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纪

宋纪一百七

作者:毕沅朝代:类别:编年体史书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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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庚戌年正月到六月,共六个月。

高宗受命中兴全功至德圣神武文昭仁宪孝皇帝建炎四年(金天会八年,庚戌年,1130年)

春季正月,甲辰朔日,刮起大风,皇帝乘坐的船停泊在海中。

乙巳日午时,西风忽然刮起,金兵乘着风势进攻明州。御前右军都统制、浙东制置使张俊和守臣徽猷阁待制刘洪道坐在城楼上,派兵迎击,杀伤人数相当。金兵败退,掉进田间或落水。张俊急忙下令收兵前往台州。当晚,金兵拔营离开,驻扎在馀姚,并向宗弼请求增援。

丙午日,皇帝派宦官召御前左军都统制、浙西制置使韩世忠前往行在。韩世忠已经在通惠镇训练水军,于是请求前往镇江阻击敌军归路,拼死一战,皇帝同意了。

己酉日,下诏派使者从海路前往福建、虔州,询问隆祐皇太后的船停泊在哪里。皇帝担心太后直接进入闽、广地区,于是派使者去问安。乙卯日,滕康报告说太后已到达虔州。

张俊离开后,明州的士人和百姓都逃散了。有个士人带领众人拦住刘洪道的马头,希望他留下抵御敌人。刘洪道说:“我曾经多次打败敌人,你们不必担心。”丙辰日夜间,刘洪道换上便服逃走,和浙东副总管张思正率领所部逃往天童山,所到之处把桥都拆了,百姓无法过河,数千人哀号震天。城中只有崇节马军和地痞流氓约一千人,由酒官李木带领。

江、淮宣抚司右军统制岳飞从广德军移师驻扎宜兴县。杜充兵败时,他的将士溃散,大多进行抢劫,只有岳飞严加管束所部,不骚扰百姓,躲避战乱的士大夫都靠此得以幸免。

丁巳日,张俊从台州前往行在。

金国任命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企先为尚书左仆射。韩企先在其职位上很称职,宗翰、宗干都很器重他。

当天,金国陕西都统洛索攻破陕府,守臣右武大夫、宁州观察使李彦仙战死。

金国从去年冬天起用重兵进攻,李彦仙防守非常完备,对待士兵有恩。粮食吃完后,他就煮豆子给部下吃,自己只喝煮豆的水,到这时也吃完了。宣抚处置使张浚从小路送去金币,让他犒劳军队,并传令都统制曲端率领泾原兵前去救援。曲端一向嫉妒李彦仙职位比自己高,没有出兵的意思。张浚的属官资阳人谢升对张浚说:“敌人早晚要攻下陕州,却没有人为此担忧,大概是不知道敌人的意图。敌人已经占领长安,现在攻取陕州,就能完全占据黄河,并窥视蜀地了。”众人议论不决,争论了几天,军队才出发,到达长安时,敌人已经堵塞了道路,无法前进。

李彦仙每天与敌人交战,将士从未解甲。洛索命令从正月初一开始,用一支军队攻击,一天攻不下第二天就换另一支军队,每十天就集中十支军队一起进攻一天,约定三十天必定攻下。李彦仙意气如常,登上城门楼,大办宴会,暗中派人挖地道出去,烧毁敌人的攻城器具,敌人惊愕后退。洛索一向看重李彦仙的才能,曾经招降他,李彦仙斩杀了使者。到这时又想让他投降,派人喊道:“如果投降,就让你富贵。”李彦仙不理睬,每天抓来几十个敌兵,在城上处以磔刑,虽然杀伤相当,但敌兵源源不断,守城士兵时间长了,伤残的日渐消耗殆尽。不久金兵也缺粮,想撤走,有人告诉说急攻可以攻入,金兵于是更加猛烈地进攻。每队以鼓为前导,击鼓一声就前进一步,渡过壕沟后,鼓声逐渐急促,士兵们争先恐后,齐声呐喊一起登城,虽然死伤满地但不敢回头。这天早晨,有几万只鸢鸦在城上聒噪,与战斗声混杂,洛索说:“城陷落了!”催促加紧进攻,城于是被攻破。李彦仙率领士兵巷战,左臂中刀,没有死,仍然不停战斗。金人爱惜他的才能,用重赏招募活捉他。李彦仙换上破衣服混在士兵中,逃到河边,说:“我不愿让身体被敌人砍伤。”金兵纵兵屠杀掠夺,李彦仙听说后,说:“金人之所以杀得过多,是因为我坚守不下的缘故,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世人!”于是投河而死。金人抓了他的家人并杀害,陕州百姓没有活下来的。张浚听说后,以皇帝名义追赠李彦仙为彰武军节度使,在商州立庙,并给他的儿子封官。过了很久,赐谥号忠威。

李彦仙守卫陕州超过两年,大小战斗二百次,到城破时,他的属官陈思道、李岳、杜开、通守王浒、赵叔凭、职官刘效、冯经、县令张玘、将佐卢亨、邵云、阎平、赵成、贾何、吕圆登、宋炎等一同战死,没有投降的。赵叔凭是宗室子弟,起初任兵马都监,积功升任武翼大夫、通判府事,到城危急时,他有个儿子在卢氏做官,他暗中派人对儿子说:“我身为宗室,为国难而死是理所应当的,你则要逃走。”邵云是龙门人,金兵攻破蒲城时,邵云独自和几百个年轻人聚集在山谷中防守,起初跟随邵兴,后来成为李彦仙的部将,多次升官至閤门宣赞舍人。金人抓到邵云,想让他做将领,邵云怒骂不屈。洛索大怒,把邵云钉了五天然后车裂。阎平是湖城人,官至閤门祗候。贾何是陕县人,和赵成都任修武郎。吕圆登是夏县人,曾经做过僧人,城将破时,他从外面来援救,与李彦仙相抱而哭说:“被围很久,不知您是否平安,现在见到您,死而无憾。”他伤势很重,正躺着,听说城破,立刻起来,战死。宋炎是陕县人,善于用脚踏弩。敌人围城时,宋炎取来几百张大弩调试修理,射出的箭杀伤了很多敌兵。城破后,敌人想让宋炎做将领,喊他出来,他不理睬,战死。后来从邵云以下都追赠官职,录用其家中一人。

己未日,金兵攻破明州。

在此之前,金兵增兵而来,前两天,驻扎在广德湖旧寨前,派老弱妇女运瓦砾填平壕沟。第二天晚上,架设了十多座炮架,对着西门。当天,用几门炮击碎城楼,守城的人奔散而出,城于是被攻破,金兵进入城中。

庚申日,金主下诏说:“逃避徭役的百姓,以低价卖身给权贵人家的,全部送还本籍。”

辛酉日,皇帝的船离开章安镇。

甲子日,停泊在温州港口。

丙寅日,皇帝的船转移到温州的馆头。

在此之前,金兵从明州引兵进攻定海,攻破后,用水军渡海,侵犯昌国,想袭击皇帝的船,到达碕头时,狂风暴雨大作。和州防御使、枢密院提领海船张公裕率领大船将其击散,金兵才离开。皇帝听说明州失守,于是乘船向南,与金兵只差一天。

丁卯日,虔州护卫皇帝的军队发生叛乱。

当初,隆祐太后到达虔州后,府库中的东西已全部用光,卫军向上请求,只得到沙钱和折二钱,在市场上买不到东西。军士与乡民发生争斗,军士于是放火抢劫。

当初,赵立到达楚州后,朝廷于是让赵立主持州事,恰逢金国右监军昌亲自率领几万人围城,进攻南壁,他自己做旗头,率领士兵出战,相持了四十多天。己巳日,金兵用炮击毁三座敌楼,于是登城。赵立先取生槐木做成鹿角来堵塞破损处,然后在下面修筑月城来包围它,月城中填满柴薪,城内设置熔炉。敌人从月城进入,赵立命令用金汁浇灌,死伤数百人。金兵无法进入,于是退守孙村大寨,不时派几百骑兵在城下巡逻,抢掠出城取柴和找粮食的人。因此城中人无法出城,柴和粮食日益耗尽。

二月,乙亥日,皇帝的船到达温州江心寺停留,改名为龙翔。

将启圣宫祖宗神像安放在福州。

金兵攻破江西各郡后,就移兵向湖南进发。帅臣直龙图阁向子諲,起初听到警报,率领军民固守,并禁止士人百姓出城。敌骑到达潭州,喊叫开门投降,军民都不服从,请求以死守城。宗室成忠郎聿之隶属东壁,向子諲巡视城墙,督察官吏,看着聿之说:“您是宗室,不能效仿这些人苟且马虎。”聿之感激流泪。敌人围城八天,不久登城,四面放火。向子諲率领官吏夺取南楚门逃走,城于是被攻破,聿之拔刀自杀。

城刚被攻破时,将官成忠郎刘玠率领剩余士兵巷战,身中数十箭,战斗更加用力。敌人又用枪刺中他,众人想扶他离开,刘玠挥手让众人上前,战死在阵中。敦武郎、新杭州兵马都监王暕,率领民兵守卫朝宗门,也战死。

聿之是魏悼王的后代,安定郡王赵叔东的儿子。金兵在潭州抢掠了六天,屠城后离开,向子諲于是重新入城。后来追赠刘玠为武经大夫,王暕为武德郎,聿之为右监门卫将军。又过了一天,金兵就撤走了。

丙子日,金兵从明州引兵返回临安。

当初,金兵攻破明州后,派人向宗弼报告,并说搜山检海已经完毕。宗弼说:“照扬州例。”金兵于是烧毁了明州城,只有东南角几座佛寺和偏僻巷子里的居民偶然有存活的。金兵在明州停留了七十天,然后引兵离开。

当初,宗弼留在临安,听说浙西制置使韩世忠从江阴赶往镇江,担心他截断后路。这个月庚辰日,宗弼在吴山、七宝山集结兵力,于是放火,三天三夜烟火不断。癸未日,火熄灭。甲申日,纵兵大肆抢劫,并整理行装。丙戌日,退军,因为抢掠的辎重不能走陆路,于是从苏州、秀州走塘岸路行进。在此之前,武功大夫、成州团练使陆渐迎降,宗弼任命他为临安府兵马钤辖。陆渐劝宗弼搜刮金银,焚烧临安,然后跟着军队北去。

正当金兵未退时,有个衢州军事判官钱观复,因为衢州地处要冲,禀告郡守,让百姓中的老弱出城,每户留一个壮丁,不留或留而瘦弱不能胜任的,按军法论处。后来各兵想趁机作乱,但看到城中金帛子女没有被抢掠,才作罢。当时李涛、李鄴、郑亿年都在军中,宗弼于是带着他们北去。

金兵分兵侵犯海盐,县尉失良率领一百多射士抵抗,最终力战而死。

在此之前,金兵攻破京师时,黄河以北全部被金人占有,睢州、洛阳都驻扎重兵,只有汴京和京郊各县还在为宋固守,但粮食储备断绝,四面不通,很多人饿死。有个河北签军首领叫聂渊的,和他的同伙十个五个一群,用食物与守城的人交换,时间长了混熟了,于是守城的人不再怀疑。这天,聂渊和他的同伙几百人,夜里登上城北壁,放火焚烧城楼,还不敢下城,于是修建慢道自守。这时城东有群盗李溃、苏大刀等,权留守上官悟都把他们招进城中。进城后,他们就焚烧抢掠不止,城中大乱,上官悟和副留守赵伦出逃。上官悟逃到唐州,被董平杀死。金人占领京师,任命前都水使者王夔为留守,当时在京强壮的人不满一万。从此四京都沦陷了。

江东宣抚使刘光世上奏:“杜充战败,不知死活,王侄所统率的前军也溃散,韩世忠直接上海船离开了。臣现在率孤军驻扎南康,传檄各路,会合军队勤王,希望陛下远避贼锋,等到春暖花开,打败他们不难。”下诏:“刘光世所部军队不少,现在又会合军队,深恐惊扰。可只统率本部相机攻击,不要失去机会。”

己丑日,将景灵宫祖宗神像安放在温州开元寺。

庚寅日,皇帝进入温州,驻跸州治。

辛卯日,金兵攻破秀州。

在此之前,两浙宣抚使周望在平江,有人说敌人从越州回金陵。周望一向不严格设置侦察,只把传闻当作真实消息,于是派统制官陈思恭、张俊统兵进入杭州,以图收复之功。陈思恭到秀州,侦察得知传闻不实,从小路逃到湖州的乌墩镇观察变化。到这时金宗弼经过秀州,通直郎、权州事邓根留武翼郎、本部兵马都监赵士医,登城抵抗敌人。城破后,赵士医被流箭射中而死,后来追赠武翼大夫。周望听说金军到崇德县,壬辰日,调集太湖上千艘船前往吴江抵御。

鼎州人钟相作乱,自称楚王。

当初,金兵离开潭州后,群盗蜂起,东北流亡的人,相继渡江。武经大夫、潍州团练使孔彦舟从淮西收集溃兵,侵占荆南、鼎州、澧州各郡,秘阁修撰、知荆南府唐悫弃城逃走。

钟相用歪门邪道迷惑群众,自称“大圣”,说他能与神灵和上天相通,能医治人们的疾病;他暗中告诉他的信徒说:“现行法律区分贵贱贫富,不是好法律。我施行法令,会做到贵贱平等,贫富均等。”他拿这些话来打动小民,所以方圆几百里内,无知的小民都一致跟从他,备好粮食去拜见钟相,称为“拜父”。这样过了二十多年,钟相因此家财万贯。等到湖、湘一带盗贼兴起,钟相和他的信徒集结组成忠义民兵,避乱的士大夫大多依附他。钟相所住的村子有座山叫天子冈,于是就在那里修筑营垒、疏通壕沟,以抵御贼寇为名义。恰逢孔彦舟进入澧州,钟相乘着人心惊扰,假托抵御孔彦舟来聚集众人,到这时起兵,鼎州、澧州、荆南的百姓纷纷响应。钟相于是自称楚王,改年号为天载,立妻子伊氏为皇后,儿子钟子昂为太子,发布文书称为圣旨,补授官职用黄牒,一方骚动不安。当时鼎州缺少守臣,而湖南提点刑狱公事王彦成、单世卿,都带着家眷顺流东下,仅仅自身逃脱。贼寇于是焚烧官府、城市、寺观以及豪强大族的家宅,凡是官吏、儒生、僧道、巫医、卜祝之类的人,都被杀害。从此鼎州的武陵、桃源、辰阳、沅江,澧州的澧阳、安乡、石门、慈利,荆南的枝江、松滋、公安、石首,潭州的益阳、宁乡、湘阴、江化,峡州的宜都,岳州的华容,辰州的沅陵,总共十九个县,都成了盗贼的区域。

乙未日,尚书右仆射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江淮宣抚使杜充被罢免,改任观文殿大学士、提举江州太平观。

杜充从真州往北去,完颜宗弼派人游说他,答应把中原地区封给他,像张邦昌旧例那样,杜充于是向金朝投降。知真州向子忞将此事上报,皇帝听说后,好几天吃不下饭。御史中丞赵鼎、右谏议大夫富直柔一同奏对,请求先罢免杜充,等得到他投靠北方的确实消息,再另外议罪,所以有了这个任命。

丙申日,因为皇帝返回温州,发布德音赦免天下徒刑罪犯,所有士民家属有从金朝归来的,所在州县酌情给予钱米,安排在寺院安顿,查访送还其家。

徽猷阁直学士、知庆阳府兼陕西制置使王似改知成都府。

当时宣抚处置使张浚听说皇帝亲征,急忙整顿军队,从秦州入京护卫,留下参议军事刘子羽掌管留守司事务,凡是川、陕的军政民事,都可以自行决断;又调王似知成都府,而用亲卫大夫、明州观察使赵哲接替他。徽猷阁直学士卢法原当时镇守成都,于是命令卢法原前往皇帝驻跸地。

这一天,金军游骑到达平江城东,统制官郭仲威,军队尚未交战就撤退了。同知枢密院事、两浙宣抚使周望逃往太湖,市民请求他留下,他不答应,市民便破口大骂,周望不顾而去。守臣徽猷阁直学士汤东野,听说周望已经出逃,便带着家眷悄悄逃走,把府印交给郭仲威。第二天,郭仲威与将官鲁珏在城中放火,夜里,周望和郭仲威都逃走了。他们的部下从城南驱赶居民,往北出齐门而去,能够逃出城外的百姓,大多被他们杀害。

戊戌日,完颜宗弼进入平江,驻兵于府治,抢掠金帛、子女完毕后,又纵火焚烧城池,烟焰可见百余里,大火五天才熄灭。

三月,癸卯朔日,完颜宗弼离开平江府。

甲辰日,当初,洛索攻破陕州后,便与他的副帅完颜杲长驱直入关中。宣抚处置使司都统制曲端,听说敌军到来,派右武大夫、忠州刺史、泾原路马步军副总管吴玠及统制官张忠孚、李彦琪率领所部在彭原店抵御,曲端自己率领大军驻扎在邠州的宜禄作为声援。金军占据高处布阵,洛索领兵来战,吴玠击败了他们。不久金军重新振作,宋军战败,曲端退兵驻扎泾州,金人也撤走了。曲端弹劾吴玠违反节制,降为武显大夫,罢免总管职务,重新知怀德军。宣抚处置使张浚一向认为吴玠是奇才,不久提拔吴玠为秦凤路副总管兼知凤翔府。当时正值兵火之后,吴玠慰劳安抚、召集流散,百姓赖以为生。

起初,青溪岭之战时,吴玠的亲兵都溃散了,到这时吴玠在秦凤治军,那些溃散的士兵又出来接受招安。吴玠再三盘问,搜索出五六个不是原来的人,斥退遣送他们,其余全部在离秦州十里的远亭下斩首,军中士兵吓得大腿发抖。从此每次作战都拼死效力,再也没有溃散的了。

己酉日,张浚上言大食国进献珍珠玉石,已经到达熙州,下诏令沿途护送前往皇帝驻跸地。右正言吕祉,说所献的珍珠、犀角、象牙、乳香、龙涎香、珊瑚、栀子、玻璃,不是衣服饮食器用之物,不应当接受,皇帝告诉大臣说:“花费数十万缗钱换取无用的珍珠玉石,哪里比得上爱惜这些钱财来供养战士!”于是命令宣抚司不得接受,并加赐礼物后遣送回去。

壬子日,金军进攻常州,守臣右文殿修撰周杞听说敌军到来,弃城逃往宜兴县,金军于是进入常州。

甲寅日,权知三省枢密院事卢益到达皇帝驻跸地,下诏催促他入朝奏对。在此之前皇帝对吕颐浩说:“朕当初不认识隆祐皇太后,自从建炎初年迎奉到南京,才认识她,她爱朕不啻亲生儿子,在宫中奉养了一年半,朕的衣服饮食,必定亲自调制。如今朕的父母兄弟都在远方,尊长中只有皇太后。不仅相别数千里之外,加上敌骑冲突,又兵民不相融洽,纵火交兵,五六天才安定,又如此惊扰。应当早日派遣大臣领兵奉迎,以符合朕朝夕思念之意。”于是命令卢益与御营使司都统制辛企宗、带御器械潘永思一同前往。

丁巳日,金军到达镇江府,浙西制置使韩世忠已经驻军焦山寺以截击他们,降服了金将铁爪鹰李选。李选,原是江淮宣抚使的溃兵。

完颜宗弼派遣使者通问,韩世忠也派使臣石皋回报,约定日期会战。韩世忠对诸将说:“这里的地形,没有比龙王庙更好的了,敌人必定会登上那里窥探我军虚实。”于是派将领苏德率领二百名士兵埋伏在庙中,又派二百名士兵埋伏在庙下,告诫说:“听到江中鼓声,岸上的士兵先冲进去,庙中的士兵接着出击。”敌军到来,果然有五骑直奔龙王庙,庙中的伏兵大喜,抢先击鼓而出,五骑挥鞭奔驰,只捉住了其中两人;有一个穿红袍骑白马的,坠马后跳跃奔驰逃脱了,审问得知,那人就是完颜宗弼。随后交战数十回合,韩世忠的妻子和国夫人梁氏在军中,亲自执槌击鼓,敌人始终不能渡江。宗弼又派人传话,愿意归还所掠夺的财物借路通过,韩世忠不答应;又增加名马,还是不答应。当时左监军完颜昌在潍州,于是派遣贝勒托云赶往淮东,作为宗弼的声援。

己未日,皇帝前往开元寺,向九庙神主朝辞,宰执百官都扈从。自从渡江以来到此时,才举行这种礼仪。这一天,皇上的御舟再次返回浙西。

庚申日,下诏:“先前被金军攻破的州县,那些投降的官员除知州、通判另取旨意之外,其余全部罢免。其中统兵官因为众寡不敌,以致溃散,按理应该怜悯抚恤,可特予免罪,仍旧统领人马。”当时朝廷担心将士溃散的人多,乘乱作乱,所以宽恕他们。

辛酉日,御舟从温州出发。

壬戌日,御舟停泊在章安镇。

乙丑日,皇帝到达台州松门寨。宰执奏事,吕颐浩因而说:“这一行不知是暂且驻跸会稽,还是必须到浙右?”皇帝说:“必须由苏州、杭州前往湖州,或者如卿所奏前往宣州。朕认为会稽只可暂时驻跸,如果稍久,则人心怀安而不乐意屡次迁徙。”吕颐浩又说:“将来暂且驻在浙右为妥当,慢慢谋划入蜀。”皇帝说:“朕认为依靠雍州的强盛,凭借蜀中的富饶,固然好。但张浚说秦、汉中只可备一万人粮饷,恐怕太少。两浙如果委任得人,钱帛还可以逆流西上。至于粮斛,怎么能够漕运!”吕颐浩说:“如果只带一万兵入蜀,那么淮、浙、江、湖以至闽、广,都会成为盗贼区域,都不是国家所有了。”皇帝说:“应当进一步向上游进展,用淮、浙的榷货盐钱来供应军费,运输江、浙、荆、湖的粮食作为军粮。”王綯说:“议论的人只知轻率议论晋元帝还都建康,不能恢复中原,而多数说入蜀便利。殊不知从秦用张仪至本朝派遣王继恩,攻取蜀地有八次,每次攻取都得到,不费第二次举兵,那么也不能说就是便利。”范宗尹说:“臣认为如果入蜀,恐怕两失;据有江南而徐徐图谋关陕之事,则两得。决择取舍,不可不审慎。”皇帝说:“对。”不久张浚又上疏说:“陛下果真有意于中兴,非临幸关陕不可。希望先到鄂州,臣当整顿率领将士奉迎銮舆,永为定都大计。”皇帝不答应。

下诏赐给已故资政殿学士许景衡家所租赁的温州官房一所。皇帝因而说:“朕自从即位以来,执政中张悫第一,忠诚正直至诚,遇事敢言,无所回避;其次则是许景衡;至于郭三益,则只是个善人而已。”

辛未日,皇帝到达定海县。皇帝看见定海被金军焚烧,恻然说:“朕作为百姓父母,不能保护百姓,使他们到了如此境地。”王綯说:“陛下留下杜充守建康,留下周望守平江,并非轻易放弃江、浙而急速前往南方。不幸杜充、周望不称职任使,才到了如此地步。”吕颐浩因而说承平日久,士人多有文学,而很少有练达军事、财政可以应对今日的。皇帝说:“此前太平时期,朝士如果骑马奔驰,言官必定认为失礼;刚刚置办良弓利剑,议论的人就会认为是谋叛。”王綯说:“大抵有文学的人未必能办实事,有才能的人或许品行有缺陷,如果不是陛下弃瑕录用,那么举世没有完人。”

这年春天,金左副元帅宗翰、右监军希尹、右都监耶律伊都都在大同,右副元帅宗辅在析津府,派遣贝勒托云率军围攻楚州,守臣赵立登城抵御,不能攻下,金军进而围攻扬州。

起初,金军攻破山东,左监军完颜昌,暗中有允许封刘豫的意思。恰逢济南有人捕鱼得到鳣鱼,刘豫妄称是神物的感应,于是祭祀它;不久北京顺豫门下生长禾苗,三穗同根,他的党羽认为是刘豫受命的符瑞。刘豫于是派他的儿子伪知济南府刘麟携带重宝贿赂完颜昌,请求僭位自立。大同尹高庆裔是左副元帅宗翰的心腹,恐怕被完颜昌抢先,于是劝说宗翰说:“我们举兵只想夺取两河,所以汴京既得,就立张邦昌,后来因为张邦昌被废逐,所以再有河南之役。如今河南州郡,官制不变、风俗不更改,可见我君之意并非贪图土地,也是想遵循张邦昌的旧例。元帅何不建此议,不要让别人独占恩情!”宗翰于是命令希尹驰马奏报金主,金主同意了。

宗翰于是派遣高庆裔从河阳越过旧黄河之南,首先到刘豫所隶的景州,在州治召集官吏军民,宣谕求贤建国的意思,众人都无人敢言,说:“愿意听从所推举的人。”高庆裔慢慢透露意思要属意刘豫,郡人迎合敌情,畏惧刘豫的权势;又,刘豫恰好是景州人,所以进士张浃等于是共同推举他。高庆裔到德州、博州、大名,都如同在景州一样;到了东平,则分别递送文书到各郡收取愿意的表状罢了。高庆裔回去,详细陈说各州郡推戴之意,宗翰同意了。

夏季,四月,甲戌日,御舟到达明州。丙子日,停泊在馀姚县,海船太大不能前进,下诏换乘小船,并允许百官随从方便先出发。癸未日,皇帝到达越州,驻跸于州治。

浙西制置使韩世忠,与金完颜宗弼在黄天荡相持,而贝勒托云围攻扬州。朝廷担心守臣张绩力不能支,允许他回屯京口,张绩不为所动,敌人于是赶往真州。张绩是金坛人。

当时托云的军队在江北,宗弼的军队在江南,韩世忠用海舰进泊金山下。将要交战,韩世忠预先命令工匠锻铁相连成很长的铁索,贯穿大钩,交给骁勇敏捷的士兵。天亮时,敌人乘船喧噪而来,韩世忠分海船为两队从背后出击,每投放一条铁索,就拖曳一艘敌船而入,敌人终究不能渡江。于是请求与韩世忠说话,韩世忠酬答如响,有时从所佩的金瓶中倒酒纵饮给他们看。宗弼见韩世忠整暇,神色更加沮丧,于是很恭敬地请求借路,韩世忠说:“这不难,只要迎还两位皇帝,恢复旧疆土,归还报明君主,足以两全。”

吕颐浩听说敌人陷入困境窘迫,就请求皇帝前往浙西,并且下诏亲征作为先声,然后迅速派出精锐部队策应韩世忠,希望能够必定擒获完颜宗弼;参知政事王綯,也说不应该派遣军队与韩世忠夹击。皇帝采纳了他们的意见,甲申日,下诏亲征。御史中丞赵鼎说:“臣在温州、台州,多次说应当等到浙西平静安定以及建康的军队全部渡江,然后回驾。现在突然有此举,一定是韩世忠报告敌人骑兵穷途末路,可以剪除罢了。万一所报不实,却是建康率领的军队没有退去,回师冲突,拿什么来对待?”当时有妖人王念经,聚集数万民众,在信州的贵溪反叛,赵鼎说:“饶州、信州的魔贼未除,王侄的溃军正盛,陛下突然舍弃而去,这是国家存亡最危险的时机啊。”

戊子日,韩世忠奏报捷报。皇帝说:“金人南下以来,各军都望风奔溃,今年像韩世忠这些人虽然没有立下大功,都多次获得胜利。如果加紧训练士卒、修缮兵器,今年冬天金人南来,似乎有可以战胜的道理。”范宗尹说:“此前兵将望风奔溃,而今年都能够力战,这是天意似乎稍微回转;更希望陛下修养德行,或许天意必定回转。”于是拿出韩世忠的奏报,命令尚书省用黄榜告谕朝廷内外。

当时敌众十万多人,而韩世忠的战士才八千人。完颜宗弼请求登岸会谈,韩世忠带两个人跟从,见他。宗弼招降他,韩世忠愤怒,拉弓将要射他,急忙驰马离去。

壬辰日,近臣进言:“陛下即位以来,明察祸乱的根源,痛思惩戒,所以对元祐党籍,多次下诏旨,特别加以追叙,想要以此震动四方观听,这是非常盛大的举措。只是因为让各家各自陈请,所以有的子孙零落,不能申请,有的子孙虽在但诰命敕书散失,甚至有诰命敕书都在却被有关部门以细微条文阻止的,致使往往没有被给予赠典。即使像吕公著、吕大防、韩维、苏辙、顾临、梁焘、张舜民、范祖禹、王古这些人,还没有沾到昭雪清洗的恩泽,其他的可以不说而知了。臣私下感到遗憾。那些名列党籍的人,大抵都是一时的名望,所经历的官职,众人所共知,不容许有稍微的伪滥,而特别给予追复,又不是寻常可比。认为应该诰命从宫中直接下达,使特别的恩典齐颁,四方改观,怎么能以有关部门的细微条文阻碍呢!希望睿智的旨意让三省条列具报,不必再等待各家陈请。”疏奏上,下诏按照恩诏允许本家自己陈请而已。

丙申日,通议大夫、守尚书右仆射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御营使吕颐浩被罢免。

在此之前赵鼎恢复吏部尚书的任命,并且攻击吕颐浩的过失,奏章上了十多次,吕颐浩于是请求离职,皇帝宣召让他回来。前一天,吕颐浩入见完毕,面朝东站立,不参与进呈。皇帝告诉王綯等人说:“吕颐浩是功臣,并且没有误国大罪,与李纲、黄潜善不同,朕的眷顾待遇始终不变。”当晚,就召给事中兼直学士院汪藻起草制书罢免吕颐浩。制书大致说:“占取吏员而有亏于铨选之法,专擅兵柄而几乎废弃枢密院。下吴门的诏书,则忧虑失于先时;请求浙右之行,则力违于众议。”于是罢免为镇南军节度使、开府仪同三司、充醴泉观使。后两天,再次下诏告谕中外,因为吕颐浩倡议勤王,所以给予优厚礼遇。

当时王綯与吕颐浩的议论颇为相同,于是多次上奏章请求免职。于是范宗尹代理行使宰相职务,就留在会稽,不再有进居上游的意图了。

当天,浙西制置使韩世忠与完颜宗弼在江中再次交战,战败。

完颜宗弼已被韩世忠扼制,想要从建康谋取北归,不能离开。有人向金人献计说:“江水正在上涨,应该在芦场地开凿大渠二十多里,上接江口,船从江背面出去,就在韩世忠的上游了。”宗弼听从了他,沿着治城西南角开凿水渠,一夜渠成,第二天早晨出船,韩世忠大惊。金人全部奔赴建康,韩世忠尾随追击,打败了他们,金人最终不能渡江。

在此之前完颜宗弼在镇江,韩世忠用海舟扼守江中,乘风使篷,往来如飞,于是张贴榜文招募人献上攻破海舟的策略。有一个福州人王某,侨居建康,教金人在船中载土,用平板铺在上面,在船板上开洞以棹桨,等风停息就出江,有风就不要出来,海舟没有风就不能动,用火箭射它的箬篷,就不攻自破了。一夜造好火箭。到这时引船出江。其快如飞,天晴无风,海舟都不能动。韩世忠的水师,本来准备水陆之战,每艘船有兵、有马、有家属、有辎重。金人用火箭射它的箬篷,火烤日晒,人乱而呼,马惊而嘶,被焚烧和落江的人不可胜数。被焚烧的船,遮蔽江面而下,金人击鼓划桨,用轻舟追袭,金鼓之声震动天地。统制官、右武大夫、成州团练使孙世询,武功大夫、吉州防御使严永吉,都力战而死。韩世忠与余军到瓜步,弃船登陆,随即返回镇江聚集士兵,沿江避兵的人,往往夺取他们的粮食,也有得到军用储备银帛的,完颜宗弼得以渡江逃走。后来追赠孙世询五官,严永吉四官,仍然一起为承宣使,录用他们的儿子。孙世询是开封人。

辛丑日,下诏:“各路曾经残破的州军发解举人,以靖康元年就试终场人数为比例,总计录取放行。”

当月,侵犯江西的金人,从荆门北归,留守司统制牛皋在宝丰的宋村埋伏军队,击败了他们。京西捉杀副使王俊,任命牛皋为武功大夫、和州防御使、充五军都统制。

夏季,五月,壬寅朔日,下诏孟夏在景灵宫祭祀,命令平江府、温州的守臣分别前往;其后福州、潮州依照此例。

癸卯日,金国禁止私自剃度僧尼,以及继父、继母的子女不得互相婚配。

甲辰日,参知政事、权枢密院事范宗尹担任通议大夫、守尚书右仆射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御营使。

当时江北、荆湖各路盗贼更加兴起,大的到数万人,占据州郡。朝廷力量不能制服,盗贼不能到达的地方,就用土豪、溃败的将领或代理官员守卫,都只是羁縻罢了。范宗尹认为这些都是乌合之众,逼急了就会并力死战来抵抗官军,不如分割土地来安置他们,盗贼有所归宿,就可以逐渐控制,于是对皇帝说:“从前太祖受命,收回藩镇的权力,天下无事,一百五十年,可以说是好办法。但是国家多难,四方帅守,事力单薄,束手无策而不知怎么办,这是方法的弊端。今天救弊的方法,应当稍微恢复藩镇之法,也不完全在天下实行,暂且分割河南、河北数十州来做,少给土地而专付以权力,选择人长期任职,以屏卫王室。”群臣大多认为不可行,范宗尹说:“现在各郡被盗贼占据的有十几个,那么藩镇的形势已经很明显地形成了。不如由朝廷来做,使恩有所归。”皇帝决意实行,于是任命他为宰相。范宗尹当时三十三岁。

己巳日,起复承务郎张斛进言:“淮南两路现有归正人做官或寄居的,担心人情猜忌,妄生事端,希望酌情移往以南的州军,各令自己说愿意前往哪个州居住。”皇帝听从了。当时给事中兼直学士院汪藻也进言:“自从东晋以来,中原失据,所以江南、北侨立州郡,收纳那些流亡的人。近来金人南侵,多驱赶两河的百姓排列在行阵,称为签军,被他们劫持而来,大概是不得已。今年建康、镇江被将臣招纳,逃归的有无数万人,这情况可见。不如用六朝侨寓法,分浙西各县,都用两河的州郡命名。假如金坛称为南相州,允许相州的人都到金坛居住,其他类似,等他们南侵,慢慢以他们的职名招纳。他们既然知道所居各有定处,初步形成市井,父兄骨肉亲戚故旧都在,又何为而不归附我们呢!况且浙西州县,昨经杀戮之后,户绝一定很多。如命令有司登记田产顷亩,以侨寓的人计口而给,等稍安居,挑选其丁壮,教以战阵,都是精兵,必争先用命,永无溃散。与那些被他们驱虏,反而成为我敌的人,其利害岂止相差万倍呢!”

丁未日,金左副元帅宗翰与各位元帅分别前往山后避暑。

在此之前大同尹高庆裔从东平返回云中,进言推戴刘豫的意思。宗翰又令高庆裔驰马到东平,问刘豫可否,刘豫假装推举张孝纯。宗翰回复说:“拥戴你的是河南万姓,推举张孝纯的只有你一人,难以一人之情而阻万姓之愿。你应当即位,我当以张孝纯辅佐你。”于是决议就定了。

宗翰与右监军希尹、右都监耶律伊都一同前往白水泊避暑。于是右副元帅宗辅去儒州望云县的望国崖,左监军昌留居潍州,而完颜宗弼从江南返回屯驻六合县。

戊申日,金主下诏说:“河北、河东的签军,其家属流寓河南,被俘掠为奴婢的,官府为他们赎身,使他们恢复本业。”

辛亥日,朝请郎、直龙图阁、统领赤心队军马刘晏,与戚方在宣州交战,战死。

起初,宣州被围紧急,朝廷命统领官巨师古统兵三千人从平江前往救援,又命刘晏从常州率所部赶赴。刘晏刚到城下,未安营垒,乘贼不意,从城南转城西,直趋城北,以捣戚方的营帐,戚方大惊,退走。刘晏恃勇,想活捉戚方,于是单骑追击。贼见官军不多,就从骆驼山设伏以断其归路,戚方率龙随迎战。刘晏力不能敌,退还,到天宁寺前,马陷泥淖,不能出来,桥左有伏贼,用钩枪搭住刘晏,刘晏还亲手杀数十人,因无援被害。巨师古随后到来,连战不胜,就引众入城。事情上闻,追赠刘晏龙图阁待制,为他的四个儿子授官,为他立庙叫义烈,岁时祭祀。

壬子日,金人焚烧建康府,抓捕李棁、陈邦光,从静安渡宣化而去。

当时完颜宗弼屯驻六合县,其辎重自瓜步口船首尾相接,到六合不绝,建康城中全部化为灰烬。李棁在路上死去,宗弼把陈邦光归于刘豫。淮南宣抚司右军统制岳飞,听说金人离去,率所部在静安截击,战胜他们,岳飞返回屯驻溧阳。后军统制刘经想杀岳飞而吞并他的军队,岳飞引诱刘经并杀了他。

起初,金人已经渡江,淮东还无警报,安抚使、直宝文阁张缜还守扬州,节度濠州军马刘位,领众在横山中,只饮酒赌博而已。等到金人占据六合,于是真州被群盗所扰,不可居住。守臣王冠率军民渡江,驻在溧水、溧阳之间,金人又进入真州,而扬州也不可守,张缜于是放弃扬州。

敌人在建康总共半年,从采石到和州,道路往来不绝。完颜宗弼既破浙西,和州粗略留下兵戍守,然而没有一个官军乘虚到城下的。水军统制邵青屯驻竹筱,间谍知道建康敌骑极少,想引兵进入,适逢邵青被牛所伤,伤很重,于是不能行动。有都团陈德,结众想杀金人,部署已定,提前被其徒党告发,陈德全家被害,兵马都监金沔战死。

岳飞在静安攻击金人时,通直郎、权通判建康府钱需,纠集率领乡兵,截击敌人后方,于是跟随岳飞入城,因此代理府事。

夜里,有赤云横亘天空,其中白气贯穿,侵犯北斗及紫微,由东南方向散去。殿中侍御史沈与求进言:“这是上天爱护陛下,出现变异以示警戒。希望陛下根据情况处置,略微修建宗庙、陵寝的祭祀;多派遣亲信之臣,迎护柔德帝姬回宫。以及取越王之子,使他奉朝请,选择谨慎敬畏的儒臣教导他。又,天子所在,称为朝廷,如今号令出于四方的多了,全都假借便宜之权,就等于圣旨。然而其中大的,虔州一个朝廷,秦州一个朝廷,号令的极致,甚至成为诏书。希望条约便宜事件,度量其缓急,特别罢免停止施行。申饬张浚等人,只降指挥,不要用诏令。”

甲寅日,金兵攻破定远县,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、保宁军承宣使、节制淮南军马闾勍被俘。押到南京,金人想劝降他,他不答应;想任命他为京东安抚使,他又不答应。金人发怒,用棍棒将他打死。死讯传来,追赠他为检校少保、昭化军节度使,谥号壮节。

当天,统制官巨师古与戚方在宣州城下交战,戚方三战三败,于是撤退。宣州被围困共二十九天,戚方离去后,城东城墙崩塌了数十丈。

乙卯日,朝奉郎赵霖担任和州知州。

起初,宗弼渡江之后,和州人共同推举兵马都监、武德大夫宋昌祚暂时代理州事,率领军队固守。等金兵北归,再次包围和州。禁军左指挥使郑立,也是勇猛忠愤之人,一起激励士兵,昼夜防备不懈怠。过了几天,宗弼亲自督率众兵攻城,军士胡广埋伏在城东北角,用强弩射箭,射中宗弼左臂。宗弼大怒,立即攻破城池,宋昌祚与权通判州事、奉议郎唐景、历阳令謇誉、司户参军徐兟、历阳尉、成忠郎邵元通都死在谯楼上,金兵撕裂他们的尸体示众。当时士兵和百姓不投降,突围而出,退保州西的麻湖水寨,推举乡里的一两个豪杰担任统领。赵霖当时在江东,辗转赴难,军民向朝廷汇报,所以任命他为和州知州。后来追赠宋昌祚三级官阶,录用他的两个儿子;唐景、徐兟、邵元通都按等次推恩。赵霖曾任直徽猷阁,因贪污被罢官。

戊午日,当初,皇帝在明州时,诸班直发生叛乱,诛杀了为首者后,废除了这个班。等到回到会稽,就命令御前中军统制辛永宗另外挑选三百名士兵值殿,但都是乌合之众。到这时赵鼎借奏事进言:“陛下刚即位时,商议恢复祖宗旧政,至今没有实行一两项。而祖宗对于兵政最为留意,熙宁年间改变旧章,唯独不敢触动兵政。自从太祖登基,与赵普讲明利害,著为令典,万世遵守,不可丢失。昨天明州班直因为诉说事情而纷乱,并非他们本谋,却尽行废除,这是因噎废食。如今诸将各自掌握重兵,不隶属于三衙,民政已经败坏,唯独卫兵还近似旧制,也扫荡不存。这样祖宗之法废于陛下之手,臣非常痛惜。仁宗时,亲事官图谋不轨,直入禁廷,几乎酿成大祸,抓获后诛杀,不再追究,没听说全部废弃的。”皇帝醒悟,不久恢复了旧制。

甲子日,下诏说:“周朝建立诸侯国,四面国家有藩篱的辅助;唐朝分设藩镇,北边没有强敌的忧虑。我念及自己凉薄渺小之资,遭遇这艰难时运,远巡南方,久隔中原,大概是因为豪杰们各自镇守一方。因此考察古代制度,权衡时宜,从荆、淮开始,连接到京畿,岂止在江南设置藩篱,更是为了在京都建立屏障。要隆重庆祝镇抚之名,为此停止按察廉访之使。有民众有社稷,得以在境内专制;足食足兵,允许在阃外专征。如果转移财用,与废置官僚,按理应当奏闻,但事情不必等待批复。希望龙光所照耀,既并享终身;如果功勋能够彰显,当永传于后裔。还要依靠连衡之力,共输夹辅之忠。”诏词是直学士院綦崈礼所起草的。

在此之前,范宗尹说:“从官集议分镇事宜,请求将京畿、淮南、湖北、京东、京西地区,一起分为镇。除茶盐之利为国家财政所系,应归朝廷设置官员提举外,其他监司全部罢免;上供的财赋,暂时免除三年,其余让帅臣自行调用。管辖内的州县官允许自行辟举设置,知州、通判让帅臣列名奏请差遣,朝廷审量任命,遇到军事行动,听凭便宜从事。那些帅臣不因朝廷召擢,就不再除授替代。如果能抵御外寇,显著立下大功,应当商议特许世袭。”

乙丑日,右武大夫、忠州刺史、知楚州兼管内安抚使赵立担任楚州、泗州、涟水军镇抚使,兼知楚州。当时宗弼从六合回师,驻屯在楚州的九里径,想切断赵立的粮道,赵立又大败金兵。

此前,刘豫在东平,派赵立的故交葛进等带着书信诱降赵立,让他缴纳赋税,赵立大怒,不拆封,杀了葛进。随后又派沂州举人刘偲拿着旗榜招降赵立,详细说金人大军将至,必定屠城,赵立下令将刘偲拉出去斩首。刘偲大喊:“您不是我的故人吗?”赵立说:“我只知道忠义为国,岂问是否故人?”催促命令用油布缠裹,在市中烧死,并且将旗榜上表朝廷。从此忠义之声倾动天下,远近之人闻风归附。

戊辰日,统制官岳飞献上静安战役的金人俘虏。皇帝命人翻译审问,得到八个女真人,将他们凌迟处死,其余汉人分别隶属各军。皇帝于是对大臣说:“金人颇能说出二圣的动静,说他们现在在韩州,以及皇后、宫人都平安。”皇帝感动,不高兴很久。

三省说:“江道辽远,紧急时恐怕失去机会。想要分出江东、江西为三帅:鄂州路,管辖岳、筠、袁、虔、吉州、南安军;江州路,管辖洪、抚、信州、兴国、南昌、临江、建昌军;池州路,管辖建康府、太平、饶、宣、徽州、广德军;都设为安抚使。”皇帝听从。

此前浙西帅府移治镇江,所以范宗尹请求在鄂州和江州、池州设置安抚使,说建康本是帅府治所,因为靠近镇江,而且距离江州一千四百里,只有池州在中间,如果在此设帅,则沿江道里很平均,三帅相距各七百里。但池州偏僻简陋,却设置江东大帅,而建康重地反而作为支郡隶属它,议论的人认为不对。

六月壬申日,权通判建康府钱需报告捕获一名敌兵,自称涿州人。皇上说:“这是我朝百姓,不可杀。”命令隶属各军。

金朝任命原辽国旧臣耶律哈喱质等十人分别治理新归附的州镇。

癸酉日,金主命令将昏德公的六名女儿作为宗室妇女。

甲戌日,任命宰相范宗尹兼任知枢密院事,罢免御营使。

议论的人认为:“宰相的职务,无所不统。本朝沿袭五代制度,政事分为两府,兵权交付枢密院,近年又设置御营使,这是政出三门。希望罢免御营司,将兵权归枢密院,而宰相兼任知枢密院。凡是军额有缺,都申报枢密院增补,不得非时招收,仍用符节调遣。这样或许可以收归兵权,统一赏罚,节省财用。”于是罢免御营使及其官属,而将相关事务归枢密院作为机速房。自从庆历以后,宰相不兼枢密使有八十多年,其恢复兼任大概从此开始。

诏令:“初次任命执政官,正式谢恩日赐给衣带、鞍马照旧例。”

乙亥日,诏令:“六品以上官员及初次改任京官都给予告身,朝官以上给予敕牒,初次授官的人给予绫纸。”

丁丑日,太尉、御营副使刘光世充任御前巡卫军都统制。

刘光世所率领的部曲没有隶属,因此号称“太尉兵”,侍御史沈与求议论说不合适。恰逢御营司废罢,就以“巡卫”命名其军,任命刘光世为都统制。

戊寅日,诏令:“御前五军改为神武军,御营五军改为神武副军,其将佐都隶属枢密院。”

徽猷阁待制、知临安府季陵重新担任中书舍人。

季陵入对,首先上奏说:“臣观察今日国势,危险如同缀旒。大驾不时巡幸,没有驻跸的地方;贤人远避,都没有经世之心。兵权分散于下而将领不和,政权离开于上而君主更加衰弱,所依赖而仅存的,只是人心尚未厌弃罢了。

“前年议论渡江,人们认为可行,朝廷认为不可,所以避讳说南渡而降诏回銮。去年议论幸蜀,人们认为不可,朝廷认为可行,所以放松江、淮防备而经营关陕。以今天来看,哪个对哪个错?张浚出任宣抚处置使,不过是想迎接陛下罢了。金人长驱直入,深入吴、越,至今仍在淮甸,却没有一骑入援王室。

“维扬之变,朝廷来不及知道,而功归于宦官;钱塘之变,朝廷不能救援,而功归于将帅。这导致陛下信任这些人,有轻视朝廷之心。黄潜善好自用而不能用人,吕颐浩知用能人而不知任用贤人。自从张确、许景衡含恨而死,刘豫、杜充相继逃走,凡知道时机、自重的人,往往收敛怀抱退缩了。

“如今天下不可说没有兵,像刘光世、韩世忠、张俊这些人,各自率领诸将,同心谋划,协力行动,何往而不克!然而兵权已分,其情易离;各自招收亡命之徒以张大军势,各自献上小劳以报主恩;胜不相让,败不相救,大敌一到,人自为谋,他们能成功吗?

“君臣之间,义同一体,朝廷发号施令,百官承受禀告,只知道有陛下,不知道有大臣。大臣在外,事情涉及形迹,难道可以作威作福以自便吗?张浚在陕右,处理军事,恐怕失去机会,便宜行事是可以的;但若自行降下诏书,岂不是有窃取君命的嫌疑?官吏要求办事,便宜行事是可以的;但若安置从臣,岂不是有忌器之嫌?以至赐姓氏、改寺额,事情类似此类的,与治乱无关,等回报有什么损害!这证明张浚在外过于专权了。

“三代得天下,在于得民;得民,在于得民心。民众困苦,没有比今日更甚的。发掘坟墓,焚烧房屋,六亲不能相保,而拥戴宋朝依旧,实在是祖宗德泽在人心尚未厌弃,所希望中兴,只此一事罢了。然而人心无常,本来就难保,陛下应当有办法凝聚人心。如今想薄敛以富裕民财,而用度正缺;如今想轻徭以舒缓民力,而军队正兴。罪己诏屡次下达,忧民之言屡次听闻,叮咛恳切,最终不能取信。大概感动民众靠行动而不是言论,臣认为陛下办事得当,人心悦服,自然足以凝聚人心。爵位给贤人,俸禄给有功,刑罚给有罪,举措无不当理,天下不心悦诚服,是从来没有的。臣希望陛下将应当考虑的事,让一两个大臣谋划,不偏听,不自以为贤,不畏强御,不徇私昵,处理得当则人心服,人心服则盗贼将自息而外患也可图了。”

当天,滁州、濠州镇抚使刘位被张文孝所杀。

前一天,刘位领兵攻入滁州,攻克,张文孝逃走。次日清晨,张文孝率其部众又来到城下,刘位立即领兵迎敌。刘位遇到数百兵众,以为是自己的兵,就指挥杀贼,而所遇到的正是贼兵。刘位察觉,想要速战,被贼所杀,权知州事苟某与州县官都四散逃走。事情上报,诏令刘位的儿子武德郎、閤门宣赞舍人、知泗州刘纲,起复为滁州、濠州镇抚使,追赠刘位为武功大夫、忠州防御使,后来为他立祠,名刚烈。

己卯日,罢免临安府守臣兼任的浙西同安抚使,因为防秋在即,想使责任专一。

庚辰日,和州进士龚楫率领民丁在新塘袭击金兵,被杀死。

当时和州、无为军镇抚使赵霖,虽然已经受命,但驻扎在水寨,没有入城,水寨的部众乘机出掠敌营。宗弼于是派遣偏师在新塘筑堡,以阻断濡须的道路,龚楫率领二千人袭击,攻入敌营,俘获数百敌兵,将所掠男女全部释放。龚楫返回,途中遇到大量敌救兵,他的部众多赴水而死。龚楫被敌俘获,戟手大骂不绝,敌将其碎割而死,时年二十二岁。赵霖将此事上报朝廷,有关部门因为龚楫率众未受命而阻格对他的恩赏。龚楫是龚原的孙子。

敌人攻占历阳时,有个士人蒋子春,平日在家乡教书,敌人见他人物秀整,很高兴,想任命他做官;蒋子春怒骂,被杀死。

乙酉日,诏令皇兄右监门卫大将军、忠州防御使赵安时暂时代理主持益王的祭祀。

在此之前赵安时请求袭封,事情交礼官讨论,因为赵安时不是嫡子,于是不允许。自从仁宗以来,诸王后代各以一人袭封,到渡江后开始废除。

戊子日,诏令派遣使者安抚晓谕邵青、戚方,率领所部前往皇帝行在。

当时正领兵进犯安吉县的上乡,浙西、江东制置使张俊率军讨伐。有人说上乡道路狭窄,无法行军,张俊便派部将王再兴前去招安。恰逢统制官岳飞从后方追击,方无处可逃,才到张俊处请求投降。方呈上兵册,有六百匹马,进献的金玉珍珠不计其数。到了行在,每天与宦官赌博,输了,就取出黑漆如马蹄状的东西用火烧掉,都是黄金,用来偿还赌债,不下数枚。下诏升方为武翼大夫,他的六千士兵隶属王侄军,后来便以方为副将。当时人们对此说道:“要想当高官,就去受招安。”

乙丑日,枢密院进呈刘光世所俘获的敌人和签军名册。参知政事张守说:“光世认为签军不应留下,因为他们了解我方山川险易,日后叛逃,恐怕会成为敌人的向导。”皇帝说:“这些人都是我们的百姓,不幸陷于敌手,被驱使质押而来,难道是出于自愿!”张守说:“如果分别安置在军队中,每队留一二人,怎能突然叛逃!”皇帝认为说得对。

辛卯日,大理寺奏报魔贼王宗石等人的供状,皇帝说:“这些愚民无知,自取死罪。我想贵溪两县间二十万无辜百姓被杀,不胜痛伤。”于是在越州市诛杀王宗石等二十六人,其余都释放了。此前,浙西、江东制置使张俊以全军讨伐饶州、信州的妖盗,太尉刘光世于是命令统制官王德、靳赛总领军队会合,俘获王念经。王德等人共屠戮两县,被杀者不可计数。皇帝听说后很不高兴,所以有此谕示。

壬辰日,当初,山东被攻破时,那里的士人大多不投降,有沧州人李齐在沙门岛聚众,密州人徐文在灵山寺聚众,莱州人范温在福山岛聚众。恰逢河北忠义人士护送宗室士干渡海南归,徐文劫持了他们。到这时徐文自称忠训郎、代理密州都巡检使,其副手宋稳自称忠翊郎、代理兵马监押,请求率所部五千人、海船一百五十艘渡海来归附。下诏各升官一级,前往行在。

己亥日,封才人张氏为婕妤,和义夫人吴氏为才人。吴氏是开封人,当时十六岁。自从皇帝即位以来,嫔妃未备,到这时潘贤妃随隆祐皇太后在虔州,后宫近侍的只有两人而已。

这个月,资政殿大学士陈过庭在燕山去世,享年六十岁;后来追谥忠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