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
唐臣传第十二

作者:欧阳修朝代:北宋类别:纪传体断代史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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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崇韬是代州雁门人,担任河东教练使。他为人聪明机敏,善于应对,因才干而受到称赞。庄宗做晋王时,孟知祥任中门使,崇韬任副使。中门的职务是参与管理机要事务,之前吴珙、张虔厚等人都因担任中门使相继获罪。知祥害怕,请求外任,庄宗说:“你想躲避事务,应当举荐能代替你的人。”知祥于是推荐崇韬任中门使,崇韬很受亲近信任。

晋兵在镇州包围张文礼,久攻不下,而定州王都勾结契丹入侵。契丹到达新乐,晋人都很恐惧,想解围退去,庄宗犹豫未决,崇韬说:“契丹前来,不是救援文礼,而是被王都的利益引诱罢了。况且晋军刚击破梁军,应当乘着已振作的气势,不能立即自行退却怯战。”庄宗认为他说得对,果然打败了契丹。庄宗即位,任命崇韬为兵部尚书、枢密使。

梁将王彦章攻破德胜,唐军向东退保杨刘,彦章包围了那里。庄宗登上营垒,望见彦章挖了深沟来隔绝唐军,心中轻视他,笑着说:“我知道他的心思了,他是想长期对峙来疲惫我军。”随即带领短兵器部队出战,被彦章的伏兵射中,大败而归。庄宗问崇韬:“计策从哪里出?”这时,唐军已经占领了郓州,崇韬于是说:“彦章在这里包围我们,他的目的在夺取郓州。我愿意领兵数千,占据黄河下游,在必争之地修筑营垒,以接应郓州为名,彦章必定来争夺,既然分散了他的兵力,就可以图谋他了。但修筑营垒的工程难以仓促完成,陛下每天用精兵挑战,使彦章军队不能东进,十天营垒就筑成了。”庄宗认为对,于是派崇韬和毛璋率领数千人夜间行军,所过之处驱赶掠夺居民,拆毁房屋砍伐树木,渡过黄河在博州东边修筑营垒,日夜督工,六天营垒筑成。彦章果然领兵急速进攻,当时正值大暑,彦章士兵热死,攻打营垒又攻克不下,损失了大半人马,回军奔向杨刘,庄宗迎击,于是打败了他。

康延孝从梁投奔唐,先见崇韬,崇韬请他到卧室,完全了解了梁的虚实。这时,庄宗驻军朝城,段凝驻军临河。唐自从失去德胜,梁兵天天劫掠澶州、相州,攻取黎阳、卫州,而李继韬以泽州、潞州叛变投梁,契丹多次侵犯幽州、涿州,又听说延孝说梁正召集各镇军队想大举进攻,唐军诸将都忧虑迷惑,认为成败不可知。庄宗为此担忧,询问诸将,诸将都说:“唐得到郓州,隔河难以防守,不如放弃郓州给梁,而向西夺取卫州、黎阳,以黄河为界,与梁约定罢兵,不再互相攻击,也许可以作为以后的打算。”庄宗不高兴,退到帐中躺下,召崇韬问计,崇韬说:“陛下兴兵仗义,将士疲于战争、百姓苦于转运粮饷,已经十多年了。何况现在大号已经建立,从黄河以北,人们都伸长脖子盼望成功而想休息。如今得到一个郓州,不能守住而放弃它,虽然想指河为界,谁为陛下防守?况且唐没有失去德胜时,四方商贾,征收输送必定聚集,柴草粮饷,堆积如山。自从失去南城,退保杨刘,道路上辗转迁徙,消耗损失了大半。而魏州、博州五州,秋庄稼不熟,竭尽百姓搜刮,也支持不了几个月,这难道是按兵不动长久相持的时候吗?臣自从康延孝来,完全了解了梁的虚实,这真是上天要灭亡梁的时候。希望陛下分兵守卫魏州,巩固杨刘,而从郓州长驱直捣其巢穴,不出半个月,天下就平定了!”庄宗大喜说:“这是大丈夫的事业!”于是问司天,司天说:“岁星不利用兵。”崇韬说:“古时候任命将领,凿开凶门而出。何况成算已经决定,区区常谈,哪里值得相信!”庄宗当天在军中下令,将家属送回魏州,夜间渡过杨刘,从郓州进入袭击汴州,八天就灭亡了梁。庄宗推举功劳,赐给崇韬铁券,任命为侍中、成德军节度使,依旧担任枢密使。庄宗与诸将用兵夺取天下,而崇韬未曾亲临战阵,仅仅以谋略议论位居辅佐命功第一,职位兼有将相,于是以天下为己任,遇事无所回避。而宦官、伶人掌权,对他特别不利。

当初,崇韬与宦官马绍宏都任中门使,而绍宏地位在上。到庄宗即位,二人应当任枢密使,而崇韬不想绍宏在自己之上,于是让张居翰为枢密使,绍宏为宣徽使。绍宏失去职位,心怀怨恨,崇韬于是设置内勾使,让绍宏兼任。凡是天下钱谷出入于租庸的,都经过内勾。不久文书簿册繁多,州县深受其弊,立即停止此事,而绍宏更加侧目而视。崇韬很害怕,对他的老朋友和子弟说:“我辅佐天子夺取天下,如今大功已成,而群小交相兴起,我想躲避他们,回去守卫镇阳,或许可以免祸,可以吗?”老朋友和子弟回答说:“俗语说:‘骑虎的人,势不能下来。’如今公权位已经很高,而下面多有怨恨嫉妒,一旦失去权势,能自安吗?”崇韬说:“怎么办?”回答说:“如今皇后未立,而刘氏得宠,应当请求立刘氏为皇后,多建对天下有利以便民的事,然后退身乞求退职。天子认为公有大功而无过错,一定不肯让公离去。这样外面有避权的名声,而内有皇后的帮助,又被天下人喜欢,即使有谗言离间,又能动摇吗?”崇韬认为对,于是上书请求立刘氏为皇后。

崇韬一向廉洁,自从进入洛阳,才开始接受四方贿赂馈赠,老朋友和子弟中有人提及此事,崇韬说:“我职位兼有将相,俸禄赏赐巨万,难道缺少这些吗?如今藩镇诸侯,多是梁的旧将,都是主上曾斩袖射钩的人。如今一概拒绝他们,岂不使他们反侧不安?况且藏在自己家中,与公家府库有何区别?”第二年,天子在南郊举行祭天典礼,崇韬于是全部献出所藏财物,以辅助赏赐。

庄宗郊祭后,于是立刘氏为皇后。崇韬多次上表自陈,请求依照唐的旧制,将枢密使归还给内臣,并辞去镇阳,庄宗下优待诏书不允。崇韬又说:“臣跟随陛下在朝城驻军,定计破梁,陛下抚着臣的背约定说:‘事情完了,给你一个镇。’如今天下一家,俊贤并进,臣疲惫了,希望乞身如约。”庄宗召见崇韬对他说:“朝城的约定,答应给你一个镇,不允许你离去。想舍弃我,去哪里呢?”崇韬于是建议二十五件对天下有利有害的事,并施行它们。

李嗣源任成德军节度使,调崇韬任忠武节度使。崇韬于是自陈权位已极,言辞十分恳切。庄宗说:“难道可以我居天下之尊,让卿没有尺寸之地吗?”崇韬辞让不已,于是罢免了任命,仍任侍中、枢密使。

同光三年夏天,连雨不停,大水损害百姓庄稼,百姓多流亡死亡。庄宗担忧宫中暑热潮湿不能居住,想建高楼避暑。宦官进言说:“臣见长安全盛时,大明、兴庆宫楼阁上百。如今大内不及那时卿相的家。”庄宗说:“我富有天下,难道不能建一座楼?”于是派宫苑使王允平营建。宦官说:“郭崇韬眉头不展,常为租庸惜财用,陛下虽然想建造,能办到吗?”庄宗于是派人问崇韬说:“从前我与梁在黄河上对垒,即使严寒酷暑,披甲骑马,不以为劳苦。如今住在深宫,荫蔽在广厦之下,却受不了炎热,为什么?”崇韬回答说:“陛下从前以天下为心,如今以自身为意,艰难与安逸,思虑不同,情势自然如此。希望陛下不要忘记创业的艰难,常如黄河上,就可以使繁暑坐变清凉。”庄宗默然。最终还是派允平建楼,崇韬果然恳切谏阻。宦官说:“崇韬的宅第,与皇居无异,哪里知道陛下的炎热!”从此谗言离间更加深入。

河南县令罗贯,为人刚强正直,颇为崇韬所知。罗贯自身端正奉公守法,不接受权豪请托,宦官、伶人有所请求,书信堆满几案,一概不回报,都拿给崇韬看。崇韬多次为他们进言,宦官、伶人因此切齿痛恨。河南从旧唐时张全义任尹,县令多出自他的门下,全义像养奴仆一样对待他们。到罗贯任县令,事奉全义不肯屈服,县民中倚仗全义不法的,都按法诛杀。全义大怒,曾派人告诉刘皇后,让她从容为罗贯的事说情,而左右的人日夜一起攻击罗贯的短处。庄宗没有发作。皇太后去世,葬在坤陵,陵墓在寿安,庄宗到陵墓工地,道路泥泞,桥梁损坏。庄宗停下车问:“谁主管此事?”宦官说:“属于河南。”于是立即召见罗贯,罗贯到来,回答说:“臣起初没有接到诏令,请查问主管者。”庄宗说:“你所管辖的地方,还问什么人!”立即将罗贯下狱,狱吏拷打,体无完肤。第二天,传诏杀他。崇韬进谏说:“罗贯没有其他罪行,桥梁道路不修,依法不应当处死。”庄宗怒说:“太后灵驾将要出发,天子车舆往来,桥梁道路不修,你说无罪,这是结党!”崇韬说:“罗贯虽然有罪,应当完备狱状交付有司执行法律。陛下以万乘之尊,对一县令发怒,使天下人说陛下用法不公,这是臣等的过错。”庄宗说:“罗贯,是你所爱的,听凭你裁决!”于是起身入宫,崇韬跟着他,争论不止。庄宗亲自关上殿门,崇韬不得进入。罗贯最终被杀。

第二年征讨蜀地,商议挑选大将。当时明宗任总管,应当出行。而崇韬因谗言处境危险,想建立大功作为自安的计策,于是说:“契丹为患北边,非总管不能抵御。魏王继岌,是国家的储副,而大功未立,况且亲王任元帅,是唐的旧例。”庄宗说:“继岌,小孩子,岂能担当大事?一定要为我选择他的副手。”崇韬还没来得及说话,庄宗说:“我找到人了,没有谁能代替你。”于是以继岌为西南面行营都统,崇韬为招讨使,军政都取决于崇韬。

唐军进入蜀地,所过之处迎接投降。王衍的弟弟宗弼,暗中向崇韬送款,请求任西川兵马留后,崇韬以节度使许诺他。军队到达成都,宗弼将王衍迁到西宫,全部掠取王衍的嫔妃、珍宝奉送给崇韬和他的儿子廷诲。又与蜀人列状见魏王,请求崇韬留下镇守蜀地。继岌很怀疑崇韬,崇韬无法自明,于是因事斩杀宗弼及其弟宗渥、宗勋,没收其家财。蜀人大为恐惧。

崇韬一向嫉恨宦官,曾对继岌说:“大王有破蜀之功,军队回师后,必定成为太子,等主上千秋万岁之后,应当全部除去宦官,至于扇马,也不可骑。”继岌的监军李从袭等人见崇韬专断军事,心中已不平,及至听到这话,于是都切齿痛恨,想设法图谋他。庄宗听说破蜀,派宦官向延嗣慰劳军队,崇韬不郊迎,延嗣大怒,于是与从袭等人共同诬陷他。延嗣回朝,献上蜀地簿册,得兵三十万,马九千五百匹,兵器七百万,粮二百五十三万石,钱一百九十二万缗,金银二十二万两,珠玉犀象二万,文锦绫罗五十万匹。庄宗说:“人说蜀是天下的富国,所得仅止于此吗?”延嗣于是说蜀的宝货都进了崇韬的私囊,并诬陷他有异志,将危害魏王。庄宗大怒,派宦官马彦珪到蜀地,观察崇韬的去留。彦珪将此事告诉刘皇后,刘皇后教彦珪假传诏命让魏王杀了他。

崇韬有五个儿子,其中两个随从死在蜀地,其余都被杀。他破蜀所得财物,都被登记没收。明宗即位,下诏允许归葬,将太原旧宅赐给他的两个孙子。

当崇韬掌权时,从宰相豆卢革、韦悦等人都倾心依附他。崇韬的父亲名讳弘,革等人于是借其他事,奏请改弘文馆为崇文馆。因为崇韬姓郭,于是认为他是郭子仪的后代,崇韬也就信以为真。他伐蜀时,经过郭子仪墓,下马嚎啕大哭而去,听说的人颇为嘲笑。但崇韬尽忠国家,有大略。他攻破蜀地后,于是派使者以唐的威德风谕南诏诸蛮,想借此安抚招徕他们,可以说是有志啊!

安重诲是应州人。他的父亲安福迁,侍奉晋王担任将领,以骁勇善战闻名。梁军攻打郓州的朱宣,晋军救援朱宣,朱宣战败,安福迁战死。安重诲年轻时侍奉唐明宗,为人聪明敏捷、谨慎恭敬。明宗镇守安国时,任命他为中门使,等到魏州兵变时,参与谋划商议重大决策的,都是安重诲和霍彦威决定的。明宗即位后,任命他为左领军卫大将军、枢密使,兼领山南东道节度使。他坚决推辞不接受,改任兵部尚书,枢密使的职务不变。在位六年,逐步加封为侍中兼中书令。

安重诲自从担任中门使,就已经被亲近信任,凭借辅佐开国的功臣身份,身处机要职位,事情无论大小,都参与决策,他的权势倾动天下。虽然他对国家尽忠效力、劳心费神,时常有所补益,但他倚仗功劳、矜持恩宠,作威作福,独断专行,身边没有贤人君子的帮助,他那些个人的见解和谋划,导致了灾祸和争端,以至于君臣都受到伤害,几乎被灭族,这真是可悲啊。

安重诲曾经外出,经过御史台门口,殿直马延冲撞了他的仪仗前导,安重诲大怒,就在御史台门口杀了马延然后才上奏。当时,随驾的厅子军士桑弘迁打伤了相州录事参军;亲从兵马使安虔骑马冲撞了宰相的前导。桑弘迁被判处死罪,安虔只是受杖刑。安重诲因为斩了马延,就请求颁布敕令处理,明宗不得已听从了他,从此御史和谏官没有敢说话的。

宰相任圜主管三司,因为职务上的事与安重诲争执,没能争赢,任圜发怒,称病辞职,退居到磁州。朱守殷在汴州反叛,安重诲派人假传诏书奔驰到任圜家中,杀了任圜然后才禀报,诬告任圜与朱守殷合谋,明宗都不能追究。而安重诲担心天下人议论自己,就取出三司积欠的二百多万欠款,请求免去,希望以此取悦众人来搪塞责任,明宗不得已,为此下诏免除。他作威作福、独断专行,大多类似这样。

当时,四方奏报事情,都先禀报安重诲然后才上达皇帝。河南县进献嘉禾,一根茎上五个穗,安重诲看了说:“这是假的。”鞭打了进献的人然后打发走。夏州李仁福进献白鹰,安重诲推辞不收,第二天,禀报说:“陛下诏令天下不得进献鹰鹞,而李仁福违诏献鹰,我已经推辞了。”安重诲出去后,明宗暗中派人取来收入宫中。后来,明宗在西郊检阅鹰,告诫身边的人:“不要让重诲知道!”宿州进献白兔,安重诲说:“兔子属阴且狡猾,即使是白的又有什么用!”于是推辞不禀报。

明宗为人虽然宽厚,但他毕竟有夷狄的性格,杀人果断。马牧军使田令方所放牧的马,瘦弱且多死亡,因此被弹劾应当处死,安重诲劝谏说:“如果让天下人听说因为马的原因杀一个军使,这就是所谓看重牲畜而轻视人命。”田令方因此得以免死。明宗派遣回鹘使节侯三乘驿车前往回鹘。侯三到了醴泉县,县里一向偏僻,没有驿马,县令刘知章出外打猎,没有及时给马,侯三马上报告了皇帝。明宗大怒,用枷锁押送刘知章到京城,要杀他,安重诲从容地为他说话,刘知章才得以不死。他竭尽忠诚、有所补益,也类似这样。

安重诲既然以天下为己任,于是想要对内为国家谋划,对外抑制诸侯的强横。然而他轻信韩玫的谗言,而断绝了钱镠的臣服;白白使杨彦温陷入死地,而不能消除潞王的祸患;李严一出使而孟知祥产生二心,李仁矩还未到达而董璋反叛;四方骚动,军队并起,如同浇油灭火,反而加速了火势。这就是所谓个人的见解和谋划,导致了灾祸和争端。

钱镠占据两浙,号称兼任吴越王,从梁朝到唐庄宗,常常对他给予特殊礼遇,只是笼络使他称臣而已。明宗即位,钱镠派使者朝拜京师,并带信给安重诲,信中礼节傲慢。安重诲发怒,没有发作,就派他宠爱的属吏韩玫、副供奉官乌昭遇再次出使钱镠那里。而韩玫仗着安重诲的权势,多次凌辱乌昭遇,借着醉酒,用马鞭打他。钱镠想上奏这件事,乌昭遇认为有辱国家,坚决阻止。等到韩玫回来,反过来向安重诲进谗言说:“乌昭遇见钱镠,行舞蹈礼称臣,并把朝廷事务私下告诉钱镠。”乌昭遇被定罪死于御史台狱中,于是下诏削夺钱镠的官爵,以太师身份退休,从此钱氏与唐朝断绝了关系。

潞王李从珂担任河中节度使,安重诲认为李从珂不是李氏亲生儿子,日后必定成为国家祸患,于是想暗中图谋他。李从珂在黄龙庄检阅马匹,他的牙内指挥使杨彦温关闭城门反叛。李从珂派人对杨彦温说:“我待你厚重,何苦要反呢?”回答说:“杨彦温不是反叛,是得到了枢密院的命令,请您赶快回朝廷!”李从珂逃到虞乡,骑马飞驰上报事变。明宗怀疑事情不清楚,想追究其中的原因,就派殿直都知范氲携带金带、一套衣服、金鞍勒马赐给杨彦温,任命杨彦温为绛州刺史,以此引诱他前来。安重诲坚决请求出兵,明宗不得已,就派侍卫指挥使药彦稠、西京留守索自通率兵讨伐,并告诫说:“给我活捉杨彦温,我将亲自审问这件事。”药彦稠等攻破河中,迎合安重诲的旨意,杀了杨彦温灭口。安重诲率领群臣祝贺,明宗大怒说:“朕的家事未了结,你们不应该祝贺!”李从珂被罢免节度使,住在清化里的宅第。安重诲多次暗示宰相,说李从珂失守城池,应该定罪,冯道于是上奏请求依法处置。明宗生气地说:“我儿被奸人陷害,事情没有辨明,你们说出这样的话,是不想让我儿活在人间吗?”赵凤于是说:“《春秋》责备统帅的道理,是用来勉励为人臣子的。”明宗说:“都不是你们的意思!”冯道等惶恐地退下。过了几天,冯道等又请求,明宗环顾左右而言他。第二天,安重诲亲自上奏论列,明宗说:“你想怎么处置,我就依你!”安重诲说:“这是父子之间的事,不是臣子该说的,只由陛下裁决。”明宗说:“我当年做小校时,衣食不能自足,这个儿子为我担石灰、拾马粪,来养活我,如今我贵为天子,难道不能庇护他吗!让他闭门住在私宅,又关你什么事!”安重诲从此不敢再说。

孟知祥镇守西川,董璋镇守东川,两人都有异心,安重诲每件事都加以抑制,务必想控制他们的奸邪之心,凡是两川守将更替,大多用自己的亲信,必定派精兵跟随,逐渐让他们分守各州,以防备缓急。两人察觉了,以为是要对付自己,更加不安。不久派李严担任西川监军,孟知祥大怒,杀了李严;又分阆州设立保宁军,以李仁矩为节度使来牵制董璋,并且削夺他的地盘,董璋派兵攻杀李仁矩。两人于是都反叛。后唐戍守蜀地的军队,累计三万人,后来孟知祥杀了董璋,兼据两川,而后唐的精兵都陷在了蜀地。

当初,明宗巡幸汴州,安重诲建议,想趁此讨伐吴国,但明宗感到为难。后来户部尚书李鏻得到吴国间谍说:“徐知诰想要率领吴国称藩,希望得到安公一句话作为信物。”李鏻就带领间谍去见安重诲,安重诲大喜,认为可行,就把玉带交给间谍,让他送给徐知诰作为信物,价值千缗。起初没有把这件事上报,过了一年多,徐知诰那边没有消息,才上奏贬李鏻为行军司马。不久捧圣都军使李行德、十将张俭告发事变,说:“枢密承旨李虔徽对其门客边彦温说:‘安重诲私自招募士卒,修缮铠甲兵器,想要自己讨伐吴国。又与间谍私下交往。’”明宗以此询问安重诲,安重诲惶恐,请求追究这件事。明宗起初很怀疑他,大臣和身边的人都为他辩解,不久稍微释疑,才把边彦温的话告诉安重诲,于是在朝廷上诘问边彦温,他全部承认是欺诈,于是君臣相对流泪。边彦温、李行德、张俭都被灭族。安重诲于是请求解除职务,明宗安慰他说:“事情已经辨明,千万不要放在心上。”安重诲不停地请求,明宗发怒说:“放你走,朕不怕没人!”回头对武德使孟汉琼到中书,催促冯道等商议代替安重诲的人。冯道说:“诸位如果爱惜安公,让他免职离去,这是缓解他的祸患。”赵凤认为大臣不可轻易变动。于是任命范延光为枢密使,而安重诲照旧任职。

董璋等人反叛,朝廷派石敬瑭讨伐,但川路险阻,粮运非常艰难,每耗费一石,只能运到一斗。从关中以西,百姓苦于运输,往往逃亡聚集山林成为盗贼。明宗对安重诲说:“事势如此,我应当亲自前往。”安重诲说:“这是臣的责任。”于是请求前往。关西的人听说安重诲来了,都已经恐惧骚动,而安重诲每天奔驰数百里,远近惊骇。他督促粮运,日夜不停,累死在路上的人不可胜数。安重诲经过凤翔,节度使朱弘昭请他到寝室,让妻子儿女在左右侍奉非常恭敬。安重诲酒酣,对朱弘昭说:“先前被谗言构陷,几乎不能自保,依赖君主圣明,得以保全家族。”于是感叹流泪。安重诲离开后,朱弘昭飞马上奏说:“安重诲心怀怨恨,不可让他到行营,恐怕他会生事。”而宣徽使孟汉琼从行营出使回来,也说了西方百姓震骇的情况,并陈述安重诲的过恶。安重诲行至三泉,被召回。经过凤翔,朱弘昭拒绝不接纳,安重诲恐惧,奔驰赶回京城。还没到,被任命为河中节度使。

安重诲被罢免后,迎合旨意的人争相寻找他的过错。宦官安希伦,因为与安重诲私下交往,经常与安重诲暗中窥探宫中动静,事情暴露后被处死弃市。安重诲更加恐惧,于是上表请求告老退休。以太子太师的身份退休;而任命李从璋为河中节度使,派药彦稠率兵前往河中防范变故。安重诲的儿子安崇绪、安崇赞,在京城担任宿卫,听到制令下达,当天就奔往父亲那里。安重诲见到他们,吃惊地说:“他们怎么来了!”接着又说:“这不是他们的本意,是被人指使罢了。我以一死报国,还有什么可说的!”于是用枷锁押送两个儿子到京城,走到陕州,关进监狱。明宗又派翟光业到河中,察看安重诲的动向,告诫说:“如果有异心,就与李从璋一起图谋他。”又派宦官出使安重诲那里。使者见到安重诲,不停地哭泣,安重诲问他原因,使者说:“别人说你有异心,朝廷派药彦稠率军到了!”安重诲说:“我死也不足以塞责,还要劳动朝廷兴师,加重君主的忧虑。”翟光业到达,李从璋率兵包围安重诲的宅第,进入庭院下拜。安重诲下台阶答拜,李从璋用铁锤击打他的头部,安重诲的妻子跑过来抱住他喊道:“令公死也不晚,为什么这样急!”又击打她的头部,夫妻都死了,血流满院。李从璋查点他的家产,不到数千缗而已。明宗下诏,以他断绝钱镠称臣、导致孟知祥、董璋反叛,以及建议伐吴等作为罪状。同时杀了他的两个儿子,其余子孙都免罪。

安重诲获罪后,知道自己必死,叹息说:“我本来就该死,只遗憾没能为国家除去潞王!”这就是他的遗恨。

唉,官员丧失其职权已经很久了!我读梁朝的宣底,看到敬翔、李振担任崇政院使,凡是承奉君主的旨意,宣布给宰相执行。宰相有不在皇帝接见时而事情应当由皇帝决断的,以及接受旨意后有所请示的,就写成记事呈入,通过崇政使上达,得到旨意后再宣布出来。梁朝的崇政使,就是唐朝枢密使的职务,是掌管出纳的职责,唐朝常常由宦官担任,到了梁朝鉴于其祸患,才开始改用士人,他们在宫中充当顾问、参与谋议是有过的,但从未开始专门在外执行事务。到了郭崇韬、安重诲担任此职,才恢复唐朝枢密使的名称,然而权力与宰相相等了。后世沿袭这一做法,于是分为两职,文事交给宰相,武事交给枢密。枢密的职责既已加重,而宰相从此失去了其职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