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臣传第十一

杨师厚

杨师厚是颍州斤沟人。年轻时侍奉河阳的李罕之，李罕之投降晋王后，挑选了部下的一百名精锐士兵献给晋王，杨师厚就在其中。杨师厚在晋地没什么名气，后来因罪逃到梁，梁太祖任命他为宣武军押衙、曹州刺史。梁攻打王师范时，杨师厚在临朐作战，擒获了王师范的偏将八十多人，攻取了棣州，因功被任命为齐州刺史。太祖在襄阳攻打赵匡凝时，派杨师厚担任先锋。杨师厚砍伐谷城西童山的树木搭建浮桥，渡过汉水，攻击赵匡凝并击败了他，赵匡凝弃城逃走。杨师厚又进攻荆南，赶走了赵匡凝的弟弟赵匡明，功劳最多，被任命为山南东道节度使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

刘知俊反叛，攻陷长安，刘掞、牛存节等人攻打长安，很久都没能攻克。杨师厚率奇兵出击，沿着南山进入长安西门，降服了守城士兵，于是攻克了长安。晋将周德威攻打晋州来接应刘知俊，杨师厚在蒙坑击败了他，因功升任保义军节度使，又调任镇守宣义。当时，梁兵攻打赵地很久没有成效，太祖卧病在洛阳，病情稍有好转，就亲自率军北击赵地。杨师厚跟随太祖到洹水，夜里行军迷失了道路，第二天早晨，驻扎在魏县，听说敌军将要到达，梁兵溃散混乱无法制止，过了很久发现没有敌军，才安定下来。不久太祖病发，于是返回。第二年太祖病情稍有好转，而晋军攻打燕地，燕王刘守光向梁求救，太祖为此攻打赵地来牵制晋军，驻扎在龙花，派杨师厚攻打枣强，三个月没能攻克。太祖大怒，亲自前往督战，才攻破枣强，屠城，进而围攻蓚县。晋将史建瑭率轻兵夜袭梁军，梁军大乱，太祖和杨师厚都抛弃辎重向南逃跑。太祖返回东都，杨师厚留下驻扎在魏州。第二年，太祖遇害，朱友珪自立为帝，杨师厚趁机杀了魏州牙将潘晏、臧延范等人，驱逐了节度使罗周翰，朱友珪于是任命杨师厚为天雄军节度使。

自从太祖与晋在河北交战，杨师厚常担任招讨使，统率梁的全部精锐部队。太祖死后，杨师厚就驱逐了主帅，渐渐变得傲慢难以控制。当时魏州依赖牙兵，主帅得以倔强自立。罗绍威时，牙兵全部被杀，魏州势力孤单，才开始被梁控制。杨师厚得志后，又设置了银枪效范军。朱友珪暗中想除掉他，召杨师厚入朝议事。他的部下田温等人劝他不要去，杨师厚说：“我二十年没有辜负朱家，现在如果不去，就会引起怀疑而滋生事端，但我知道皇上的为人，即使去了，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。”于是率领两万精兵前往京城，把军队留在城外，只带着十几个人随从，入宫见朱友珪，朱友珪更加恐惧，赏赐了巨万财物让他回去。

后来末帝谋划讨伐朱友珪，向赵岩咨询，赵岩说：“这件事的成败，在于招讨使杨公。只要得到他一句话来晓谕禁军，我们的事立刻就能办成。”末帝于是派马慎交秘密会见杨师厚，推心置腹。杨师厚犹豫不决，对下属说：“当郢王弑君叛逆时，我不能立即讨伐。现在君臣名分已定，无缘无故改变主意，人们会怎么说我？”他的下属中有人说：“朱友珪杀父弑君，是天下的大恶，均王仗大义诛杀逆贼，这件事容易成功。如果他一旦破贼，您将如何自处？”杨师厚恍然大悟，于是派部将王舜贤到洛阳，会见袁象先商议此事，又派朱汉宾率兵驻扎在滑州作为接应。末帝最终与袁象先一起杀了朱友珪。

末帝即位后，封杨师厚为鄴王，诏书中不直呼其名，事情无论大小都向他咨询，但内心更加忌惮畏惧他。不久杨师厚因毒疮发作去世，末帝在宫中为此接受祝贺。从此开始把相州、魏州分为两镇。魏军叛乱，以魏博之地投降了晋，梁失去河北就是从这时开始的。

王景仁

王景仁是庐州合淝人。最初名叫茂章，年轻时跟随杨行密在淮南起兵。王景仁作为将领骁勇刚悍，质朴粗疏没有威仪，临敌时总是身先士卒，杨行密认为他很勇壮。梁太祖派儿子朱友宁在青州攻打王师范，王师范向杨行密求救，杨行密派王景仁率领步兵骑兵七千人救援王师范。王师范把军队背城列成两个营寨，朱友宁夜里攻打其中一个营寨，寨中告急，催促王景仁出战，王景仁按兵不动。朱友宁攻破一个营寨后，连续作战不已。天快亮时，王景仁估计朱友宁的军队已经疲惫，于是出战，大败朱友宁，并斩杀了朱友宁，把他的首级报告杨行密。

当时，梁太祖正在攻打郓州，听说儿子朱友宁战死，率二十万军队日夜兼程赶到。王景仁关闭营垒示弱，等梁兵懈怠时，拆毁营垒出击，奔驰疾战，战到酣畅时退下休息，召集众将饮酒，不久又继续作战。太祖登高望见这一情景，找到青州投降的人，问道：“那个饮酒的人是谁？”回答：“是王茂章。”太祖感叹说：“假如我能得到此人作为将领，天下就不难平定了！”梁兵又被打败。王景仁的军队撤回，梁兵急追，王景仁估计无法逃脱，派副将李虔裕率领一旅士兵在山下设伏等候，自己停军不走，解下马鞍睡觉。李虔裕大声呼喊：“追兵到了，应该快走，我李虔裕以死阻挡他们！”王景仁说：“我也在这里作战。”李虔裕多次请求，王景仁才出发，而李虔裕最终战死，梁兵因此没能追上，王景仁全军而回。

王景仁侍奉杨行密，担任润州团练使。杨行密死后，其子杨渥从宣州入京继位，派王景仁代替镇守宣州。杨渥继位后，反过来索要宣州的旧物，王景仁吝惜不给，杨渥大怒，发兵攻打他。王景仁投奔钱镠，钱镠上表请以王景仁兼任宣州节度使。梁太祖一向认识王景仁，于是派人召见他，王景仁从小路归附梁，仍被任命为宁国军节度使，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过了很久，没有任用他，只让他参与宰相的朝班，奉朝请而已。

开平四年，任命王景仁为北面招讨使，率领韩勍、李思安等人的军队讨伐赵地；行军到魏州，司天监说：“太阴亏缺，不利于出兵。”太祖急忙召王景仁等人返回，不久又派他们出发。王景仁已经离开，太祖想起术士的话，派使者疾驰到魏州让王景仁停下等待。王景仁已经过了邢州、洺州，使者追上他，王景仁不奉诏，进军在柏乡扎营。乾化元年正月庚寅日，发生日食，崇政使敬翔禀告太祖说：“军队可忧了！”太祖为此忧虑得吃不下饭。当天，王景仁与晋军交战，在柏乡大败，王景仁回朝向太祖诉说，太祖说：“我也知道，是韩勍、李思安轻视你是客将，不服从你的节度罢了。”于是罢免王景仁让他回家，几个月后，又全部恢复了其官爵。

末帝即位后，任命王景仁为淮南招讨使，攻打庐州、寿州，军队经过独山，山上有杨行密的祠庙，王景仁两次跪拜哭泣而去。在霍山作战，梁兵败逃，王景仁殿后奋力作战，因此梁兵没有大败。王景仁回到京城，因毒疮去世，追赠太尉。

贺瑰

贺瑰，字光远，是濮州人。侍奉郓州朱宣担任都指挥使。梁太祖在兖州攻打朱瑾，朱宣派贺瑰与何怀宝、柳存等人率一万人救援兖州，贺瑰赶往待宾馆，想要断绝梁军的粮道。梁太祖巡视到中都，得到降卒，说贺瑰等人的军队正赶往待宾馆！用六壬占卜，得到“斩关”卦，认为吉利，于是挑选精兵连夜疾驰一百里，期望先到待宾馆迎击贺瑰，但夜色漆黑，军队迷失道路，早晨到达钜野东边，遇到贺瑰的军队，发起攻击，贺瑰等人被打得大败。贺瑰逃跑，梁兵急追，贺瑰看路已穷尽，登上坟头大喊：“我是贺瑰，不要杀我！”太祖骑马追上擒获了他，同时擒获何怀宝等数十人，降服了三千多士兵。当天，大风扬沙遮蔽天空，太祖说：“这是上天怪我杀人太少吗？”于是把三千降卒全部杀死，而把贺瑰及何怀宝等人押到兖州城下招降朱瑾，朱瑾不接纳，于是斩杀了何怀宝等十多人，只留下贺瑰。贺瑰感激太祖不杀之恩，发誓以死效力。跟随太祖平定青州，被任命为曹州刺史。太祖即位后，多次升迁至相州刺史。末帝时，升任左龙虎统军、宣义军节度使。

贞明元年，魏州兵变，贺德伦投降晋，晋王进入魏州。刘掞在故元城战败，逃往黎阳，贝州、卫州、洺州、磁州等地都落入晋军之手。晋军攻取杨刘，末帝于是任命贺瑰为招讨使，与谢彦章等人驻扎在行台。晋军逼近贺瑰十里处扎营，相持一百多天。贺瑰与谢彦章有矛盾，埋伏甲士杀了谢彦章，庄宗高兴地说：“将帅不和，梁灭亡没几天了！”于是下令军中把年老病弱的士兵送回邺城，率轻兵袭击濮州。贺瑰从行台跟踪追击，在胡柳陂交战，晋军的辎重在阵西，贺瑰的军队将要逼近，晋军大乱，贺瑰斩杀晋将周德威，全部夺取了晋军辎重。军队获胜后，阵中没有石山，傍晚，晋兵仰攻，贺瑰的军队下山攻击晋军，贺瑰大败，晋于是攻取濮州，在德胜筑城，夹河建立营寨。贺瑰率水军攻打南寨，没能攻克，回军行台，因病去世，享年六十二岁，追赠侍中。有一个儿子叫贺光图。

王檀

王檀，字众美，是京兆人。年轻时侍奉梁太祖担任小校，尚让攻打梁时，在尉氏门作战，王檀的勇猛超出众将，太祖认为他不寻常，升任踏白副指挥使。跟随朱珍到东方招募士兵，多次作战有功。梁与蔡兵在板桥交战，李重裔的马跌倒，被蔡兵擒获，王檀骑马冲过去救回了他，并擒获了蔡军一员将领。跟随太祖攻破魏州内黄，升任冲山都虞候。又跟随朱珍攻打徐州，王檀擒获了徐州一员将领。梁兵攻打王师范，王檀率一军攻破密州，被任命为密州刺史。太祖即位后，升任保义军节度使、潞州东北面招讨使。王景仁在柏乡战败后，晋兵围攻邢州，太祖非常恐惧，想要亲自率军救援，王檀劝止太祖，请求自己抵御敌人，奋力作战，最终保全了邢州，因功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，进封琅琊郡王。朱友珪即位后，调任镇守宣化。贞明元年又调任匡国。当时，庄宗夺取魏博，王檀认为晋军全部在河北，于是率奇兵西出阴地袭击太原，没有攻克而返回。调任镇守天平，王檀曾招纳亡命盗贼安置在帐下，帐下士兵叛乱，冲入杀死王檀，时年五十八岁，追赠太师，谥号忠毅。

马嗣勋

马嗣勋是濠州钟离人，年轻时在州里担任客将，为人有才能、勇武且善于言辞。梁太祖攻打濠州，刺史张遂派马嗣勋持牌印投降梁。杨行密攻打张遂，张遂又派马嗣勋向太祖求救。梁兵还没到，濠州已经陷落，马嗣勋无处可归，于是留下来侍奉梁，太祖任命他为宣武军元从押衙。太祖西攻凤翔，走到华州时，派马嗣勋入城劝说韩建，韩建立刻出降。天祐二年，罗绍威将要诛杀牙军，向梁求援，梁有女儿嫁给魏地，恰好去世，太祖于是派马嗣勋率领一千长直兵抬着彩车进入魏州，把兵器藏在车中，声称是帮助送葬。马嗣勋住在铜台，夜里与魏州新乡镇兵攻打石柱门，冲入迎接罗绍威的家属，保护他们。于是又夺取魏州的铠甲兵器攻打牙军，牙军不知兵从哪里来，没有人能防备，杀死了八千多人，天亮时全部杀尽。马嗣勋身负重伤去世。太祖即位后，追赠太保。

王虔裕

王虔裕是琅琊临沂人。为人健壮勇敢善于骑马射箭，以打猎为生。年轻时跟随诸葛爽在青州、棣州一带起兵，后来诸葛爽担任汝州防御使，率兵北击沙陀，又返回长安攻打黄巢。诸葛爽兵败投降黄巢，黄巢任命诸葛爽为河阳节度使。中和三年，孙儒攻陷河阳，王虔裕跟随诸葛爽投奔梁。当时，太祖刚刚到镇，黄巢、秦宗权等人的兵力正强盛，太祖多次被他们困窘，而梁还没有其他将领，于是任命王虔裕统率骑兵，常担任先锋在陈州、蔡州之间攻击黄巢，攻破黄巢的几处营寨。黄巢败走，梁兵追击，在万胜戍交战，黄巢军败退向东，王虔裕功劳最多，于是上表任命王虔裕为义州刺史。黄巢离开后，秦宗权攻打许州、郑州，与梁为敌境，大小一百多次战斗，王虔裕常有战功。秦贤攻打汴州南境，太祖派王虔裕在尉氏抵御秦贤，战败，损失了一员副将，太祖大怒，把王虔裕囚禁在军中。邢州孟迁投降梁，被晋人包围，太祖派王虔裕率领一百精兵疾驰，夜里突破晋军包围，进入邢州，天亮时，在城上竖起梁的旗帜，晋人以为救兵到了，于是退走。不久晋兵再次前来，孟迁抓住王虔裕投降了晋，王虔裕被杀。

谢彦章

谢彦章是许州人。幼年时侍奉葛从周，葛从周喜爱他聪慧敏捷，收为养子，传授他兵法。葛从周曾将一千枚铜钱放在大盘中，排列成行军布阵的队形，演示进退的规则，谢彦章全部学到了。长大后，谢彦章在梁太祖麾下任骑兵将领。当时，贺瑰善于指挥步兵，而谢彦章与孟审澄、侯温裕都善于率领骑兵。孟审澄、侯温裕统领的骑兵不超过三千人，谢彦章统领的骑兵虽多却更能从容调度。谢彦章侍奉梁末帝，多次升迁至匡国军节度使。贞明四年，晋军进攻河北，贺瑰担任北面招讨使，谢彦章担任排阵使，驻军在行台。谢彦章作为将领，喜好礼遇儒士，虽身在军中，却常穿儒服，有时面临敌军统率部众，庄重而有将帅威严，左右奔驰突击，迅疾如风雨。晋军望见他的队伍整齐，互相议论说：“谢彦章一定在这里！”他在敌军中名声如此显赫。贺瑰心中忌惮他。谢彦章与贺瑰到郊外巡视，贺瑰指着一处地方对谢彦章说：“这里山冈隆起，中间平坦，是设置营寨的好地方。”后来晋军果然在此扎营，贺瑰怀疑谢彦章暗中向晋军告密，更加厌恶他。谢彦章原先与马步都虞候朱珪有矛盾，贺瑰想速战速决，谢彦章请求持重待机以消耗敌军，朱珪便诬告谢彦章谋反。贺瑰早晨犒赏士兵时，让朱珪埋伏甲士杀害了谢彦章，孟审澄、侯温裕也一同遇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