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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三回黑河妖孽擒僧去西洋龙子捉鼍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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菩萨念了几遍后停下,那妖精就不疼了。他端正身形起身查看,只见脖子和手脚上都套着金箍,勒得生疼,想要摘下箍儿,却丝毫动弹不得,这宝贝已经像生了根一样长进肉里,越抹越疼。
行者笑道:“我的乖乖,菩萨怕你长不大,给你戴了个颈圈镯子。”那童子听了这话,又生烦恼,当即抄起枪来,朝行者乱刺。行者急忙闪身,躲在菩萨背后叫道:“念咒!念咒!”菩萨用杨柳枝蘸了一滴甘露洒过去,喝道:“合!”只见那童子丢了枪,双手合掌当胸,再也分不开,至今留下一个“观音扭”的姿势,就是由此而来。那童子手不能开,拿不了枪,这才知道菩萨法力深微,无奈之下,只好低头下拜。菩萨念动真言,把净瓶倾斜,将那一海水又收了回去,半点不剩,对行者说:“悟空,这妖精已经降服,只是心思还不安定,等我让他一步一拜,一直拜到落伽山,才收法术。你现在快去洞中救你师父。”行者转身叩头道:“有劳菩萨远道而来,弟子送您一程。”菩萨说:“不用送,恐怕耽误你师父的性命。”行者听了,欢喜地叩拜告别。那妖精从此归了正道,五十三次参拜观音,暂且不提菩萨收服童子的事。
再说沙僧在树林里坐了很久,盼望行者不来,就把行李搭在马上,一手握着降妖宝杖,一手牵着缰绳,走出松林向南观看。只见行者欢喜地走来。沙僧迎上去说:“哥哥,你去请菩萨怎么现在才来?急死我了!”行者说:“你还做梦呢,我已经请了菩萨,降服了妖怪。”于是把菩萨的法力详细说了一遍。沙僧十分欢喜地说:“快去救师父!”他们俩跳过山涧,冲到洞门前,拴好马,举起兵器一起打进洞里,杀光了群妖,解开皮袋,放出八戒。那呆子谢过行者说:“哥哥,那妖怪在哪里?让我去筑他几钯,出出气!”行者说:“先找师父。”三人径直走到后院,只见师父赤条条地捆在院子里哭。沙僧连忙解绳,行者取来衣服给师父穿上,三人跪在面前说:“师父受苦了。”三藏感谢道:“贤徒啊,多亏你们,是怎么降服妖魔的?”行者又把请菩萨、收童子的事详细说了一遍。三藏听了,连忙跪下,朝南礼拜。行者说:“不用谢他,反而是我们给他帮了大忙,收了个童子。”如今说童子拜观音,五十三次参拜,次次见佛,就是这事。让沙僧收了洞里的宝物,再找米粮,安排斋饭,款待师父。那长老保住性命全靠孙大圣,取真经只靠美猴精。
师徒们出洞来,上马登鞍,沿着大路,一心向西。
走了一个多月,忽然听到水声震耳,三藏大惊道:“徒弟啊,又是哪里来的水声?”行者笑道:“你这老师父,太多疑了,当不得和尚。我们四人同行,偏你听见什么水声。你把那《多心经》又忘了?”唐僧说:“多心经是浮屠山乌巢禅师口授的,共五十四句,二百七十个字。我当时听来,至今常念,你知道我忘了哪句?”
行者说:“老师父,你忘了‘无眼耳鼻舌身意’。我们出家人,眼不看色,耳不听声,鼻不闻香,舌不尝味,身不觉寒暑,意不存妄想,这样就是祛除六贼。你现在为了求经,念念不忘,怕妖魔不肯舍身,要斋饭吃就动舌头,喜欢香甜就闻鼻子,听声音就惊耳朵,看事物就凝眼睛,招来这六贼纷纷扰扰,怎么能到西天见佛?”三藏听了,默然沉思道:“徒弟啊,我自从当年离别君王,昼夜奔波十分殷勤。芒鞋踏破山头雾,竹笠冲开岭上云。夜静猿啼真可叹,月明鸟噪不堪闻。何时才能圆满三三之行,取得如来妙法经文?”行者听完,忍不住鼓掌大笑道:“这师父原来只是思乡难消!要想三三行满,有什么难的?常言说,功到自然成。”八戒回头说:“哥哥啊,要是照这样妖魔凶险,就是走上一千年也难成功!”沙僧说:“二哥,你和我一样,嘴笨舌拙,别惹大哥生气。且只管扛肩担,终有一天会成功。”
师徒们正说着话,脚步不停,马儿跑得正快,只见前面一道黑水滔天,马无法前进。四人停在岸边,仔细观看,但见:层层浓浪,叠叠浑波,层层浓浪翻乌水,叠叠浑波卷黑油。近看照不见人影,远望难寻树木形。滚滚一地墨,滔滔千里灰。水沫浮来如积炭,浪花飘起似翻煤。牛羊不饮,鸦鹊难飞。牛羊不饮嫌深黑,鸦鹊难飞怕辽阔。只有岸上芦苇知节令,滩头花草斗青奇。
天下湖泊江河都有,溪源泽洞世间也多。人生都有相逢处,谁见西方黑水河!唐僧下马说:“徒弟,这水怎么这样浑黑?”八戒说:“是哪家泼了靛缸了。”沙僧说:“不对,是谁家洗了笔砚吧。”行者说:“你们别胡猜乱说,还是想办法保师父过去。”八戒说:“这河要是老猪过去不难,要么驾云头,要么下河凫水,不消一顿饭的功夫就能过去。”沙僧说:“要是叫我老沙,也只消腾云蹚水,一会儿就过去了。”行者说:“我们容易,只是师父难。”三藏说:“徒弟啊,这河有多宽?”八戒说:“大约有十来里宽。”三藏说:“你们三个商量一下,让谁驮我过去。”行者说:“八戒驮得。”八戒说:“不好驮。要是驮着腾云,三尺也离不了地,常言说,背凡人重如丘山。要是驮着凫水,反而连我也坠下水去了。”
师徒们在河边正商量着,只见上游有一个人划下一只小船来。唐僧欢喜道:“徒弟,有船来了。叫他渡我们过去。”
沙僧高声叫道:“划船的,来渡人!来渡人!”船上人说:“我不是渡船,怎么渡人?”沙僧说:“天上人间,方便第一。你虽然不是渡船,我们也不是常来打搅你的。我们是东土钦差去取经的佛子,你行个方便,渡我们过去,感谢你。”那人听了,就把船划近岸边,扶着桨说:“师父啊,我这船小,你们人多,怎么能全渡?”
三藏走近看了,那船原来是一段木头刻的,中间只有一个舱口,只能坐下两个人。三藏说:“怎么办好?”沙僧说:“这样啊,分两次渡吧。”八戒就耍心眼,想偷懒讨巧,说:“悟净,你和大哥在这边看着行李马匹,等我保师父先过去,再回来渡马。让大哥跳过去吧。”行者点头说:“你说得对。”
那呆子扶着唐僧,船夫撑开船,举桨冲流,一直而去。刚走到河中间,只听一声巨响,卷起波浪,遮天盖日。那阵狂风十分厉害!好风:当空一片炮云起,中流千层黑浪高。两岸飞沙迷日色,四边树倒震天号。翻江搅海龙神怕,播土扬尘花木凋。呼呼响若春雷吼,阵阵凶如饿虎哮。蟹鳖鱼虾朝上拜,飞禽走兽失窝巢。五湖船户皆遭难,四海人家命不牢。溪内渔翁难把钩,河间船夫怎撑篙?揭瓦翻砖房屋倒,惊天动地泰山摇。
这阵风,原来是那划船人弄的,他本是黑水河中的怪物。眼看着唐僧和猪八戒连船沉入水里,无影无踪,不知被摄到哪里去了。
这岸上,沙僧和行者心慌道:“怎么办?师父步步遭灾,刚脱了魔障,幸得这一路平安,又遇着黑水河祸事!”沙僧说:“莫非是翻了船,我们往下游找找。”行者说:“不是翻船。如果翻船,八戒会水,他必然保师父凫水出来。我刚才见那划船的不正气,想必就是这厮弄风,把师父拖下水去了。”沙僧听了说:“哥哥怎么不早说,你看着马和行李,等我下水去找。”行者说:“这水色不正,恐怕你不能去。”沙僧说:“这水比我的流沙河怎么样?去得!去得!”
好和尚,脱了袈裟,扎束手脚,抡起降妖宝杖,“扑”的一声分开水路,钻入波中,大步往里走。正走着,只听得有人说话。沙僧闪在一边,偷眼观看,那一边有一座亭台,台门外横写着八个大字:“衡阳峪黑水河神府”。又听那怪物坐在上面说:“一向辛苦,今天终于得手。这和尚是十世修行的好人,只要吃他一块肉,就能长生不老。我为他也等了好久,今天总算不负我志。”吩咐:“小的们!快把铁笼抬出来,将这两个和尚囫囵蒸熟,准备请柬去请二舅爷来,给他暖寿。”沙僧听了,按不住心头火起,抡起宝杖将门乱打,口中骂道:“那泼怪,快送我唐僧师父和八戒师兄出来!”吓得门内妖怪急忙跑进去报告:“祸事了!”老怪问:“什么祸事?”小妖说:“外面有一个晦气色脸的和尚,打着前门骂,要人!”那怪听了,当即叫人取披挂。小妖抬出披挂,老妖穿戴整齐,手提一根竹节钢鞭,走出门来,真是凶恶毒相。但见:方面圆眼霞光亮,卷唇巨口血盆红。几根铁线稀髯摆,两鬓朱砂乱发蓬。形似显灵真太岁,貌如发怒狠雷公。身披铁甲团花灿,头戴金盔嵌宝浓。竹节钢鞭提手内,行时滚滚拽狂风。生来本是波中物,脱去原形变化凶。要问妖邪真姓名,前身唤做小鼍龙。那怪喝道:“是什么人在此打我门!”沙僧说:“我把你个无知的泼怪!你怎么弄玄虚,变成船夫,架船把我师父摄来?快送还,饶你性命!”那怪呵呵笑道:“这和尚不知死活!你师父是我拿了,现在要蒸熟了请人。你上来,跟我见个高低!三合能敌过我,就还你师父;如果三合敌不过,连你一起蒸了吃掉,休想去西天!”沙僧听了大怒,抡起宝杖劈头就打。那怪举起钢鞭急忙招架。两个在水底下,这场好杀:降妖杖、竹节鞭,二人怒发各争先。一个是黑水河中千载怪,一个是灵霄殿外旧时仙。那个因贪三藏肉中吃,这个为保唐僧命可怜。都来水底相争斗,各要功成两不然。杀得虾鱼对对摇头躲,蟹鳖双双缩首潜。只听水府群妖齐擂鼓,门前众怪乱争喧。好个沙门真悟净,单身独力展威权!跃浪翻波无胜败,鞭迎杖架两牵连。
算来只为唐朝和尚,想要取得真经拜见佛天。他二人战斗了三十个回合,分不出高低。沙僧暗想:“这怪物是我的对手,白白不能取胜,不如引他出去,让师兄打他。”沙僧虚晃了一个架势,拖着宝杖就走。那妖精并不追赶,说:“你走吧,我不和你斗了,我先写请帖去请客人。”
沙僧气呼呼地跳出水面,见了行者说:“哥哥,这怪物太无礼了。”
行者问:“你下去这么久才出来,到底是什么妖怪?可曾找到师父?”沙僧说:“他这里面有一座亭台,台门外横写着八个大字,叫做‘衡阳峪黑水河神府’。我躲在旁边,听他在里面说话,叫小妖们刷洗铁笼,要把师父和八戒蒸熟了,去请他舅爷来暖寿。我发起怒来,就去打门。那怪物提一条竹节钢鞭出来,和我斗了这半天,大约三十个回合,不分胜负。我就用了个佯输的计策,要引他出来,让你助阵。那怪物很狡猾,他不来追我,只说要回去写请帖请客,我就上来了。”行者说:“不知道是个什么妖怪?”
沙僧说:“他的模样像一个大鳖;不然的话,就是个鼍龙。”行者说:“不知道他舅爷是谁?”话没说完,只见下游湾里走出一个老人,远远地跪下叫:“大圣,黑水河河神叩头。”行者说:“你莫不是那撑船的妖怪,又来骗我吧?”那老人磕头流泪说:“大圣,我不是妖怪,我是这河里的真神。那妖精去年五月间,从西洋海趁大潮来到这里,就和我打斗。无奈我年老体衰,打不过他,把我所住的衡阳峪黑水河神府就抢占去住了,又伤害了我许多水族。我没有办法,直接去海里告他。原来西海龙王是他舅舅,不准我的状子,还叫我让给他住。我想启奏上天,无奈神微职小,不能见到玉帝。如今听说大圣到此,特地来参拜投奔,万望大圣为我出力报仇!”行者听了说:“这样说来,四海龙王都该有罪。他如今抓了我师父和师弟,扬言要蒸熟了,去请他舅爷暖寿,我正要抓他,幸亏你来报信。这样啊,你陪着沙僧在这里看守,等我去海中,先把那龙王抓来,叫他擒拿这怪物。”河神说:“深感大圣大恩!”
行者就驾起云,直到了西洋大海,按住筋斗,捻了避水诀,分开波浪。正走着,撞见一个黑鱼精捧着一个浑金的请书匣子,从下流头如箭似梭地钻上来,被行者迎面扑上,抽出铁棒照头一下,可怜就打得脑浆迸出,腮骨裂开,咕嘟一声飘出水面。行者打开匣子看时,里面有一张简帖,上面写着:“愚甥鼍洁,顿首百拜,启上二舅爷敖老大人台下:一向承蒙厚爱,感激不尽。如今因为得到两样东西,是东土僧人,实在是世间罕物。甥儿不敢自己享用。因念舅爷生日临近,特设薄宴,预祝千寿。万望车驾速临为荷!”行者笑道:“这小子倒先把供状递给我老孙了!”刚把帖子收进袖子,继续前行。早有一个探海的夜叉望见行者,急忙抽身撞进水晶宫报告大王:“齐天大圣孙爷爷来了!”那龙王敖顺就带领众水族出宫迎接说:“大圣,请进小宫稍坐,献茶。”行者说:“我还没吃你的茶,你倒先吃了我的酒了!”龙王笑道:“大圣一向皈依佛门,不动荤酒,却几时请我吃过酒?”行者说:“你倒没去吃酒,只是惹下一个吃酒的罪名了。”敖顺大惊说:“小龙为何有罪?”行者从袖子里取出简帖,递给龙王。龙王见了,魂飞魄散,慌忙跪下叩头说:“大圣恕罪!那厮是我妹妹的第九个儿子。因妹夫错行了风雨,克减了雨量,被天曹降旨,叫人曹官魏征丞相在梦里斩了。舍妹无处安身,是小龙带他到这里,养大成人。前年不幸,舍妹病故,只有他无处居住,我让他在黑水河养性修真,没想到他做此恶事,小龙马上派人去抓他来。”行者说:“你令妹共有几个贤郎?都在哪里作怪?”龙王说:“舍妹有九个儿子。那八个都是好的。第一个小黄龙,现居淮渎;第二个小骊龙,现住济渎;第三个青背龙,占了江渎;第四个赤髯龙,镇守河渎;第五个徒劳龙,给佛祖司钟;第六个稳兽龙,给神官镇脊;第七个敬仲龙,给玉帝守护擎天华表;第八个蜃龙,在我大哥那里据守太岳。这是第九个鼍龙,因年幼没有什么职事,去年才让他住在黑水河养性,等成名后再另调任用,谁知他不遵我的旨意,冲撞了大圣。”行者听了笑道:“你妹妹有几个妹夫?”敖顺说:“只嫁得一个妹夫,是泾河龙王。往年已被斩杀,舍妹寡居在此,前年病故了。”行者说:“一夫一妻,怎么生出这几个杂种?”敖顺说:“这正是所谓龙生九种,九种各别。”
行者说:“我刚才心中烦恼,想用简帖作证,上奏天庭,告你一个串通作怪、抢夺人口的罪名。按你所说,是那厮不遵教诲,我且饶你这次:一来是看你兄弟份上,二来只该怪那厮年幼无知,你也不知情。你快派人抓来,救我师父!再作处理。”敖顺就召唤太子摩昂说:“快点五百虾鱼壮兵,将小鼍抓来问罪!”一边安排酒席,向大圣赔礼。行者说:“龙王不要再客气,既然讲开饶了你就算了,又何必办酒?我现在要和你令郎同回:一来师父遭难,二来我师弟盼望。”那老龙苦留不住,又见龙女捧茶来献。行者站着喝了他一盏香茶,告别老龙,随即和摩昂领兵,离开西海。很快到了黑水河中,行者说:“贤太子,好好抓怪,我上岸去了。”摩昂说:“大圣放心,小龙子把他抓上来先见大圣,惩治他的罪名,把师父送上来,才敢带回海内,见我父亲。”行者欣然告别,捏了避水诀,跳出波津,直接到了东边岸上。沙僧和那河神迎上来说:“师兄,你去时从空中去,怎么回来却从河里回来?”行者把打死鱼精、得到简帖、见龙王、和太子同领兵来等事,详细说了一遍。沙僧十分欢喜。都站在岸边,等候迎接师父不提。
却说那摩昂太子派甲士先到他水府门前,报告妖怪说:“西海老龙王太子摩昂来了。”那怪正坐着,忽然听说摩昂来了,心中疑惑说:“我差黑鱼精投简帖拜请二舅爷,这时候不见回话,怎么舅爷不来,却是表兄来了?”正说着,只见那巡河的小妖又来报告:“大王,河内有一支兵,驻扎在水府西边,旗号上写着‘西海储君摩昂小帅’。”妖怪说:“这表兄也太狂妄:想必是舅爷不能来,命他来赴宴,既然是赴宴,怎么又领兵动众?咳!只怕其中有缘故。”叫:“小的们,将我的披挂钢鞭准备好,以防一时变故,待我且出去迎接他,看是什么情况。”众妖领命,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。
这鼍龙出了门,果然见一支海兵扎营在右边,只见:征旗飘绣带,画戟列明霞。宝剑凝光彩,长枪缨绕花。弓弯如月小,箭插似狼牙。大刀光灿灿,短棍硬沙沙。鲸鳌并蛤蚌,蟹鳖共鱼虾。大小齐齐摆,干戈似密麻。不是元帅令,谁敢乱爬喳!鼍怪见了,径直走到那营门前厉声高叫:“大表兄,小弟在此拱手等候,有请。”有一个巡营的螺螺急忙到中军帐:“报千岁殿下,外面有鼍龙求见。”太子按一按头上金盔,束一束腰间宝带,手提一根三棱简,迈开步,跑出营去说:“你来请我做什么?”鼍龙施礼说:“小弟今天早上有简帖拜请舅爷,想必是舅爷嫌弃,让表兄来了,兄长既然来赴宴,怎么又劳师动众,不入水府,扎营在此,又穿甲提兵,为什么呢?”太子说:“你请舅爷做什么?”妖怪说:“小弟一向蒙恩赐居于此,久别尊颜,未曾孝顺。昨天捉了一个东土僧人,我听说他是十世修行的元体,人吃了他可以延寿,想请舅爷看过,上铁笼蒸熟,给舅爷暖寿。”太子喝道:“你这厮十分糊涂!你道那僧人是谁?”妖怪说:“他是唐朝来的僧人,往西天取经的和尚。”太子说:“你只知道他是唐僧,却不知道他手下徒弟的厉害。”妖怪说:“他有一个长嘴的和尚,名叫猪八戒,我也把他捉住了,要和唐僧一起蒸吃。还有一个徒弟,名叫沙和尚,是一个黑汉子,晦气色脸,使一根宝杖,昨天在这门外向我讨师父,被我带出河兵,一顿钢鞭,打得他败阵逃走,也不见怎么厉害。”太子说:“原来你不知道!他还有一个大徒弟,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上方太乙金仙齐天大圣,如今保护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经,是普陀岩大慈大悲观音菩萨劝善,给他改名,叫孙悟空行者。你怎么没事找事,撞出这场祸来?他又在我海里遇到你的差人,夺了请帖,直接进水晶宫,拿捏我们父子,说我们勾结妖邪、抢夺人口之罪。你快把唐僧、八戒送到河边,交还给孙大圣,凭我给他赔礼,你还能保住性命,若说半个不字,休想保全性命住在这里!”
那鼍怪听了这话,心中大怒说:“我和你嫡亲姑表,你倒反护着别人?听你所说,就叫我把唐僧送出,天地间哪有这样容易的事!你怕他,难道我也怕他?他若有本事,敢来我水府门前,和我交战三个回合,我才把师父给他;若打不过我,就连他也抓来,一起蒸熟,也没有亲人,也不去请客,自家关了门,叫小妖们唱唱跳跳,我坐在上面,自自在在,吃他娘不是!”太子听了,开口骂道:“这泼贼果然无礼!且不要叫孙大圣和你对敌,你敢和我相持吗?”那怪说:“要做个好汉,怕什么相持!”叫:“取披挂!”一声呼唤,众小妖跟随左右,献上披挂,捧上钢鞭。他两个变了脸,各逞英雄;传号令,一齐擂鼓。
这一场打斗与之前和沙僧的争斗很不相同,只见那:旌旗闪耀,戈戟泛光。这边营盘散开,那边门户大开。摩昂太子提着金简,鼍怪挥鞭急忙招架。一声炮响河兵猛烈,三棒锣鸣海士狂乱。虾与虾争斗,蟹与蟹相斗。鲸鱼鳌鱼吞吃赤鲤,鯾鱼鲌鱼惊起黄鱨。鲨鱼鲻鱼吃鮆鱼,鲭鱼逃走,牡蛎擒拿蛏子,蛤蚌慌张,少扬鱼刺硬得像铁棍,鱑司鱼的针锋利如锋芒。鲆鱼鱑鱼追赶白鳝,鲈鱼鲙鱼捉拿乌鲳。一河的水怪争高下,两处的龙兵分强弱。混战多时波浪翻滚,摩昂太子如同金刚。大喝一声金简当头重重打,拿住妖鼍这作怪的王。这太子将三棱简露出一个破绽,那妖精不知是诈,钻了进来,被他使个招数,对着妖精右臂,只一简,打了个踉跄,赶上前,又一拍脚,跌倒在地。众海兵一拥上前,揪住按倒,用绳子背绑了双手,用铁索穿了锁骨,拿上岸来,押到孙行者面前说:“大圣,小龙子捉住妖鼍,请大圣定夺。”
行者和沙僧见了说:“你这家伙不遵旨令,你舅爷原来让你住在这里,教你养性存身,等你名成之日,另有任用。你怎么强占水神的宅子,倚势行凶,欺心诳上,弄玄虚骗我师父、师弟?我本想打你一棒,无奈老孙这棒子很重,稍微打一下就要了性命。你把我师父藏在何处?”
那怪不住磕头说:“大圣,小鼍不知大圣大名,刚才冒犯表兄,逞强悖理,被表兄把我拿住。如今见到大圣,有幸蒙大圣不杀之恩,感激不尽。你师父还捆在那水府里面,望大圣解开我的铁索,放开我的手,等我到河中送他出来。”摩昂在旁说:“大圣,这家伙是个叛逆的妖怪,极其奸诈,若放了他,恐怕生出恶念。”沙和尚说:“我认得他那里,等我寻师父去。”他两个跳入水中,径直来到水府门前,那里门扇大开,更没有一个小卒。直接进入亭台里面,见唐僧八戒,赤条条都捆在那里。沙僧急忙解了师父,河神也随即解了八戒,一家背着一个出水面,径直来到岸边。猪八戒见那妖精锁绑在旁,急忙掣出钉耙上前就筑,嘴里骂道:“泼邪畜!你如今不吃我了?”行者扯住说:“兄弟,暂且饶他死罪吧,看敖顺贤父子之情。”摩昂上前行礼说:“大圣,小龙子不敢久留。既然救得你师父,我带这家伙去见家父;虽然大圣饶了他死罪,家父决不饶他活罪,定会发落处置,再回复大圣谢罪。”行者说:“既然如此,你领他去罢,多多拜上令尊,尚容当面道谢。”那太子押着那妖鼍,投入水中,率领海兵,径直回转西洋大海不提。
却说那黑水河神谢了行者说:“多蒙大圣恢复水府的恩德!”
唐僧说:“徒弟啊,如今还在东岸,如何渡过此河?”河神说:“老爷不必忧虑,且请上马,小神开路,引老爷过河。”那师父才骑了白马,八戒牵着缰绳,沙和尚挑了行李,孙行者扶持左右,只见河神作起阻水的法术,将上流挡住。片刻间下流撤干,开出一条大路。师徒们行过西边,谢了河神,登岸上路。这正是:禅僧有救来西域,彻地无波过黑河。
毕竟不知怎生得拜佛求经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