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纪

十二月壬寅日,下诏:“从今以后,内批指挥的事务,等到第二天再复奏执行。”

作者:毕沅朝代:类别:编年体史书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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癸卯日,瀛州发生大地震。

庚戌日,赐给夏国主嗣子秉常的诏书说:“等到誓表送到之日,立即派遣使者进行封册,并将绥州归还,所有岁赐,从封册之后,都按照旧例。”

辛亥日,录用唐朝段秀实的后代。

西夏派遣使者向辽国进贡。

庚申日,任命判汝州富弼为集禧观使,下诏让他乘坐驿车赴京。

辛酉日,邵亢被罢免。邵亢在枢密院一年多,没有什么大的补益,皇帝很讨厌他。到这时他称病请求离职,于是出朝任越州知州。

这一年,前建昌军司理参军德安人王韶,赴京呈上《平戎策》三篇,其大略说:“国家想要平定西贼,不如先用威令制服河湟;想要制服河湟,不如先用恩信招抚沿边的各个部族。招抚沿边部族,是用来威服角氏;威服角氏,是用来胁迫控制河西。陛下如果能选择通达明敏的士人、全面了解他们情况的人,让他们往来出入于各部族之间,推行忠信来安抚他们,使他们倾心向往,欣然有归附之意,只要能得到大族首领五七人,那么其余的小部落,都可以驱使而利用。各部族一旦失去,角氏怎敢不归顺?角氏归顺,那么河西李氏就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了。急攻可以荡平他们的巢穴,缓图可以胁迫他们的心腹,这就是在彼处显示形势而在此处收取功效。现在玛尔戬各部族,多次叩关而愿意被中国所用已经很久了,他们的意图是想借助中国的爵命来威吓自己的部内。而边臣因为栋戬的缘故,不能为国家沟通恩意来安抚他们,放弃近援而结好远交,贪图虚降而忘记实附,使栋戬得以获利并向我们邀功,这不是制胜的办法。玛尔戬各部族都是角氏的子孙,各自屯聚,他们法令所及的范围,远的不过四五百里,近的二三百里,正可以合并而一同安抚。我认为应该派人前往河州与玛尔戬商议,让他进入武胜军或渭源城居住,靠近汉界,用汉法辅助。然后挑选一名有文武才略的官员,让他与玛尔戬同住,逐渐用恩信招抚沿边各部羌人,有不服从的,就让玛尔戬借助汉家法令来威吓他们。至于瞎征、欺巴温这些人,既然各有领地,也应该稍微用爵命来柔服他们的心,让他们习惯用汉法,逐渐同化于汉俗,这样对我们实际上有肘腋之助,并且使夏人不能与各部羌人勾结,这是制服贼人的上策。”起初,王韶参加制科考试未中,客游陕西,采访边境事务非常详细,所以写了这本书上奏。皇帝认为他的话很奇特,召见他询问方略,任命王韶为管句秦凤经略司机宜文字。

西夏改元乾道。

神宗体元显道法古立宪帝德王功英文烈武钦仁圣孝皇帝熙宁二年(辽咸雍五年)

春季正月丁亥日,皇帝对辅臣说:“曾听说太宗时,内藏库的财货,每一千贯用一个牙钱标记,名物不同,所用的钱色也不同,别人不能知晓。都放在匣子里置于御阁,用来参验帐籍中的定数。晚年曾拿出这些钱给真宗看说:‘好好保有这些就足够了!’近来看到内藏库的帐籍,只是空文而已,财货出入,几乎没有关防。此前曾把龙脑、珍珠卖给榷货务,多次上交却不支付货款,也不考核。这是因为管理的内官有数十人,只知道谨慎地锁好门窗,涂好窗户,以为牢固秘密,怎能考核出入多少和所积蓄的数量!”于是命令户部、太府寺对内藏各库都可以进行检察。内藏库设立一百多年,到这时才开始编目查阅。

甲午日,在景灵宫英德殿安放英宗的神御。

这个月,司马光巡视黄河返回,入宫应对,请求按照宋昌言的策略,在二股河的西面设置上约,阻挡河水使之东流,等到东流逐渐加深,北流淤浅,就堵塞北流,放出御河、胡卢河,下游缓解恩、冀、深、瀛以西的祸患。起初,商胡决口,河水从魏地以北流到恩州、冀州、乾宁入海,这就是北流。嘉祐八年,河流在魏地的第六埽分派,成为二股,从魏、恩以东到德州、沧州入海,这就是东流。当时议论的人多不同意,李立之极力主张修建生堤,皇帝不听,最终采用了宋昌言的策略,设置上约。

二月,下诏:“今后谋杀自首的,都上奏听候敕令裁决。”皇帝起初听从王安石的意见,凡是谋杀已经伤人而自首的,减二等判罪,众人不服。御史中丞滕甫请求再选官定议,下诏送到翰林学士吕公著、韩维、知制诰钱公辅重新裁定。吕公著等人议定如王安石的意见,于是法官齐恢、王师元、蔡冠卿等都弹劾上奏吕公著等人的议定为不当,又下诏让王安石与当官集议。反复辩论诘难,很久不能决定,所以有这道诏书。

己亥日,任命观文殿大学士、判汝州富弼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、平章事。

庚子日,任命翰林学士王安石为右谏议大夫、参知政事。

起初,皇帝想用王安石,问曾公亮,曾公亮极力推荐他。唐介说王安石不能担当大任,皇帝说:“你认为王安石文学不能担当吗?经术不能担当吗?吏事不能担当吗?”唐介说:“王安石好学但拘泥于古法,议论迂阔,如果让他执政,恐怕会有很多变更。”退朝后,对曾公亮说:“王安石如果真的被任用,天下必定受困扰。各位应该自己知道。”皇帝又问侍读孙固说:“王安石可以当宰相吗?”孙固回答说:“王安石文行很高,担任侍从献纳的职务是可以的。宰相自有度量,王安石褊狭急躁缺少包容。如果一定要寻求贤相,吕公著、司马光、韩维是合适的人选。”总共问了四次,都这样回答。皇帝不以为然,最终用了王安石,对他说:“人们都认为你只知经术,不懂世务。”王安石回答说:“经术,正是用来经营世务的。只是后世所谓的儒者,大多都是庸人,所以流俗认为经术不能用于世务罢了。”皇帝说:“那么你施政,以什么为先?”王安石说:“改变风俗,建立法度,是现在的当务之急。”皇帝深表赞同。

命令翰林学士吕公著修撰《英宗实录》。

乙巳日,因为灾变,避开正殿,减少膳食,撤去音乐。

丙午日,司马光入宫应对,请求到地方任职。皇帝不同意,说:“你的名声传扬到外国,怎么能外出?”此前吕公著出使辽国时,司马光刚解除台职,辽人因而问司马光为什么不做中丞;吕公著回朝后告诉了皇帝,所以皇帝知道。

甲子日,设立制置三司条例司,掌管谋划国家财政,商议改变旧法以通天下之利,命令陈升之、王安石主持其事。王安石一向与吕惠卿要好,于是对皇帝说:“吕惠卿的贤能,即使前代的儒者,也不容易相比。学习先王之道而能运用的,只有吕惠卿而已。”于是任命吕惠卿为条例司检详文字。事无大小,王安石一定与吕惠卿谋划;凡是所建议的奏章,都是吕惠卿执笔。当时人称王安石为孔子,吕惠卿为颜子。富弼因脚疾未能入宫觐见。有人对皇帝说灾异都是天数,不是人事得失所致,富弼听说后叹息说:“人君所畏惧的只有天,如果不畏惧天,什么事做不出来!这一定是奸人想进邪说以动摇皇上的心,使辅弼谏争之臣无法施展力量,这是治乱的关键,不能不赶快挽救。”立即上书数千言,极力论述此事。

王安石掌权后,曾在争论变法时,怒目对同僚说:“你们这些人不过是不读书罢了!”赵抃反驳他说:“您说得不对,皋、夔、稷、契的时候,有什么书可读!”王安石默然。

这个月,派遣刘航等人册封李秉常为夏国王。

三月,富弼才入宫觐见,说:“我听说朝廷内外事务,逐渐有所改变,这一定是小人向陛下进言所致。大抵小人只喜欢动作生事,这样他们就可以有所希图。如果朝廷安宁平静,那么事务有常法,小人有什么指望呢!希望陛下深刻洞察其中的道理,不要让它造成后悔。”皇帝改变面容听取采纳,说:“今天得到你的至理之言,可以说是金石之言!”

癸未日,任命苏辙为制置三司条例司检详文字。此前苏辙上疏说:“所谓丰富财源,不是追求财富而增加它,是去掉那些妨害财富的事情罢了。妨害财富的事情有三:一是冗官,二是冗兵,三是冗费。”奏疏呈上,皇帝批示交付中书,于是召见对答而有此任命。

两府一同奏事,富弼说大臣必须和睦才能成就事务。又说现在所进用的人,有的是刻薄小才,小才虽然看似可喜,但妨害事情败坏风俗更严重,必须进用醇厚笃实的人。皇帝说:“大臣当然应当与朝廷分清邪正,邪正分明则天下自然安定。”

乙酉日,下诏命令三司判官、各路监司及内外官员各具财用利害上奏。

戊子日,夏国主秉常上誓表,献出塞门、安远二寨,请求绥州;同意。

壬辰日,皇帝问王安石:“制置条例如何?”王安石说:“已经检阅文字,大致有了头绪。但现在想要理财,就必须任用有才能的人。天下只见朝廷以任用能人为先,而不以任用贤人为急;只见朝廷以理财为务,而对于礼义教化方面没有涉及,恐怕风俗因此败坏,将会有不可收拾的弊病,陛下应当深念国体有先后缓急。”皇帝点头。

乙未日,因干旱而讯察囚犯。

辽国晋王耶律仁先,先前因耶律伊逊的谗言,被外放。到这时准布叛乱,辽主又想起仁先,于是任命他为西北路招讨使,率领禁军进讨。仁先入见,辽主亲自告诉他说:“你离朝廷远,每次等候奏报执行,恐怕失去机会,可以便宜行事。”

夏季四月戊戌日,削减内外土木工程。

起初,群臣请求上尊号和奏乐,皇帝因久旱不同意。富弼说:“按旧例,有灾变都撤去音乐,恐怕陛下因为同天节辽使应当上寿,所以未断绝他们的请求。我认为这是盛德之事,正应当展示给外国,请求一并停止上寿。”皇帝听从了。

皇帝委任政府,要求实现太平。一天,政府召集台谏官到都堂,富弼说:“皇上求治如饥似渴,正依赖各位同心相助。”知谏院钱公辅回答说:“朝廷所做正确,天下谁敢不同!所做不对,公辅虽然想同,也做不到。”

丙午日,同天节,停止上寿。这天,下雨。富弼说:“希望陛下不因为今天的雨水而喜悦,常以多年的灾变为戒惧。因为修德能招致雨水,其响应就是这样;万一在德上有亏损,灾害的响应难道会迟缓吗!”皇帝亲笔写答诏说:“怎敢不放在几席上,铭记于肺腑!更希望你不改变今日之志。”

丁未日,参知政事唐介去世。唐介为人正直高傲,以敢言而令人畏惧。皇帝说他是先朝遗留下来的正直之人,所以大力任用他;但他受王安石压制,少有建树,名声不如任谏官、御史时。

起初,中书省曾进呈官员任免名单,几天没有决定。皇帝说:“应当问王安石。”唐介说:“陛下认为王安石可以重用就任用他,怎么能让中书省的政事由翰林学士来决定!近来常常听到宣示,某件事要问王安石,可以就执行,不可以就不执行。这样,那么执政大臣还有什么用处!如果认为我没有才能,希望先罢免我。”

王安石执政后,上奏说:“中书省处理的札子,都称为圣旨,不合理的有十之八九,应该只让中书省发出牒文。”皇帝很惊讶。唐介说:“过去寇准用札子升迁冯拯官职不当,冯拯上诉。太宗说:‘前代中书省用堂牒,是权臣借此作威作福。太祖时堂牒比敕命还重要,于是废除了。现在又用札子,与堂牒有什么不同!’张洎于是说:‘废除札子,那么中书省办事就没有别的格式了。’太宗说:‘大事就颁布敕命;应当用札子的,也必须上奏裁决。’这就是称为圣旨的原因。像王安石所说的,那么政令就不是从皇帝发出的。假如辅佐大臣都是忠贤,尚且是擅自发令;如果是不合适的人,难道不祸害国家吗?”皇帝认为说得对,于是停止了。

唐介多次与王安石争论,王安石强词夺理,而皇帝支持他的说法,唐介愤懑难忍,背上毒疮发作而死。病重时,皇帝亲临问候,流泪。死后,又到他的府第吊唁哭泣,因为画像不像,命令取宫中旧藏画像赐给他家。原来唐介做谏官时,仁宗秘密命令画他的像,放在温成阁中,御笔题写“右正言唐介”,外朝不知道。

当时王安石锐意变革,而皇帝信任更加专一,唐介死后,同僚没有一个人敢与他抗衡的。曾公亮多次请求告老,富弼称病不上朝,赵抃力不能及,遇到一件变革的事,喊苦几十次。所以当时说“中书省有生、老、病、死、苦”,意思是说王安石生,曾公亮老,富弼病,唐介死,赵抃苦。

起初,仁宗时,范祥任制置解盐使,用盐招募商旅运送粮草来充实边疆,公私都感到便利。范祥死后,由陕西转运副使薛向接任,薛向请求同时用盐换马,王安石当时主管群牧司,支持这个建议,请求长期任用薛向。治平末年,薛向因与种谔开拓边境获罪被免职。到这时,淮南转运使张靖,受诏调查陕西盐马得失,指出薛向欺骗隐瞒的情况,皇帝召见薛向与张靖对质。钱公辅、范纯仁都说薛向有罪应当贬黜;王安石排斥众人意见,将张靖依法治罪,任命薛向为江、淮等路发运使。薛向于是请求在永兴军设置卖盐场,用边防费用十万缗储存在永兴作为盐钞本钱,由官府自行贩卖而停止通商;皇帝听从了。

开封府知府滕甫被罢免。起初,滕甫同修起居注,皇帝召问治乱之道,回答说:“治乱的道理,如同黑白东西,之所以变色异位,是朋党搅乱了它。”皇帝说:“你知道君子小人的朋党吗?”说:“君子没有朋党。比如草木,相互缠绕依附的,一定是蔓草,不是松柏。朝廷没有朋党,即使中等君主也可以成功;不然,即使上等圣君也很危险。”皇帝认为是名言,于是任命他为翰林学士、开封府知府,滕甫在皇帝面前议论政事,言语没有文饰;皇帝知道他忠诚恳切,事无大小,人无亲疏,总是问他,滕甫随事解答,毫不避讳。王安石曾经与滕甫一起考试,言语不和,非常厌恶滕甫。适逢新法推行,天下议论纷纷,王安石担心滕甫说话而皇帝相信他,于是借事排挤滕甫,让他出知郓州。

戊申日,富弼、曾公亮因为干旱上表请求治罪,下诏不批准。

癸丑日,任命曾公亮为西京奉安仁宗、英宗御容礼仪使。

丁巳日,派遣刘彝、谢卿材、侯叔献、程颢、卢秉、王汝翼、曾伉、王广廉八人到各路巡视,考察农田水利赋役,这是听从条例司的请求。

甲子日,皇帝临朝,恢复膳食。

免除河北回归乡里的流民的夏税。

五月辛未日,在紫宸殿设宴,开始用乐。

己卯日,赏赐河北服役的士兵特别补贴钱。

癸未日,翰林学士郑獬被罢免,任杭州知州;宣徽北院使王拱辰被罢免,任应天府知府;知谏院钱公辅被罢免,任江宁府知府。王拱辰从北京回到朝廷,说臣想进献忠心,但不知道陛下意向所在,又说牛李党争的事情正在发生,不可不警戒。皇帝将这话告诉辅臣,王安石说:“这还不足以说是奸邪;说不知道陛下意向所在,才是真正的奸邪。”曾公亮于是说王拱辰在仁宗时就已经知道他不正派,不再任用。王安石说:“王拱辰结交温成皇后家族,人人都知道。”郑獬权发遣开封府,百姓喻兴与妻子谋杀一个妇人,郑獬不肯使用按问新法,被王安石厌恶。王安石一向与钱公辅友好;得志后,排挤异己,让滕甫出知郓州,钱公辅多次在皇帝面前说滕甫不应该离去。薛向更改盐法,王安石支持他的建议,而钱公辅说薛向应当贬黜,违背了王安石的意思。三人因此同一天被罢免。

按照旧例,两制官员的任命,必须由宰相执笔。当时富弼告假,曾公亮出使,只有王安石在中书省,擅自签署郑獬等人的任命;富弼因此不满,多次称病在家。御史中丞吕诲上疏说:“三人无罪被贬,很不合公议。”皇帝拿出吕诲的奏疏给辅臣看,王安石说:“这三个人被贬出,我惭愧不能完全暴露他们的罪状,使小人知道有所畏惧,没想到进言的人竟然这样!”

丙戌日,王安石请求辞职;皇帝封还他的奏章,让他像以前一样处理政务。

壬辰日,太皇太后迁居庆寿宫。

癸巳日,枢密院上奏:“想要检查本院各种文书,凡是有关祖宗以来法制适用于边疆的,都删取大要,编成册子,并在各类门下各留空纸,以备记载将来处理事务。”皇帝听从,赐名《经武要略》。

王安石认为古代取士都立足于学校,请求兴建学校以恢复古代制度,诗赋、明经等各科全都取消,专门用经义、论、策来考试进士。下诏令两制、两省、御史台、三司、三馆议论这件事。

当时议论的人大多想改变旧法,直史馆、判官告院苏轼独自认为不必改变,议论说:“获得人才的方法,在于了解人;了解人的方法,在于考察实际。如果君主和宰相有知人之明,朝廷有考察实际的政令,那么胥吏、皂隶中未尝没有人才,何况学校贡举呢!即使采用现在的办法,我认为也有余。如果君主和宰相没有知人之明,朝廷没有考察实际的政令,那么公卿、侍从常常担心没有人才,何况学校贡举呢!即使恢复古代制度,我认为也不够。时势有可行与不可行,事物有兴盛与废弃,假如三代的圣人复生于今天,他们的选举也必定有方法,何必一定要通过学校呢!况且庆历年间曾经设立学校,天下以为太平可待,到了今天,只有空名还存在。现在陛下一定要寻求有德行道艺的人,要求九年大成的事业,那么就要改变今天的礼仪,改变今天的风俗,又要发动民力来修建宫室,征收民财来供养游学之士,百里之内设置官员和教师,还要时常挑选不服从教导的人流放到远方,这不是徒然制造纷乱来祸害天下吗!如果没有大的变革而希望有益于时,那么与庆历年间的事情有什么不同!至于贡举的方法,实行了百年,治乱盛衰,原本不由此决定。现在议论者所想要改变的不外乎几点:有人说乡举德行而忽略文章,有人说专举策论而废除诗赋,有人想采用唐朝旧例,兼采声誉名望而废除糊名,有人想废除经生朴学,不用帖经、墨义而考大义,这几点,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。要想振兴德行,在于君主修身以正物,审察好恶以示范于民俗,在上者所崇尚的,在下者自然会趋向。如果设置科条名目来选取人,就是教天下人相继作伪。在上者以孝取人,那么勇敢的人就割股,怯弱的人就守墓;在上者以廉取人,那么破车瘦马,恶衣粗食;只要能够符合上意的,无所不为。从文章来说,策论是有用的,诗赋是无益的;从政事来说,诗赋、策论都是无用的。然而自祖宗以来,没有废除它们,是因为设计取士方法,不过如此。况且从唐至今,凭借诗赋成为名臣的人不可胜数,诗赋有什么对不起天下而一定要废除它!近代士人,编纂经史,缀辑时务,称为‘策括’,待问条目,搜罗殆尽,临时剽窃,改头换尾来迷惑考官,考官不能分辨。而且它容易入手,没有规矩准绳,所以学起来容易成功;没有声病对偶,所以考起来难以精确。以容易学的士人,交给难考的考官,其弊病比诗赋更大。唐代的通榜,本来就是弊法,虽然有以名取人、压服众论的美处,也有贿赂公行、权要请托的害处,最终使恩德离开王室,权力归于私门,到了中叶,结为朋党之说。通榜取人,又哪里值得崇尚!各科取人,多出自三条路:能文的人已经变为进士,晓义的人又都去考明经,其余都是朴拙鲁钝不堪教化的人。至于人才,则有定分,施用于政事,能不能自然显现。现在进士日夜研读经传子史,贯穿驰骋,可以说渊博了,至于处理政事,何尝用到其中的一二!回顾旧学,已经成为虚器,而想让他们分别注疏,粗略懂得大义,就指望他们能增长能力,也已经疏阔了。我所以说,这几点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。”

奏议呈上,皇帝说:“我本来怀疑这事,现在得到苏轼的议论,明白了。”当天召见,问:“当今政令的得失在哪里?即使是我的过失,也可以指陈。”回答说:“陛下求治太急,听言太广,进人太锐。”皇帝吃惊地说:“你这三句话,我当深思。”苏轼退下,对同僚说了,王安石更加不高兴。皇帝想用苏轼编修中书条例,王安石说:“苏轼与我的学问及议论都不同,另外试用他以事可也。”于是任命苏轼权开封府推官,想要用事务来困住他。苏轼决断精敏,名声传得更远。

六月己亥日,辽主驻扎在特古里。

丙午日,吐蕃向辽进贡。

丁巳日,御史中丞吕诲被罢免。王安石执掌朝政后,多次变更祖宗法度,致力于搜刮百姓财物,吕诲多次进谏未能阻止。著作佐郎章辟光上书说岐王赵颢应当迁居到外宅,皇太后大怒,皇帝命令追究他离间之罪,王安石认为他无罪。吕诲请求将章辟光交给司法官员处置,皇帝没有听从,于是上疏弹劾王安石说:“王安石外表看起来质朴粗野,内心却藏着巧诈,骄横傲慢,怠慢皇上,暗中残害忠良,臣大略举出十件事:王安石从前在嘉祐年间批驳公事不当,御史台多次发公文催促他入朝谢罪,他傲慢不服从,直到英宗朝,仍不遵守臣子礼节。怠慢皇上无礼,这是第一件。王安石担任小官时,每次升迁,都推辞不已;但自从担任翰林学士后,没听说他坚决推辞过。先帝在位时,他表现出隐居山林的念头;陛下即位后,他却贪图金銮殿侍从的乐趣。为什么先前怠慢而后又恭敬?这是贪图名声、急于升官,第二件。王安石在迩英殿侍讲,竟想坐着讲说,要屈折万乘之尊,自取师长的尊位,不懂得上下礼仪、君臣名分。这是要挟君王、追求名声,第三件。王安石自从执掌政务,事无大小,都与同僚意见不合。有时趁着奏对,单独留下进言,多请求皇帝御批从宫中直接下发,这样好事就归功于自己,坏事就归咎于君主。这是用心不公,第四件。前些日子许遵误判谋杀公事,王安石极力为他主张,妻子谋杀丈夫,竟用‘案问首举’减等定罪,这是挟私情破坏法律,第五件。王安石入翰林院后,没听说他推荐过一个贤士,首先称赞弟弟王安石的才能,朝廷按第一名推恩,他还说待遇太薄,主考官判定文卷不优,他就遭到中伤。等到执掌政务才半年,就卖弄威福,无所不为。这是背弃公义、结党营私,第六件。宰相不签署敕书,这是本朝旧例,从未听说过。这是专权乱政,第七件。王安石与唐介争论谋杀案的刑名,导致喧哗,众人认为王安石不对而认为唐介正确。忠直刚正的人,务求顾全大体,不能靠口舌取胜,最终愤懑而死。从此畏惧他的人很多,即使丞相也退缩,不敢与他争论是非。这是欺压同僚,第八件。小臣章辟光进言,让岐王迁居外宅,离间之罪,本来死有余辜,而王安石多次进献危言来迷惑圣听。这是结党奸邪、依附下属,第九件。如今国家经费,总汇在三司,王安石与枢密大臣共同制置三司条例,虽然名义上商讨财利,实际上动摇天下,有害无利,第十件。臣实在担心陛下喜欢他的才能口辩,时间久了就会倚重他。大奸若是得势,群小就会一起进用,那么贤人都会离去,祸乱由此产生。而且王安石起初并无远见,只致力于改动旧制标新立异,用花言巧语掩饰过错,欺骗君主和臣民。祸害天下苍生的,必定是这个人,知道他久居朝廷,就没有安宁的道理。章辟光的邪谋,本是王安石和吕惠卿所引导,章辟光扬言:‘朝廷如果重治我的罪,我终究不会放过这两个人!’所以王安石极力营救他。希望陛下明察隐伏的奸邪,询问士人舆论,然后才知道臣的话对不对。”当时皇帝正倚重王安石,退还了他的奏章,吕诲于是请求离职。皇帝对曾公亮说:“如果贬出吕诲,恐怕王安石内心不安。”王安石说:“臣以身许国,陛下处理此事合乎道义,臣怎敢因形式上的嫌疑而计较去留!”于是贬吕诲出知邓州。苏颂负责起草制词,曾公亮对苏颂说:“章辟光在治平四年上书时,王安石在金陵,吕惠卿监杭州酒税,怎么能教唆他呢?”所以制词中说:“勾结小人交相进谗言,肆意发表欺骗皇上毫无根据的话。”制词发出后,皇帝责备苏颂,苏颂把曾公亮的话告诉皇帝,才知道章辟光在治平年间自称说的是其他事,并非此案。

吕诲将要进言时,司马光从迩英殿赶往资善堂,与吕诲相遇,司马光悄悄问:“今天请求奏对,想说什么事?”吕诲说:“袖中的弹劾奏章,是针对新任参知政事的。”司马光惊讶地说:“众人都说得到了合适的人选,为何要弹劾他?”吕诲说:“君实你也这样说吗?王安石虽然有时名,但好持偏见,不通人情,轻信奸邪小人,喜欢别人阿谀自己,听他的话很动听,用在实践中却行不通。如果他只是担任侍从官,或许还可以容忍;若把他放在宰相位置上,天下必定遭受其祸。”司马光说:“如今还没有明显迹象,何不等以后再说?”吕诲说:“皇上刚刚即位,年纪轻,每天与他朝夕商议谋划的,不过是两三位大臣而已,如果所用非人,将会败坏国事。这是心腹之患,治疗只怕来不及,难道还能拖延吗?”奏章呈上后,吕诲被贬黜,而王安石更加骄横,司马光于是佩服吕诲的先见之明,自认为不如他。吕诲三次担任谏官,都因弹劾大臣而被罢免。天下人推崇他的耿直。

任命知开封府吕公著为御史中丞。

王安石因为吕公著的哥哥吕公弼不依附自己,于是奏请任用吕公著为中丞来逼迫他。吕公弼果然极力请求离职,皇帝不答应。

金星进入井宿,壬戌日,白天出现。

辽国任命南院枢密使萧惟信掌管北院枢密使事务,命令北院枢密使魏王耶律伊逊加守太师,各地如有军事行动,允许伊逊根据情况自行处理。从此伊逊权势震动朝野内外,门下馈赠贿赂不断,凡是阿谀顺从的人都得到推荐提拔,忠直的人被驱逐流放,辽国谚语说:“宁可违抗敕旨,不可违抗魏王的白帖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