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第四十二回大圣殷勤拜南海观音慈善缚红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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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那六个小妖走出洞门,径直往西南方向沿路而去。行者心里暗想:“他们要去请老大王吃我师父,老大王一定是牛魔王。我老孙当年和他相会,确实情投意合,交情深厚,到如今我归了正道,他还是邪魔。虽然久别,还记得他的模样,且等老孙变成牛魔王,哄他一哄,看怎么样。”好个行者,躲开六个小妖,展开翅膀,飞到前面,离小妖有十几里远,摇身一变,变成了一个牛魔王,拔下几根毫毛,叫一声“变!”就变作几个小妖。在那山凹里,驾着鹰牵着狗,搭着弓张着箭,装成打猎的样子,等候那六个小妖。那一伙小妖拖拖拉拉正走着,忽然看见牛魔王坐在中间,慌得兴烘掀、掀烘兴扑地跪下说:“老大王爷爷在这里啊。”那云里雾、雾里云、急如火、快如风都是肉眼凡胎,哪里认得出真假,也就一齐跪下磕头说:“爷爷!小的是火云洞圣婴大王派来的,请老大王爷爷去吃唐僧肉,能延寿千年呢。”行者借机回答说:“孩儿们起来,跟我回家去,换了衣服再来。”小妖磕头说:“望爷爷方便,不必回府了。路途遥远,恐怕我家大王责怪,小的们就此请您动身。”行者笑道:“好乖的孩子们,也罢也罢,前面开路,我和你们去。”六个小妖抖擞精神,在前开路吆喝,大圣随后跟着。
不多时,就到了地方。快如风、急如火撞进洞里报告:“大王,老大王爷爷来了。”妖王欢喜道:“你们真中用,来得这么快。”就叫道:“各路头目,摆好队伍,打开旗鼓,迎接老大王爷爷。”满洞群妖,遵照命令,整整齐齐地摆开队伍出来。这行者昂首挺胸,把身子抖了一抖,将那些架鹰牵狗的毫毛都收回身上,大步走进门里,坐在南面正中。红孩儿当面跪下,朝上磕头说:“父王,孩儿拜见。”行者说:“孩儿免礼。”那妖王拜了四拜,站在下首。行者说:“我儿,请我来有什么事?”妖王躬身说:“孩儿不才,昨天抓了一个人,是东土大唐的和尚。常听人说,他是一个十世修行的人,有人吃他一块肉,就能像蓬莱仙人一样长生不老。愚儿不敢自己吃,特地请父王一起来享用唐僧肉,延寿千年。”行者听了,吓了一跳说:“我儿,是哪个唐僧?”妖王说:“是往西天取经的人。”行者说:“我儿,可是孙行者的师父?”妖王说:“正是。”行者摆手摇头说:“别惹他!别惹他!别的还好惹,孙行者是那样的人啊!我贤郎,你没见过他?那猴子神通广大,变化多端。他曾大闹天宫,玉皇大帝派十万天兵,布下天罗地网,也没能捉住他。你怎么敢吃他师父!赶快送出去还给他,不要惹那猴子。他要是打听到你吃了他师父,他也不来跟你打,只把那金箍棒往山腰里捅个窟窿,连山都搬走。我儿,弄得你没地方安身,叫我依靠谁养老!”
妖王说:“父王说的哪里话,长他人志气,灭孩儿威风。那孙行者共有兄弟三人,领着唐僧在我半山之中,被我使了个变化,把他师父抓来。他和那猪八戒曾找到我门前,说什么攀亲套近乎的话,被我怒发冲冠,跟他打了几回合,也不过如此,没见什么高明。那猪八戒从旁边来助战,是孩儿吐出三昧真火,把他烧败了一回。他慌得去请四海龙王来降雨,又不能灭我的三昧真火,被我烧得他小昏了一阵,连忙派猪八戒去请南海观音菩萨。是我假扮观音,把猪八戒骗来,现在吊在如意袋里,也要蒸了给众小妖吃呢。那行者今天早上又到我门前吆喝,我传令去拿他,他慌得连包袱都丢下跑了。刚才去请父王来看看唐僧活的样子,才好蒸了给你吃,让你延寿长生不老。”行者笑道:“我贤郎啊,你只知道有三昧火能赢他,不知道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呢!”妖王说:“随他怎么变化,我也认得,谅他决不敢进我门来。”行者说:“我儿,你虽然认得他,他却不变大的,像狼犺大象,怕进不了你门;他要是变小了,你就难认了。”妖王说:“随他变多小,我这里每层门上都有四五个小妖把守,他怎么进得来!”行者说:“你不知道,他会变苍蝇、蚊子、跳蚤,或是蜜蜂、蝴蝶、蟭蟟虫之类,又会变我的模样,你怎么认得?”妖王说:“不用担心,他就是铁胆铜心,也不敢靠近我门来。”行者说:“既然这么说,贤郎很有手段,确实能敌得过他,才来请我吃唐僧肉,可我今天还不吃。”妖王说:“为什么不吃?”行者说:“我近来年纪大了,你母亲常劝我做些善事。我想没什么善事可做,就暂且持斋戒。”
妖王说:“不知道父王是长斋,还是月斋?”行者说:“也不是长斋,也不是月斋,叫雷斋,每月只有四天。”妖王问:“是哪四天?”行者说:“三辛逢初六。今天是辛酉日,一则该当斋戒,二来酉时不会客。暂且等到明天,我亲自去刷洗蒸他,和儿等一起享用。”那妖王听了心里暗想:“我父王平日靠吃人活着,现在活了一千多岁,怎么如今又吃起斋来了?想当初作恶多端,这三四天斋戒,哪里能积得过来?这话有假,可疑!可疑!”就抽身走出二门,叫来六个小妖问:“你们老大王是哪里请来的?”小妖说:“是半路请来的。”妖王说:“我说你们来得快,没回家吗?”小妖说:“是,没回家。”妖王说:“不好了!中了他假的!这不是老大王!”小妖一齐跪下说:“大王,自己的父亲也认不出来?”妖王说:“看他的模样动作都像,只是说话不像,怕是中了他假的,吃了亏。你们都要仔细:会使刀的,刀要出鞘;会使枪的,枪要磨亮;会使棍的用棍;会使绳的用绳。等我再去问他,看他怎么说。如果真是老大王,别说今天不吃,明天不吃,就是迟一个月又何妨!假若说话不对,只听我‘哏’的一声,就一齐下手。”群魔各自领命。
这妖王转身回到里面,对着行者又拜。行者说:“孩儿,家里没有常礼,不必拜,有什么话只管说。”妖王伏在地上说:“愚儿一来请父王来吃唐僧肉,二来有句话想问。我前天闲走,驾着祥光直到九霄空中,忽然碰到祖延道龄张先生。”行者说:“可是做天师的张道龄?”妖王说:“正是。”行者问:“有什么话说?”妖王说:“他见孩儿生得五官端正,三停匀称,问我哪年哪月哪日哪时出生,儿因年幼,记得不准确。先生精通子平术,要给我推算命运,今天请父王,正想问问这事。倘若下次再碰到他,好烦他推算。”行者听了,坐在上面暗笑道:“好妖怪!老孙自从归了佛门,保护唐僧师父,一路上也捉了几个妖精,不像这东西刻薄。他问我什么家长里短、少米缺柴的话,我也好信口胡诌回答他。他如今问我出生年月日,我哪里知道!”好个猴王,也十分乖巧,稳稳端坐中间,没有一丝惧色,脸上反而喜盈盈地笑道:“贤郎请起,我因年老,连日有事不顺心,把你出生时间果然偶然忘了。且等到明天回家,问了你母亲就知道。”妖王说:“父王把我生辰八字时常挂在嘴边谈论,说我有同天不老之寿,怎么今天突然忘了!岂有此理!必定是假的!”只听“哏”的一声,群妖刀枪齐出,朝行者没头没脸地扎来。这大圣用金箍棒架住,现出本相,对妖精说:“贤郎,你可没道理。哪有儿子打老子的?”那妖王满面羞惭,不敢回视。行者化作金光,走出他的洞府。小妖说:“大王,孙行者走了。”妖王说:“罢罢罢!让他走吧!我吃了他这场亏!且关上门,别跟他说话,只管刷洗唐僧,蒸了吃就是了。”
却说那行者提着铁棒,呵呵大笑,从山涧那边走来。沙僧听见,急忙走出树林迎上说:“哥啊,这半天才回,怎么这样大笑,想来是救出师父了?”行者说:“兄弟,虽然没救得师父,老孙却占了上风。”沙僧说:“什么上风?”行者说:“原来猪八戒被那妖怪假扮观音骗回来,吊在皮袋里。我想设法救援,没想到他派什么六小妖去请老大王来吃师父肉。老孙想着他老大王一定是牛魔王,就变成他的模样,混了进去,坐在中间。他叫父王,我就答应;他磕头,我就直受,着实快活!果然占了上风!”沙僧说:“哥啊,你只顾贪这点小便宜,恐怕师父性命难保。”行者说:“不用担心,等我去请菩萨来。”沙僧说:“你还腰疼呢。”行者说:“我不疼了。古人说,人逢喜事精神爽。你看好行李马匹,等我去。”沙僧说:“你跟他结了仇,怕他害我师父。你须快去快回。”行者说:“我回来很快,只消一顿饭工夫就回来。”
好大圣,说话间离开沙僧,纵起筋斗云,直往南海。在半空中,不到半个时辰,就望见普陀山景色。随即按下云头,直到落伽崖上,端正恭敬地走着,只见二十四位诸天迎上来说:“大圣,去哪里?”行者行礼后说:“要见菩萨。”诸天说:“稍等,容我们通报。”这时鬼子母诸天来到潮音洞外报告:“菩萨得知,孙悟空特地来参见。”菩萨听了报告,就命他进来。大圣整理衣装,恭恭敬敬,稳步走进里面,见到菩萨倒身下拜。菩萨说:“悟空,你不领金蝉子去西天求经,却来这里干什么?”行者说:“禀告菩萨,弟子保护唐僧前行,到了一个地方,叫号山枯松涧火云洞。有个红孩儿妖精,叫圣婴大王,把我师父抓去,是弟子和猪悟能等找到他门前,和他交战。他放出三昧火来,我们不能取胜,救不出师父。急忙到东洋大海,请来四海龙王,降下雨水,又不能灭火,把弟子都熏坏了,差点丧了命。”菩萨说:“既然他是三昧火,神通广大,怎么去请龙王,不来请我?”
行者说:“本来想来的,只是我被烟熏了,不能驾云,所以让猪八戒来请菩萨。”菩萨说:“悟能没来呀。”行者说:“正是。他没到宝山,就被那妖精假扮成菩萨的模样,又把猪八戒骗进洞里,现在吊在一个皮袋里,也要蒸着吃。”菩萨听了,心中大怒道:“那泼妖敢变我的模样!”恨了一声,把手中的宝珠净瓶往海心里猛地一摔,吓得行者毛骨悚然,立刻起身恭敬地站在下面,说:“这菩萨火气不小,好像怪我老孙说的话不好,坏了他的德行,就把净瓶摔了。可惜!可惜!早知道送给我老孙,岂不是一件大好事?”话没说完,只见海当中翻波跳浪,钻出一个瓶子来,原来是一个怪物驮着它出来。行者仔细看那驮瓶的怪物,是什么模样:根源出处叫帮泥,水底增光独显威。世隐能知天地性,安藏偏晓鬼神机。藏身一缩无头尾,展足能行快似飞。文王画卦曾元卜,常纳庭台伴伏羲。云龙透出千般俏,号水推波把浪吹。条条金线穿成甲,点点装成彩玳瑁。九宫八卦袍披定,散碎铺遮绿灿衣。生前好勇龙王幸,死后还驮佛祖碑。要知道此物名和姓,兴风作浪恶乌龟。那龟驮着净瓶,爬上崖边,对菩萨点了二十四下头,算是二十四拜。行者见了,暗笑道:“原来是看瓶的,想必是不见瓶,就向他要。”菩萨说:“悟空,你在下面说什么?”行者说:“没说什么。”
菩萨吩咐:“拿上瓶来。”这行者就去拿瓶,唉!别想拿得动它。就好比蜻蜓撼石柱,怎么能摇动半分毫?行者上前跪下说:“菩萨,弟子拿不动。”菩萨说:“你这猴头,只会说嘴,瓶儿你也拿不动,怎么去降妖捉怪?”行者说:“不瞒菩萨说,平时拿得动,今天拿不动。想必是吃了妖精的亏,筋力弱了。”菩萨说:“平时是个空瓶,如今是净瓶抛下海去,这一会儿,转过了三江五湖、八海四渎、溪源潭洞之间,共借了一海水在里面。你哪有架海的力气?所以拿不动。”行者合掌说:“是弟子不知道。”那菩萨走上前,用右手轻轻地提起净瓶,托在左手掌上。只见那龟点点头,钻下水去了。行者说:“原来是个养家看瓶的蠢货!”菩萨坐定说:“悟空,我这瓶中的甘露水浆,比那龙王的私雨不同,能灭那妖精的三昧火。本想给你拿去,你却拿不动;本想叫善财龙女和你同去,你却又不是好心,专会骗人。你见我这龙女貌美,净瓶又是个宝物,你假若骗了去,哪还有工夫再来寻你?你必须留些什么东西作抵押。”行者说:“可怜!菩萨这么多心,我弟子自从皈依佛门,一向不干那种事了。你让我留抵押,却拿什么东西?我身上这件棉布直裰,还是你老人家赐的。这条虎皮裙子,能值几个铜钱?这根铁棒,早晚要护身。只是头上这个箍儿,是个金的,却又被你弄了个方法长在我头上,取不下来。你现在要抵押,我情愿把这个作抵押,你念个松箍儿咒,把它除去吧,不然,拿什么作抵押?”菩萨说:“你好自在啊!我也不要你的衣服、铁棒、金箍,只把你脑后那救命的毫毛拔一根给我作抵押就行。”行者说:“这毫毛,也是你老人家给我的。但恐怕拔下一根,就拆散了群体,又不能救我的性命。”菩萨骂道:“你这猴子!你便一毛也不拔,教我这善财也难舍。”行者笑道:“菩萨,你却也多疑。正是不看僧面看佛面,千万救我师父一难吧!”那菩萨逍遥欣喜地下了莲台,云步香飘上石崖。只为圣僧遭障碍,要降妖怪救回来。孙大圣十分欢喜,请观音出了潮音仙洞。诸天大神都列在普陀岩上。菩萨说:“悟空过海。”行者躬身说:“请菩萨先行。”菩萨说:“你先过去。”行者磕头说:“弟子不敢在菩萨面前施展。如果驾筋斗云啊,会掀露身体,恐怕菩萨怪我不敬。”菩萨听了,就叫善财龙女去莲花池里,劈下一瓣莲花,放在石岩下边的水上,吩咐行者:“你上那莲花瓣儿,我渡你过海。”行者见了说:“菩萨,这花瓣儿又轻又薄,怎么载得起我!这一踩翻跌下水去,岂不是湿了虎皮裙?走了硝,天冷怎么穿!”菩萨喝道:“你且上去看!”行者不敢推辞,舍命往上跳。果然刚看时觉得轻小,到上面比海船还大三分,行者欢喜道:“菩萨,载得我了。”菩萨说:“既然载得,怎么不过去?”行者说:“又没有篙桨篷桅,怎么过得去?”菩萨说:“不用。”只把他一口气吹开吸拢,又着实一口气,吹过南洋苦海,得以登上彼岸。行者却脚踩实地,笑道:“这菩萨卖弄神通,把老孙这样呼来喝去,全不费力!”
那菩萨吩咐所有众天神各自守护仙境,叫善财龙女关了洞门,她自己却驾着祥云,离开普陀岩,到那边叫:“惠岸在哪里?”惠岸是托塔李天王的第二个太子,俗名木叉,是菩萨亲自传授的徒弟,不离左右,称为护法惠岸行者,他立刻对菩萨合掌伺候。菩萨说:“你快上界去,见你的父王,向他借天罡刀来用。”惠岸说:“师父用多少?”菩萨说:“全副都要。”惠岸领命,就驾云头,径直进入南天门里,到云楼宫殿,见父王下拜。天王见了,问:“儿从何处来?”木叉说:“师父是孙悟空请来降妖的,让我拜上父王,把天罡刀借来一用。”天王就叫哪吒把刀取三十六把,递给木叉。木叉对哪吒说:“兄弟,你回去多拜上母亲:我事情紧急,等送刀来再磕头吧。”忙忙告别,按落祥光,径直到了南海,把刀捧给菩萨。菩萨接在手中,抛出去,念个咒语,只见那刀化作一座千叶莲台。菩萨纵身上去,端坐在中间。行者在旁边暗笑道:“这菩萨省吃俭用,那莲花池里有五色宝莲台,舍不得坐上来,却又问别人去借。”菩萨说:“悟空不要说话,跟我来。”这才都驾着云头,离开了海上。
白鹦哥展翅前飞,孙大圣与惠岸随后。
不一会儿,早看见一座山头,行者说:“这山就是号山了。从这里到那妖精门口,大约有四百多里。”菩萨听了,就命令停下祥云,在那山头上念一声“唵”字咒语,只见那山左山右,走出许多神鬼,原来是本山土地众神,都到菩萨宝莲座下磕头。菩萨说:“你们都不要惊慌,我今天来擒拿这个魔王。你们把这一带打扫干净,要三百里远近的地方,不许有一个生灵在地。把那窝里的小兽、洞里的雏虫,都送到巅峰之上安生。”众神遵命退下。不一会儿,又来回复,菩萨说:“既然干净了,都各自回祠。”于是把净瓶扳倒,唿喇喇倾出水来,如同雷响。真是:漫过山头,冲开石壁。漫过山头如海势,冲开石壁似汪洋。黑雾涨天全水气,沧波影日幌寒光。遍崖冲玉浪,满海长金莲。菩萨大展降魔法,袖中取出定身禅。化做落伽仙景界,真如南海一般般。秀蒲挺出昙花嫩,香草舒开贝叶鲜。紫竹几竿鹦鹉歇,青松数簇鹧鸪喧。万迭波涛连四野,只闻风吼水漫天。孙大圣见了,暗中赞叹道:“果然是一个大慈大悲的菩萨!若老孙有此法力,把瓶儿往山一倒,管什么禽兽蛇虫哩!”菩萨叫:“悟空,伸手过来。”行者连忙敛袖,将左手伸出。菩萨拔杨柳枝,蘸甘露,在他手心里写一个“迷”字,吩咐他:“捏着拳头,快去与那妖精挑战,只许败不许胜。败到我这里来,我自有法力收他。”行者领命,返回云光,径直来到洞口,一只手握拳,一只手使棒,高叫道:“妖怪开门!”那些小妖又进去报告:“孙行者又来了!”妖王说:“紧紧关了门!别理他!”行者叫道:“好儿子!把老子赶在门外,还不开门!”小妖又报告:“孙行者骂出那些话来了!”妖王只吩咐:“别理他!”行者叫了两次,见不开门,心中大怒,举起铁棒,把门一下打了一个窟窿。吓得那小妖跌进去说:“孙行者打破门了!”妖王见报了几次,又听说前门被打破,急忙纵身跳出去,挺着长枪,对行者骂道:“这猴子,太不识好歹!我让你占了些便宜,你还不知足,又来欺负我!打破我的门,你该当什么罪?”行者说:“我儿,你赶老子出门,你该当什么罪?”那妖王又羞又怒,绰起长枪劈胸便刺;这行者举起铁棒,架住还击。一交手,斗了四五个回合,行者捏着拳头,拖着棒,败下阵来。那妖王站在山前说:“我要去刷洗唐僧了!”行者说:“好儿子,天看着你呢!你来!”那妖精听了,更加恼怒,喝一声,赶到面前,挺枪又刺。这行者抡棒又战几合,败阵又走。那妖王骂道:“猴子,你以前有二三十合的本事,你怎么现在正斗时就要逃走,为什么?”行者笑道:“贤郎,老子怕你放火。”妖精说:“我不放火了,你上来。”行者说:“既然不放火,走开些,好汉子别在家门前打人。”那妖精不知是诈,真个举枪又追。行者拖了棒,放了拳头,那妖王着了迷乱,只顾追赶。前走的如流星过度,后走的如弩箭离弦。
不一会儿,望见那菩萨了。行者说:“妖精,我怕你了,你饶了我吧。你现在追到南海观音菩萨处,怎么还不回去?”那妖王不信,咬着牙,只管赶来。行者将身一幌,藏在那菩萨的神光影里。这妖精见没了行者,走近前,睁圆眼,对菩萨说:“你是孙行者请来的救兵吗?”菩萨不回答。妖王拈转长枪喝道:“咄!你是孙行者请来的救兵吗?”菩萨也不回答。妖精望菩萨劈心刺一枪来,那菩萨化道金光,径直走上九霄云空。行者跟定说:“菩萨,你好欺负我罢了!那妖精再三问你,你怎么装聋作哑,不敢做声,被他一枪刺走了,却把那个莲台都丢下了耶!”菩萨只教:
“别说话,看他还要做什么。”这时孙悟空和木叉都在空中,并肩看着。只听那妖精冷冷地笑道:“泼猴头,你认错人了!他不知道把我圣婴当作什么人。几次和我打不过,又去请了个什么脓包菩萨来,被我一枪刺得无影无踪,还把宝莲台丢下了,且等我上去坐坐。”好个妖精,他也学着菩萨,盘腿盘脚的,坐在当中。
孙悟空看见说:“好!好!好!莲花台好送人了!”菩萨说:“悟空,你又说什么?”孙悟空说:“说什么?说什么?莲台送人了!”那妖精坐在屁股底下,难道你还想要回来?”菩萨说:“正要他坐呢。”孙悟空说:“他的身材小巧,比你还坐得稳当。”菩萨叫:“别说话,且看法力。”她用杨柳枝往下一指,叫一声“退!”只见那莲台花彩都没了,祥光全散,原来那妖王坐在刀尖之上。菩萨立即命令木叉:“用降妖杵,把刀柄儿打打去。”木叉按下云头,用降魔杵,像筑墙一样,筑了千余下。那妖精,两腿被刀尖刺穿,血流成汪,皮肉裂开。好个怪物,你看他咬着牙,忍着痛,且丢了长枪,用手乱拔刀。孙悟空却说:“菩萨啊,那怪物不怕痛,还在拔刀呢。”菩萨见了,叫上木叉:“且别伤他性命。”又把杨柳枝垂下,念了一声“唵”字咒语,那天罡刀都变成了倒须钩,像狼牙一样,退不下来。那妖精这才慌了,扳着刀尖,痛苦地哀求道:“菩萨,我弟子有眼无珠,不认识你广大的法力。千万求你发慈悲,饶我性命!再不敢作恶,愿入法门受戒。”菩萨听了,便与两个行者、白鹦哥降下金光,来到妖精面前,问道:“你可接受我的戒行吗?”妖王点头流泪说:“如果饶我性命,愿受戒行。”菩萨说:“你可入我门下吗?”妖王说:“果真饶我性命,愿入法门。”菩萨说:“既然这样,我为你摩顶受戒。”就从袖中取出一把金剃头刀,走上前去,把那怪头顶剃了几刀,剃成一个泰山压顶的样子,给他留了三个顶搭,挽起三个窝角揪儿。孙悟空在一旁笑道:“这妖精太倒霉了!弄得不男不女,不知像个什么东西!”菩萨说:“你如今既然受我戒行,我也不会亏待你,叫你做善财童子,怎么样?”
那妖点头接受,只求饶命。菩萨便用手一指,叫声“退!”哗的一声,天罡刀都落到地上,那童子的身体没有损伤。菩萨叫:“惠岸,你把刀送回天宫,还给你父王,不要来接我,先到普陀岩会合众位天神等候。”木叉领命,送刀上天宫,回海不提。
却说那童子野性未定,见那腿疼处不疼了,屁股破处不破了,头上挽了三个揪儿,他走去抄起长枪,对着菩萨说:“哪里有什么真法力降服我!原来是个掩人耳目的法术罢了!不受什么戒,看枪!”朝着菩萨劈面刺来。气得孙悟空抡起铁棒要打,菩萨只叫:“别打,我自有办法惩治。”
又从袖中取出一个金箍儿来说:“这宝贝原是如来佛祖赐给我去东土寻找取经人的金、紧、禁三个箍儿。紧箍儿,已经给你戴了,禁箍儿,收了守山大神,这个金箍儿,未曾舍得给人,如今看这怪物无礼,就给他吧。”好菩萨,将箍儿迎风一幌,叫声“变!”就变成了五个箍儿,往童子身上抛去,喝声“着!”一个套在他头顶上,两个套在他左右手上,两个套在他左右脚上。菩萨说:“悟空,走开些,等我念《金箍儿咒》。”孙悟空慌了说:“菩萨呀,请你来降妖,怎么却要咒我?”菩萨说:“这咒不是《紧箍儿咒》咒你的,是《金箍儿咒》咒那童子的。”孙悟空这才放心,紧随左右,听她念咒。菩萨捻着诀,默默地念了几遍,那妖精搓耳揉腮,四蹄攒动打滚。正是:一句能通遍沙界,广大无边法力深。
毕竟不知那童子怎样皈依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