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蜀世家第四

孟知祥，字保胤，是邢州龙冈人。他的叔父孟迁，在唐朝末年占据邢州、洺州、磁州三州，被晋军俘虏。晋王让孟迁镇守泽州和潞州，梁军攻打晋军，孟迁率泽州、潞州投降了梁军。孟知祥的父亲孟道，独自留下侍奉晋王，但并未显贵。等到孟知祥长大成人，晋王把弟弟李克让的女儿嫁给他，任命他为左教练使。庄宗担任晋王时，任命孟知祥为中门使。此前担任中门使的人大多因罪被杀，孟知祥很害怕，请求调任其他职务，庄宗命孟知祥推荐可以接替自己的人，孟知祥于是推荐郭崇韬接替自己，郭崇韬感激他，孟知祥升任马步军都虞候。庄宗登基称帝，把太原作为北京，任命孟知祥为太原尹、北京留守。

魏王李继岌讨伐前蜀，郭崇韬担任招讨使，郭崇韬临别时禀告庄宗说：“如果臣等平定蜀地，陛下选择主帅镇守西川，没有比孟知祥更合适的人了。”不久唐军攻破前蜀，庄宗于是任命孟知祥为成都尹、剑南西川节度副大使。孟知祥驰马赶到京城，庄宗命令有关部门大设帷帐，拿出大量内府珍藏的奇珍异宝来宴请慰劳他。酒喝到尽兴时，谈到往事，以此取乐，庄宗感叹说：“李继岌先前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，竟能为我平定两川，我们都老了，这孩子可喜可贺，但也更让人感到悲伤啊！我回忆起先帝去世时，疆土被侵削，仅仅保住一角之地，哪里知道如今拥有天下，九州四海，珍奇异产，充满了我的府库！”于是指着这些东西给孟知祥看，说：“我听说蜀地的富饶，与这里没有不同，因为你是亲近贤能之人，所以把蜀地交付给你。”

同光四年正月戊辰日，孟知祥到达成都，而郭崇韬已经死了。魏王李继岌率军东归，先锋康延孝反叛，攻破汉州。孟知祥派大将李仁罕会同任圜、董璋等人率军击败康延孝，孟知祥收降了康延孝的部将李肇、侯弘实以及其士兵数千人后返回。而庄宗驾崩，魏王李继岌也死了，明宗入京即位。孟知祥于是训练军队，暗中有在蜀地称王的志向。又增设义胜、定远、骁锐、义宁、飞棹等军共七万余人，命李仁罕、赵廷隐、张业等人分别统率。

当初，魏王班师回朝时，孟知祥率领成都的富户以及前蜀王氏旧臣的家族，筹集了六百万缗钱用来犒劳军队，剩下的还有二百万缗。任圜从蜀地入朝担任宰相，兼管三司，一向知道蜀地剩余的钱财。这年冬天，孟知祥被任命为侍中，朝廷于是派太仆卿赵季良携带官告文书赐给他，并任命赵季良为三川制置使，督促蜀地犒军剩余的钱送到京城，并且管理两川的赋税征收。孟知祥很生气，拒不接受诏命。然而孟知祥和赵季良有旧交，于是就留下了赵季良。

枢密使安重诲很怀疑孟知祥有异心，想设法控制他。当初，孟知祥镇守蜀地，庄宗派宦官焦彦宾担任监军，明宗入京即位后，诛杀了所有宦官，撤销各道的监军。焦彦宾已被罢免，安重诲又派客省使李严担任监军。李严此前出使蜀地，回来后便献策伐蜀，蜀人都很厌恶他，而孟知祥也愤怒地说：“焦彦宾按规定被罢免，而各道都废除了监军，唯独我的军队设置监军，这是李严想拿蜀地再立功勋啊。”掌书记母昭裔以及众将吏都请求阻止李严入境而不接纳，孟知祥说：“我自有办法对付他的到来！”李严到达边境，派人持信问候孟知祥，孟知祥陈列重兵接见他，希望李严害怕而不敢来，李严听说后神色如常。天成二年正月，李严到达成都，孟知祥设酒宴召见李严。这时，焦彦宾虽已被罢免，但还在蜀地，李严从怀中拿出诏书给孟知祥看，要诛杀焦彦宾，孟知祥不听从，于是责备李严说：“如今各藩镇都已罢免监军，你凭什么来这里？”示意客将王彦铢捉拿李严下去，把他斩杀了。明宗不能追问。

当初，孟知祥镇守蜀地，派人到太原迎接他的家属，走到凤翔时，凤翔节度使李从曮听说孟知祥杀了李严，认为孟知祥反叛了，于是扣留了家属。明宗既然不能追问，就想用恩德信义来安抚他，于是派客省使李仁矩安慰晓谕孟知祥，并送琼华公主及其子孟昶等人回去。

孟知祥于是请求任命赵季良为节度副使，事情无论大小，都与他参与决策。三年，后唐调任赵季良为果州团练使，任命何瓚为节度副使。孟知祥得到制书后藏匿起来，上表请求留下赵季良，朝廷不答应。于是派部将雷廷鲁到京城请求，明宗不得已而听从了。这时，何瓚走到绵谷，害怕不敢前进，孟知祥于是奏请任命何瓚为行军司马。

这一年，后唐军队讨伐荆南，诏命孟知祥率兵从三峡东下，孟知祥派毛重威率三千士兵戍守夔州。不久荆南高季兴去世，其子高从诲请求归顺，孟知祥请求撤回戍兵，朝廷不答应。孟知祥暗示毛重威让士兵鼓噪骚乱，溃散而归，后唐下诏书弹劾毛重威，孟知祥上奏请求不要弹劾，从此后唐大臣更加认为孟知祥必定反叛。

四年，明宗将在南郊举行祭天典礼，派李仁矩向孟知祥索取助礼钱一百万缗。孟知祥察觉后唐的计谋是要困住自己，推辞不肯拿出。过了很久，请求只献五十万缗。当初，魏王李继岌东归时，留下五千精兵戍守蜀地。自从安重诲怀疑孟知祥有异心，听信言事者的话，用自己的亲信分别镇守两川管辖内的各州，每当任命守将，就派精兵充当其牙队，多的有二三千人，少的也不下五百人，以应对紧急情况。这一年，任命夏鲁奇为武信军节度使；分东川的阆州设立保宁军，任命李仁矩为节度使；又任命武虔裕为绵州刺史。李仁矩与东川董璋有矛盾，而武虔裕是安重诲的表兄，因此董璋与孟知祥都感到恐惧，认为后唐将要讨伐他们。自从董璋镇守东川以来，未曾与孟知祥互通音讯，这时董璋才派人求婚以结好自己。而孟知祥心里怨恨董璋，想不答应，就此事询问赵季良，赵季良认为应该联合起来抗拒后唐，孟知祥于是答应了。于是接连上表请求后唐撤回调任的节度使、刺史等人。明宗下优诏安慰晓谕他们。

长兴元年二月，明宗在南郊举行祭天典礼，加封孟知祥为中书令。当初，孟知祥和董璋都有异志，而安重诲听信言事者的话，认为董璋尽忠于国，只有孟知祥可疑，安重诲还想依靠董璋来对付孟知祥。这年九月，董璋首先反叛，攻破阆州，擒获李仁矩并杀了他。这个月是应圣节，孟知祥开设宴席，面向东北两次跪拜，俯伏呜咽，泪水沾湿了衣襟，士卒都为之抽泣，第二天便举兵反叛。

这年秋天，明宗改封琼华公主为福庆长公主，有关部门说前代公主受封，都未出嫁，没有派使者到藩镇册命的礼仪。明宗下诏命有关部门草拟新的礼仪，于是派秘书监刘岳为册命使。刘岳走到凤翔，听说孟知祥反叛，就返回了。明宗下诏削夺孟知祥的官爵，命天雄军节度使石敬瑭为都招讨使，夏鲁奇为副招讨使。孟知祥派李仁罕、张业、赵廷隐率兵三万人会同董璋进攻遂州，另派侯弘实率四千人帮助董璋守东川，又派张武沿长江东下攻取渝州。后唐军队攻打剑门，杀死董璋的守兵三千人，于是攻入剑门。董璋来告急，孟知祥大惊，派赵廷隐分兵一万人东进，不久听说后唐军队停留在剑州不前进，高兴地说：“假使后唐军队急奔东川，那么遂州之围就会解除，我军气势受阻而两川就会动摇。如今他们不前进，我知道他们容易对付了。”十二月，石敬瑭与赵廷隐在剑门交战，后唐军大败。张武已经攻取渝州，张武病逝，其副将袁彦超代替他统领军队，又攻取黔州。二年正月，李仁罕攻克遂州，夏鲁奇战死，孟知祥任命李仁罕为武信军留后，派人驰送夏鲁奇的首级给石敬瑭的军队看，石敬瑭于是班师。利州李彦珂听说后唐军战败东归，便弃城逃走，孟知祥任命赵廷隐为昭武军留后。李仁罕进攻夔州，刺史安崇阮弃城逃走，孟知祥任命赵季良为留后。

这时，后唐军队行军险要之地，粮饷运输困难，从潼关以西，百姓苦于转运粮饷，每花费一石粮食的运费，不能送到一斗，道路上一片嗟叹怨恨之声，而石敬瑭的军队也已经返回，当地守将又都弃城逃走。明宗很忧虑，因此责备安重诲。安重诲害怕，急忙请求亲自出征。而安重诲也因遭谗言获罪而死。明宗认为导致孟知祥等人反叛，是由于安重诲失策，等到安重诲死后，便派西川进奏官苏愿、进奉军将杜绍本西归招抚晓谕孟知祥，详细告知孟知祥留在京城的家属都平安无事。

孟知祥听说安重诲被诛杀，而后唐厚待他的家属，便邀请董璋想一同谢罪，董璋说：“孟公的家属都还在，而我的子孙却唯独被杀害，我为什么要谢罪！”孟知祥三次派使者去见董璋，董璋不听从，于是派观察判官李昊劝说董璋，董璋更加怀疑孟知祥出卖自己，因而发怒，用言语冒犯李昊。李昊于是劝孟知祥攻打董璋。而董璋抢先袭击攻破孟知祥的汉州，孟知祥派赵廷隐率兵三万，亲自率军攻打董璋，在鸡距桥列阵。孟知祥俘获董璋的降卒，给他穿上锦袍，让他持信招降董璋，董璋说：“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，不能后悔了！”董璋的士兵都喧哗说：“白白让我们在太阳底下暴晒，为什么不速战？”董璋立即指挥军队交战。两军刚交战，董璋的偏将张守进来投降，孟知祥乘势进攻，董璋于是大败，逃走。经过金雁桥时，董璋招呼其子董光嗣让他投降，以保全家族，董光嗣哭着说：“自古以来哪有杀父以求生的人呢？宁愿一起去死！”于是与董璋一起逃走。孟知祥派赵廷隐追击，没有追上，董璋逃到梓州时被杀，董光嗣上吊自杀，孟知祥于是兼并了东川。然而自从董璋死后，孟知祥始终不派使者向后唐谢罪。

后唐枢密使范延光说：“孟知祥虽然已经击败董璋，但他必定要借朝廷的势力，来加重自己在两川的地位，除非委屈心意招抚他，否则他也不会自己归顺。”明宗说：“孟知祥是我的老友，本来就是因为挑拨离间才导致这种危疑局面，安抚我的老友，有什么委屈心意呢？”此前，李克宁的妻子孟氏，是孟知祥的妹妹。庄宗杀了李克宁后，孟氏回到孟知祥那里，她的儿子李瑰，留在后唐担任供奉官。明宗立即派李瑰回乡探望母亲，并赐给孟知祥诏书招抚安慰他。孟知祥兼并占据两川，任命赵季良为武泰军留后、李仁罕为武信军留后、赵廷隐为保宁军留后、张业为宁江军留后、李肇为昭武军留后。赵季良等人于是请求孟知祥称王，用墨笔诏书处理政务，商议未决时李瑰到了蜀地。孟知祥接见李瑰时态度傲慢。九月，李瑰从蜀地返回，带回孟知祥的表章，请求任命赵季良等人为五镇节度使，其余刺史以下官职，可以由自己任命。又请求封为蜀王，并说福庆公主已经去世。明宗为她发丧，派阁门使刘政恩为宣谕使。刘政恩复命后，孟知祥才派部将硃滉来朝见。

四年二月癸亥日，明宗下制书任命孟知祥为检校太尉兼中书令，行成都尹、剑南东西两川节度使，管内观察处置、统押近界诸蛮，兼西山八国云南安抚制置等使。派工部尚书卢文纪册封孟知祥为蜀王，而赵季良等五人都被任命为节度使。先前在蜀地的后唐士兵有数万人，孟知祥都厚给他们的衣食，并请求送他们的家属回去，明宗下诏晓谕不答应。十一月，明宗驾崩。第二年闰正月，孟知祥于是即皇帝位，国号蜀。任命赵季良为司空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，中门使王处回为枢密使，李昊为翰林学士。

三月，后唐潞王在凤翔起兵，愍帝派王思同等人讨伐他，王思同兵败，山南西道节度使张虔钊、武定军节度使孙汉韶都以其地归附于蜀。四月，孟知祥改年号为明德。六月，张虔钊等人到达成都，孟知祥设宴慰劳他们，张虔钊举杯起身祝寿，孟知祥手发抖不能举杯，于是生病，立其子孟昶为皇太子监国。孟知祥去世，谥号为文武圣德英烈明孝皇帝，庙号高祖，陵墓称为和陵。

孟昶，是孟知祥的第三个儿子。孟知祥担任两川节度使时，孟昶任行军司马。孟知祥僭越称帝后，任命孟昶为东川节度使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孟知祥病重，孟昶监国。孟知祥已去世但秘不发丧，王处回夜间拜访赵季良，相对哭泣不止，赵季良严肃地说：“如今强横的藩镇手握兵权，专等时机变化，应当迅速立嗣君以断绝非分之想，哭泣没有益处。”王处回于是与赵季良拥立孟昶，然后才发丧。孟昶即位后，没有改元，仍沿用明德年号，到第五年才改元为庆政。

明德三年三月，火星运行到积尸星附近，孟昶认为积尸星对应蜀地分野，感到恐惧，想通过祭祀消除灾祸，便询问司天少监胡韫。胡韫说：“按照十二星次划分，从井宿五度到柳宿八度属于鹑首星次，鹑首对应秦地分野。蜀地虽然属于秦地，但只是最南端的边界。以前火星进入鬼宿时，灾祸应验在秦地。晋朝咸和九年三月，火星侵犯积尸星，四月雍州刺史郭权被杀。义熙四年，火星侵犯鬼宿，第二年雍州刺史朱龄石被杀。这些事件中蜀地都没有发生灾祸。”孟昶于是停止了祭祀。

孟昶喜欢踢球和跑马，又沉迷于方士的房中术，大量选娶良家女子充实后宫。枢密副使韩保贞直言劝谏，孟昶幡然醒悟，当天就将宫女遣散出宫，并赏赐韩保贞数斤黄金。有人上书说，台省官员应当选拔清流之士担任，孟昶叹息道：“为什么不说选拔合适的人来任用呢？”身边人请求用这句话质问上书者，孟昶说：“我见唐太宗刚即位时，狱吏孙伏伽上书言事，都受到嘉奖采纳，我怎么能劝谏自己拒绝进谏呢！”

然而孟昶年轻不亲自处理政事，将相大臣都是孟知祥的旧交。孟知祥为人宽厚，对他们大多宽容放纵，等到他们侍奉孟昶时，更加骄横傲慢，经常超越法度，大肆扩建宅第，抢夺百姓良田，挖掘他人坟墓，其中李仁罕、张业尤其严重。孟昶即位几个月后，就逮捕李仁罕并杀了他，还灭了他全族。当时李肇从镇所前来朝见，拄着拐杖进入宫中，声称有病不下拜，等听说李仁罕被杀，立即放下拐杖下拜。

广政九年，赵季良去世，张业更加专权。张业是李仁罕的外甥。李仁罕被杀时，张业正掌管禁军，孟昶害怕他造反，于是任命他为宰相，张业兼任度支使，在家中设置刑狱，专门用严酷法令向蜀地百姓横征暴敛，蜀人极为怨恨。广政十一年，孟昶与匡圣指挥使安思谦密谋，逮捕并处死了张业。王处回、赵廷隐相继退休，从此旧将老臣几乎都死光了。孟昶开始亲自处理政事，在朝堂设置意见箱来了解民间情况。

这时契丹灭亡后晋，后汉高祖在太原起兵，中原变故不断，雄武军节度使何建率领秦、成、阶三州归附蜀国，孟昶趁机派孙汉韶攻下凤州，于是完全拥有了王衍时期的旧地。后汉将领赵思绾占据永兴、王景崇占据凤翔反叛，都向孟昶表示归顺。孟昶派张虔钊从大散关出兵，何建从陇右出兵，李廷珪从子午谷出兵，以接应赵思绾。孟昶的丞相毋昭裔直言劝谏，认为不能这样做，但孟昶夺取关中的野心非常急切，于是派安思谦增兵东进。不久后汉诛杀了赵思绾、王景崇，张虔钊等人都被撤兵召回，而安思谦因没有立功感到羞耻，滥杀士卒来显示威风。孟昶与翰林使王藻密谋除掉安思谦，但边境官员有紧急奏报，王藻没有及时上报，反而私自拆看奏章，孟昶对他很生气。在杀安思谦时，王藻正好在旁边侍奉，孟昶于是将两人一起逮捕斩首。

广政十二年，设置吏部三铨、礼部贡举。

广政十三年，孟昶加尊号为睿文英武仁圣明孝皇帝。封儿子孟玄喆为秦王，兼管六军事务；次子孟玄珏为褒王；弟弟孟仁毅为夔王，孟仁贽为雅王，孟仁裕为嘉王。

广政十八年，周世宗攻打蜀国，从秦州进军。孟昶任命韩继勋为雄武军节度使，听说周军来攻，叹息道：“韩继勋怎么能抵挡周兵呢！”客省使赵季札请求出征，于是任命赵季札为秦州监军使。赵季札走到德阳，听说周兵已到，急忙骑马回京奏报。孟昶问他情况，赵季札惊恐得说不出一句话，孟昶一怒之下杀了他，然后派高彦俦、李廷珪从堂仓出兵抵抗周军。高彦俦大败，逃往青泥，于是秦、成、阶、凤四州又重新归周。孟昶恐惧，分别派遣使者前往南唐、北汉，以造成声势。

广政二十年，周世宗送回俘虏的蜀兵，孟昶也将在京师俘获的周将胡立送还，并附信给周世宗，周世宗恼怒孟昶没有臣子礼节，没有回信。

广政二十一年，周军攻打南唐，夺取淮南十四州，各国都感到恐惧。荆南高保融写信劝孟昶归顺周朝，孟昶因为之前给周世宗写信没有得到答复，就没有采纳。孟昶的幼子孟玄宝，出生七岁就夭折了，太常官员说八岁以下无服之殇没有追赠的典制，孟昶询问李昊，李昊说：“过去唐德宗的皇子李评四岁去世，追赠为扬州大都督，封肃王，这是先例。”孟昶于是追赠孟玄宝为青州大都督，追封为遂王。

广政二十五年，立秦王孟玄喆为皇太子。孟昶在后晋、后汉之际，趁着中原多变故，凭借险要地势割据一方，君臣一味追求奢侈享乐，连溺器都用七宝装饰。宋朝建立后，已经攻下荆州、潭州，孟昶更加恐惧，派大程官孙遇用蜡丸藏信从小道前往北汉，约定出兵骚扰中原，孙遇被边境官吏抓获。宋太祖于是下诏伐蜀，派王全斌、崔彦进等人从凤州出兵，刘光乂、曹彬等人从归州出兵；诏令八作司在右掖门南、汴水边为孟昶建造一座宅区，共五百多间，帐篷、用具都准备齐全，以等待孟昶到来。

孟昶派王昭远、赵彦韬等人率军抵抗。王昭远是成都人，十三岁时在东郭禅师智諲处做童子。孟知祥曾在府中设斋饭招待僧人，王昭远捧着毛巾鞋子跟从智諲进入府中，孟知祥见了他，喜欢他的聪明机灵。当时孟昶正在上学，孟知祥就命王昭远在身边侍奉，两人关系亲密。孟昶即位后，任命他为卷帘使。枢密使王处回退休，孟昶认为枢密使权力太大难以控制，于是任命王昭远为通奏使掌管枢密使事务，无论大事小事都交给他处理，府库中的金银财物任凭他取用而不过问。孟昶的母亲李太后曾对孟昶说王昭远不可重用，孟昶不听。王昭远喜欢读兵书，自认为有谋略。军队刚离开成都时，孟昶派李昊等人为他饯行，王昭远手拿铁如意，指挥军事，自比诸葛亮，酒酣时对李昊说：“我这次出兵，岂止是克敌制胜，带领这三两万雕面恶少年，夺取中原如反掌！”孟昶又派儿子孟玄喆率领精兵数万守卫剑门。孟玄喆用车载着爱妾，携带乐器、伶人几十人跟随，蜀人见了都暗自嗤笑。王全斌到达三泉，遇见王昭远，击败了他。王昭远烧毁吉柏江浮桥，退守剑门。军头向韬从投降的蜀兵口中得知：“来苏小路，出剑门南清强店，与大路会合。”王全斌派偏将史延德分兵从来苏小路，从北面攻击剑门，与王全斌两面夹攻，王昭远、赵彦韬战败逃跑，都被俘虏。孟玄喆听说王昭远等人兵败，也逃回成都。

刘光乂攻打夔州，守将高彦俦战败，关闭牙城坚守，判官罗济劝他逃走，高彦俦说：“我过去没能守住秦州，现在又逃跑，即使君主不杀我，我有什么脸面见蜀人！”罗济又劝他投降，高彦俦不同意，于是自焚而死。蜀兵到处奔逃溃散，将帅大多被俘虏。孟昶向左右问计，老将石頵认为宋军远道而来，势不能持久，应该聚集兵力坚守来消耗他们。孟昶叹息道：“我和先君用锦衣美食供养将士四十年，一旦面对敌人，却不能为我向东放一箭，即使想坚守城池，谁和我一起守呢！”于是命令李昊起草降表，当时是乾德三年正月。从出兵到孟昶投降，共六十六天。当初，李昊在王衍手下担任翰林学士，王衍灭亡时，李昊为他起草降表，这时又起草降表，蜀人在他家门上夜里写下“世修降表李家”，当时传为笑谈。

孟昶到达京师，被授予检校太师兼中书令，封秦国公，七天后去世，追封楚王。他的母亲李氏，为人明白善辩，很受优待礼遇，诏书中称她为“国母”，曾召见她慰劳说：“母亲善自珍重，不要忧伤思念蜀地，以后会送母亲回去。”李氏说：“妾家本是太原，如果能告老还乡，是我的最大心愿。”当时刘钧还在北汉。宋太祖大喜说：“等平定刘钧，就满足母亲的愿望。”孟昶去世时，李氏没有哭泣，用酒洒地祭奠说：“你不能为国而死，苟活却招来耻辱。我之所以忍辱活着，是因为你在。我现在何必活着！”于是不吃东西而死。其余事迹记载于国史。

孟知祥兴起和灭亡的年数很明确，各书记载都相同，从同光三年乙酉年进入蜀地，到本朝乾德三年乙丑年灭亡，共四十一年。只有《旧五代史》说同光三年丙戌年到乾德三年乙丑年是四十年，这是错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