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蜀世家第三

王建，字光图，是许州舞阳人。他眉毛浓密，额头宽阔，身材高大威猛。年轻时无赖，以宰牛、偷驴、贩卖私盐为生，同乡人叫他“贼王八”。后来成为忠武军士兵，逐渐升迁为队将。

黄巢攻陷长安，唐僖宗在蜀地，忠武军将领鹿晏弘率领八千士兵归附杨复光讨伐贼寇。黄巢战败逃跑，杨复光将他的军队分为八都，每都统领一千人，王建和鹿晏弘都担任都头。杨复光死后，鹿晏弘率领八都向西到蜀地迎接唐僖宗，沿途抢劫掠夺。到达兴元时，驱逐了节度使牛丛，自称留后。唐僖宗随即任命鹿晏弘为节度使，鹿晏弘让王建等八位都头都兼任属州刺史。不久，鹿晏弘带领部众东归，攻陷了陈州和许州，王建与晋晖、韩建、张造、李师泰等人各自率领一都，向西逃往蜀地。唐僖宗得到他们非常高兴，称为“随驾五都”，将他们归属十军观军容使田令孜，田令孜把王建等人收为养子。唐僖宗返回长安，命令王建与晋晖等人率领神策军值宿守卫。

光启元年，河王李重荣与田令孜争夺盐池，李重荣召来晋兵进犯京城，唐僖宗前往凤翔。二年三月，又移驾到兴元，任命王建为清道使，背着玉玺跟随。走到当涂驿时，李昌符焚烧栈道，栈道几乎断绝，王建控制住唐僖宗的马，冒着烟火通过，住宿在坡下，唐僖宗枕着王建的膝盖睡觉，醒来后，流着泪，解下自己的衣服赐给王建。

唐僖宗到达兴元后，田令孜认为天子流亡是由自己造成的，害怕被治罪。西川节度使陈敬瑄是田令孜的同母弟弟，田令孜于是请求担任西川监军，杨复恭接替了军容使的职务。杨复恭派王建出任壁州刺史，王建于是招集亡命之徒和溪洞的蛮族部落，拥有八千部众，用来攻打阆州，抓获了刺史杨行迁。又攻打利州，利州刺史王珙弃城逃跑。陈敬瑄对此感到忧虑，向田令孜询问，田令孜说：“王八是我的儿子，只要一封信召唤他，就能把他收归麾下。”于是派人去招揽王建。

东川的顾彦朗与王建有旧交，王建听说田令孜召唤自己，非常高兴，于是到梓州，对顾彦朗说：“十军阿父召唤我，我想去成都见陈公，以求得一个镇守之地。”就把家属托付给顾彦朗，挑选了两千精兵，快速赶往成都。到达鹿头关时，陈敬瑄后悔召唤王建，派人阻止他。王建大怒，攻破鹿头关，夺取了汉州。顾彦朗听说后，出兵帮助王建，驻军在学射山。陈敬瑄派将领句惟立迎战王建，王建击败了他，于是攻打彭州。陈敬瑄派眉州刺史山行章率领五万士兵驻扎在新繁，王建又击败了他，俘虏了一万多人，尸体遍布四十里。陈敬瑄派出七万士兵增援山行章，与王建在濛阳、新都相持了一百多天。唐昭宗派左谏议大夫李洵担任两川宣谕和协使，诏令顾彦朗等人停战。顾彦朗请求派大臣镇守蜀地，趁机为王建请求节度使的旌节。文德元年六月，唐昭宗任命宰相韦昭度为西川节度使。将邛州、蜀州、黎州、雅州分出来设置永平军，任命王建为节度使。

陈敬瑄不接受替代，唐昭宗就命令韦昭度率领顾彦朗等人的军队讨伐他。唐昭宗任命王建为招讨牙内都指挥使。过了很久，没有攻克，王建对韦昭度说：“您率领数万部众，困住了两川的人，但军队长期没有战功，怎么办？而且唐王室多事，东方的各个藩镇，军队逼近京城，您应该回去辅佐天子，安定中原以巩固根本，这里是蛮夷之地，不足以留住您。”韦昭度犹豫不决，王建派军士在军门抓获韦昭度的亲信官吏，切成小块吃掉，王建进去报告说：“军士饥饿，需要这个作为食物！”韦昭度非常恐惧，立即留下符节交给王建，然后东去。韦昭度离开后，王建就用军队扼守剑门，两川从此隔绝。

山行章驻扎在广都，王建击败了他，山行章逃往眉州，献州投降王建。王建率领军队攻打成都，资州、简州、戎州、茂州、嘉州、邛州等州都杀死了刺史，投降王建。王建攻打成都非常紧急，田令孜登上城墙呼喊王建说：“老夫与您交情深厚，有什么嫌隙到了这一步！”王建说：“军容使父子的恩情，我心中怎能忘记！但是军队讨伐不接受代任的人，是天子的命令。”田令孜趁夜进入王建的军营，将节度观察牌印交给王建。第二天，陈敬瑄打开城门迎接王建。王建将要入城，任命张勍为都虞候，告诫他的军士说：“我已经任命张勍为虞候了，你们不要违犯他的命令，如果张勍抓住你们来见我，我还能让你们活命；如果他杀了之后才报告，我也无法追究。”王建入城后，军士抢劫掠夺，张勍杀了一百人才停止。后来王建将陈敬瑄迁到雅州，派人杀了他；又任命田令孜为监军，不久也杀了他。大顺二年十月，唐朝廷任命王建为检校司徒、成都尹、剑南西川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、管内观察处置云南八国招抚等使。

东川的顾彦朗去世，他的弟弟顾彦晖继立。唐朝廷派宦官宗道弼赐给顾彦晖东川的旌节，绵州刺史常厚抓住宗道弼来攻打梓州，王建派李简、王宗涤等人讨伐常厚。自从顾彦朗死后，王建想图谋吞并东川但没有行动，等到李简等人讨伐常厚时，告诫说：“军队已经打败常厚，顾彦晖一定会出来犒劳军队，就与他一起来，不用我再出兵了。”李简等人攻击常厚，在钟阳打败了他，常厚逃回绵州，将唐朝廷的旌节还给宗道弼并释放了他。顾彦晖已经得到旌节，推辞有病不出来犒劳军队。乾宁二年，王建派王宗涤攻打他。十二月，王宗涤在楸林打败了顾彦晖，斩杀了他的将领罗璋，于是包围了梓州。三年五月，唐昭宗派宦官袁易简诏令王建停战，王建收兵返回成都。黔南节度使王肇献地投降王建。

乾宁四年，王宗涤再次攻打东川，另外派王宗侃、王宗阮等人出兵三峡，攻取了渝州、泸州。五月，王建亲自率领军队攻打东川，唐昭宗派谏议大夫李洵、判官韦庄宣谕两川，诏令王建停战。王建不遵奉诏令，于是被贬为南州刺史，让郯王担任凤翔节度使，李茂贞代替王建担任西川节度使。李茂贞拒绝命令，于是恢复王建的官爵。冬十月，王建攻破梓州，顾彦晖自杀。顾彦晖的将领顾彦瑶看到城池已经危急，对各位将吏说：“事奉主公应当生死与共！”指着自己佩戴的宾铁剑说：“事情紧急而有背叛的人，就当死在剑下！”等到城池快要被攻破时，顾彦瑶与顾彦晖召集将吏饮酒，于是与他们一起死了。王建任命王宗涤为东川留后，唐朝廷随即任命王宗涤为节度使，于是王建合并占据了两川之地。

当时，凤翔的李茂贞同时占据梁州、洋州、秦州、陇州，多次派兵侵犯王建。天复元年，梁太祖朱温派兵诛杀宦官，宦官韩全诲等人劫持天子前往凤翔，梁兵包围了凤翔，李茂贞关闭城门拒守了一年，力量困窘，请求与梁议和。王建暗中派人出使李茂贞，答应出兵援助，劝他坚守壁垒不要议和。派王宗涤率领五万士兵，声称迎接皇帝，用来攻打兴元，抓获了节度使李继业，而武定节度使拓拔思敬于是献地投降王建，于是合并占据了山南西道。当时，荆南的成汭去世，襄州的赵匡凝派他的弟弟赵匡明袭击占据荆南，王建趁这个机会，攻下了夔州、施州、忠州、万州四州。天复三年八月，唐朝廷封王建为蜀王。天复四年，唐朝廷迁都洛阳，改元天祐，王建与唐朝廷隔绝而不知道，所以仍然使用天复年号。天复六年，又攻取了归州，于是合并占据了三峡地区。

天复七年，后梁灭掉了唐朝，派使者告知王建，王建拒绝不接受。王建于是向四方发布檄文，会合军队讨伐后梁，各方知道他不是真心实意，都没有响应。

这一年正月，巨人出现在青城山。六月，凤凰出现在万岁县，黄龙出现在嘉阳江，而各州都报告有甘露、白鹿、白雀、龟、龙等祥瑞。秋九月己亥日，王建于是即皇帝位。封他的各个儿子为王，任命王宗佶为中书令，韦庄为左散骑常侍判中书门下事，唐袭为枢密使，郑骞为御史中丞，张格、王锴都为翰林学士，周博雅为成都尹。蜀地依靠险要地势而富庶，在唐朝末年，士人大多想依附王建以躲避战乱。王建虽然出身盗贼，但为人多智谋奸诈，善待士人，所以他僭号称帝时，所用的人都是唐朝的名臣世族；韦庄是韦见素的孙子；张格是张浚的儿子。王建对身边人说：“我担任神策军将领时，在宫中值宿守卫，看见天子夜里召见学士，出入没有间隔，恩礼亲厚如同同僚朋友，不是将相能比的。”所以王建对待张格等人的恩礼特别优厚，其余如宋玭等一百多人，都得到信任任用。

武成元年正月，在南郊祭祀上天，大赦天下，改年号，任命王宗佶为太师。王宗佶原本姓甘，王建当忠武军士兵时抢到的，收养为儿子，后来因军功逐渐升迁为武信军节度使。后来王建亲生的儿子元懿等人渐渐长大，王宗佶因为自己是养子心中不安，与郑骞等人谋划，请求担任大司马，总领六军，开设元帅府，所有军务先执行后再报告。王建认为王宗佶创业功劳多，宽容了他。唐袭原本以舞童身份得到王建的宠幸，王宗佶尤其轻视他，后来唐袭担任枢密使，王宗佶仍然直呼其名，唐袭虽然内心怨恨，但表面上侍奉王宗佶更加恭敬。王建听说后，生气地说：“宗佶直呼我枢密使的名字，这是要造反。”王宗佶请求担任大司马，奏章上了三次，王建问唐袭意见，唐袭借此激怒王建说：“宗佶是功臣，他的威望可以折服人心，陛下应该立即给他。”王建心中更加怀疑。王宗佶入宫奏事，自己请求不停，王建呵斥卫士将他打死，并赐郑骞死。六月，立遂王宗懿为皇太子。王建加尊号为英武睿圣皇帝。七月，驺虞出现在武定。

武成二年，颁布《永昌历》。广都有嘉禾合穗的祥瑞。

武成三年八月，有五十条龙出现在洵阳水中。十月，麒麟出现在壁州。十二月，大赦天下，改第二年为永平元年。岐王李茂贞自从被后梁包围，而山南地区已归入蜀地，地盘狭小势力孤单，于是与王建和好，让他的儿子娶王建的女儿，趁机请求归还山南的故地。王建生气，不给，任命王宗侃为北路都统，王宗佑、王宗贺、唐袭为三面招讨使来攻打岐国。在青泥交战，王宗侃战败，撤退保卫西县，被李茂贞的军队包围。王建亲自率军攻击，岐兵战败，解围离去，王建到达兴元后返回。加尊号为英武睿圣光孝皇帝。

永平二年，又加尊号为英武睿圣神功文德光孝皇帝。当初，田令孜担任监军时，偷了唐朝的传国玉玺带到蜀地埋起来。二月，尚食使欧阳柔修整田令孜的旧宅，挖地得到了玉玺，献了上来。五月，后梁派光禄卿卢玭来访问，推尊王建为兄，他的印文是“大梁入蜀之印”。宰相张格说：“唐朝的旧例，出使四夷，印文是‘大唐入某国之印’，现在后梁已经以兄礼事奉陛下，为什么让我们像夷狄一样低贱？”王建生气，想杀后梁的使者，张格说：“这是后梁有关部门的过错，不能断绝两国的欢好。”不久后梁太祖去世，王建派将作监李纮去吊唁，于是刻印文为“大蜀入梁之印”。剑州有树木连理。六月，麒麟出现在文州。十二月，黄龙出现在富义江。

三年正月，麒麟在永泰出现。五月，驺虞在壁山出现，有两只鹿跟随它。秋天七月，皇太子王元膺杀死了太子少保唐袭。王元膺是王建的次子，最初名叫宗懿，后来改名为宗坦。王建在什仿得到一块铜牌，上面有二十多个字，王建认为这是符谶，于是用它来给儿子们取名，所以又改名为元膺。王元膺长相是钩嘴龅牙，多才多艺，能射穿铜钱孔，曾经自己抱着画球骑在马上，奔驰着射它，没有不中的。十七岁时，被立为皇太子，掌管六军，创建了天武神机营，开设永和府，设置官属。王建因为王元膺年纪小责任重，用记事来告诫他，命令他“一切都学我的做法，就可以保住国家”。又命道士广成先生杜光庭做他的老师。唐袭是王建的宠臣，王元膺轻视他，多次在朝堂上戏弄他，王建害怕他们交恶，于是罢免了唐袭的枢密使职务，外放为兴元节度使。不久唐袭被罢免回到京城，王元膺在朝廷上陈述他的过失，王建更加不高兴。这个月七月初七，王元膺召集诸王大臣设酒宴，而集王王宗翰、枢密使潘峭、翰林学士毛文锡没有到，王元膺生气地说：“集王不来，是潘峭和毛文锡教唆的！”第二天，王元膺向王建报告潘峭和毛文锡挑拨离间的话。王建发怒，要治他们的罪。王元膺出去后唐袭进来，王建询问他，唐袭说：“太子图谋作乱，想要召集诸将、诸王用兵把他们囚禁起来，然后举事！”王建怀疑他，唐袭请求召集营兵入宫保卫。王元膺最初没有防备，听说唐袭召集军队，以为要杀自己，于是和伶人安悉香、军将喻全殊率领天武兵自卫，派人抓住潘峭和毛文锡并鞭打他们，关在他们家里；召大将徐瑶、常谦率兵出城抵抗唐袭，与唐袭在神武门交战，唐袭中流箭，坠马而死。王建派王宗贺率兵讨伐他，王元膺的军队战败溃散，王元膺躲藏在跃龙池的栏杆中。第二天，出来讨饭，蜀地人认出了他，报告了官府，王建派王宗翰去招抚他，王宗翰还没到，王元膺就被卫兵杀了。王建于是立他的幼子郑王王宗衍为太子。白龙在邛江出现。

四年，荆南高季昌侵犯蜀地巫山，王建派嘉王王宗寿在瞿唐打败了他。八月，杀死了黔南节度使王宗训。冬天，南蛮攻掠边境，王建派夔王王宗范在大渡河击败了他们。麒麟在昌州出现。

五年，在龙兴宫修建寿昌殿，在墙壁上画了王建的画像；又修建扶天阁，画了各位功臣的画像。十一月，发生大火，烧毁了宫室。派王宗俦等人攻打岐地，攻取了秦、凤、阶、成四州，到达大散关。梁的叛将刘知俊在岐地，这时带着他的家族前来归附。

通正元年，派王宗绾等人率兵十二万出大散关攻打岐地，攻取了陇州。八月，修建文思殿，用清资五品正员官的身份购买群书来充实它，任命内枢密使毛文锡为文思殿大学士。黄龙在大昌池出现。十月，大赦天下。改第二年年号为天汉，国号改为汉。

天汉元年，杀死了刘知俊。十二月，大赦天下，改第二年年号为光天，恢复国号为蜀。

光天元年六月，王建去世，享年七十二岁。王建晚年有很多内宠，贤妃徐氏和她的妹妹淑妃，都因为美色被选入宫，专宠干政，结交宦官唐文扆等人干预朝政。王建年老昏聩，唐文扆掌管六军，事情无论大小，都由唐文扆决断。到王建病重时，唐文扆带兵入宫宿卫，谋划全部除掉王建的旧将。旧将们听说王建病重，都不能入宫觐见，过了很久，王宗弼等人破门而入，说唐文扆想要作乱，于是杀了他。王建因为老将大臣大多是许昌旧人，一定不会为太子所用，想选择合适的人却没有找到，病已危急，于是任命宦官宋光嗣为枢密使掌管六军，然后王建去世。太子即位，去掉了“宗”字，名衍。

王衍字化源。王建共有十一子：卫王王宗仁，简王王元膺，赵王王宗纪，豳王王宗辂，韩王王宗智，莒王王宗特，信王王宗杰，鲁王王宗鼎，兴王王宗泽，薛王王宗平。而郑王王宗衍最年幼，他的母亲是徐贤妃，因为母亲的宠爱被立为皇太子，开设崇贤府，设置官署，后来改名为天策府。王衍长相是方下巴大嘴，手下垂超过膝盖，侧目能看到耳朵，很有些学问，能写浮艳的词句。王元膺死后，王建因为豳王王宗辂相貌像自己，而信王王宗杰在诸子中最有才能贤德，想在两人中选择一个立为太子。但徐妃专宠，王建年老昏聩，徐妃与宦官唐文扆教相面的人上奏说王衍的相貌最显贵，又暗示宰相张格促成这件事，王衍因此得以成为太子。

王建去世，王衍即位，给王建上谥号为神武圣文孝德明惠皇帝，庙号高祖，陵墓叫永陵。王建的正室周氏号称昭圣皇后，比王建晚几天去世，王衍于是尊奉他的母亲徐氏为皇太后，皇后的妹妹淑妃为皇太妃。太后、太妃通过教令卖官，从刺史以下，每一个官职出缺，必定有数人一起争抢，出钱多的人得到官职；在通都大邑开设邸店，来夺取百姓的利益。

王衍年纪轻又荒淫，把政事委托给宦官宋光嗣、宋光葆、景润澄、王承休、欧阳晃、田鲁俦等人；以韩昭、潘在迎、顾在珣、严旭等人为陪侍的狎客；修建宣华苑，里面有重光、太清、延昌、会真等殿，清和、迎仙等宫，降真、蓬莱、丹霞等亭，飞鸾阁，瑞兽门；又修建怡神亭，与各位狎客、妇人日夜在其中酣饮。曾经在重阳节在宣华苑设宴，嘉王王宗寿谈及国家大事，话未说完就哭泣落泪。韩昭等人说：“嘉王酒喝多了悲伤罢了！”各位狎客一起用轻慢的话语戏弄嘲讽他，座上一片喧哗。王衍不能醒悟。

蜀地人富裕而喜好游玩，当王氏晚年时，习俗流行戴小帽，仅仅盖住头顶，低头就会掉下来，称为“危脑帽”。王衍认为不吉祥，禁止了它。而王衍喜欢戴大帽，每次微服出行到民间，民间百姓凭大帽认出他，于是下令国中人都戴大帽。又喜欢裹尖巾，形状像锥子。而后宫都戴金莲花冠，穿道士服，酒酣时脱去帽子，发髻散乱，再涂上脂粉，称为“醉妆”，国中的人都效仿它。曾经与太后、太妃游览青城山，宫女的衣服都画着云霞，飘飘然望去像仙人。王衍自己作《甘州曲》，描述她们像仙人的样子，上下山谷时，王衍常常自己歌唱，让宫女们都应和。王衍即位的第二年，改年号为乾德。

乾德元年正月，在南郊祭天，大赦天下，加尊号为圣德明孝皇帝。

二年冬天，北巡，到达西县，旌旗戈甲，连绵一百多里。返回时，从阆州沿江而上，龙舟画舸，照耀江水，沿途供应，百姓不堪其命。

三年正月，回到成都。

五年，修建上清宫，塑王子晋像，尊奉他为圣祖至道玉宸皇帝，又塑王建和王衍像，侍立在他左右；又在正殿塑玄元皇帝和唐朝各位皇帝，备好法驾来朝拜他们。

六年，任命王承休为天雄节度使。天雄军在秦州。王承休以宦官身份得宠，担任宣徽使，王承休的妻子严氏，有绝色，王衍与她私通。这时，唐庄宗灭了梁，蜀人都害怕。庄宗派李严出使蜀地，王衍与他一起朝拜上清宫，而蜀都的士人百姓，帘帷珠翠，夹道不绝。李严看到蜀地人物富盛，而王衍骄奢淫逸，回去后便献策伐蜀。第二年，唐魏王李继岌、郭崇韬伐蜀。这一年，王衍改年号为咸康。王衍即位后，每年都在子来山打猎。这一年，又到彭州阳平化、汉州三学山巡幸。因为王承休妻子严氏的缘故，十月，前往秦州，群臣恳切劝谏，王衍不听。走到梓潼，大风吹毁了房屋拔起了树木，太史说：“这是贪狼风，应当有败军杀将的事。”王衍不明白。王衍到绵谷时，唐军已进入蜀境，王衍害怕，急忙返回。唐军所到之处，州县都迎降。王衍留下王宗弼守绵谷，派王宗勋、王宗俨、王宗昱率兵抵抗唐军。王宗勋等人到三泉，望风而逃。王衍诏令王宗弼诛杀王宗勋等人，王宗弼反而与王宗勋等人合谋，向唐军投降。王衍从绵谷回到成都，百官和后宫在七里亭迎接拜见，王衍夹杂在宫人中排成回鹘队进入。第二天，在文明殿上朝，与群臣相对哭泣。而王宗弼也从绵谷驰马返回，登上太玄门，逮捕成都尹韩昭、宦官宋光嗣、景润澄、欧阳晃等人并杀死他们，将首级装在匣子里送给李继岌。王衍立即上表乞降，王宗弼把王衍迁到天启宫。魏王李继岌到成都，王衍君臣反绑双手、载着棺材，在七里亭出降。

庄宗召王衍入洛阳，赐给王衍诏书说：“原本应当分封土地，一定不会在险境中害人，日月星辰在上，一句话也不欺骗！”王衍捧着诏书欣然上路，率领他的宗族以及伪宰相王锴、张格、瘐传素、许寂、翰林学士李旻等人，以及各位将佐的家族数千人东行。同光四年四月，走到秦川驿，庄宗采用伶人景进的计策，派宦官向延嗣诛杀他的家族。王衍的母亲徐氏临刑时喊道：“我的儿子率领整个国家迎降，反而被杀戮，信义全都抛弃，我知道他们的祸害很快就会降临了！”王衍的妾刘氏，头发浓密如云而且有美色，行刑的人想要放过她，刘氏说：“家国丧亡，按道义不能受辱！”于是受死。

王宗弼，本姓魏，名弘夫，王建收为养子。王建攻打顾彦晖时，王宗弼常常把王建的话泄露给顾彦晖，顾彦晖失败后，王建待他像当初一样。王建病重将死时，王宗弼任守太师兼中书令、判六军，辅政。王衍投降后，王宗弼把蜀地的珍宝献给魏王和郭崇韬，请求做西川节度使，魏王说：“这是我家之物，何必用来进献？”过了几天，被郭崇韬杀死。

王宗寿，是许州百姓家的儿子。王建因为同姓，收为养子。王宗寿好学，擅长琴棋，为人恬淡退让，喜欢道家之术，事奉王建时任镇江军节度使。王衍即位后，王宗寿任太子太保奉朝请，以炼丹养气自娱。王衍荒淫无道，只有王宗寿常常恳切劝谏他，后来任武信军节度使。唐军伐蜀，所到之处迎降，魏王曾经用书信招降他，只有王宗寿不降。听说王衍已经衔璧投降，大哭，跟随王衍东迁，到岐阳，用财物贿赂看守，得以入见王衍，王衍泪下沾襟，说：“早听从您的话，哪有今天！”王衍死后，王宗寿逃到渑池，听说庄宗被杀，逃入熊耳山。天成二年，出来到京师，上书请求埋葬王衍的宗族。明宗嘉奖他的忠诚，任命他为保义军行军司马，封王衍为顺正公，允许用诸侯之礼埋葬。王宗寿找到王氏十八具尸体，埋葬在长安南三赵村。

唉，从秦、汉以来，学者们大多谈论祥瑞，即使有善于辩论的人，也不能消除这种迷惑。我读《蜀书》，至于龟、龙、麟、凤、驺虞之类世间所谓的王者之嘉瑞，没有不全部出现在这个国家的，奇怪啊！然而考察王氏之所以兴亡成败的原因，可以知道这些了。有人认为一个王氏不足以担当这些祥瑞，那么看当时天下的治乱，就可以知道了。

龙作为一种生物，以不显露身形为神奇，以升上云间、遨游天空为得志。如今却安卧着暴露形体，这就是不神奇了；不升上天空而出现在水中，这是失职了。然而它为何如此之多呢？可以算作妖异了！凤凰，是远离人类的鸟。从前舜治理天下，政事成功而人民喜悦，命夔制作音乐，乐声和谐，鸟兽听了都起舞。正当此时，凤凰恰好到来，舜的史官于是一并记载以为美谈，后世于是把凤凰到来当作有道之世的征兆。此后凤凰多次出现，有时出现在昏庸君主、政治混乱之时，有时出现在危亡大乱之际，这果然是祥瑞吗？麟，是远离人类的野兽。从前鲁哀公外出打猎，得到麟却不认识，原来是搜索捕获的，并非它自己出现。所以孔子在《春秋》中写道“西狩获麟”，这是讽刺。“西狩”，不是说它从远方来；“获麟”，是厌恶其全部获取。打猎必定记载地点，而哀公驰骋所到之处很多，不能一一列举地名，所以写“西”以概括众多地点，意思是到达了国家的西部全部。麟，是人们很少认识的野兽，以此表示哀公穷山竭泽而全部获取，以至于不认识的野兽，都搜索而捕获，所以说“讽刺”。圣人去世后，异端学说兴起，竟把麟当作王者的祥瑞，并附会以符命、谶纬等怪诞之言。凤凰曾出现在舜的时代，被认为是祥瑞，还有道理，等到它后来出现在乱世，就可以知道它不是祥瑞了。至于麟，前有治世如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公的时代，未曾出现过一次，它出现一次却正当乱世，那么谁知道它是祥瑞呢？龟，是水物，污泥川泽中，多得数不清，那些死后被卜官看重的，只是因为用得合适罢了。而《戴氏礼》把龟在宫沼中当作王者难以得到的祥瑞，《戴礼》杂出于各家，其失误也很多了。驺虞，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。《诗经》说：“吁嗟乎驺虞！”贾谊认为驺是文王的苑囿，虞是虞官。在贾谊之时，他的说法如此，那么把它当作野兽，大概是出于近世之说吧？

破解别人的迷惑，难以在别人深信不疑时与之争辩，要等他有所怀疑，然后从而攻击它才可以。麟、凤、龟、龙，是王者的祥瑞，却出现在五代之际，又都聚集在蜀地，这即使是喜好祥瑞之说的人也可以怀疑。趁其可疑而攻击它，也许迷惑的人有所思考。

根据《前蜀书》、《运历图》、《九国志》，都说王建在唐大顺二年进入成都任西川节度使，天复七年九月建号称帝，次年正月改元武成，现在以此为定论。只有《旧五代史》说“龙纪元年进入成都，天祐五年建号改元”是错误的。到后唐同光三年蜀国灭亡，则各书都相同。自大顺二年到同光三年，共三十五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