他，世宗不听。军队长期没有战果，又遭遇大暑和雨水，皇后因忧虑成疾而去世。议论的人认为正当用兵之际，请求削减丧礼仪式，于是百官到西宫朝拜哭临，三天后脱去丧服，皇帝也七天后脱去丧服，安葬在新郑，陵墓称为懿陵。

后来立皇后符氏，是符皇后的妹妹。建国初年，迁居西宫，号称周太后。

周世宗有七个儿子：长子叫宜哥，次子、三子都没有取名，第四个是恭皇帝，第五个是熙让，第六个是熙谨，第七个是熙诲，都不知道他们的母亲是谁。宜哥和他的两个弟弟（次子、三子）都被后汉诛杀了。周太祖即位后，下诏赐给皇孙名字：谊，赠官左骁卫大将军；诚，左武卫大将军；諴，左屯卫大将军。

显德三年，群臣请求分封宗室，周世宗认为立国时间尚短，恩德信义还没有施及百姓，必须等到功德大成，福泽流传于世，然后再商议此事才行。第二年夏四月癸未，先分封了周太祖的各位儿子。又下诏说：“父子之道，圣贤都不会忘记，再次想到夭折的缘由，更加触动悲伤的情怀。所以皇子左骁卫大将军谊、左武卫大将军諴、左屯卫大将军诚等，回想往事，足以令人伤怀，应当增加一字封号，并赐予三公的官秩。谊可赠太尉，追封越王；诚赠太傅，追封吴王；諴赠太保，追封韩王。”而当时还在世的皇子都没有受封。

显德六年，世宗向北收复三关，途中患病，回到京城。六月癸未，皇子宗训被特进为左卫上将军，封为梁王；而宗让也被任命为左骁卫上将军，封为燕国公。十天后世宗驾崩，梁王即位，这就是恭皇帝。当年八月，宗让改名为熙让，封为曹王。熙谨、熙诲此前都没有封爵，于是任命熙谨为右武卫大将军，封纪王；熙诲为左领军卫大将军，封蕲王。皇朝乾德二年十月，熙谨去世。熙让、熙诲，不知道他们的结局。

唉！至公之理，是天下人所共同秉持的。在是非曲直之际，即使父亲爱自己的儿子，有时也不能偏私。当周太祖在魏州起兵时，后汉派遣刘铢在京城诛杀他的家族，手段极其残酷；后来周太祖入京即位，派人责备刘铢，刘铢言辞不屈，周太祖虽然非常痛恨他，但因为刘铢言辞正直，终究没有株连他的家人。等到追封被杀害的妻子儿女时，诏书中只是深深表达了自己的隐痛而已，不敢有非议后汉的言辞，大概知道理亏在自己。所以简略保存这些言辞，以显示周朝内心有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