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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天台山日记
癸丑年三月三十日,从宁海县西门出发。云散天晴,人的心情和山间的景色都带着喜悦。走了三十里,到达梁隍山。听说这一带有老虎拦路,每月伤数十人,于是停下来住宿。
四月初一早上有雨。走了十五里,遇到岔路,马头朝向台山,天色逐渐放晴。又走了十里,到达松门岭,山势险峻路面湿滑,于是下马步行。从奉化过来,虽然翻越了几重山岭,但都是沿着山脚走;到这里迂回攀爬,全在山脊上行走。雨后初晴,泉声山色,不断变化,翠绿丛中山杜鹃花交相辉映,让人攀登跋涉忘记了辛苦。又走了十五里,在筋竹庵吃饭。山顶到处都种着麦子。从筋竹岭向南走,就是通往国清寺的大路。恰好有国清寺的僧人云峰同在一起吃饭,他说到石梁这里,山险路长,携带行李不方便,不如轻装前往,而让挑夫挑着重担到国清寺等候。我认为他说得对,就让挑夫跟着云峰前往国清寺。我和莲舟上人走了五里,翻过筋竹岭。岭旁有很多矮松,老树树干弯弯曲曲,根叶苍翠秀丽,都像我们阊门盆景中的植物。又走了三十多里,到达弥陀庵。上下都是高峻的山岭,深山里荒凉寂静,担心藏有老虎,所以草木都被烧掉了。泉水轰鸣山风呼啸,路上没有旅人。庵在万山坳中,道路荒凉且长,正好位于中间,可以吃饭住宿。
初二日吃过饭后,雨才停止。于是踏过积水翻越山岭,溪石渐渐幽深,走了二十里,傍晚到达天封寺。躺下时想着清晨登上峰顶,以晴朗天气为机缘,因为连日来都是傍晚放晴,并没有早晨晴朗过。到五更梦中,听到满天星斗,高兴得睡不着。
初三日早晨起来,果然阳光灿烂,决定向山顶进发。向上走了几里,到华顶庵;又走三里,快要接近山顶时,是太白堂,都没有什么可看的。听说堂左下方有黄经洞,于是从小路走。走了二里,俯身看见一块突出的石头,觉得颇为秀丽。到了那里,有一个发僧在前面建了庵,担心风从洞里吹来,用石头砌墙堵塞了洞口,大为叹惜。又上到太白堂,沿着路登上绝顶。荒草茂盛,山高风冷,草上结了寸把高的霜,而四周山峦回映,琪花玉树,玲珑满目。岭角山花盛开,山顶上反而没有开花,大概是被高寒所限制吧。
仍然下到华顶庵,经过池边小桥,翻越三座山岭。溪流回绕山峦合抱,树木石头繁茂秀丽,每转一个弯就有一处奇景,很能满足期望。走了二十里,经过上方广寺,到达石梁,在昙花亭礼佛,来不及仔细观赏飞瀑。下到下方广寺,仰视石梁飞瀑,忽然在天边。听说断桥、珠帘瀑布更胜一筹,僧人说饭后去还来得及往返,于是从仙筏桥向山后走。翻过一座岭,沿着山涧走八九里,水瀑从石门泻下,旋转三曲。上层是断桥,两块石头斜着合拢,水在石间碎裂迸溅,汇合转入潭中;中层两块石头对峙像门,水被门束缚,气势很汹涌;下层潭口比较宽阔,泻水处像门槛,水从凹处斜着流下。三级都有数丈高,每级都很神奇,但沿着台阶往下,转弯处被弯曲遮挡,不能一眼看全。又走了一里多,是珠帘水,水流倾泻处很平很阔,水势散缓,滔滔汩汩。我赤着脚在草丛中跳来跳去,攀着树木沿着崖壁爬上高岩,莲舟不能跟从。夜色四下降临,才返回。停下脚步在仙筏桥,观看石梁卧虹、飞瀑喷雪,几乎不想睡觉。
初四日天空一片碧绿如黛。来不及吃早饭,就沿着仙筏桥登上昙花亭,石梁就在亭外。石梁宽一尺多,长三丈,架在两山坳之间。两条飞瀑从亭左流来,到石梁下合流后下坠,声音如雷,河水倾泻,下瞰深潭,毛骨悚然。石梁尽头,被大石隔断,不能到达前山,于是返回。经过昙花亭,进入上方广寺。沿着寺前溪流,又到隔山大石上,坐下观看石梁。被下寺僧人催促吃饭,于是离开。饭后,走了十五里,到达万年寺,登上藏经阁。阁有两层,有南、北两部经藏。寺前后有很多古杉,都需三人合抱,鹤在树上筑巢,叫声嘹亮,也是山中的一种清音。这一天,我想去桐柏宫,寻找琼台、双阙,路上很多迷津,于是打算去国清寺。国清寺离万年寺四十里,中途经过龙王堂。每下一道岭,我以为已经到了平地,等下了几重,地势仍未停止,才领悟到华顶之高,离天不远!傍晚,进入国清寺,与云峰相见,如遇故知,与他商量探寻奇景的次序。云峰说:“名胜没有比两岩更好的,虽然远,但可以骑马。先游两岩然后步行到桃源,再到桐柏,那么翠城、赤城,可以一览无余了。”
初五日有下雨的迹象,不顾,取道寒岩、明岩,从寺向西门找马。马到了,雨也到了。走了五十里到步头,雨停了,马离开。走了二里,进入山中,山峰萦绕水光映照,树木秀丽石头奇特,心里很高兴。一条溪从东阳流来,水势很急,大小像曹娥江。四处张望没有筏子,背着仆人涉水。水深超过膝盖,过了一条涧,几乎花了一个时辰。走了三里,到明岩。明岩是寒山、拾得隐居的地方,两山回曲,就是《志》所说的八寸关。进入关口,四周峭壁像城墙。最后面,洞深数丈,宽可容纳数百人。洞外,左边有两块岩石,都在半壁;右边有石笋突出耸立,上端与石壁齐平,相距一线,青松紫蕊,茂盛地长在上面,正好与左边岩石相对,可称奇绝。走出八寸关,又登上一块岩石,也是向左。来时仰望像一条缝隙,等登上上面,明亮宽敞可容纳数百人。岩中有一口井,叫仙人井,很浅但不会干涸。岩外有一块特立的石头,高数丈,上面分叉像两个人,僧人指点说是寒山、拾得。进入寺中。饭后云阴消散,新月在天上,人在回岩顶上,面对月光清辉满壁。
初六日凌晨出寺,走了六七里到寒岩。石壁直上像刀劈一样,仰视空中,洞穴很多。岩半有一个洞,宽八十步,深百余步,平坦舒展明亮。沿着岩石走,从石缝中仰登。岩坳有两块石头相对耸立,下部分开上部连接,是鹊桥,也可以与方广石梁争奇,只是缺少飞瀑直下罢了。返回在僧舍吃饭,找筏子渡一条溪。沿着溪流走在山下,一带峭壁巉岩,草木盘垂在上面,里面有很多海棠紫荆,映荫溪色,香风吹来处,玉兰芳草,处处不绝。不久到了一个山嘴,石壁直竖到涧底,涧深流急,旁边没有余地。壁上凿有孔洞供人行走,孔中仅能容下半只脚趾,紧贴着身体而过,神魂为之惊动。从寒岩走十五里到步头,从小路向桃源。桃源在护国寺旁边,寺已废,当地人茫然不知。跟着云峰在弯曲小路中乱走,太阳已经落山,竟然没有住宿处,于是再问到坪头潭。潭离步头仅二十里,现在从小路,反而迂回三十多里。住宿。真是被桃源误了。
初七日从坪头潭走弯曲小路三十多里,渡溪入山。又四五里,山口渐渐狭窄,有馆舍叫桃花坞。沿着深潭行走,潭水清澈碧绿,飞泉从上流注入,是鸣玉涧。涧随山转,人随涧行。两旁山都是石骨,簇拥着峦山翠色,目光所及都成美景,大体上胜景在寒岩、明岩之间。涧尽头路断绝,一条瀑布从山坳泻下,气势很纵横。出馆中吃饭,沿着山坞向东南走,翻越两座岭,寻找所谓的“琼台”、“双阙”,竟然没有人知道。走了几里,问知在山顶。与云峰沿着路攀援,才到达山顶。下看陡峭环绕,像桃源一样,而翠壁万丈超过它。峰头中断,就是双阙;双阙所夹而环绕的,就是琼台。台三面绝壁,后面转过去就连着双阙。我在对面双阙,天晚了来不及再登,但胜景已经一天看尽了。于是下山,从赤城后面返回国清寺,共三十里。
初八日离开国清寺,从山后走了五里登上赤城。赤城山顶圆壁突起,望之像城,而石色微红。岩穴被僧舍杂乱占据,完全掩盖了天然趣味。所说的玉京洞、金钱池、洗肠井,都没有什么奇特的。
游天台山日记后
壬申年(1632年)三月十四日 从宁海骑马出发,走了四十五里,在岔路口住宿。岔路口东南十五里是桑洲驿,那是通往台州府城的道路;西南十里是松门岭,是进入天台山的道路。
十五日渡过水母溪,登上松门岭,经过玉爱山,一共走了三十里,在筋竹岭庵吃饭,那个地方是宁海与天台的交界。翻过山冈三十多里,寂静无人烟,原先的弥陀庵也已经荒废。下了一座岭,在深山幽暗之中,找到一户山村人家,煮茶坐在石头上饮用。又走了十多里,翻过岭进入天封寺。寺在华顶峰下,是天台山最幽深绝妙的地方。下马,与僧人无馀一起上华顶寺,住在净因房,月色明亮晶莹。这里距离华顶峰还有三里,我趁着月色独自上去,误登了东峰的望海尖,向西转,才找到路到了华顶峰。回到寺里已经一更多天了。
十六日五更时分,趁着月色上华顶峰观看日出。衣服鞋子全都湿透,回到寺中烘烤衣服。从寺右边翻过一座岭,向南下行十里,到了分水岭。岭西的水流出石梁,岭东的水流出天封。沿着溪流向北转,水石景色渐渐幽静。又走十里,经过上方广寺,到达昙花亭,观赏石梁的奇丽景色,像是初次见到一样。
十七日仍旧从分水岭出发,向南十里,登上察岭。岭很高,与华顶峰划分南北界限。向西下到龙王堂,那个地方是各条道路的交汇处。向南十里,到寒风阙。又向南下行十里,到银地岭,有智者塔但已废弃。向左转来到大悲寺,寺旁有石头,是智者大师的拜经台。寺僧恒如为我们做饭,于是分发行囊,从国清寺下到县城,我与仲昭兄轻装向东下到高明寺。寺是无量讲师重建的,右边有幽溪。溪边各处胜景有圆通洞、松风阁、灵响岩。
十八日仲昭坐在圆通洞,寺僧引导我探寻石笋的奇景。沿着溪流向东下,到达螺溪。逆溪流北上,两岸峭石夹立,树梢飞瀑纷纷。踩着石头涉水,走了七里,山势回转溪流下坠,已经到了石笋峰底部,仰面看不清峰峦,是因为被右崖遮挡了。从崖侧穿过缝隙向下走,反而到了石笋上方,才见一块石头矗立在山涧中,涧水向下冲击它的根部,悬挂成瀑布,也是水石奇胜的地方。沿着溪流向北转,两岸更加陡峭,下面汇聚成潭,这就是螺蛳潭,上面壁立下面渊深。攀着崖壁边的悬藤,蹲坐在石头上远远眺望潭内。潭上的石壁,中间劈开成四条岔路,像交叉的道路一样。潭水向下逼近,不能看到它的边际。最里面两崖之上,一块石头横嵌,俨然像飞架的桥梁。桥内飞瀑从上坠入潭中,高度与石梁齐平。四周重重崖壁回环映照,可以望见却无法到达,不是石梁所能比拟的。它的上面有“仙人鞋”,在寒风阙的左边,可以翻岭到达。突然下雨,没有成行,回到松风阁休息。
二十日到达天台县。
到四月十六日从雁宕返回,才游尽天台以西的胜景。向北七里,到赤城山麓,仰视丹霞层层横亘,佛塔标立在山巅,兀立在重重云岚和翠色之间。上一里,到中岩,岩中佛寺新整,不再像过去那样凋敝。当时急于去琼台、双阙,来不及再登上岩,于是向西翻过一岭,从小路走七里,出到落马桥。又走十五里,西北到瀑布山左侧登岭。五里,上桐柏山。翻岭向北,得到一片平旷的田地,群峰环绕,像是另开辟了一个天地。桐柏宫正处在其中,只有中殿保存着,伯夷、叔齐两座石像还在右室,雕刻很古朴,是唐代以前的物品。道士很久没有住在这里的了,农夫们见有游客到来,都停下耕作来询问,于是挟带一人作为向导。向西三里,翻越两座小岭,下到层层山崖中,登上琼台。一座山峰突出俯视着重重的山坑,三面都是危崖环绕。崖右边的溪水,从西北万山中直泻峰下,这就是百丈崖。崖根涧水到琼台脚下,一泓深碧如黛色,名叫百丈龙潭。峰前又突起一座峰,卓然挺立像柱子,高度与四周的崖壁相等,这就是琼台。台后面倚靠百丈崖,前面就是双阙对峙,层层山崖外面环绕,旁边没有依附依附。登台的人从北峰悬坠而下,度过坳脊处近在咫尺,再攀着树枝仰面攀登而上,都是在削石流沙之间。脚下没有着落之处。从台端再攀历向南下,有石头突起,中间凹陷成石龛,像是雕琢而成,名叫仙人坐。琼台的奇特,在于中间悬挂在绝壑之中,积翠四面环绕。双阙也是它外面环绕中对峙的崖壁,不是从涧底再上去,不能攀登。回忆我二十年前,同云峰从桃源来,沿着外面的山涧进去,没有深入穷尽其奥秘。现在才从崖端俯瞰,高处和深处都没有遗漏胜景了。在桐柏宫吃饭,仍旧下山麓,向南从小径渡溪,走十里,出到天台、关岭的官道。又向南进入小径,在缝隙中走十里,路左边一座山峰兀立像天柱,询问得知是青山茁。又溯南来的溪流走十里,宿在坪头潭的旅舍。
十七日从坪头潭西南行八里,到江司陈氏家。渡溪向左走,又八里,向南折入山中。翻越两重小岭,又六里,在重重溪流回合中,忽然石岩高峙,南面就是寒岩,东面就是明岩。让仆人先骑马跑去,在明岩寺做饭,我们于是向南往寒岩。路左边都是悬崖盘列,中间有一个山洞深邃。洞前石兔蹲伏,口耳都具备。路右边就是大溪萦回,中间一块石头突出像擎盖,心里很觉得奇异。进入寺后,向僧人打听龙须洞灵芝石,就是这里。寒岩在寺后,宏大宽敞有余,玲珑精巧不足。从洞右边一上,观看鹊桥然后出来。由原路走一里,向右进入龙须洞。路被莽草荆棘遮蔽,向上攀登一里左右,像经历九霄。那洞圆耸明亮开阔,洞中斜靠着一块石头,很像雁宕的石梁,而梁顶有泉水从中间洒落,与宝冠的芭蕉洞如同一个模子出来的。下山,仍旧到旧路口,向东溯小溪,向南转入明岩寺。寺在岩中,石崖四面环绕,只有东面八寸关通一线道路。寺后洞穴幽深不一,洞右有石笋突起,虽然比不上灵芝石的雄伟,也是具体而微了。饭后,由原路骑马飞驰三十里,返回坪头潭。又向北二十五里,过大溪,就是西边从关岭来的那条,这里是三茅。又向北五里,渡过两重小涧,直抵北山下,进入护国寺住宿。
十八日早晨,急忙赶赴桃源。桃源在护国寺东面二里,向西距离桐柏只有八里。昨天游桐柏时,留下作为返回登万年寺的道路,所以选了寒岩、明岩。等到了护国寺,知道它西边有秀溪,从这里进入万年寺,更可以收取九里坑的胜景,于是又特地奔赴桃源。最初从涧口进入一里左右,到金桥潭。从这里向上,两山越来越狭窄,翠壁穹崖,层层叠叠曲折,一条溪流介于其中。溯流而上,三折而溪流尽头,有数丈瀑布,从左崖泻入溪中。我从前来到瀑布下,路尽无法上去,仰视穹崖在北面峙立,溪左右双鬟诸峰娟秀地攒聚挺立,岚气翠色交流,几乎不能离去。现在忽然从右崖的丛莽中,寻得石径层层叠叠,于是来不及叫仲昭,冒雨拨开荆棘而上。石级已尽,又叠石横架栈道,度过崖的左边,已经出到瀑布之上。再溯流而入,直抵北岩下,路径和石级都尽,两条瀑布从岩左右分道而下。遥望岩左边还有遗留的石级,顺着它走,则先前有垒石为桥在左边瀑布上的,桥已经中断,不能渡过。看瀑布的上游,从东北夹壁中流来,只容一线,可以踏着水流进去。估计那里的胜景不如右岩的瀑布,于是返回,从大石间向西北向上攀登,到达峡窟下,得到一个很深的水潭,十分险峻,四面都直逼峡底,没有地方可以攀缘登上。只能从潭中西望,见石峡之内又有石峡,瀑布之上更悬挂着瀑布,都是从西北幽深不可见的地方流来,到这里缤纷乱坠在回崖削壁之上,岚光掩映,石色欲飞。很久,返回走出层层瀑布之下。仲昭因为没找到路,正独自坐着观瀑,于是一同返回护国寺。听说桃源溪口,也有路登慈云、通元二寺,进入万年寺,路较近;但因为秀溪的胜景,所以饭后仍旧取道秀溪。西行四里,向北折入溪中,溯流三里,渐渐转向东,这里是九里坑。坑走到尽头,一道瀑布冲破东崖下坠,上面乱峰森然林立,没有路可上。从西岭攀登,绕到它的北面,回头俯瞰瀑布背面,石门双插,里面有龙潭。又东北上行数里,翻过岭,山坪忽然开阔,五峰围拱,中间有万年寺,距离护国寺三十里了。万年寺是天台山西境,正好与天封寺相对,石梁正当其中。地上古杉很多。在寺中吃饭。又西北三里,翻过寺后高岭。又向西登上岭角十里,才到腾空山。下牛牯岭,三里到山麓。又向西翻越三重小岭,共十五里,出到会墅。大道从南来,望见天姥山在内,已经翻越而过,以为会墅是平地了。又西北下行三里,渐渐形成溪流,沿着它走五里,宿在班竹旅舍。
天台山的溪流,我所见到的:正东是水母溪;察岭东北,华顶之南,有分水岭,不太高;西流为石梁,东流过天封,绕摘星岭而东,出松门岭,由宁海而注入海。正南是寒风阙的溪流,下到国清寺,汇合寺东佛陇的水,由城西而入大溪。国清寺东面是螺溪,发源于仙人鞋,下坠为螺蛳潭,流出与幽溪汇合,由城东而入大溪;再东有楢溪等水,我的足迹未曾到过。国清寺西面,最大的水是瀑布水,水从龙王堂西流,过桐柏为女梭溪,前面经过三潭,坠落成瀑布,就是清溪的源头;再西是琼台、双阙的水,其源头应当发源于万年寺东南,东过罗汉岭,下深坑而汇成百丈崖的龙潭,绕琼台而出,汇入青溪;再西是桃源的水,其上流有重叠瀑布,东西交注,其源头应当出在通元左右,未能穷尽;再西是秀溪的水,其源头出万年寺的岭,西下为龙潭瀑布,西流为九里坑,出秀溪东南而去。各条溪流从青溪以西,都东南流入大溪。又正西有关岭、王渡等溪,我的足迹也未曾到过;从这里再北有会墅岭等水流,也是正西的水,西北注入新昌;再北有福溪、罗木溪,都出自天台山北面,而西流为新昌大溪,也是我的足迹未曾到过的。都没有什么特别奇异的。
游雁宕山日记
从初九日告别台山,初十日到达黄岩。太阳已经西斜,出南门三十里,在八岙住宿。
十一日走了二十里,登上盘山岭。远望雁山诸峰,芙蓉花般直插天空,一片片扑面而来。又走二十里,在大荆驿吃饭。向南涉过一条溪流,看见西边山峰上缀着圆石,奴仆们指着说是两头陀,我怀疑那是老僧岩,只是不太像。走了五里,经过章家楼,才见到老僧岩的真面目:穿着袈裟、头顶光秃,高高地直立着,约有百尺高。旁边还有一个小童弯腰跟在后面,之前被老僧岩遮掩了。从章家楼走二里,在半山腰见到石梁洞。洞口朝东,洞口有一道石梁,从山顶斜插到地面,像飞虹下垂。从石梁侧面的缝隙中沿着石阶向上,洞内高敞空阔。坐了一会儿,下山。从右边的山麓越过谢公岭,渡过一条涧水,沿着涧水向西走,就是去灵峰的路。一转进山侧,两边峭壁陡立直通天际,危峰杂乱叠起,像刀削、像攒聚、像并列的竹笋、像挺立的灵芝、像笔直挺立的笔、像倾斜的头巾。洞有像卷起帷幕的口子,潭水的碧绿像澄清的靛青。双鸾峰、五老峰,像翅膀并连、肩膀相依。这样走了一里左右,到达灵峰寺。沿着寺侧登灵峰洞。峰中空,独立在寺后,侧面有缝隙可以进入。从缝隙中经过几十级石阶,直到窝顶洞。洞内幽深,有平台圆敞,中间有罗汉等塑像。坐着观赏直到天色昏暗,返回寺中。
十二日饭后,从灵峰右脚寻找碧霄洞。返回原路,到谢公岭下。向南经过响岩,走了五里,到净名寺路口。进去找水帘谷,是两崖相夹,水从崖顶飘落下来。山谷走了五里,到灵岩寺。四周绝壁环绕,上摩天际下劈地面,曲折进入,像是另外开辟的一个世界。寺居于其中,坐南朝北,背靠屏霞嶂。嶂整齐而呈紫色,高数百丈,宽度也相称。嶂的最南边,左为展旗峰,右为天柱峰。嶂的右侧连接天柱峰的地方,先是龙鼻水。龙鼻的洞穴从石缝直通上去,像灵峰洞但小一些。洞内石色都是黄紫,只有石缝口一条石纹,青黑润泽,颇有鳞爪的形状。从洞顶贯穿到洞底,垂下一端像鼻子,鼻端孔可容手指,水从里面滴下来注入石盆。这是嶂右第一奇观。西南是独秀峰,比天柱峰小,但高度和锐利不相上下。独秀峰下面是卓笔峰,高度是独秀峰的一半,锐利也相似。两峰南边的山坳,轰然向下倾泻的是小龙湫。隔小龙湫与独秀峰相对的是玉女峰。峰顶有春天的花,好像插在发髻上。从这里经过双鸾峰,就到天柱峰为止了。双鸾只是两峰并起,峰际有“僧拜石”,像穿袈裟弯腰的样子,很逼真。从嶂的左侧,连接展旗峰的地方,先是安禅谷,谷就是屏霞嶂下面的岩石。东南是石屏风,形状像屏霞嶂,高宽各一半,正好插在屏霞嶂尽头。屏风顶有“蟾蜍石”,与嶂侧的“玉龟”相对。屏风向南去,展旗峰的侧边褶皱中,有条小路直上,石阶尽头,有石门槛挡住。低头从门槛往里看,下临无地,上面嵌着空洞。外面有两个圆洞,侧面有一个长洞,光线从洞中射入,别有一番境地,这是天聪洞,是嶂左第一奇观。锐峰叠嶂,左右环绕,奇巧百出,真是天下奇观!小龙湫的下游流经天柱峰、展旗峰,有桥横跨其上,山门正对桥梁。桥外含珠岩在天柱峰山麓,顶珠峰在展旗峰之上。这又是灵岩的外观了。
十三日走出山门,沿着山麓向右,一路崖壁参差不齐,流霞映彩。高而展开的是板嶂岩。岩下高耸而尖峭的是小剪刀峰。再往前,重重岩石之上,一峰亭亭直插天空,是观音岩。岩侧马鞍岭横亘在前面。鸟道盘曲,翻过山坳右转,溪流浩荡,涧底石头平得像磨刀石。沿着涧水深入,大约离灵岩十余里,经过常云峰,就见大剪刀峰独立在涧旁。剪刀峰北面,重重岩石陡起,名叫连云峰。从这里环绕回合,岩石就到头了。龙湫瀑布轰然向下冲入潭中,岩石形势开阔峭削,水无所附着,腾空飘荡,顿时让人心目惊骇恐怖。潭上有堂,相传是诺讵罗观看泉水的地方。堂后石阶直上,有亭子像鸟翼张开。面对瀑布盘坐很久,在庵中吃饭,雨细密地下个不停,然而我的精神已经飞到雁湖山顶了。于是冒雨到常云峰,从峰半道松洞外面,攀登陡峭石阶三里,赶往白云庵。人已离去,庵已倒塌,一个道人在草丛中,见客人到来,望了望就走开了。再进一里,有云静庵,于是投宿。道人清隐,卧床数十年,还能与客人谈笑。我见四周山间云雨凄凄,不能不替明天早晨担忧。
十四日天忽然放晴,于是强迫清隐的徒弟做向导。清隐说湖中草已长满,成了荒芜的田地,徒弟又有别的事要走,只能送到峰顶。我心想到了山顶,湖就可以轻易找到,于是每人拿一根手杖,攀登于深草中,一步一喘,走了几里,才到高巅。四望白云,迷漫一色,平铺在峰下。诸峰如花朵朵朵,只露出峰顶,日光映照,像冰壶瑶界,分不清海陆。但海中玉环岛像一抹痕迹,仿佛可以低头拾起。北望山坳壁立,里面石笋森森,参差不齐。三面翠崖环绕,更胜灵岩。只是山谷幽深境致绝妙,只听见水声潺潺,分辨不出是什么地方。四望峰峦层层叠叠,低伏如土堆,只有东边的山峰昂然独上,最东的常云峰,还能比肩。
向导告退,指着湖在西侧一峰,还需越过三个尖峰。我听从他的话,等到越过一个尖峰,路已绝;再越一个尖峰,所登上的顶已在半空。心想《志》上说:“雁宕在山顶,龙湫的水,就是从雁宕来的。”现在山势渐下,而上湫的涧水,却从东高峰发源,离这里已隔两谷。于是返回向东,望着东边的高峰赶去,莲舟疲倦不能跟随。从原路下山,我与两个奴仆向东越过两岭,人迹绝了。不久山越来越高,山脊越来越窄,两边夹立,像在刀背上行走。又石片棱棱怒起,每过一脊,就是一座峭峰,都从刀剑缝隙中攀援而上。这样走了三次,只见境地容不下脚,怎能容得下湖?接着高峰尽头,一块岩石如劈开,先前怕石锋撩人,到这时连放脚的地方都没有了!在崖上犹豫,不敢再回原路。俯瞰南面石壁下有一级,于是脱下奴仆的脚布四条,悬空垂下,先下一个奴仆,我随后下去,希望可以找到攀援的路。等下去,仅容脚,没有余地。望岩下陡深百丈,想再上去,而上岩也悬空三丈多,不能飞越。拿布往上试,布被突石勒住,忽然中断。再接起来悬下去,竭力腾挽,才重新登上上岩。脱离险境,回到云静庵,太阳已渐渐西斜。主仆衣服鞋子都破了,寻找雁湖的兴致衰了。于是告别下山,又到龙湫,则积雨之后,怒涛倾注,变化极尽,轰雷喷雪,比昨天大一倍。坐到日落才出来,向南行四里,在能仁寺住宿。
十五日到寺后找方竹,握了几把,细得像枝条;林中的新枝条,大的直径一寸,柔软不宜做拐杖,老竹竿几乎被砍伐光了!于是从小路翻越四十九盘,一路沿着海边向南,越过窑岙岭,往乐清去。
游雁宕山日记后
我和仲昭兄游览天台山,是在壬申年(1632年)三月。到四月二十八日,抵达黄岩,再次探访雁荡山。找马匹出了南门,沿着方山走了十里,转向西南行,三十里,翻越秀岭,在岩前铺吃饭。五里,到达乐清县界,五里,登上盘山岭。西南方云雾中,隐隐约约露出一簇芙蓉般的山峰,那就是雁荡山。十里,到郑家岭,十里,到大荆驿。渡过石门涧,刚下过雨溪水上涨,水没到马肚子。五里,在章家楼住宿,这里是雁荡山东面的外谷。章家兴盛的时候,建造楼房供游客歇脚,如今旅店旅馆冷落,但名字还保留着。
二十九日 向西进山,望着老僧岩赶路。二里,经过山脚下。又二里,向北渡过溪水,上石梁洞。仍回到溪边,往西二里,翻越谢公岭。岭以内是东内谷。岭下有条溪水从北而来,溪水两岸都是重重叠叠的岩石和奇异的山峰,突兀矗立没有一寸泥土,像雕刻般千姿百态。渡过溪水,向北拐一里左右,进入灵峰寺。山峰座座奇峭,耸立眼前。寺后一座山峰独自高耸,中间有一条裂缝,直通到山顶,这叫作灵峰洞。踩着上千级石阶上去,石台重新修整过,洞中的罗汉像都已更新。在寺中吃饭。和僧人从照胆潭越过溪水左侧,观看风洞。洞口只有半个圆形,风呼呼地吹出好几步远。于是从溪水左边一一探访崖壁间的各个洞。回到寺中,大雨倾盆,我就赤脚打伞逆溪水向北走。快到真济寺时,山深雾黑,一片迷茫什么也看不见,于是返回过溪东,进入碧霄洞。守愚上人的精舍在那里。我发觉那里有奇异之处,让僮仆回去招呼仲昭,他也蹚水而来,遗憾相见太晚。傍晚,返回灵峰住宿。
三十日 冒雨沿着溪流,向西拐二里,一条溪水从西北流来汇合,水势更大。渡过溪水向西,逆流向西北行,三里,进入净名寺。雨更大了,云雾中抬头看见两崖,重重岩石夹立,层层叠叠向上,分辨不清层次。衣服鞋子都湿透了,更加深入探索西谷,其中有水帘谷、维摩石室、说法台等胜景。二里,到达响岩。岩右边有两个洞,飞瀑罩在洞口外面,我从荆棘丛莽中冒险攀登上去。那洞一个叫龙王洞,一个叫三台洞。两个洞的前面,有岩石突出,像露台一样,可以通过栈道相通。出洞,回头眺望响岩之上,一块石头侧耳附在峰头,是“听诗叟”。又往西二里,进入灵岩。从灵峰转向西,都是高峻的岩石连绵如屏障,一敞开成为净名寺,一道裂缝直入,就是所谓的“一线天”;再敞开成为灵岩,重重叠嶂回环,寺庙就在其中。
五月初一 仲昭和我一同登上天聪洞。洞中东望有两个圆洞,北望有一个长洞,都透空明亮,只是峭石直下,隔着无法行走。我又下到寺中,背着梯子劈开莽草,带着僮仆越过别的山坞,直抵圆洞下面,架梯攀登;不够高,就砍树木横嵌在石缝间,踩着树木上升;还是不够,就用绳子把梯子吊在石缝里的树上。梯子用完了接上木头,木头用完了接上梯子,梯子和木头都用完了,就拉着绳子攀着树,于是进入圆洞中,喊仲昭互相望着说话。又用同样的办法踩着长洞下去,已经是中午了。往西到小龙湫下面,想找剑泉,没找到。蹲在石滩上坐着,抬头看回环的山嶂逼近天空,峭峰倒插,飞流悬挂其中,真像天上挂下的绸缎。往西经过小剪刀峰,又经过铁板嶂。铁板嶂平展如屏风,高插在层层岩石之上,下面裂开一道缝隙像门,只有云气出没,断绝人迹。又经过观音岩,路渐渐向西,岩石渐渐开阔,是犁尖峰,又和常云峰并峙,常云峰向南延伸,低伏后又隆起,成为戴辰峰。它低伏的地方有山坳,叫马鞍岭,内谷东西的分界,以这座岭为界。从灵岩到马鞍岭一共四里,而高峻的山峦连绵不断,应接不暇。翻过岭,日光渐渐逼近西山。二里,向西经过大龙湫溪口,又二里,向西南进能仁寺住宿。
初二日 从寺后山坞寻找方竹,没有好的。上面有昙花庵,颇为幽静。出寺右边,观看燕尾泉,就是溪水从龙湫流来,分成两股落在岩石间,所以得名。仍向北逆流二里,向西进入龙湫溪口。再往西二里,从连云嶂进去,大剪刀峰高高矗立在涧中,两崖石壁回环合拢,大龙湫的瀑布从天上坠落。坐在“看不足亭”,前面对着龙滩,后面揖让剪刀峰,身在四山之中。走出连云嶂,翻越华岩岭,共二里,进入罗汉寺。寺早已废弃,卧云禅师最近重新修葺过。卧云年过八十,他的相貌和飞来石罗汉相似,是开山的大师。我邀请禅师攀登绝顶,禅师答应一同上常云峰,而雁湖反而在它的西面,从石门寺去更方便。当时已是下午,约定常云峰后天再去,于是和他的徒弟向西翻越东岭,到西外谷,共四里,经过石门寺的废址。顺着溪水向西下一里,有条溪水从西流来汇合,就是凌云、宝冠等水流,两水汇合向南入海。于是再逆西来的溪水而上,在凌云寺住宿。寺在含珠峰下,孤峰插天,忽然裂成两半,从顶到脚,只隔咫尺,中间含着一块圆石像珠子,尤其奇绝。顺着溪水向北进入石夹,就是梅雨潭。飞瀑从绝壁下冲,非常雄壮,不像只是空濛的雨色罢了。
初三日 仍向东行三里,逆溪水向北进入石门,把担子停在黄氏墓堂。沿着石阶北上雁湖顶,道路不太陡。直上二里,前面的山渐渐低伏,海上的岛屿来到眼前,越往上,海就迫近脚下。又上四里,于是翻过山脊。山从东北最高处曲折连绵而来,分散成四个分支,都由石变土。四支的山脊,隐隐隆起,它们夹在中间汇成洼地的有三处,每个洼地中又有山脊,南北横贯,中间分成两半,总计起来,不止六个洼地了。洼地中积水成为荒草地,青翠满眼,一望无际,就是所说的雁湖。而水分向南落下的,有的从石门,有的出凌云梅雨潭,有的成为宝冠的飞瀑;向北落下的,就是山背阴处的各条溪水,都和大龙湫毫无关系。翻过山冈后,南望大海,北瞰南閤的溪水,远近都没有遮蔽,只有东峰还高出云表。我想从西北方另外下到宝冠,但重重岩石积满荒草,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。又寻原路下到石门,向西经过凌云,从含珠峰外面二里,沿着山涧探访宝冠寺。寺在西谷最深的坞中,早已废弃,最深处,石崖回环合拢,石阶路都断了。一个洞高悬在崖脚,斜石倚着洞口。门分为两扇,宽敞透爽,飞泉在中间洒落,洞内有很多芭蕉,很像福建的美人蕉;外面则是新竹的笋壳高低错落,渐渐已成竹林。到洞中,听到瀑声如雷,但崖石回环掩蔽,深远得看不见。于是下山涉溪,回头望洞的右侧,崖壁卷曲成裂缝,瀑布从裂缝中直坠,下冲在圆坑中,又跳出坑形成溪水而去。它的高度仅次于龙湫,但似乎更壮观,所以绝不是雁荡山的第二流瀑布。向东从原路出来,在罗汉寺住宿。
初四日 早晨,望常云峰白云蒙蒙遮蔽,但不为所阻,催促卧云一同上山。向东翻越华岩二里,从连云嶂的左边,道松洞的右边,沿着石阶而上,共三里,俯瞰剪刀峰已在脚底。一里,山势回转溪水流出,是龙湫的上游。渡过溪水,经过白云、云外两座房子,又向北进入云静庵。庵房和登山的小路,修整得都和以前不同,卧云让他的徒弟采笋做饭。饭后,各峰上的云气忽然散尽,仲昭留在庵中坐等,我和卧云直接攀登东峰。又二里,渐渐听到水声,原来是大龙湫从卷崖中泻下。水出自绝顶的南面、常云的北面,夹坞中就是它的源头。逆水而上,二里,水声渐渐微弱。又二里,翻过山脊。这道山脊北靠绝顶,向南伸出分为两支,东支是观音岩,西支是常云峰,这里是它们过脉的地方。正脊的东面是吴家坑。那些回环排列的山峰,近的是铁板嶂,再绕是灵岩,再绕是净名,再绕是灵峰,外面到谢公岭为止。山脊的西面,那个坑就是龙湫背。那些回环排列的山峰,近的是龙湫对面的山崖,再绕是芙蓉峰,再绕是凌云,再绕是宝冠,上面到李家山为止。这是雁荡山南面的各山峰。而观音、常云两峰,正当其中,已伏在杖履之下,只有北峰像屏风一样,仍然屏立在后。北上二里,一道山脊平直耸峙,狭窄如墙垣,两端昂起,北面颓然直下,就是南閤溪横流为界,不像南面那样环抱了。我从东巅登上西顶,忽然踯躅声大起,是几十头惊骇的鹿。它北面一峰,中间剖开像斧劈,中间石笋参差,乱崖森立,深杳无底。鹿都奔逃坠落其中,想必有掉进深堑摔死的。众僧到来,又用石片投掷,声如裂帛,半晌才沉下去,鹿更加啼号不止。从这里再往西,石脊中断,峰也渐渐低下,西北眺望雁湖,越远越低。我二十年前探雁湖,向东寻找高峰,被断崖所阻,用绳索悬下,就是这里。从前经历它的西面,现在从东面走上它的上面,没有遗憾了。返回下到云静庵,沿着溪水到大龙湫上面,下瞰湫底龙潭,圆转夹在崖间,水从卷壁坠入潭中,跃起喷下,光怪陆离不能迫视。于是越过溪水向西上,向南出到龙湫对面的山崖,经过两峰向南,那岭就是石门东面、罗汉西面,向南伸出是芙蓉峰,又南下是东岭的地方。芙蓉峰圆亘特立,在罗汉寺的西南角。到了它下面,才找到路。向东到寺中,太阳已经西斜,仲昭也先到了。
初五日 告别卧云走出罗汉寺,沿着溪水一里,到龙湫溪口。一共四里,翻过马鞍岭向下。北望观音峰下,有石裂缝像门,层层排列不止一个。仲昭已先往灵岩。我带一个僮仆向北到峰下,沿着樵路向西转二里,直抵观音、常云的山脚,才知道两峰上面虽然远远对峙,下面石壁连绵横亘如城墙。又沿着崖壁向东攀登一里左右,上到石裂缝上面,丛木浓密荫蔽,不能悬挂裂缝,但都可以摸着相通。裂缝外面一座山峰突起,薄如片云,圆顶拱袖,高得像老僧岩,庄严得像小孩拱手而立。路出口处,居民多姓吴,有个叫吴应岳的留我吃饭。我带着他逆溪水进入,就是绝顶所望见的吴家坑溪,在铁板嶂和观音之间。想上溪左的黄色崖壁上的层层洞穴,崖在铁板嶂的西面,洞在崖的左面,好像上下两层。到了它下面,上不去;上到它上面,洞又在悬崖间,没办法下去。于是沿着崖壁向东走,又找到一个石裂缝,望它的上面,层层叠叠可以进入,估计不架木悬梯不能登上。从这里下到一个小峰,叫莺嘴岩,和吴告别。向东经过铁板嶂下,看见其中石裂缝更大,下面好像有洞流水形成溪水。急忙逆流进入,到洞下,乱石堵塞,而崖左有路直上,凿坎在悬崖间,垂藤可以攀援。于是奋勇向上,衣服碍事就脱衣,手杖碍事就弃杖,凡直上一崖,再横过一崖,这样做了两次,又架木为桥两次,于是进入石裂缝中。石头对峙如门,中间宽广,有层层石阶可以上升。又进入两道石门,仰视上面,石壁环立,青天一圈,中间悬如井。石壁尽头,透入洞中。洞底日光透射处有木梯,像猿猴一样攀上,像楼阁一样。从阁左边转,又得到一块平地,后面就是铁板嶂高列,东西两边危崖环绕,南面石裂缝低伏,轩敞回环,真是仙灵居住的地方!内有茅屋一间,空无一人。隙地上有很多茶树,所以凿石设置梯子,往来其间罢了。下到溪旁,有居民。于是越过小剪刀峰向东,二里,进入灵岩,和仲昭会合。
初六日 带着灵岩寺的僧人一起去游览屏霞嶂。从龙鼻洞右边攀爬石缝上去,半里路,发现一个非常奇特的洞。又往上走了半里,山崖高耸,路到尽头,有梯子靠在崖边,大概是烧炭人留下的。沿着梯子爬上去,三块巨石横着叠放在两崖之间,里面覆盖成石室,跨在外面的是仙桥。这石室空旷明亮、幽深宽敞,藏在重重岩石的旁边,虽然没有铁板嶂、石门那样奇丽瑰异的汇聚,但幽深自成一片天地。又穿过洞向左上方走,攀着藤条、经过栈道,就出了屏霞嶂的中层,原来是龙鼻洞的顶部。崖顶也宽敞平坦可以建房,后面的山峰仍然高耸入云。嶂右边有岩石向外覆盖,飞泉落在它的前面。从右边又攀登山崖岩石,几乎到达嶂顶,被陡峭的岩石挡住。旁边有一缕石缝,草木攀附在上面,可以落脚,于是顺着下来。崖壁间有很多长长的藤蔓垂着,各自采了带上。当岩石陡峭不能长树、树木也长不到无法落脚的地方,就垂着藤条下去。这样向西越过五重石冈,上下不止几里路,才下到绝涧边,这就是小龙湫的上游。这条涧发源于雁顶的东南方,右边是铁板嶂,左边是屏霞嶂,两嶂中间下坠成绝壑,重重山崖遮蔽着,上下没有路,除非悬挂绳索,否则不能飞渡过去。进入山涧,踩着石头顺着水流,向东走了一里左右,一块大石横躺在涧中,水不能越过,从石头下面穿流而下,两旁峭壁都陡立着,行人无路可走。于是绑木为梯升到崖顶,再用绳子吊下到前面涧的下流,就看到横石下面,穹然中空,可以竖立十丈高的旗子。水从石头后面像建瓴般倾注而下,汇成碧绿的潭水荡漾,悠然沁人心脾。左右两崖,都有洞高峙。从这里往前,就是龙湫下坠的地方。我两次寻找剑泉,寺僧总是说:“在龙湫上面,人力很少能到达。”现在仍然没有找到,知道它已经湮没很久了。想从这里横下两峰,就可以由仙桥到达石室,于是砍树绑梯子,盘绕险峻的山岭多次,俯视独秀、双鸾等峰,近在脚下。已经逼近仙桥,隔着悬崖中断,太阳已经西斜,非常疲惫,于是返回寻找来路,又经过屏霞旁边的石室返回寺里,带着行李经过净名,到灵峰投宿。
初七日 沿着寺前的溪流逆流而上,观看南碧霄冈,高爽开阔,没有其他奇特之处。又走了三里,向西转,望见真济寺在溪北的山坞中。这条溪从西边的断崖破峡而来,峡南的山峰叫“五马朝天”,特别峥嵘。两旁狭窄的石径,里面没有居民,荆棘茅草堵塞道路。走了一里左右,非常艰难,无法走完。北边经过真济寺,寺院偏僻地处在北边的山谷中,游人的足迹不到。从寺院右边逆小溪而上三里,登上马家山岭,路很陡峻。登上山顶,望见雁顶棱簇如莲花状,北瞰南閤,已经在脚下。飞奔而下,四里多路,到达新庵,放下担子在里面歇息,然后逆南閤溪而上,探访宕阴的各处胜景。南閤溪发源于雁山西北的箬岭,距离这里三十多里,与永嘉分界。从岭往南,可通芙蓉,进入乐清;从岭往西,走枫林,就是通往瓯郡的路。溪南就是雁山的北面,山势高大开阔,竹木茂盛,不露出南面险峻的样子。溪北的大山,从箬袅蜿蜒而来,都是层层山崖和怪异的山峰,变幻开合,与云雾争奇斗幻,到閤这里停止。又有一条从北面山来的溪流,从北閤过来汇合,都向东流下石门潭。石门内平畴千亩,居民都以石门为门户窗户,这就是閤得名的原因,而南北则用溪来划分。南閤有章恭毅的宅第,向西进去有石佛洞、散水岩、洞仙岩等胜景。北閤有白岩寺旧址,更西边有王子晋仙桥,尤其奇特。我冒雨探访南閤,先经过章恭毅宅,同族聚居人很多。逆溪而上五里,经过犁头庵,南边就是石佛洞,因为路荒芜不能进去。向西十里到庄坞,沿溪居民都姓叶。散水岩在北边的山坞中,石崖横亘,飞瀑悬流,岩石左边登岭有个小庵。当时暮雨,当地人留宿在庄坞,详细讲述洞仙院的胜景。
初八日 雨没有停。向西逆溪而行三里,山涧更加幽深。顺着溪流转向北,又二里,隔着溪流有条小径破开云间石阶而入。向东渡过溪水沿着它走,忽然峰回溪转,深入谷中,只见烟峦历乱。山峰从庄坞之后连绵延伸到这里,又开出一道缝隙,呈现出这般瑰异的景象。抓住当地人询问,回答说:“这是小纂厝,洞仙还在它外面的大溪上游。”又出来渡溪,一里左右。有溪水从东面流来汇入,就是洞仙坞溪了。渡过大溪,逆小溪向东而上,其中峰峦茅舍,跟前边没有不同。洞仙就在里面的山崖上,靠山峰朝北,层层竹林遮蔽着。于是拨开莽草、攀登石缝进去,起初非常狭窄,最上面渐渐宽阔。仍然向南出了庄坞,向东返回犁头庵,终究没有找到去石佛洞的路。于是出来经过南閤,探访王子晋仙桥,在北閤的尽头还有二十里。想到仲昭在新庵很近,回去在庵中会面。太阳已经下午,竟然来不及去北閤游览,向东赶赴大荆返回。
游白岳山日记
丙辰年(1616年)正月二十六日,我和浔阳叔翁一同抵达徽州府的休宁县。出了西门,溪水从祁门县流来,经过白岳山,沿着县城向南流,到梅口汇合郡溪后流入浙江。沿着溪水向上游走了二十里,到达南渡。过桥后沿着山脚走了十里,到岩下时天色已晚。登山五里,借了庙里的灯,冒雪踏冰走了二里,经过天门,再走一里多,进入榔梅庵。沿途经过天门、珠帘等胜景,都来不及仔细观赏,只听见树林间冰凌发出铮铮的响声。进入庵后,下起了大冰雹,浔阳和仆人都落在后面。我一个人躺在山房里,夜里听着屋檐流水的声响,整夜无法入睡。
二十七日 起床看见满山都是冰花玉树,白茫茫一片。坐在楼中,正好浔阳和仆人到了,于是登上太素宫。太素宫坐北朝南,玄帝像是百鸟衔泥塑成的,颜色黧黑。像塑于宋代,殿宇在嘉靖三十七年重修,庭中的碑文是嘉靖皇帝御制的。左右是王灵官殿和赵元帅殿,都很雄伟壮丽。背后倚靠着玉屏(即齐云岩),前面正对香炉峰。香炉峰突起数十丈,形状像倒扣的钟,没去过天台山和雁荡山的人或许会觉得它奇特。出了庙左,到舍身崖,转向上是紫玉屏,再向西是紫霄崖,都高耸险峻。再向西是三姑峰、五老峰,文昌阁建在它们前面。五老峰并肩而立,不太陡峭,很像笔架。
返回榔梅庵,沿着夜里的路下天梯。只见石崖三面环绕,上面覆盖下面凹陷,极像走廊。沿着石崖走,泉水飞落在外面,形成珠帘水。凹陷的深处是罗汉洞,洞口开阔里面深邃,深达十五里,东南方向通往南渡。石崖尽头是天门。崖石中间是空的,人从中间进出,高爽开阔,像天门一样。门外有高大的楠木耸立,盘曲的树丛苍翠。门内一带石崖,珠帘飞洒,景色堪称第一。返回庵中住宿,打听五井、桥崖等胜景,道士汪伯化约好明天早晨同行。
二十八日 梦中听见有人说下大雪,催促仆人起来看,只见大雪弥漫了满山满谷。我勉强躺着。巳时,和伯化穿着木屐走了二里,又到了文昌阁。观赏天地一色,虽然阻隔了游览五井,却更增添了奇观。
二十九日 仆人报告说:“云开了,日光浮现在林梢。”急忙披衣起来,只见青天一片,是半个月来未曾见到的,但寒气非常厉害。连忙催促伯化一起吃饭。饭后,大雪又落下来,飞扬堆积了一尺多厚。偶然在楼前散步,看见香炉峰正对着楼前矗立。楼后出来一位道士叫程振华,他为我讲述九井、桥岩、傅岩等胜景。
三十日 雪很大,加上雾气浓重,咫尺之间都辨不清。伯化带着酒到舍身崖,一边饮酒一边观赏元阁。元阁在崖侧,冰柱垂挂,大的竟有一丈长。峰峦隐没了影子,近处如香炉峰,也看不见。
二月初一日 东方一缕云散开,不久就大晴了。浔阳因为脚裂留在庵中。我急忙同伯化踏着西天门下山。走了十里,经过双溪街,山势已经开阔。再走五里,山又渐渐合拢,溪流环绕,山石映照,倍添佳趣。再走三里,从溪口沿着小路进去,翻过一座山。再走二里,到达石桥岩。桥侧的外岩,高耸横亘如同白岳的紫霄。岩下都依着岩石建造了殿宇。山石都是紫色,唯独有一条青石龙蜿蜒其中,龙头垂空一尺多,水滴下,叫作龙涎泉,很像雁宕山的龙鼻水。岩的右边,一座山横跨而中间是空的,那就是石桥了。如飞虹垂挂,下空恰像半月。坐在下面,隔山有一座山岫独起,拱对着上方,众峰环绕侍立,比齐云山的天门更胜。即便是天台山的石梁,也不过是一块石头架在两山之间;这里是一座山高高架起,而中间空了一半,更加灵幻了!穿过桥进去,走一里多,是内岩。上面有飞泉飘洒,中间有僧房,颇为幽雅。
回到外岩吃饭。找向导沿着石崖左边下去。灌木丛中两山夹着涧水,道路荆棘丛生,积雪迷蒙,行走非常艰难。向导劝我去傅岩,不必去观音岩。我担心不能兼顾棋盘、龙井等胜景,没有答应。走了二里,见到一泓涧水,深碧无底,也是“龙井”。又走三里,到悬崖尽头涧水穷尽处,忽然有瀑布从山坳挂下数丈,也是此中的奇境。转而向上攀登,在山脊上走了二里,只见棋盘石高耸在山巅,形状像擎着的菌菇,大有数围。登上去,积雪像玉一样。回望傅岩,高耸在云际。从那里到棋盘石也近,后悔没有听从向导的话。石旁有文珠庵,竹石清幽映照。转向东再向南走二里,翻过两重岭,在半山腰找到观音岩。禅院清静整洁,但没有奇特的景致,更加后悔当面错过了傅岩。仍然翻岭向东下到深坑,石涧四面合拢,时有深潭,大的像深渊,小的像石臼,都叫“龙井”,不能分辨哪个是“五”,哪个是“九”。一共三里,石岩中石纹隐隐,向导指着其中一条说是青龙,一条是白龙,我笑着点头。又在乱石间望见一块石头嵌空,有水下注,外面有横石跨过,很像天台山的石梁。伯化因为天快晚了,请求赶快沿着涧水寻找大龙井。忽然遇到一个从黄山来的和尚,说:“出了这里就是大溪,还去看什么?”于是返回。
走了一里多,从另外的小路向漆树园走去。行走在陡峭的岩石和乱流之间,夕阳映照在深林中,一路幽静美丽。走了三里,登到山顶,我以为这里和齐云山一样高,等望过去,却见文昌阁依然巍然耸立。五老峰正对着文昌阁崛起,五老峰的东面是独耸寨,沿着它的山坳出去,叫西天门;五老峰的西面是展旗峰,从它下面渡过,叫芙蓉桥。我先前是从西天门出去的,现在是从芙蓉桥进来的。我望见三姑峰旁边还留着夕阳的光色,于是先登上,这时落日的余晖正好映在五老峰之间。回到庵中,已经吃过晚饭了。大家一同追述经历,才知道大龙井正在大溪口,脚已经踩到了,却被和尚阻止了,这也是命数啊!
游黄山日记
初二日:从白岳下山,走了十里路,沿着山脚往西,到达南溪桥。过了一条大溪,顺着另一条溪流,靠山向北走。十里后,两座山峭壁相逼像门户,溪水被束缚住。翻过山往下走,田野很开阔。二十里路到了猪坑。从小路登上虎岭,山路非常陡峭。十里路到了岭上。又走五里,越过山脚。向北望黄山诸峰,一片片山峰好像可以伸手摘取。再走三里,到了古楼坳。溪水很宽,涨水后没有桥,木片布满整个溪流,趟水过河非常困难。走了二里路,在高桥住宿。
初三日:跟着樵夫走,很久,翻过两重山岭。下山后又上山,又翻过一重岭。两座岭都很险峻,叫作双岭。一共十五里,经过江村。二十里路到达汤口,这是香溪、温泉等水发源的地方。转弯进入山里,沿着溪水逐渐向上走,雪几乎没过脚趾。五里路到达祥符寺。汤泉(即黄山温泉,又名朱砂泉)在溪流对面,于是大家都脱衣下到温泉池。池子前面临着溪水,后面靠着石壁,三面用石头砌成,上面环绕着石头像桥一样。温泉深三尺,当时严寒未解,水面上热气蒸腾,水泡从池底汩汩冒起,气味本来清香甘冽。黄贞父认为它不如盘山温泉,因为汤口、焦村是交通要道,洗澡的人太杂乱了。洗完后,返回寺庙。僧人挥印领着登莲花庵,踏着雪沿山涧向上走。涧水转了三个弯,下注形成深潭的,叫白龙潭;再往上流停滞在石间的,叫丹井。井旁有石头突起,名为“药臼”、“药铫”。蜿蜒随着溪流,群峰环抱耸立,树木山石相互掩映。这样走了一里路,见到一座庵,僧人印我外出了,不能进入他的屋堂。堂中的香炉及钟鼓架,都是天然古木的树根做成的。于是返回寺庙住宿。
初四日:独自坐着听雪融化滴水的声音过了一整天。
初五日:云气很不好,我勉强躺到中午起来。挥印说慈光寺很近,让他的徒弟带路。经过汤地,抬头看见一座山崖,中间悬着鸟道,两旁泉水倾泻像白绢。我立即从这里攀爬上去,泉光云气,缭绕在衣襟上。不久转向右边,就看到茅草庵上下,磬声和香烟,从石头中穿出,那就是慈光寺了。寺原名珠砂庵。僧人对我说:“山顶各个静室,路被雪封住两个月了。今早派人送粮,到半山腰雪没到腰就返回了。”我的兴致大受阻碍,由大路走了二里下山,于是盖被躺下。
初六日:天色很晴朗。寻找向导各自带着竹杖上山,经过慈光寺。从左边上去,石峰环绕夹峙,其中石级被积雪铺平,一望如玉。在稀疏的树木中,抬头看见群峰盘结,天都峰独自巍然向上挺立。走了几里路,石级越来越陡,雪越来越深,背阴处冻雪成冰,坚硬光滑不容落脚。我独自前进,拿着竹杖凿冰,凿出一个孔放下前脚趾,再凿一个孔,来移动后脚趾。跟着的人都按这个方法得以渡过。上到平冈,就看到莲花、云门等山峰,争奇竞秀,好像是为天都峰拥护护卫似的。从这里进去,绝壁危崖上,全是怪松悬挂纠结。高的不足一丈,低的只有几寸,平顶短鬣,盘根虬干,越短越老,越小越奇,没想到奇山中又有这种奇品!松树石头交相辉映之间,一群僧人缓缓地从天而降,都合掌说:“被雪阻在山中已经三个月,今天因为找粮食勉强到这里。你们怎么能够上来?”又说:“我们前海各庵的僧人都已经下山,后海山路还没有通,只有莲花洞可以走。”不久从天都峰侧面攀爬而上,穿过峰罅而下,向东转就是莲花洞的路了。我急于去光明顶、石笋矼的胜景,于是沿着莲花峰向北。上下好几次,到了天门。两壁夹立,中间宽可摩肩,高几十丈,仰面通过,阴森惊骨。里面积雪更深,凿冰向上攀登,过了这里得到平顶,就是所谓的前海。从这里再上一座峰,到了平天矼。平天矼上突兀独耸的,是光明顶。由平天矼而下,就是所谓的后海。原来平天矼的南面是前海,北面是后海,是极高处,四面都是险峻的山坞,这里独像平地。前海的前面,天都、莲花两座峰最峻,南面属徽州歙县,北面属宁国府太平县。
我到平天矼,想往光明顶而上。路已经三十里,肚子很饿,于是进入平天矼后的一座庵。庵里僧人都蹲在石上晒太阳。住持僧叫智空,见客人面色饥饿,先用粥招待。并且说:“新出的太阳太明亮,恐怕不是久晴。”于是指着一个僧人对我说:“您有余力,可以先登上光明顶再吃中饭,那么今天还可以到达石笋矼,住宿在这位师父那里了。”我按他的话登上顶,则天都、莲花并肩在前面,翠微、三海门环绕在后面,向下俯瞰绝壁峭峰,罗列在山坞中,就是丞相原。顶前有一块石头,伏下后又兴起,势态好像中断,独自悬在山坞中,上面有怪松盘绕覆盖。我侧身攀爬蹲踞在上面,而浔阳蹲踞大顶相对,各自夸赞胜景绝妙。
下到庵里,黄粱饭已经熟了。饭后,向北过一座岭,在荆棘草丛中徘徊,进入一座庵,叫狮子林,就是智空所指的住宿处。住持僧霞光,已经在庵前等我了。于是指着庵北的两座峰说:“您可以先了结这里的胜景。”我听从了。向下窥看它的北面,只见乱峰列岫,争奇并起。沿着它向西,山崖忽然中断,架木连接起来,上面有一棵松树,可以攀引着渡过,这就是所谓的接引崖。渡过崖,穿过石罅而上,在乱石高悬缀连之间,架木为石,其中也可以放下脚,但不如蹲在石上向下窥看更雄伟壮丽。下崖,沿着它向东,一里左右,是石笋矼。矼脊斜着延伸,两边夹峙悬在山坞中,乱峰森罗,它西面一侧就是接引崖所窥看的地方。矼侧一座峰突起,有很多奇石怪松。登上它,俯瞰壑中,正与接引崖相对而瞰,峰回岫转,顿时改变了先前的景象。
下峰,则落日照耀树木,认为明天可卜晴朗,踊跃回庵。霞光设茶,领着我登上前楼。西望一缕碧痕,我怀疑是山影。僧人说:“山影晚上望很近,这应当是云气。”我默然,知道是下雨的征兆。
初七日:四面山雾合拢。过了一会儿,庵的东北已经散开,西南还很浓腻,好像以庵为界,就是狮子峰也在时出时没之间。早餐后,由接引崖踏雪而下。山坞中间有一座峰突起,上面有一棵松树裂石而出,巨大树干高不足二尺,却斜拖曲结,盘曲苍翠三丈多,它的根穿石上下,几乎与峰相等,这就是所谓的“扰龙松”。
攀玩了一会儿,望见狮子峰已经露出,于是拄杖向西。这座峰在庵西南,是案山。二里路,登上它的顶端,则三面拔立在山坞中,下面森峰列岫,从石笋、接引两个山坞连绵到这里,环绕结聚又成一胜景。登高眺望间,沉雾渐渐舒朗,急忙由石笋矼北转而下,正是昨天峰头所望的森阴路径。群峰有的上有的下,有的巨大有的纤细,有的直立有的倾斜,与我穿绕而过。向下窥看辗转回顾,步步生奇,但壑深雪厚,一步一惊。
走了五里路,左峰腋间有一孔窍透明,叫“天窗”。又向前,峰旁一石突起,作面壁的形状,则是“僧坐石”。向下五里,路稍微平坦,沿山涧行走。忽然前面山涧乱石纵横,路被堵塞。越过石头很久,一处新崩塌,片片欲堕,才找到路。仰视峰顶,一块黄色痕迹,中间绿色字迹宛然可辨,这叫“天牌”,也叫“仙人榜”。又向前,鲤鱼石;又向前,白龙池。共十五里,一间茅屋出现在涧边,是松谷庵的旧基。再走五里,沿溪东西行,又过五条水,就到松谷庵了。再沿溪而下,溪边香气袭人,则有一株梅树亭亭正开,山寒积雪,到这里才芬芳。到达青龙潭,一泓深碧,更汇合两溪,比白龙潭势态既雄壮,而大石磊落,奔流乱注,远近群峰环拱,也是佳境。回松谷庵吃饭,前往旧庵住宿。我初到松谷,怀疑已到平地,等到这时询问,须下岭二重,二十里才得平地,到太平县共三十五里。
初八日:想探寻石笋的奥妙境地,竟被天气夺去,浓雾迷漫。到狮子林,风更大,雾也更厚。我急切想赶往炼丹台,于是转向西南。三里路,被雾所迷,偶然得到一座庵,进入。雨大至,于是住宿在此。
初九日:过午稍晴。庵僧慈明,很夸赞西南一带峰岫不减石笋矼,有“秃颅朝天”、“达摩面壁”等名称。我拉着浔阳踏乱流到壑中,北面就是翠微诸峦,南面就是丹台诸坞,大概可以与狮峰并驾,未能与石笋比肩。雨接踵而至,急忙返庵。
初十日:晨雨如注,中午稍停。拄杖二里,过飞来峰,这是平天矼的西北岭。它南面的坞中,峰壁森峭,正与丹台环绕。二里路,到达台。一座峰向西垂,顶很平伏。三面壁翠合沓重叠,前面一座小峰起于坞中,外面则翠微峰、三海门如蹄股拱峙。登眺很久。东南一里,绕出平天矼下。雨又大至,急忙下天门。两崖狭隘如肩,崖额飞泉,都从人头顶泼下。出天门,危崖悬叠,路缘崖半,比起后海一带森峰峭壁,又转一境。“海螺石”即在崖旁,宛转酷肖,来时忽然未及察觉,今行雨中,很熟悉其奇异,询问才知。已而赶往大悲庵,由它旁边又赶往一庵,在悟空上人处住宿。
十一日:上百步云梯。梯磴插天,足趾及腮,而磴石倾侧崡岈,兀兀挺立欲动,先前下时因雪掩其险,至此骨意俱悚。上云梯,就是登莲花峰的路。又下转,由峰侧而入,就是文殊院、莲花洞的路。因雨不止,于是下山,入汤院,再次洗澡。由汤口出,二十里到芳村,十五里到东潭,溪涨不能渡而止。黄山的溪流,如松谷、焦村,都向北流出太平;即向南流的如汤口,也北转太平入江;只有汤口西有溪流,到芳村而大,南趋岩镇,到府城西北与绩溪会合。
游黄山日记后
戊午年九月初三日 从白岳榔梅庵出发,到桃源桥。从小桥右侧向下走,非常陡峭,就是以前去黄山的道路。走了七十里,在江村住宿。
初四日 走了十五里,到汤口。又走五里,到汤寺,在汤池沐浴。拄着手杖望着硃砂庵攀登。走了十里,登上黄泥冈。先前云雾中的各座山峰,渐渐显露出来,也渐渐落在我的手杖下方。转入石门,翻过天都峰的山腰向下走,只见天都、莲花两座峰顶,都秀丽地高出半空,路旁一条岔路向东直上,是以前没到过的地方,于是向前径直攀登,几乎到达天都峰侧面。再向北上行,走在石缝中。石峰一片片夹立而起;道路在石缝间曲折延伸,堵塞处就凿开,陡峭处就砌成台阶,断开处就架木通行,悬空处就竖梯连接。向下看峭壁深谷阴森,枫树和松树交错,五色斑斓,灿烂得像图画锦绣。于是想到黄山应是我生平所见奇景,而有如此奇景,以前竟未探访,这次游览既痛快又惭愧!
当时仆人都被险阻阻挡落在后面,我也停下不再往上;但一路的奇景,不觉吸引我独自前行。登上峰顶后,一座庵如鸟翼张开,是文殊院,也是我往年想登而未登的地方。左边是天都峰,右边是莲花峰,背后靠着玉屏风,两峰的秀丽景色,都可以用手揽取。四面观看奇峰错列,众多沟壑纵横,真是黄山最绝妙的地方!若不是再次到来,怎能知道它如此奇绝?遇到游方僧人澄源到来,兴致很高。此时已过中午,仆人们恰好到达。站在庵前,指点两座山峰。庵中僧人说:“天都峰虽近但无路,莲花峰可登但路远。只宜就近眺望天都峰,明天再登莲花峰顶。”我不听从,决意游览天都峰。带着澄源和仆人仍下到峡谷路。到天都峰侧面,从流石上像蛇一样爬行而上。攀草牵棘,石块丛起就跨过石块,石崖侧削就攀援石崖。每到手脚无处可着时,澄源必先登上去垂手接应。常想上去既然如此艰难,下去又如何承受?但终究不顾。经历数次险境,终于到达峰顶。只有一个石顶如墙壁般立起还有几十丈高,澄源在其侧寻找,找到石级,拉着我登上去。万座山峰无不低伏,只有莲花峰与之抗衡。此时浓雾时起时止,每一阵雾来,则对面不见人。眺望莲花等峰,大多在雾中。唯独上天都峰,我走到它前面,雾就移到后面;我越过它右边,雾就从左边涌出。那里的松树还有弯曲挺直纵横交错的;柏树虽粗如手臂,无不平贴在石上,像苔藓一样。山高峰大,雾气来去不定。向下看各座山峰,时而出现为碧绿的山尖,时而隐没为银色云海。再远眺山下,日光晶晶闪亮,是另一番天地。天色渐晚,于是把脚伸向前,手向后撑地,坐着向下滑。到最险绝处,澄源并肩用手接应。过了险境,下到山坳,暮色已经合拢。再从峡谷过栈道向上,在文殊院住宿。
初五日 天亮时,从天都峰山坳中向北下二里,石壁张开如口。下面的莲花洞正对着前面坑谷的石笋,一条山坞幽静。告别澄源,下山到先前岔路旁,向莲花峰赶去。一路沿着危崖向西行,共两次下降又上升,将要下百步云梯时,有路可直登莲花峰。登上后石阶断绝,疑惑后又下来。隔峰一位僧人高喊:“这正是莲花峰的路!”于是从石坡侧面穿过石隙。路小而陡,峰顶都是巨石鼎立,中间空如房间。从其中叠级直上,石阶尽头洞转,曲折奇异,如同在上下楼阁中,忘了它高耸出天外。一里后得到一座茅屋,倚靠在石缝中。徘徊想要开门,前面喊路的僧人到了,僧号凌虚,在此结茅而居,于是与他携手登顶。顶上一块石头,相隔两丈,僧人取梯子通过。峰顶开阔舒朗,四望天空碧蓝,就是天都峰也低头了。原来此峰居于黄山之中,独自高出各峰之上,四面岩壁环绕高耸,遇到朝阳晴色,鲜亮映照层层显现,令人狂叫欲舞。
许久后,返回茅庵,凌虚拿出粥款待,喝了一碗,于是下山。到岔路旁,过大悲顶,上天门。三里,到炼丹台。沿着台角向下,观看玉屏风、三海门等峰,都从深坞中壁立而起。那炼丹台一道山冈从中下垂,并不奇峻,只有俯瞰翠微峰的背面,坞中峰峦错落耸立,上下周映,不到此处不能尽览眺望的奇景。返回过平天矼,下后海,入智空庵,告别。三里,下狮子林,赶赴石笋矼,到往年所登的尖峰上。倚松而坐,俯瞰坞中峰石回环攒聚,满眼如画,才觉得庐山、石门,或具备一种形态,或缺少一面,不如这里宏大博富丽。许久后,上接引崖,向下看坞中,阴暗觉得有异。再到冈上尖峰侧,踩流石,攀棘草,顺着坑谷向下,越下越深,各峰相互遮掩,不能一眼看尽。日暮,返回狮子林。
初六日 告别霞光,从山坑向丞相原下行七里,到白沙岭,霞光又追来。因为我想看牌楼石,担心白沙庵没有指路的人,他追来作向导。于是一起上岭,指着岭右隔坡,有石丛立,下部分开上部合并,就是牌楼石。我想越过坑谷溯溪涧,直走到它下面。僧人说:“荆棘迷路断绝,一定不能走。若从坑谷直下丞相原,不必再上此岭;若要从仙灯洞去,不如就从这岭向东。”我听从了他,沿岭脊走。岭横亘在天都、莲花二峰之北,非常狭窄,旁边不能容脚,南北都是高峻山峰夹映。岭尽处向北下,仰望右峰罗汉石,圆头秃顶,俨然两个僧人。下到坑中,越过涧水向上,共四里,登仙灯洞。洞向南,正对天都峰北面。僧人在外面架阁连板,而洞内还穹然深广,天然趣味没有完全被削除。再向南下三里,过丞相原,不过是山间一片平地。那里的庵颇整齐,四顾没有奇景,终于没有进去。再向南沿山腰行,五里,渐渐向下。涧中泉声沸腾,从石间九级下泻,每一级下有一潭碧绿深潭,就是所说的九龙潭。黄山没有悬流飞瀑,只有这一处。又下五里,过苦竹滩,转而沿着太平县的路,向东北行。
游武彝山日记
二月二十一日(公元1616年),这是徐霞客游芜山后进入福建游览的时间。从崇安南门出发,寻找船只。西北方向有一条溪流从分水关而来,东北方向有一条溪流从温岭关而来,两溪在县南汇合,流经郡城和省城后入海。顺流而下三十里,看见溪边一座山峰倾斜,另一座山峰独自耸立。我惊讶地凝神注视,倾斜的是幔亭峰,耸立的是大王峰。峰南有一条溪流,向东流入大溪的,就是武彝溪。冲祐宫依傍着山峰,面临溪水。我想先到九曲,然后顺流探访,于是舍弃冲祐宫不登,逆流而上。水流很急,船夫光着脚在溪中行走拉船。第一曲,右边是幔亭峰、大王峰,左边是狮子峰、观音岩。溪右边临水的地方叫水光石,上面的题刻几乎遍布。第二曲右边是铁板嶂、翰墨岩,左边是兜鍪峰、玉女峰。铁板嶂旁边,崖壁陡峭,中间有三个孔,呈“品”字形。第三曲右边是会仙岩,左边是小藏峰、大藏峰。大藏峰壁立千仞,崖顶有数个洞穴,乱七八糟地插着木板,像织布机的梭子。一只小船斜架在洞穴口的木板末端,叫作“架壑舟”。第四曲右边是钓鱼台、希真岩,左边是鸡栖岩、晏仙岩。鸡栖岩半腰有个洞,外面狭窄内部宽敞,横插着木板,很像鸡窝里横架的木桩。下面有一个深碧色的潭,叫卧龙潭。右边是大隐屏、接笋峰,左边是更衣台、天柱峰,这是第五曲。文公书院正在大隐屏下面。到达第六曲,右边是仙掌岩、天游峰,左边是晚对峰、响声岩。回头望见隐屏和天游之间,高高的梯子和飞阁悬挂在上面,不胜神往。但船也因水流湍急无法前进,返回停泊在曹家石。
上岸进入云窝,拨开云雾,穿行石间,都在乱崖中辗转找到路。云窝后面就是接笋峰。这座峰并列附着在大隐屏上,腰部有两道横截的痕迹,所以叫“接笋”。沿着它侧面的石隘,登上几层石阶,四面群山环绕着青翠,中间留有一块手掌大小的空地,是茶洞。洞口从西进入,洞南是接笋峰,洞北是仙掌岩。仙掌岩东边是天游峰,天游峰南边是大隐屏。各座峰上面都陡峭至极,下面又聚拢在一起,外面没有石阶路,唯独西边通一条裂缝,比天台的明岩更加奇特挺拔。从其中攀登登隐屏,到绝壁处,悬挂大木作为梯子,贴着墙壁直竖云天。梯子一共连接三处,台阶共有八十一级。台阶走完,有铁索横系在山腰,下面凿出坎来放脚。攀着铁索转过山峰向西,夹壁中有山冈介于其间,像垂下的尾巴,凿有石阶可以登上去,就是隐屏顶。有亭子有竹子,四面悬崖,凭空下眺,真是仙境与凡间相距遥远。仍旧沿着悬梯下来,到茶洞。仰视刚才登上的地方,高耸在银河之上。
隘口北边的山崖就是仙掌岩。岩壁屹立雄展,中间有斑痕像人的手掌,长满一丈的有几十行。沿着岩壁向北登上岭,落日的余晖映照着松树,山光水色,一起收入眼中。向南转,行走在夹谷中。谷尽,忽然透出峰头,三面壁立,有亭子占据其顶部,就是天游峰了。这座峰处在九曲之中,不临溪,而九曲的溪水三面环绕它。向东望去是大王峰,而一曲到三曲的溪水环绕它。向南望是更衣台,南边近处的,是大隐屏等峰,四曲到六曲的溪水环绕它们。向西望是三教峰,西边近处的,是天壶等峰,七曲到九曲的溪水环绕它们。只有北面没有溪水,而山从水帘等山层层叠叠而来,到这里悬空。前面俯视的地方,就是茶洞。从茶洞仰视,只见绝壁直插云霄,泉水从侧面泻下,起初不知道上面有峰可以休息。这座峰不临溪却能尽览九溪的胜景,确实应当是第一。站在台上,望着半圆的落日,远近峰峦,青紫万状。台后是天游观。急忙告辞离开,到达船上时天已入夜。
二十二日 上岸,告别仙掌岩向西。我所沿着的,是溪的右岸,隔溪就是左岸。第七曲右边是三仰峰、天壶峰,左边是城高岩。三仰峰下面是小桃源,崩塌的崖石堆积错落,外面形成石门。从石门弯腰进入,有一片地方,四山环绕,中间有平整的田畦曲折的涧水,周围环绕着苍松翠竹,鸡鸣人语,都在翠微之中。出门向西,就是北廊岩,岩顶就是天壶峰。对岸的城高岩矗然独上,四周陡峭如城墙。岩顶有庵,也悬有梯子可以登上去,因为隔溪来不及去。第八曲右边是鼓楼岩、鼓子岩,左边是大廪石、海蚱石。我经过鼓楼岩西边,折向北行走在山坞中,攀援上峰顶,两块石头兀立如鼓,是鼓子岩。岩高横亘也像城墙,岩下深坳一带像走廊,里面架屋横栏,叫鼓子庵。仰望岩上,乱穴中有很多木板横插。转到岩后,壁间一个洞更深敞,叫吴公洞。洞下梯子已经毁坏,不能登。望着三教峰赶去,沿着山越登石阶,深密的树木茂盛在上面。到达峰上,有亭子点缀在旁边,可以东眺鼓楼、鼓子等胜景。山头三峰,石骨挺然并立。从石缝间踩着石阶上升,傍崖得到一个亭子。穿过亭子进入石门,两崖夹峙,壁立参天,中间通一线,上下尺余,人行走其间,毛骨阴悚。大概三峰攒立,这是其中两峰的缝隙;旁边还有两处缝隙,没有这么整齐陡削。
已经下山,转到山后,一峰与猫儿石相对峙,盘亘也像鼓子岩,是灵峰的白云洞。到峰头,从石缝中逐级而上,两壁夹立,很像黄山的天门。石阶走完,曲折到岩下,依崖架屋,也像鼓子岩。登楼南望,九曲上游,一个洲中峙,溪水从西来,分开后又合拢,到曲处又合为一。洲外两山逐渐开阔,九曲已尽。这个岩在九曲尽头,重岩回叠,地方很幽静清爽。岩北尽头,更有一岩尤其奇特:上下都是绝壁,壁间横坳仅一线,须伏身蛇行,盘壁而过,才能进入。我就从壁坳行走;不久逐渐变低,壁逐渐倾斜,就弯腰行走;越低越窄,就膝行蛇伏,到坳转处,上下仅悬七寸,宽仅尺五。坳外壁深万仞。我匍匐前进,胸背相磨,盘旋很久,才度过这险处。岩果然轩敞层叠,有斧凿放在其中,是想开道但未完成。过了半晌,返回前岩。又到后岩,正在建新屋,也幽静宽敞可爱。出去面向九曲溪,狮子岩就在那里。
沿着溪返回,隔溪观看八曲的人面石、七曲的城高岩,种种令人神飞。又停泊船,从云窝进入茶洞,幽深曲折,又到了,不能再离去!然后从云窝左转,进入伏羲洞,洞很阴森。从左边出来到大隐屏南面,就是紫阳书院,拜谒先生庙像。顺流划桨,两岩苍翠纷飞,反而恨船行太快。已经过了天柱峰、更衣台,停泊船在四曲的南岸。从御茶园登岸,想绕到金鸡岩上面,荆棘丛生,找不到路。于是从岩后大道东行,希望有旁路可登大藏、小藏诸峰,又没找到。穿出到溪旁,已在玉女峰下。想从这里寻找一线天,徘徊无处可问,而船停泊在金鸡洞下,远隔听不见。于是沿溪觅路,曲折走到大藏、小藏的山麓。一带峭壁高耸,砂石崩塌堆积,当地人大多在上面种茶。从茶树丛中行走,下瞰深溪,上仰危崖,所谓的“仙学堂”、“藏仙窟”,都来不及辨认。
已到架壑舟,仰见空舟宛然,比先前在溪中所见更清楚。大藏峰西边,路逐渐穷尽。向着荆棘中摸壁而上,回瞰大藏西岩,也架着一只船,但两崖对峙,不能到那个地方。忽然一只船从二曲逆流而来,急忙下山招呼它。那人用船来接我,也是游客刚到的,约我返回更衣台,一同游览一线天、虎啸岩等胜景。经过我的停船处,并船顺流而下,想上幔亭,问大王峰。到达一曲的水光石,约定船在溪口等,我又登岸,稍微进入,到止止庵。望见庵后有路可上,于是赶去,得到一个岩,僧人在其中诵经,是禅岩。登峰的路,还在止止庵西边。仍旧下到庵前向西转,登山二里左右,到达峰下,从乱树中寻找登仙石。石旁山峰突起,作仰首企望状,鹤模石在峰壁缝隙间,霜白的翎毛朱红的顶,裂纹如画。旁边路穷,有梯子悬在绝壁间,踏着上去,摇摇欲坠。梯子尽头得到一个岩,是张仙的遗蜕。岩在峰半,寻找徐仙岩,都是石壁不可通;下梯子寻找别的路,又找不到;踏石则峭壁无阶,投草则深密难辨。雇工在前面,找到断了的石阶,大喊找到路。我撕裂衣服不顾,赶过去,又不能前进。太阳已西下,于是用手悬挂荆棘,胡乱坠落而下,找到路已在万年宫右边。赶进宫,宫很森严宽敞。道士迎接说:“大王峰顶久不能到,只有张岩的梯子在。峰顶六梯及徐岩梯都已朽坏。徐仙的遗蜕已移到会真庙了。”出宫右转,过会真庙。庙前大枫树繁茂,荫蔽数亩,树干粗数抱。告别道士,回船。
二十三日 登岸,寻找换骨岩、水帘洞等胜景。命移船十里,在赤石街等候,我于是进入会真观,拜谒武彝君和徐仙遗蜕。出庙,沿着幔亭东麓北行二里,看见幔亭峰后三峰并列,感到奇异询问,是三姑峰。换骨岩就在其旁,望着赶去。登山一里左右,飞流汩汩下泻。俯瞰下面,也有危壁,泉水从壁半突出,疏竹掩映,很有佳致。但已经上登,来不及回头再看,于是从三姑峰又上半里,到达换骨岩,岩就是幔亭峰后崖。岩前有庵。从岩后悬梯两层,再登一岩。岩不很深,而环绕山巅如叠嶂。当地人新近用木板沿着岩壁建造房屋,曲直高下,随岩宛转。沿着岩缝攀援而上,几乎到幔亭顶,因路塞而止。返回三姑峰麓,绕到其后,再从旧路下,到先前俯瞰的突泉处。从这里越岭,就是水帘洞路;从这里下去,就是突泉壁。我先前从上面俯瞰,未看到其妙处,到这时又来到其下。仰望突泉又在半壁之上,旁边引水作碓,有梯子架着,凿壁作沟以引泉。我沿梯攀壁,到突泉下。其坳仅二丈,上下都是危壁,泉从上壁堕入坳中,再从坳中溢出而下堕。坳的上下四周,无处不是水,而中间有一石突起可坐。坐了很久,下壁沿竹林间路,越岭三重,从山腰约行七里,才下到山坞。穿过石门而上,半里,就是水帘洞。危崖千仞,上突下嵌,泉从岩顶堕下。岩既雄扩,泉也高散,千条万缕,悬空倾泻,真是大观!岩高矗上突,所以岩下建了几层房屋,而飞泉犹落栏杆外。
先前在路上听说睹阁寨很奇特,道人指给我走旧路,越山可到。我出石门,喜爱坞溪的胜景,误走赤石街道。路上人指从此过小桥向南,也可前往。听从,登山进入一隘口,两山夹峙,内有岩有屋,匾额写的是“杜辖岩”,当地人误传为睹阁。再进入,又得一岩,有曲槛悬楼,望赤石街很近。于是从旧道,三里,渡一条溪,又行一里,就是赤石街大溪。下船,挂帆二十里,返回崇安。
游庐山日记
戊午年(1618年),我和兄长雷门、白夫,在八月十八日到达九江。换乘小船,沿长江南岸进入龙开河,行船二十里,停泊在李裁缝堰。上岸后,走了五里路,经过西林寺,来到东林寺。寺庙位于庐山的北面,南面对着庐山,北面靠着东林山。山不算很高,是庐山的外围屏障。中间有一条大溪,从东流向西,驿道横穿其间,是九江通往建昌的主要通道。寺庙前临溪水,进门就是虎溪桥,规模很大,正殿已经毁坏,右边是三笑堂。
十九日 离开寺庙,顺着山脚向西南方向走。五里后,过了广济桥,这才离开官道,沿着溪水向东边走。又走了二里,溪水回环,山峦合拢,雾气霏霏如同细雨。有一个人站在溪口,向他打听,由此向东上山是天池的大路,向南转攀登石门,是去天池寺的小路。我早知道石门景色奇绝,但道路险峻无法上去,于是请这人做向导,约定两位兄长直接到天池等我。于是向南渡过两条小溪,经过报国寺,在碧绿的枝条和香雾中攀爬了五里,抬头看见浓雾中两块巨石高高矗立,那就是石门了。一路从石缝中进入,又有两座石峰相对而立。道路蜿蜒在峰峦的缝隙中,向下俯瞰绝涧中的各个山峰,在铁船峰旁边,都从涧底笔直向上耸立,相距很近,争雄竞秀,而层层烟雾和翠色,清澈地映照四方。下面喷涌的雪浪如奔雷,腾空震荡,耳目为之狂喜。石门内对着山峰靠着石壁,都建有层楼高阁。徽州人邹昌明、毕贯之新建的书斋,僧容成在其中修行。从庵后的小路,又穿过一道石门,都在石崖上,向上攀爬向下踩踏,石阶走完就拉藤条,藤条够不着就架木梯向上。这样走了二里,到达狮子岩。岩下有静室。翻过山岭,路比较平坦。再向上走一里多,走上大路,就是从郡城南边来的那条路。沿着石阶登上去,殿堂已经出现在面前,因为雾大的缘故看不清楚。靠近它走近一看,红柱彩梁,原来是天池寺,是毁坏后新建的。从右边的廊屋侧登上聚仙亭,亭前一块岩石突出,下临无地,叫做文殊台。走出寺庙,从大路左边登上披霞亭。亭子旁边岔路向东上山脊,走了三里。从这里再向东二里,是大林寺;从这里向北转再向西,是白鹿升仙台;向北转向东,是佛手岩。升仙台三面绝壁,四周有很多高大的松树,高皇帝朱元璋御制的周颠仙庙碑在台顶,有石亭覆盖着,形制很古雅。佛手岩高高耸立,深约五六丈,岩石平整,石缝横向伸出,所以称为“佛手”。沿着岩侧的庵堂向右走,崖石有两层,突出在深坞中,上面平坦下面狭窄,是访仙台遗址。台后的石头上写着“竹林寺”三个字。竹林是庐山的幻境,可望而不可即;台前风雨中,时常能听到钟声和诵经声,所以用这里来对应它,当时正是云雾弥漫,就连坞中的景色也像海上的三座仙山,更何况竹林呢?返回走出佛手岩,由大路向东到达大林寺。寺庙四面被山峰环绕,前面抱着一道溪水。溪上有棵大树,三人合抱那么粗,不是桧树也不是杉树,枝头结着累累的果实,传说是宝树,来自西域,原来有两棵,被风雨拔去一棵了。
二十日 早晨的雾气完全消散。走出天池,赶往文殊台。四周的岩壁万丈,俯视铁船峰,简直可以像神仙一样飞过去。山北面的群山,低伏得像聚集的蚂蚁。鄱阳湖在山下一片汪洋,长江像带子一样环绕,远接天际。于是再次去游览石门,走了三里,度过昨天经过的险要之处,到达时容成正在拿着贝叶经出来迎接,非常高兴,引导我一一游览各个山峰。向上走到神龙宫右边,折而向下,进入神龙宫。奔腾的涧水声如鸣雷,松竹掩映,是山峡中幽深寂静的所在。沿着旧路到达天池下面,从岔路向东南行十里,在层峰幽涧中上下;没有哪条路不是竹子,没有哪处阴凉不是松树,这就是金竹坪了。各个山峰隐隐庇护,幽静比天池加倍,开阔则不如它。又向南三里,登上莲花峰侧面,雾气又大起来。这座峰是天池的案山,在金竹坪就是左翼。峰顶丛石嶙峋,在雾气的缝隙中时常做出窥视人的姿态,因为雾大没能登上去。
翻过山岭向东二里,到达仰天坪,于是计划尽览汉阳峰的胜景。汉阳峰是庐山的最高顶,这个坪则是僧舍中地势最高的。坪的北面,水都向北流归九江;它的南面,水都向南流属南康府。我猜想仰天坪离汉阳峰应该不远,僧人说中间隔着桃花峰,还有十里路远。走出寺庙,雾气渐渐消散。从山坞向西南走,沿着桃花峰向东转,经过晒谷石,翻过山岭向南下,再向上就是汉阳峰了。在此之前遇到一个僧人,说峰顶没有地方可以住宿,应该投奔慧灯僧的房舍,并给我指了路。距离峰顶还有二里,落日的余晖洒满山峦,于是依僧人的话,向东翻过山岭,转向西南,就是汉阳峰的南面了。一条小路沿着山,层峦幽寂,不像人间。走了一里多,在茂密的竹丛中找到一间小屋,有个僧人短发覆额头,破僧衣赤着脚,就是慧灯,正在挑水磨豆腐。竹林里有三四个僧人,穿着衣履向客人作揖,都是仰慕慧灯远道而来的。又有一个赤脚短发的僧人从山崖间下来,问他,原来是云南鸡足山的僧人。慧灯有徒弟,在竹林内结茅而居,这个僧人爬悬崖去拜访他,刚刚返回。我就拉了一个僧人做向导,攀爬了半里,到达那个地方。石壁陡峭,架着梯子过去,一间茅屋就像慧灯的小屋一样。这个僧人本来是山下的百姓,也是因为仰慕慧灯住在这里。到这里向上仰望汉阳峰,向下俯视绝壁,与世隔绝了。暮色已经降临,回到慧灯的小屋住宿。慧灯煮了豆腐招待我,之前指路的僧人也到了。慧灯每次做豆腐,必定亲自操作,一定要让他的徒弟们都吃到。徒弟们也自己过来,来的僧人也是其中之一。
二十一日 告别慧灯,从屋后的小路直接攀登汉阳峰。攀着茅草拉着荆棘,走了二里,到达峰顶。向南俯瞰鄱阳湖,水天浩荡。向东眺望湖口,向西观看建昌,各个山峰清清楚楚,无不低头失去依靠。只有北面的桃花峰,挺拔与它比肩,然而高耸入云迫近天河,这是最突出的了。下山二里,沿着旧路,向五老峰去。汉阳峰、五老峰,都是庐山南面的山,像两只角相对,而犁头尖介于中间,退在后面,所以两座山峰相望很近。但路必须仍然到金竹坪,绕过犁头尖后面,从它的左侧出来,向北转才能到达五老峰,从汉阳峰算起,将近三十里。我刚到岭角,远望峰顶平坦,不清楚五老峰的面目。等到了峰顶,风大无水,寂静没有居住的人。于是走遍五老峰,才知道山的北面,是一个山冈连绵相连;山的南面则是从绝顶平剖开来,分成五枝,凭空下坠万丈,外面没有重冈叠嶂的遮蔽,视野非常宽阔。但彼此相望,五峰排列互相遮掩,一眼不能全部看到;只有登上一座峰,则两旁没有底。每座峰各有奇景,毫不相让,真是雄伟旷达的极致的景观!
仍然下山二里,到达岭角。向北走在山坞中,走了一里多,进入方广寺,这是五老峰新修的寺庙。僧人知觉非常熟悉三叠泉的胜景,说道路极其艰险,催促我快走。向北走一里,路到了尽头,渡过山涧。顺着山涧向东向西走,流水轰鸣向下注入乱石,两山夹峙,丛竹修枝,郁郁葱葱上下,时时抬头看见飞石,突然点缀其间,越转入越佳妙。不久涧旁的路也到了尽头,从涧中乱石上走,圆的石头滑脚,尖的石头刺穿鞋子。这样走了三里,到达绿水潭。一潭深碧的清水,急流倾泻在上面,流下的水像喷雪,停驻的水像深青色。又走了一里多,是大绿水潭。水势到这里将要下坠,比绿水潭大一倍,奔腾也更加厉害。潭边有峭壁杂乱耸立,回环互逼,下瞰无底,只听到轰雷般倒泻峡谷的声音,心中恐怖,眼睛眩目,泉水不知道从哪里坠落下去了。这时涧中的路也到了尽头,于是向西登上山峰。峰前石台如鹊突起,四面俯瞰层叠的岩壁,阴森逼仄。泉水被它遮蔽,看不见,必须到对面的峭壁间,才能完全看到它的胜景。于是沿着山冈,从北面向东转。走了二里,到达对面山崖,向下俯瞰,则一级、二级、三级的泉水,才依次全部看到。那山坞中有一面石壁,有两个像门一样的洞,僧人就说这是竹林寺的门。不久,北风从湖口吹上来,冷得起了鸡皮疙瘩,急忙返回旧路,到达绿水潭。仔细观看,上面有一个洞收敛下坠。僧人引我进入其中,说:“这也是竹林寺的三门之一。”然而洞本是石缝夹起,里面横向相通如“十”字,南北通透明亮,向西进入似乎没有底。出来,逆着溪水走,到达方广寺,天已经昏黑。
二十二日 离开寺庙,向南渡过溪水,到达犁头尖的南面。向东转下山,走了十里,到达楞伽院旁边。远望山的左侧,一条瀑布从空中飞坠,环绕映照着青紫色,蜿蜒荡漾水势浩大飞溅,也是一大壮观。走了五里,经过栖贤寺,山势到这里才趋于平缓。因为急于去三峡涧,没有进去。走了一里多,到达三峡涧。涧中岩石夹立成峡谷,急流冲激而来,被峡谷约束,回奔倒涌,轰震山谷。桥悬挂在两块岩石上,俯瞰深峡中,水珠迸溅如珠玉,声音如击玉。过桥,从岔路向东,翻过山岭赶赴白鹿洞。路都从五老峰的南面出来,山田高低不平,民居点缀其间。横穿不平的山坡,仰望排列的山峰走了三里,直入峰下,是白鹤观。又向东北走三里,到达白鹿洞,也是五老峰前的一个山坞。环山带溪,高大的松树错落。走出白鹿洞,由大路走,是去开先寺的路。庐山的形势,犁头尖居中而稍微靠后,栖贤寺实际上处于中间位置;五老峰向左突出,下面就是白鹿洞;右边耸立的,是鹤鸣峰,开先寺正对着它。于是向西沿着山,横过白鹿洞、栖贤寺的大道,走了十五里,经过万松寺,登上一岭然后下山,山寺巍然向南的,就是开先寺了。从殿后登楼眺望瀑布,一缕瀑布垂挂,还在五里之外,一半被山树遮掩,倾泻的气势,不如楞伽道中所见。只有双剑峰崭然矗立在众峰之间,有芙蓉插天的姿态;香炉峰,不过是山头上的一个圆顶罢了。从楼侧向西下到山谷,涧流铿然从峡石中泻出,就是瀑布的下流。瀑布到这里,反而隐藏看不见了,而峡水汇成龙潭,清澈映照心目。坐在石上很久,四山暮色降临,返回住宿在殿西的鹤峰堂。
二十三日 从寺后的小路登山。越过山涧,盘旋山岭,蜿蜒在半山腰。隔着山峰又看见一条瀑布,并挂在瀑布的东边,就是马尾泉。走了五里,攀登一座尖峰,绝顶是文殊台。孤峰拔起,四望无所依靠,顶上有文殊塔。对面的山崖陡立万仞,瀑布轰轰向下坠落,与文殊台仅隔一涧,从山顶到谷底,一眼差不多全部看到。不登上这个台,就不能完全知道这瀑布的胜景。下台,沿着山冈向西北逆溪而上,就是瀑布的上流。一条小路忽然进入,山回谷抱,黄岩寺就在双剑峰下。越过山涧再向上,到达黄石岩。岩石飞突,平覆如磨刀石。岩侧有茅草盖的方丈,幽雅出尘。阁外有几竿修竹,拂过群峰而上,与山花霜叶,映衬配合在峰际。鄱阳湖像一点,正好对着窗户。漫步在溪石之间,观赏断崖夹壁的胜景。仍然在开先寺吃饭,然后就告别离开了。
游九鲤湖日记
浙江、福建的游览已经是过去的事了。我的志向在四川的峨眉山、广西的桂林,以及华山、恒山等山;至于广东罗浮山、衡山,是次一等的。而浙江的五泄、福建的九漈,又是再次一等的。然而四川、广西、关中,因为母亲年迈路途遥远,不能全部游历;衡山湘水可以顺道经过,不必专门去游。算起来近一些的地方,不如从江郎山三石到九漈,于是在庚申年端午节后一日,约定与芳叔父启程,正是枫亭荔枝新熟的时候。
二十三日 开始经过江山的青湖。山势渐渐合拢,东边的支脉多是高险的山峰峭壁,西边低伏不起。远望东边支脉的尽头,南面一座山峰特别耸立,直插云霄,仿佛要飞动起来。问当地人,这就是江郎山。望着它赶路,走了二十里,经过石门街。逐渐靠近,它忽然裂成两座,又变成三座;随即又半分开山峰顶部,从根部垂直剖开;走近它,又变得上尖下收,好像断开又连接着,移动脚步形状就变化,与云彩一样变幻莫测!雁荡山的灵峰、黄山的石笋,森然耸立陡峭挺拔,已经是瑰丽的景观;但它们都深藏在山谷中,各峰互相遮掩映衬,反而失去了奇特。就连缙云山的鼎湖峰,高高独自耸起,气势更加雄伟峻拔;但步虚山就峙立在旁边,互不相让,远望像与它连成一体。不像这座山峰独自突出在众山之上,自行变化,而各自尽显其奇特。
六月初七日 到达兴化府。
六月初八日 从莆田城西门出发,向西北走五里,登岭,四十里,到莒溪,上下翻越了不止几座岭。莒溪是九漈的下游。经过莒溪公馆,走了二里,从石步过溪。又二里,一条小路向西通向山坳,北面又有一条石阶路,可以转上山。这时山深日烈,路上没有人迹,迷路不知往哪里去。我想鲤湖的水经过九漈流下,往上攀登必定有奇异的景致,于是奔向石阶路。芳叔和仆人们害怕登高,都认为走错了,不久,道路渐渐狭窄,他们更加认为错了,而我走得更起劲。接着越上越高,渺茫没有尽头,烈日炎炎,我自己也感到疲倦了。走了几里,登到岭头,以为是绝顶了;转向西,山上的高峰还有比这高一倍的。顺着山曲折行走,三里,平坦的田野开阔,正像误入武陵桃花源一样,不再知道是在万峰之顶了。中途有亭子,西边来的是往仙游的路,东边就是我走的路。向南过通仙桥,翻越小岭而下,是公馆,是钟鼓楼的蓬莱石,雷轰漈就在那里。涧水从蓬莱石旁流出,水底石头平滑如磨刀石,水漫流在石面上,均匀得像铺开的丝织品。稍微往下,平坦的地方多洼陷,其中有圆洞,像灶,像臼,像酒杯,像井,都用“丹”来命名,是九仙留下的遗迹。平流到这里,忽然向下堕入湖中,如同万马初发,确实有雷霆之势,这是第一漈的奇观。九仙祠就立在它西边,前临鲤湖。湖不算浩荡,但一泓澄碧的湖水,在万山之上,周围环绕青翠,荡漾绿波,造物主酝酿的灵异也真是奇特!祠右边有石鼓、元珠、古梅洞等胜景。梅洞在祠旁边,是由大石架成的,有缝隙形成门。穿过去往上,旧时有九仙阁,祠前旧时有水晶宫,如今都倒塌了。对着祠隔着湖向下坠落,就是第二漈到第九漈的水。我沿着湖右边走,已经到了第三漈,急忙与芳叔返回。说:“今晚应当静心休息,与九仙默然相会。劳心费力观赏奇景,等明天吧。”回到祠里,前往蓬莱石,赤脚走在涧中。石上流过的急水平旷,清流轻浅,十洲三岛般的胜景,竟然挽起衣裳涉水而过。晚上坐在祠中,新月正悬在峰顶,俯身掬取平湖,神情都明朗,静中听到淙淙水声,时而触到雷轰漈的声响。这天夜里在祠中求梦。
初九日 告别九仙祠,往下穷尽九漈。九漈距离鲤湖将近几里,从第三漈往下,早已路绝。几个月前,莆田祭酒尧俞,让陆善重新开辟了鸟道,直通九漈,通到莒溪。后悔昨天不从侧路溯漈而上,反而绕道从大路走,坐失此奇景。于是整理行装改变路线,最终从九漈出来。瀑布是第二漈,在湖的南面,正与九仙祠相对。湖到这里水从这里飞堕深峡,峡石如刀劈,两崖壁立万仞。水刚出湖时,被石头扼制,水势不能出,愤怒地从空中坠落,飞喷冲激,水石都极尽雄壮景观。再往下是第三漈的珠帘泉,景致与瀑布相同。右边崖上有亭子,叫观澜。一块石头叫天然坐,也有亭子覆盖它。从这上下岭涧,在峡中曲折盘绕。峡壁上覆下宽,珠帘泉的水从正面坠下;玉管泉的水从旁边像雾气般沸涌溢出。两泉并悬,峡壁下削,四周如铁障环绕,上与天齐,玉龙双舞,下到潭边。潭水深泓澄碧,虽然比鲤湖小,但峻壁环锁,瀑流交相辉映,汇集奇景,摄取胜境,这里最绝!这就是所谓的第四漈。
刚到涧底时,芳叔急于出峡,坐在峡口等待,不再进去。我独自沿着涧石前进,蹲在潭边石上,仰视双瀑从空中矫健飞舞,崖石上覆如瓮口。旭日正在崖端,与颓波突浪互相掩映,光晕流转生辉。俯仰应接不暇,舍不得离开。沿着涧再往下,忽然两峡削起,一水斜回,涧右的路到了尽头。左边望见有木板飞架在水边突出的岩石和断开的石阶间,从乱流中渡过去,可以攀登。于是涉过涧水从左走,就是第五漈的石门了。两崖到这里,壁凑仅容一线,将合不合,将开不开,下面涌出奔泉,上面遮蔽云影。人攀援其间,像猕猴一样,阴风吹来,凛凛欲坠。自从第四漈以来,山深路绝,幽深陡峭已到极点,只听到泉声鸟语而已。
出了第五漈,山势渐渐开阔。涧右危嶂如屏排列,左边飞凤峰回旋相对,乱流环绕其下,有时是澄潭,有时是倒峡。像第六漈的五星,第七漈的飞凤,第八漈的棋盘石,第九漈的将军岩,都依次得名。然而这一带云蒸霞蔚,趣味本在山水中,何必一定要刻板地追寻踪迹呢?因为水顺着峡谷展开,得以自由奔放,其旁崩崖颓石,斜插成岩,横架成室,层叠成楼,曲折成洞;悬空的是瀑,环绕的是流,积聚的是泉;都可以坐可卧,可倚可洗,荫蔽竹木而玩弄云烟。几里之间,眼睛不能移开,脚不能前进,竟日如此。每下一处,看到有别的洞穴,一定穿岩钻缝进去,曲折通达,旁通疏朗,不能在一个地方穷尽!至于水有的悬空,有的积聚,有的如翼飞,有的叠注,即使庐山三叠泉、雁宕龙湫,各自以一项长处取胜,也不如这山细微之处都具备。
出了第九漈。沿着涧水依山转,向东五里,才有在云雾中耕种、在岩石上砍柴的人家,但见到人来,没有不惊讶的。又五里,到莒溪的石步,从原路出去。
初十日 经过蒜岭驿,到榆溪。听说横路驿西边十里,有石所山,岩石最胜,也是九仙祈梦的地方。福建有“春游石所,秋游鲤湖”的说法,虽然不合时节,但不可失之交臂。乘兴就出发了。因为横路驿离这里还有十五里,于是住在榆溪。
十一日 到波黎铺,就从小路去游石所山。向西朝山走五里,翻过一座小岭。又五里,渡过溪水,就是石所山南麓。沿着山麓向西转,抬头看见峰顶丛崖,如攒聚如刀劈。向西北走了很久,有楼靠着山向西,是登山的路。石阶很陡,于是穿短衣拾级而上。石阶路曲折,树木岩石阴翳,盘曲的树枝和古老的藤,盘结在危石倚欹崖之上,啼猿上下,应答不绝。忽然有亭子突出在危石上,挺拔高远凌空,没有与之相对的。亭子在山腰。再转弯,石阶巍然直上,石阶尽头,有飞岩像屋檐覆盖在半空。再上两个弯,进入石洞侧门,出来就是九仙阁,轩敞雅洁。左边是僧房,都靠着山凌空,可以凭靠眺望。阁后五六座峭峰分立,高都数十丈,每峰各相距二三尺。峰缝石壁如刀削成,道路曲折在缝中,可以通到各峰之顶。松树偃卧,藤蔓延伸,纵目所见都是胜景。僧人供茶,芳香飘逸,是山中所产。从小路下去,到垂岩,路左边另有一条小路。我说:“这里必有奇异。”果然有一个石洞嵌空而立。穿过洞下去,就到半山亭。下山,出横路返回。
这次游览,共计六十三天,经过两个省,十九个县,十一个府,游览了三座名山。
游嵩山日记
我童年时就怀有游览五岳的志向,而玄岳(武当山)在五岳之上,仰慕之情更为深切。长久以来计划经过襄阳、郧阳,攀登太华山(华山),经由剑阁的连云栈道,作为游览峨眉山的先行;但因为母亲年老,志向改变,不得不先游览太和山(武当山),这仍然属于有方向的游览。只是沿江逆流而上,耗费时日长久,不如陆路去乘船返回,时间较快。于是陆路行走在汝州、邓州之间,道路与陕西、开封大致相当,可以一并游览嵩山、华山,朝拜太岳(武当山)。于是以癸亥年(天启三年,公元1623年)二月初一,决定从嵩山道路开始。总共十九天,到达河南郑州的黄宗店。从店右边登石坡,看圣僧池。一潭清澈的泉水,停留在半山腰的碧绿中。山下深涧交错重叠,干涸没有一滴水。下坡行走在涧底,顺着香炉山曲折向南行。山形有三个尖顶像倒扣的鼎,众山环绕它,秀丽的景色娟秀妩媚。涧底满是乱石的一条沟壑,呈现紫玉色。两崖石壁曲折,颜色比较细密润泽;想象清澈流水充沛时,喷溅水珠、倾泻青黑色水流,那该是怎样的景象啊!十里,登上石佛岭。又五里,进入密县界,望嵩山还在六十里外。从岔路向东南二十五里,经过密县,到达天仙院。院里祭祀天仙,是黄帝的三个女儿。白松在祠堂后面的中庭,相传三个女儿在树下蜕骨成仙。松树粗大需四人合抱,一根树干分出三枝,鼎立高耸入云,树皮像凝脂,洁白胜过敷粉,盘曲的枝条像虬龙,绿色的松针在风中舞动,昂然玉立半空,真是奇观!周围有石栏。一座轩屋面临北面,轩中题咏极多。徘徊很久,下去观看滴水。涧水到这里忽然下跌,一处崖壁覆盖在上方,水珠清晰地滴沥在下面。返回密县,仍到西门。三十五里,进入登封界,叫耿店。向南是去石淙的道路,于是停车住宿。
二十日 从小路向南行二十五里,都是土冈和乱垄。很久,遇到一条溪。渡溪,南行在山冈脊上,下瞰则石淙在望了。我从大梁(开封)来,地势平坦广阔,古称“陆海”,地方以得到泉水为难,泉水以得到石头更难。靠近嵩山才看到蜿蜒的众峰,于是北流的有景溪、须溪等,南流的有颍水,但都盘伏在土石中。只有登封东南三十里是石淙,是嵩山东谷的水流,将要下流入颍水。一路坡陀曲折,水都在地中流,到这里忽然遇到突兀的石头。石头立在崇冈山峡之间,有当关扼险的气势。水浸入石头胁下,从此水石融合,变化万端。绕水的两崖,像天鹅站立,像雁阵排列;踞在中央的,像饮水的犀牛,像卧虎。低的是小岛,高的是平台,越高,石头离水越远,于是又中间空而为窟,为洞。估计崖壁的间隔,以寻尺计算,水的宽度,以数丈计算,水流在其中,石头峙立在上面,各种姿态颜色,皮肉骨骼,极其妍丽。没想到在黄茅白苇中,顿时让人一洗尘眼!
登上土陇,西行十里,是告成镇,古告成县地。测景台在它北面。西北行二十五里,是岳庙(嵩山神庙)。进入东华门时,太阳已经西下,我心里向往卢岩,就从庙东北沿山行走。越过几重坡陀,十里,转弯入山,到了卢岩寺。寺外几步,就有水流铿锵作响,下坠到石峡中。两旁峡色,氤氲成霞。逆流到寺后,峡底矗立崖壁,环绕如半圆,上覆下削。飞泉从空中而下,像舞动的绡帛、拖曳的白练,细雨般散满一谷,可以比得上武夷山的水帘。大概这里以得水为奇,而水又得到石头,石头又能助水,不阻止水,又能让水飞行,则比武夷山更加优胜。在下面徘徊,僧梵音用茶点招待,急忙返回岳庙,已经昏黑。
二十一日 早晨,拜谒岳帝。出殿,向东朝向太室绝顶。按嵩山处于天地之中,祭祀等级为五岳之首,所以称嵩高,与少室并峙,下面多洞窟,所以又名太室。两室相望如双眉,然而少室嶙峋,太室雄厉称尊,俨然像背靠屏风。从翠微以上,连崖横亘,排列的如屏风,展开的如旗帜,所以更觉高峻。尊崇封禅始于上古,汉武帝因嵩山呼万岁之异,特加祭祀和封邑。宋代时靠近京城,典礼大备。至今绝顶还流传铁梁桥、避暑寨的名称。当盛时,固然可以想见。
太室东南一支,叫黄盖峰。峰下就是岳庙,规制宏壮。庭中碑石矗立,都是宋、辽以来的。登岳的正道,在万岁峰下,正对太室正南。我昨天赶去卢岩时,先过东峰,途中见峰峦秀出,中间裂开如门,有人指点为金峰玉女沟,从这里也有路登顶,于是预先找樵夫做向导,今天就从此上。靠近秀丽突出的地方,路渐渐曲折,避开它,险峻不能直接越过。向北走向土山,一线仅容攀登,约二十里,于是越过东峰,已经转出裂门之上。向西度过狭窄的山脊。向绝顶走去,当天浓云如泼黑,我不因此停止。到这里雾气更沉,稍微散开就下瞰绝壁重崖,如排列的丝绢和削成的玉,合拢则如行大海中。五里,到达天门。上下都是石崖重叠,路多积雪。向导指着峻绝处说是大铁梁桥。折向西,又三里,绕峰南下,到达登高岩。凡是幽深的岩洞多不宽敞,宽敞的又缺少曲折掩映的景致。这个岩上倚层崖,下临绝壑,洞门有重峦拥护,左右环绕依靠着台嶂。刚进去,有洞深空,洞壁斜透;穿行几步,崖忽中断五尺,无处落脚。向导是旧老樵夫,敏捷如猿猴,侧身跃过对面崖,取两根木头,横架为栈道。已经过去,则岩穹然上覆,中有乳泉、丹灶、石榻等胜景。从岩侧攀登而上,更得一台,三面悬空在绝壑中。向导说:“下面可俯瞰登封,远及箕山、颍水。”当时浓雾四塞,什么都看不见。出岩,转北二里,到白鹤观遗址。遗址在山坪,离开险峻走向平坦,孤松挺立有旷远之致。又北上三里,才登上绝顶,有三间真武庙。旁边一口井,很晶莹,叫御井,是宋真宗避暑时开凿的。
在真武庙中吃饭。问下山的路,向导说:“正道从万岁峰到山脚二十里。如果从西沟悬挂着滑下去,可以省一半路,但路极险峻。”我面露喜色,说嵩山无奇,是因为没有险。急忙听从,于是拄杖前行。开始还依靠岩石、凌越石头,拨开丛条下降。既而从两石峡的溜槽中直下,仰望夹崖逼天。先前峰顶雾滴如雨,到这里渐渐散开,景色也渐渐奇特。但都是垂直的沟壑、脱落的石阶,不要说不能行走,而且不能停止。越往下,崖势越壮,一个峡谷到头,又转一个峡谷。我眼睛不敢旁视,我的脚不容求片刻休息。这样十里,才出峡,到达平地,得到正道。经过无极洞。向西越岭,趋向草莽中,五里,到达法皇寺。寺中有金莲花,是特产,其他地方没有。山雨忽然来,于是借宿僧房。其东石峰夹峙,每月初生月亮,正从峡中出来,称为“嵩门待月”。估计我下来的峡谷,就在它上面,今天坐对之,只觉云气出没,哪里知道自己是从那里来的呢。
二十二日 出山,东行五里,到嵩阳宫废址。只有三棵将军柏郁郁葱葱如山,是汉朝所封的;大的周长七人合抱,中等的五人,小的三人。柏树北面,有三间屋,祭祀二程先生(程颐、程颢)。柏树西面,有一根旧殿石柱,大半没入土中,上面有很多宋人题名,可辨认的有范阳祖无择、上谷寇武仲及苏才翁数人而已。柏树西南,雄伟的碑石杰出,四面刻有蛟龙很精致。右边是唐碑,裴迥撰文,徐浩用八分书书写。又东二里,经过崇福宫故址,又名万寿宫,是宋代宰相提点的地方。又东是启母石,大小如数间屋,旁边有一块平石如磨刀石。又东八里,返回岳庙吃饭,观看宋、元碑。
西行八里,进入登封县。西行五里,从小路西北行。又五里,进入会善寺,“茶榜”在它西边的小轩内,是元代刻的。后面有一块石碑倒在墙下,是唐代贞元年间的《戒坛记》,汝州刺史陆长源撰文,河南陆郢书写。又西是戒坛废址,石上雕刻极精工,都断折丢弃在草砾中。西南行五里,出大路,又十里,到郭店。折向西南,是少林道路。五里,进入少林寺,住宿在瑞光上人的房间。
二十三日 云气都散尽。进入正殿,礼佛完毕,登上南寨。南寨是少室绝顶,高度与太室相等,而峰峦峭拔,享有“九鼎莲花”之名。俯环其后的山为乳峰,蜿蜒东接太室,其北面则少林寺在那里。寺很整齐华丽,庭中新旧碑森然列成行,都完整。夹墀上的空地有两棵松树,高大伟岸而整齐,如有尺度。少室横峙在面前,仰头不能见顶,游者如面墙而立,就说少室以远胜。我昨晚入寺,就问少室道路,都说雪深路绝,一定去不了。凡登山以晴朗为好。我登太室山,云气弥漫,有人认为是仙灵拒绝,不知此山魁梧,正需要只露半面。像少室善于掩映,即使微云岂能点污?今天则非常晴朗,正好遇到机会,怎么能阻止呢!于是从寺南渡涧登山,六七里,到二祖庵。山到这里忽然截然土尽而石,石崖下坠成坑。坑半有泉,从突石飞下,也以“珠帘”命名。我拄杖独自前进,越下越找不到路,很久才到达,这个岩雄壮开阔不如卢岩,但幽深峭峻超过它。岩下深潭泓碧,僵雪四面积聚。再上,到炼丹台。三面孤悬,斜倚翠壁,有亭叫小有天,探幽的足迹,从未有到达这里的。过此都从石脊仰攀直上,两旁危崖万仞,石脊悬在其中,几乎没有寸土,手和脚代替缺乏的工具而后得以攀登。共七里,才登上大峰。峰势宽衍,之前的危石,又截然忽然都变成土。从草棘中莽莽南上,约五里,于是登上南寨顶,遮蔽的土才尽。南寨实际上是少室北顶,从少林来说,是南寨。因为它的顶中间裂开,横分南北,北顶如展开的屏风,南顶如列戟峙立在前,相距仅寻丈,中间是深崖,直下如剖。两崖夹中,坑底特起一峰,高出诸峰之上,就是所谓摘星台,是少室中央。绝顶与北崖分离依靠,彼此断绝不可渡过。俯视下面,一丝相连。我解衣跟随,登上上面,则南顶的九峰森然立于前,北顶的半壁横障于后,东西都是深坑,俯视不见底,罡风忽来,几乎凭借羽毛飞去。
从南寨东北转,下土山,忽然看到虎的脚印大如升。草莽中行五六里,找到茅庵,击石取火煮所带的米做成粥,喝三四碗,饥渴霍然消除。请庵僧指引去龙潭的路。下一峰,峰脊渐窄,土石间出,荆棘藤蔓遮蔽,悬着树枝行走,忽然石壁如削万丈,势不可度。转而上登,望峰势蜿蜒处向下走,而石削又同前。往复不止数里,于是迂回过一个山坳,又五里而路出来,就是龙潭沟。仰望前面迷路处,危崖欹石都在万仞峭壁上。流泉喷薄其中,崖石阴森高峻的,都散成霞绮。峡夹着涧转弯,两崖的静室如蜂房燕巢。共五里,第一个龙潭沉涵疑碧,深不可测。又经过两个龙潭,于是出峡,住宿少林寺。
二十四日 从寺庙向西北走,经过甘露台,又经过初祖庵。向北四里,登上五乳峰,探访初祖洞。洞深二丈,宽度不及深度,是达摩面壁九年的地方。洞门下临少林寺,正对着少室山。此地没有泉水,所以无人居住。下山到初祖庵,庵中供奉着达摩影石。石高不到三尺,白色石质上有黑色纹理,俨然是一尊胡僧立像。中殿有六祖慧能亲手种植的柏树,树围已大至三人合抱,碑文记载是从广东放在钵盂中携带至此的。台阶两侧的两棵松树,与少林寺的松树不相上下。少林寺的松树柏树都修长挺拔,不像中岳庙的树木那样低矮盘曲,这里的松树也是如此。下山到甘露台,土丘高高耸起,上面有藏经殿。下台后经过三重殿宇,碑碣散布各处,令人目不暇接。后面是千佛殿,雄伟壮丽,少有能比。在瑞光上人处吃饭后出发。骑马前往登封方向,经过轩辕岭,夜宿大屯。
二十五日 向西南走五十里,山冈忽然断开,这就是伊阙,伊水从南面流经其下,水深可以漂浮载重数石的船只。伊阙连绵的山冈,东西横亘,水面上用木头编成桥梁。过桥向西,崖壁更加高耸。整座山都像被劈开一样形成崖壁,满崖都雕刻着佛像。大洞有几十个,高度都有数十丈。大洞外的峭壁直入山顶,山顶上全开凿有小洞,每个小洞里都刻有佛像。即使是一尺一寸的石面,也没有不刻满佛像的,望去数不胜数。洞的左侧,泉水从山上流下,汇聚成方池,其余的水流入伊水。山高不到百丈,但清流淙淙不绝,是此地难得的景象。伊阙这里行人车辆摩肩接踵,是连接楚地和豫州的大道,向西北经过函谷关、陕西。我由此取道前往西岳华山。
游太华山日记
二月最后一天,进入潼关,走了三十五里,在西岳庙停宿。黄河从北方沙漠之地南下,到潼关后折向东流。潼关正好处在黄河与华山的险要关口,北面俯瞰黄河,南面连接华山,只有这一线是东西大道,用百雉长的城墙锁住。除此之外向北必须渡黄河,向南必须直奔武关,而华山以南全是峭壁层崖,没有可以通过的地方。没进潼关时,百里之外就能看到太华山高耸入云;等进了潼关,反而被山冈丘陵遮蔽。走了二十里,忽然抬头看见片片花瓣似的山峰,已经直接到了山下,不仅三峰秀美绝伦,而且东西两边簇拥的许多山峰,都像刀片削出、层层悬挂。只有北面时常有土冈,到这里完全褪去山骨,争相展现出极其优美的胜景。
三月初一日,进庙拜谒西岳神,登上万寿阁。向岳庙南面走了十五里,进入云台观。在十方庵找了一个向导。从峪口进入,两边崖壁如立,一条溪流从中间流出,玉泉院在溪流左边。沿着溪流顺着山峪走了十里,到莎萝宫,路开始陡峻。又十里,到青柯坪,路稍微平坦。五里,过寥阳桥,路就断了。攀着铁链上到千尺幢,再上百尺峡。从崖壁左边转,上老君犁沟,过了猢狲岭。距离青柯坪五里,有座山峰北面悬在深崖中,三面绝壁,那是白云峰。绕过它向南,上苍龙岭,过日月岩。距离老君犁沟又五里,才上到三峰脚下。望着东峰侧面上去,拜谒玉女祠,进入迎阳洞。一位姓李的道士留我住宿。于是用剩余时间上东峰,黄昏返回洞中。
初三日,走了十五里,进入岳庙。向西五里,出华阴西门,从小路向西南二十里,出泓峪,这就是华山西面的第三个山峪。两边崖壁高耸入天,夹峙得很狭窄,水在中间奔流。沿着山涧南行,忽然东折,忽然西转。原来山壁像刀片削成,都像犬牙交错,行走在牙缝中,婉转如同在江上行船调舵一样。二十里,住宿在木柸。从岳庙到这里,共四十五里。
初四日,走了十里,山峪走完,于是上泓岭。十里,登上岭顶。向北望太华山,高耸在天边。向东看一座山峰,高峻特别,当地人说叫赛华山。才明白西南三十里有少华山,就是这座山。向南下十里,有溪水从东南流向西北,这是华阳川。逆着川水向东行十里,向南登秦岭,这是华阴和洛南的交界。上下共五里。又十里是黄螺铺。沿着溪流向东南下,三十里,到达杨氏城。
初五日,走了二十里,出石门,山势开始开阔。又七里,折向东南,进入隔凡峪。西南二十里,就是洛南县的峪。东南三里,翻越山岭,在峪中行走。十里,出山,就看到洛水从西向东流,这就是河南所渡的上游。渡过洛水又上岭,叫田家原。五里,下到峪中,有水从南来注入洛水。逆流而上进入,十五里,是景村。山又开阔,开始见到稻田。过了这里仍然逆流进入南峪,向南行五里,到草树沟。山空日暮,在农户家借宿。
从岳庙到木柸,都是向西南行,过了华阳川就向东南了。华阳川以南,溪渐大,山渐开,但对面的山峰高峻挺拔。下秦岭,到杨氏城。两边崖壁忽开忽合,不时交互出现,又不像木柸峪中那样两崖壁立,只有回曲没有开合。
初六日,翻越两重岭,共二十五里,在坞底岔吃饭。那条向西的路,就是通向洛南的。又向东南十里,进入商州地界,距离洛南七十多里了。又二十五里,上仓龙岭。蜿蜒在岭上行走,两条溪水曲折地夹着路。五里,下岭,两条溪水正好汇合。沿着溪水在老君峪中行走,十里,傍晚忽然下雨,投宿在峪口。
初七日,走了五里,出峪。大溪从西向东流,沿着溪行十里,到龙驹寨。寨东到武关九十里,西到商州,这是陕西省的偏僻捷路,马骡商货,不比潼关道上少。溪中有板船,可载五石重的船。水从商州西面流到这里,经过武关南面,经过胡村,到小江口入汉江。于是赶去寻船。刚定下船,大雨倾盆,整日不停,船不能走。
初八日,船夫因为贩卖盐的缘故,很久才开船。雨后,奔腾的溪水如奔马,两山夹峙,曲折萦回,轰雷入地的险峻,和建溪没有差别。不久雨又来了。中午到达影石滩,雨下得很大,于是停泊在小影石滩。
初九日,走了四十里,过龙关。五十里,北面一条溪水注入,那是武关的流水。这个地方向北距离武关四十里,大概是商州的南境了。此时浮云已散尽,丽日当空,山岚重叠竞秀。奔腾的急流送着船,两岸浓艳的桃花李花,泛着光彩仿佛要舞动,我出来坐在船头,不觉飘飘欲仙。又走了八十里,时间才下午,船夫因为所带的盐换买柴竹,多次停船不走。夜里宿在山崖下。
初十日,走了五十里,下莲滩。大浪扑入船中,所有行李包裹都湿透了。二十里,过百姓滩,有座山峰突立在溪流右边,崖壁被水冲刷,岌岌欲坠。出蜀西楼,山峡稍微开阔,已经进入南阳府淅川县境内,是陕西和河南的交界。三十里,过胡村。四十里,到达石庙湾,上岸投店。向东南到均州,上太和山,大约一百三十里。
游太和山日记
十一日 登上仙猿岭。走了十多里,有一条干涸的溪流和一座小桥,这里是郧县境内,属于河南、湖广交界处。往东五里,有一池清水,名叫青泉,上游看不到水源从哪里来,下游流水淙淙,这个地方又属于淅川。这是因为两县的边界相互交错,沿着山溪曲折延伸,道路正好经过这里的缘故。又走五里,翻过一座小岭,仍然属于郧县境内。岭下有玉皇观、龙潭寺。一条溪水滔滔地从西南流向东北,大概是从郧中流过来的。渡过溪水,向南登上九里冈,沿着山脊走然后下山,是蟠桃岭,顺着溪流在山坞中走十里,是葛九沟。再走十里,登上土地岭,岭南就是均州地界。从这里连续翻越山岭,桃李花繁盛,山花夹道,幽静艳丽异常。山坞之中,房屋相连,沿溪的稻田高低排列整齐,不像山西、陕西之间的景象。但是途中道路狭窄,行人稀少,而且听说有老虎出没,太阳刚刚偏西,就停宿在山坞中的曹家店。
十二日 走了五里,登上火龙岭。下岭后顺着水流走出峡谷,四十里,到了行头冈。再走十五里,到达红粉渡,汉水浩荡地从西而来,岸边苍翠的崖壁悬空,清澈的江水绕面流过。沿着汉水向东走,到达均州。静乐宫位于州城之中,占据了半个城,规模宏大整齐。把行李停放在南城外,计划第二天早上登山。
十三日 骑马向南赶路,石路平坦开阔。走了三十里,越过一座石桥,有溪水从西向东流,就是太和山流入汉水的下游。过桥是迎恩宫,向西。宫前有石碑,大书“第一山”三字,是米襄阳(宋代著名书画家米芾)的笔迹,书法飞动,确实也是第一。又走十里,经过草店,从襄阳来的道路,也在这里会合。路渐渐转向西,经过遇真宫,越过两处险隘下山,进入山坞中。从这里向西走几里,是去往玉虚宫的路;向南攀登上山岭,则是去往紫霄宫的近道。登上岭。从草店到这里,共十里,是回龙观。远望山顶青紫之色直插天际,但距离还有五十里。满山高大的树木夹道,密布上下,就像行走在绿色的帷幕中。
从这里沿山而行,下山又上山,共二十里,经过太子坡。又下山进入山坞中,有石桥跨过溪水,这是九渡涧的下游。向上是平台十八盘,就是去往紫霄宫、登太和山的大道;左边进入溪谷,就是溯九渡涧而上,通往琼台观和八仙罗公院等路。陡峭地攀登十里,就到了紫霄宫。紫霄宫前面临着禹迹池,背后倚靠着展旗峰,层台高殿,高敞特异。进入殿中瞻拜。从殿右向上攀登,直上展旗峰西边。峰旁有太子洞、七星岩,都来不及去看。共五里,经过南岩的南天门。舍弃南天门向西,翻过山岭,拜谒榔仙祠。祠与南岩相对,前面有一棵榔树特别巨大,没有树皮,红色的树干耸立,纤弱的嫩芽还没有发出来。旁边有很多榔梅树,也很高大,花色深浅像桃花杏花,花蒂下垂有丝状物,像海棠花。梅与榔本来是山中的两种植物,相传玄帝将梅嫁接在榔上,成了这种奇异的品种。
共五里,经过虎头岩。又走三里,到达斜桥。突起的山峰和悬崖,到处都是,道路多沿着山峰的缝隙向上。走五里,到三天门,经过朝天宫,都是石阶曲折向上攀登,两旁用铁柱悬挂着铁索。从三天门到二天门、一天门,都是从山峰的坳口间取道,悬空的石阶直上。路虽然陡峭险峻,但石阶整齐,栏杆和铁索相连,不像华山那样悬空飞度。太和宫在三天门内。天色将近黄昏,竭力登上金顶,就是所谓的天柱峰。山顶上的众多山峰,都像倒扣的钟、立着的鼎,密集地攒聚;天柱峰悬在中间,独自高出众峰之上,四周陡峭绝壁。峰顶平坦的地方,纵横只有一丈左右。金殿耸立其上,中间供奉着玄帝和四位神将,香炉和桌面都具备,全部用黄金制成。由一位千户、一位提点管理,索取香火钱,简直如同抢劫。我匆匆进去叩拜,但门已经关闭,于是下山住在太和宫。
十四日 换了衣服登上金顶。瞻仰叩拜完毕,天空澄澈晴朗,下瞰众多山峰,近的像天鹅般耸立,远的罗列分布,真是未受人世礼俗影响的中心腹地!于是从三天门右边的小路下山进入峡谷。这条路没有石阶也没有铁索,乱峰分立,路穿行其间,觉得分外幽静优美。走了三里多,到达蜡烛峰右边,泉水涓涓地溢出在路旁,下面形成蜡烛涧。沿着涧水右边走三里多,山峰随着山势转动,下面看到平坦的山丘中间开阔,是上琼台观。观旁有几棵榔梅树,都大得合抱,花色浮在空中映照山色,在岩际绚烂。地方既幽静绝妙,景色又非常奇特。我向观中道士讨要榔梅果实,道士噤声不敢回答。过了一会儿说:“这是禁物。以前有人带出了三四枚,道士被株连破家的有好几个人。”我不信,更加用力地索要,道士拿出几枚给我,都已经发黑腐烂,并且约定不要让人知道。等到前往中琼台,我又索要,主持观事的人仍然推辞说没有。于是想到从下琼台出去,可以去玉虚岩,但就会失去南岩紫霄,怎么能得一个失一个,不如仍然从原路上去,到路边泉水溢出的地方,向左越过蜡烛峰,去南岩应该比较近。忽然后面有人追赶呼喊,是中琼台的小道士奉师命催我返回。观主握着我的手说:“您渴求珍贵的植物,幸好得到两枚,稍微安慰您的心怀。但是一旦泄露给别人,罪过立刻就会到来。”拿出来看,形状像金橘,用蜂蜜浸渍,金相玉质,不是凡品。我珍重地致谢告别。又上三里多,直达蜡烛峰的山坳中。山峰参差不齐、棱角锋利,人影在其中经过,高耸得似乎要摇动。过了山坳,沿着山崖曲折前行,连续越过几重。峰头的土石,常常随着地方不同而颜色各异。不久听到诵经声,仰头看到峰顶远远地悬在上面,已经出到朝天宫右边了。仍然向上走八里,到达南岩的南天门,前去拜谒正殿,向右转入殿后,高崖嵌入空中,像悬空的廊道蜿蜒在半山腰,下临无底深渊,这里名叫南岩,也叫紫霄岩,是三十六岩中最好的,天柱峰正对着它。从岩回到殿左,经过石阶下到山坞中,几抱粗的松杉,连成一片荫凉,挺拔秀丽。层台孤悬,可以四望高峰,这里名叫飞昇台。傍晚回到太和宫,贿赂了小徒弟,又得到六枚榔梅。第二天再索要,就得不到了。
十五日 从南天门宫左边赶往雷公洞。洞在悬崖之间。我想返回紫霄宫,从太子岩经过不二庵,到达五龙宫。轿夫说迂回曲折不方便,不如从南岩下竹笆桥,可以游览滴水岩、仙侣岩等胜景。于是从北天门下山,一条路阴森,滴水岩、仙侣二岩都在路左边,飞崖向上突出,泉水在中间滴沥,中间可以容纳一间屋子,都祭祀真武。到了竹笆桥,才听到流泉声,但不沿着涧水走。于是依山越岭,一路上多突石危岩,间错在乱草丛中,不时有榔梅花开放,映照远近。
经过白云、仙龟等岩,共二十多里,沿着石阶直下涧底,就是青羊桥。涧水就是竹笆桥的下游,两岸草木茂盛遮天蔽日,清流曲折回旋,桥跨在涧上,不知水流向何处。仰望天空,像瓮口一样。过桥,直上攒天岭。走了五里,到达五龙宫,规模与紫霄、南岩差不多。殿后登山一里左右,转入山坞中,找到自然庵。然后回到殿右,折向下到山坞中,走二里,到达凌虚岩。岩背靠着重重山峦,面临深谷,对面是桃源洞等山,美好的树木尤其深密,紫翠之色互相映衬如图画,是希夷先生(唐末隐士陈抟,号希夷先生)习静的地方。岩前有传经台,孤零零地俯瞰深壑,可以和飞蒨台媲美。回去经过殿左,登上榔梅台,然后下山到草店。
华山四面都是石壁,所以山脚下没有高大的树木;直到峰顶,才有松柏多要三人合抱的;松树都是五鬣松,果实像莲蓬一样大,间或有没掉落的,采来吃,鲜香异常。太和山则四面山环抱,百里内密树森列,遮天蔽日;到近山几十里内,则奇异的杉树、古老的柏树要三人合抱的,连绵在山坞中,这是因为朝廷禁止砍伐。嵩山、少室山之间,从山脚到山顶,树木被砍伐殆尽,只有三将军树巍然独存。山谷平原,气候相同而地气不同。我走出嵩山、少室山,才看到麦田青青;到陕州,杏花才开始开放,柳色依依向人;进入潼关,驿路平坦,垂柳夹道,梨花李花参差;等转入泓峪,层层冰雪还积满涧谷,真是春风不度的地方。过了坞底岔,又看到杏花;出了龙驹寨,桃雨柳烟,到处都有。忽然想起已是清明,不禁因景物凋零而感伤。于是从草店出发,经过二十四天,在浴佛节后一天到家。用太和的榔梅为老母祝寿。
闽游日记前
我兴致勃勃地计划去福建、广东游览。二十日,终于成行。三月十一日,抵达江山县的青湖,这里是进入福建的登陆道路。走了十五里,出了石门街,与江郎山相对,如同老朋友再次见面。又走了十五里,到达峡口时已是傍晚。再走十五里,夜宿山坑。
十二日 走了二十里,登上仙霞岭。又走三十五里,登上丹枫岭,岭南就是福建地界。再走七里,西边有条路翻山而来,那是江西永丰的道路,距离永丰还有八十里。沿着溪流折向东,八里后到梨岭山麓,再走四里登上山顶,往前六里,夜宿九牧。
十三日 走了三十五里,翻过岭,在仙阳吃饭。仙阳岭不算很高,但山上的杜鹃花在丽日下格外可爱。饭后雇到轿子,三十里抵达浦城,时间还没到傍晚。当时沿途都在传说泉州、兴化有海盗作乱,应该取道延平上永安。我也早就对玉华洞感兴趣,于是找去延平的船。
十四日 船行四十里,到达观前。船夫回家探望,早早停泊,我便走过浮桥,沿着溪左岸登上金斗山。石阶整齐,高大的松树和艳丽的草,幽静的气息袭人衣襟。过了三座亭子,进入玄帝宫,从殿后登岭。山势高耸悬空,四周群山环抱,多条水流环绕,风烟渐暗,步步都依依惜别!
十五日 天刚亮就出发。湍急的江水推动船只,走了一百二十里,停泊在水矶。风雨整夜不停,溪水喧响如雷。
十六日 走了六十里,到达双溪口,与崇安的水流汇合。又走五十五里,抵达建宁府。雨下个不停。
十七日 水涨了几丈高,同船的人都搁浅无法前行。上午找到一只三板船,搭船前行。四十里到太平驿,又四十里到大横驿,船行如飞鸟般快速。三十里到黯淡滩,水势奔涌。我从前游鲤湖时经过这里,只看到高耸的巨石崖壁耸立,船穿行其间,当初不觉得险;现在则白浪如山立起,石头全都被淹没,危险比从前加倍。十里后到达延平。
十八日 我轻装出西门,去游玉华洞。往南渡过溪水,让仆人带着行李由沙县溯水而上,到永安等候。我走陆路四十里,渡过沙溪向西。将乐的水从西边来,沙县的水从南边来,在这里汇合,如同延平汇合建溪一样。向南折入山中,走了六十里,夜宿三连铺,这里是瓯宁、南平、顺昌三县的交界。
十九日 走了五里,翻越白沙岭,这是顺昌县境。又走二十五里,到达县城。县城临水,邵武的水从西边来,通往光泽;归化的水从南边来,都在城东南角汇合。隔水望城,如同溪堤环绕流水。沿着水南行三十里,到杜源,忽然雪花片片如手掌大。十五里到将乐县境,这里是杨龟山的故乡。又十五里,到高滩铺。阴霾完全散开,碧空如洗,旭日光芒闪耀,群峰积雪,如同环绕的玉石。福建以雪为奇,春末下雪尤其奇特。村中百姓、老太婆都晒着太阳提着火炉;而我赤脚飞奔,真是大快人心!二十五里,夜宿在山涧渡的村民家。
二十日 渡过山涧,溯大溪南行。两山对峙如门,叫莒峡。溪边崖岸无法落脚,便沿着山腰行走。十里后走出莒峡铺,山势才开阔。又十里,进入将乐。出南关,渡过溪水向南,再东折入山,登上滕岭。向南三里,是通往玉华洞的路。此前过滕岭时就望见东南两座山峰耸立,翠壁嶙峋,与其他山峰形态颜色迥异。到达山麓,一道山尾横拖,环绕守护着洞门。洞门在山坳间,不算很开阔,但深绿的树木在上方交织,清澈的溪水从下方流出,让人不觉神骨俱冷。山腰有明台庵,是洞后门经过的地方。我当时还没吃饭,又走出道路左边登岭。石阶在松树间盘绕,穿过石头三里,青翠的芙蓉花突然开放,庵正处在其中。在庵中吃饭后,仍下到洞前门,寻找好向导。于是砍碎松枝放在竹篓里,向导背着,手提铁丝笼,放上松枝点火,烧完就添加。刚进入,沿台阶向下几尺,就是水流出来的地方。溯流曲折前行,过了几处木板桥,忽窄忽宽,忽上忽下,石头颜色或白或黄,石骨或悬或竖,其中“荔枝柱”、“风泪烛”、“幔天帐”、“达摩渡江”、“仙人田”、“葡萄伞”、“仙钟”、“仙鼓”最为逼真。沿着水流走到尽头,再沿悬梯而上,这里叫“九重楼”。远望空濛,忽然曙色欲来,就是所谓的“五更天”。到这里最为奇特,恰与张公洞由暗到明的特点一致。因为洞门斜开,幽深明亮通透,但还看不到天空的碧色。从侧岭仰视,看到洞门一道缝隙,直接承受圆月般的光明。那洞口从高处坠落,宏大而蕴含奇瑰,也与张公洞相同。只是张公洞森然悬垂、诡异奇丽,都罗列在受光之处;这里洞中炫巧争奇,遍布幽深奥秘,而洞口更为开阔。两洞的异同,正在伯仲之间。沿石阶上到洞顶,则穹崖如削,直插天空,左右如同青玉、红色皮肤,实在是张公洞所没有的。下山就是田埂。四面山岭环绕,水流出无路,汩汩地向下坠落,大概就是洞中的水流、从这里进入的。又登到山腰,经过明台庵。庵中僧人说:“这座山石骨棱厉,透露出来的地方层层都有削玉裁云的姿态,可惜被草树遮蔽,所以游人都只知道洞而不知道峰。”于是引导我向上走鸟道,向下拨开丛生的草木,看到了星窟。三面削壁丛悬,下坠数丈。窟旁有三株野橘树,果实累累。从山腰向右转一二里,忽然两山交脊处,荆棘遮蔽四塞,中有石阶齿齿,萦回在悬崖夹石之间。仰望峰顶,一笋森然独秀。于是从洞后穹崖之上,再经过石门,下到浴庵中,在此夜宿。
二十一日 仍回到将乐南门,取道往永安。
二十四日 才到永安,船上的仆人还没到。
二十五日 在永安旅舍坐等仆人。于是买来顺昌酒,在楼下举杯痛饮。忽然听到不停呼喊声,是延平的仆人来了。于是定下第二天早行的计划。
二十六日 沿着城边溯溪,向东南走二十里,转向南走二十五里,登上大泄岭,高峻地行走在云雾中。这样走了十五里,到了平坡,叫林田。当时正是下午,雨很大,竟然停歇了。林田有两条溪水从南边来,东边一条浑浊如血,西边一条则满含绿意,在这里汇合。
二十七日 沿着赤溪行走。很久之后,舍弃赤溪,沿澄溪走。共二十里,渡过坑源上下桥,登上马山岭。越转越高,雾也越来越重,正如昨天登大泄岭时一样。五里后穿过山顶,是宁洋地界。向下走五里,在岭头吃饭。当时旭日将近中天,万座山峰如同镜子照面。回头看上岭的路,已经看不见了,而下方众多峰峦并列,无不呈现在脚下。原来马山绝顶,峰峦互相遮蔽,到这里才开阔成为南方的标志。询问当地人,宁洋未设县时,这里还属于永安;现在岭北水流向北的都属延平,岭南水流向南的都属漳州。依山划界、循水定疆,本来就应当这样设置。此地往南到宁洋三十里,西边是本府的龙岩,东边是延平的大田。下山十里,才开始沿着山坑行走。渡过溪桥向南,大溪于是向东流去。翻过岭,又顺着西来的小溪南行,二十里,抵达宁洋东城。绕城北向西,则前面的大溪从城南流来,恰与小溪汇合,这才可以行船。
二十八日 将要南下,传说有盗贼警报,船两天没有出发。
四月初一日 黎明,船才出发,溪水从山峡中急流南下。十余里,一座山峰向西突出,横截溪流,水避开向西流,又向东折,水势如同倾倒水槽,叫做石嘴滩。乱石丛立,中间开了一道门,仅能容船通过。船从门中坠落,高低相差一丈多,余势曲折,又高低相差数丈,比起黯淡滩等,大小虽然悬殊,危险却加倍了。
众多船到这里,都像鱼鳞般依次而下。每下一只船,船上的人登岸,一起用缆绳前后倒曳,过一段时间才放行。过了这里,山峡险峻逼仄,层层峰峦插天,曲折破壁而下,真如劈开翠色、穿过云雾。三十里后过馆头,是漳平地界。一座山峰又向东突出,水流又环绕东西折转,叫溜水滩。峰峦连合,飞涛一缕,直使船如同行在天河,自身挟带着龙湫瀑布。不久山势稍微开阔,二十多里,是石壁滩。那石头从南边突出,与水流相抗衡,水流不退却,冲激撞击之势,危险与石嘴滩、溜水滩并列为三。过了这里,有溪水从东北来汇合;再往下,又有溪水从东北来汇合,溪流于是变大,水势也平缓了。又向东二十里,就是漳平县。
宁洋的溪水,飞流急湍,比建溪快十倍。因为浦城到闽安入海,有八百多里,宁洋到海澄入海,只有三百多里,路程越紧迫水流就越急。况且梨岭下到延平,不到五百里,而延平上到马岭,不到四百里且高峻,这两座岭的高度相当。高度既然相同,入海路程却减少,雷轰入地的险境,在这里应当吟咏。
初二日 下船前往华封。走了几里,山势又合拢,多重的险滩、连续的急流,像建溪的太平、黯淡滩那样,数不胜数。六十里后抵达华封,北溪到这里都从石脊上悬泻而下,船只无法通过,于是弃船翻岭。通常水流只有发源之初不能行筏,如果已经通航,而下流反而受阻的,只有黄河的三门集津,船无法上下。然而汉唐漕运的水道,缆绳痕迹还在;不像华封,从古至今竟然没有通航的时候。我打算沿着水流穷尽险处,但当地人只知道翻岭,没人能当向导。
初三日 登山岭,十里到岭顶,溪水又从西边流来,向下沿着山麓,俯瞰只是一条衣带般的水流。又走五里,则突然向下坠落,再走二里,到达溪边。船行八十里,到西溪。西南走陆路三十里,就是漳州府;顺流向东南二十里,是江东渡,是兴化、泉州东来的驿道;又顺流六十里,则出海澄入海。
初四日 乘轿行二十里,进入漳州北门。拜访任司理的叔父,他正代理南靖县印,离府城三十里。于是在雨中出南门,乘夜船前往南靖。
初五日 天亮到达南靖,因为溯流迂回曲折。溪水从南平来,到南靖六十里,水势与西溪同样浩荡,经过漳州府南门,也到海澄入海。不知道漳州得名,两溪中谁为第一?
闽游日记后
庚午(1630年)春天,在漳州任司理的叔父催促我赶快到官署。我原打算这一年暂停出游,但漳南来的使者络绎不绝,叔祖念莪翁,年事已高冒着暑热,坐在家中催促,于是我于七月十七日启程。二十一日到达杭州。二十四日渡过钱塘江,江面波浪平静,如履平地。二十八日到达龙游,找到一条去青湖的船,距离衢州还有二十里,停泊在樟树潭。
三十日 经过江山,抵达青湖,于是弃船登岸。沿着溪流寻找美景,在北岸发现一处石崖。石崖面临回旋的水波,清澈的深潭冲刷着崖底,缝隙中点缀着茂密的树木,石色青碧,茂盛的样子像芙蓉出水。僧人建了栏杆依傍着它,颇觉幽静优美。我盘腿坐在石上,有个叫刘对予的人,一见如故,他告诉我说:“江山以北二十里有左坑,岩石奇特诡异,探寻幽景的游踪,不可不前往一看。”我高兴地返回住所,已是下午,没能成行。
八月初一日 冒雨走了三十里。一路上远望江郎山的片石,近在咫尺却看不见。原打算到其山下,等到了路口,没有成功。翻越山坑岭,住宿在宝安桥。
初二日 登上仙霞岭,翻越小竿岭,近处的雾已经收去,只有远峰朦胧看不见。又走十里,在二十八都吃饭。这个地方东南有浮盖山,横跨浙江、福建、江西三省的衢州、处州、信州、建宁四府境界,高耸在仙霞岭和犁岭之间,是群峰之首。枫岭向西延伸,毕岭在东面屏障,梨岭则是它的南案;怪石高耸入云,飞霞削翠。我每次南过小竿岭,北越梨岭,远远瞻仰其风采,总是神往。吃过饭,兴致不可抑制,到处询问登山的路。一个牧人说:“从丹枫岭上去,是大道但路程远;从二十八都溪桥的左边翻越山岭,经过白花岩上山,路小道近。”我听到白花岩更加高兴,即使绕道也要赶去,何况它还近呢!于是过桥向南行数十步,就从左边的小路登岭。走了三里下岭,折向南,渡过一条溪,又走三里,转入南面的山坞,就是浮盖山北麓的村庄。溪流分岔,山岭交错,竹木清幽,村里号称金竹云。走过木桥,从造纸人家的篱门进去,沿着小石阶攀登。起初都是田埂高高叠起,渐渐直登危崖。又走五里,大石磊落,星罗棋布,松竹与石头争夺空隙。已经进入胜境,竹林幽深,石头转折,中间矗立着一座庵,就是白花岩。僧人指着庵后的山顶,峦石非常奇特。庵右边的山冈回旋环绕向左,是里山庵。从里山翻越两道高冈,转到山下南面,就是大寺。右边有梨尖顶,左边有石龙洞,前临梨岭,可以俯视而挟持了。我从右边走,二里,在里山庵休息。里山到大寺约七里,路小且陡。先登上一冈,约二里,冈势向北下垂。越过其东面,坞中的水都向东流,就是浦城地界。又向南上一里,越过一冈,沿着它的左边向上,这就是狮峰。雾重路塞,放弃了。翻过冈向西下,又转向南上,二里,又越过一冈,它的左边也可以上狮峰,右边就可以登龙洞顶。于是向南直下,约二里,到达大寺。石痕竹影,白花岩正好得其具体形态,而峰峦环列,这里真是独胜。因雨被阻在寺中两天。
初四日 冒雨去游龙洞。同向导僧人砍木开路,攀着乱石向上,雾气弥漫,荆棘锋利,小石丛生笼罩山崖,凶恶如奇鬼。穿过簇聚的岩石,通过峡谷,幽深的地方,更增添诡异而隐藏其险峻;高耸的地方,更增添险峻而收敛其高度。这样走了二里,在树底斜看峭壁。攀爬蹲坐在里面,右边有夹壁,相隔仅一尺,上下一样,像是所谓的“一线天”,不知道它就是通向山顶的通道。于是点燃火把灯笼,匍匐着进入一条缝隙。缝隙夹立而高,也像外面的一线天,只是外面顶部开阔明亮,这里上面合拢而黑暗。刚进入时,合拢处还有一两个孔窍透光,深入后就全黑了。下面水流沙底,浸湿脚但平坦。中途有片石,像舌头向上吐,直竖在夹缝中,高仅三尺,两边紧贴洞壁。洞已经束肩,石头又挡在胸前,只能用手攀爬脚踏,越过它很艰难。再进入,两壁更窄,肩膀不能容纳。侧身前进,又有石片像前面一样阻挡在隘口,高度加倍。我登不上去,向导僧人拉我。登上后,僧人又下不来,脱了衣服辗转很久,才下来。我仍然侧身站在石上,也脱衣奋力,僧人在石下搀扶,于是得以进入。里面洞壁稍宽可平肩,水较深,称为龙池。仰视上方,高不见顶,而石龙从夹壁尽头悬崖直下。洞中石色都是赭黄,只有这块石头是白色,石理粗糙成为鳞甲,于是以“龙”神化它。挑灯遍观而出。石隘处上逼下碍,进入时从上悬身而下,其势还顺,出去时则从下侧身穿过,胸和背已经紧贴两壁,而膝又不能屈伸,石质刺肤,前后无法悬接,每过一人,越急越牢固,几乎怕他和石头融为一体。出来之后,欢庆如同重生,而山间雾气忽然澄清,登临云霄就在眼前。由明峡前行,割草开荆,不到半里,又找到一个洞,洞中都是大石层叠,如重楼复阁,其中干燥爽朗明透。
徘徊很久,又上登重崖,二里,登上绝顶,是浮盖山最高处。坐在石上,西北雾顿时散开,下视金竹里以东,崩坑坠谷,层层如碧玉轻绡,远近万状;只有山顶以南,还郁积未出。沿着西岭而下,才知道此峰是浮盖山最东面。由此向西,蜿蜒数峰,再伏再起,终止于叠石庵,才是西角,再下是白花岩了。接连越过两峰,就是里山到大寺的第三冈。当时我每过一峰,就有一峰开晴,西峰诸石,都各自显露。西峰走完,又越过两峰,峰上都有石头层叠。又一峰向南居中,前面耸起二石,一斜而尖,名叫“梨头尖石”。两石高数十丈,可算是江郎山的支脉,而下面都浮缀着几块叠石,用石盘托着,如坐在嵌空处,都可以凭靠。此峰向南下一支,石头多嶙峋,所称“双笋石人”,攒列在寺右的,都是它的支派。峰后散开为五峰,回环独立,中间藏有一坪可以建屋,也是高峰中难得的。又向西越过两峰,是浮盖山中顶,都是盘石累叠而成,下面的为盘,上面的为盖,有时几块石头共同扛着一块石头,有时一块石头又平列几块石头,上下都成叠台双阙,“浮盖仙坛”之称,确实不假了。那石头高削无阶,不便攀登。登上其巅,群峰尽出。山顶的石头,四旁有苔藓,如头发下垂,嫩绿浮烟,娟秀美丽可爱。西望叠石、石仙诸胜,还隔三四峰,而日已过午,于是返回寺中吃饭。告别南下,十里就是大道,已经在梨岭之麓。登岭,经过九牧,住宿在渔梁下街。
初五日 下浦城船,共四天到达延平府。
初十日 又逆流上永安溪,停泊在榕溪。这个地方在南平、沙县之间,各距六十里。先前浦城的溪水小,而永安的水流暴涨,所以顺流逆流都慢。
十一日 船曲折随山向西南行,乱石峥嵘,奔流湍急。二十里,船被石头撞到,船夫用竹丝绵纸包着木片掩住破洞钉起来,只止住了涌水。又十里,溪右边一座山,俯视溪流如伏狮,额头有两重崖壁,阁楼建在其上,崖下圆石高数丈,突立溪中。于是折向东,又十里,月下上了一处险滩,停泊在旧县。
十二日 山势稍开,西北二十里,到达沙县。城南面临大溪,城墙齐肩高,就是溪崖。溪中多放置大船,两旁有轮,利用水流舂米。向西十里,向南折入山间。右边山石骨峻削,而左边山夹处,有泉水落入坳隙如玉筷子。又西南二十里,停泊在洋口。这个地方道路通尤溪。东面有山叫里丰,是一县的望山。昨天船经过伏狮崖,就望见它,今天绕到它西面然后向南。
十三日 西南二十里,渐渐进入山中,又二十五里,到双口。于是折向西北行,五里,到横双口。溪右边一条水自北来,永安的溪水自南来,在此汇合。那北来的溪,船可通到岩前约七十里。又五里进入永安界,叫新凌铺。
十四日 在永安境内行走,开始听到猿声。南四十里是巩川。上大滩十里,向东南行,忽然望见溪右边峰石突兀。接着直逼其下,则突兀的转为参差,变为崩削,都是盘亘壁立,成为峰、岩、屏、柱,依次出现。中间一峰壁削到底,有人在上面大书“凌霄”。于是溪左边的奇景,也像起来争胜。不久船折向西北,左边溪的崖壁较诡异,而更有超出左溪之上的,就是桃源涧。其峰排列突出在溪南,上逼天汉,而下瞰回溪,峰底深裂,流泉迸下,仰视其上,曲折的栏杆飞架,远远相连不一,急忙停舟登岸。
沿涧而入,两崖仅裂一缝,竹影逼到溪内。过桥渡涧再上,有一个门叫“长春圃”。急忙赶去,则溪南的峰,之前仰眺的,已经在它北面。于是北上,路旁一块石头,方正平滑如磨刀石。当时暮色满山,路纵横难辨,于是进入大士殿,找到道人做向导。跟着他向北,就沿着崖壁经过文昌阁,转越两亭,都悬在崖壁上。从此折入峭壁夹缝间,那缝隙仅分一线,上劈山巅,远透山北,中间不能容肩,凿开后才能容纳,累级斜上,直贯其中。我所见到的几处“一线天”,武夷、黄山、浮盖,未曾见过像这样大而逼仄、远而整齐的。后来得见一方天空,四峰攒列。穿过缝隙向上,一块方整的石头,叫棋坪。中间又有一个台,一棵树当空,树根盘绕在台上。有飞桥架在两崖之间,上下壁削,悬空而过,峰攒石裂,岈然成洞,叫环玉。出洞,又从棋坪侧经过西坞向上,找到一口井,水很甘甜。登上峰北角,有一亭很开阔,只是北溪下绕,反而因为逼仄不能俯瞰。从此左下,又有一汪泉水汇成池,因为暮色来不及去。于是南上绝顶,一个八角亭盖在其上。再从西路下山,出倚云关,则石磴垂直而下,缝隙间一下百丈。原来此山四面陡削,只有一线为暗梯,百丈为明梯,游者从明梯下而一线上,才能尽观奇景,除此别无路可登。
回到大士殿,昏黑不能出去。道人命徒弟碎木点火,送我到溪旁,孤灯穿过绿坞,几乎像阴房的磷火。道人说:“从长春圃二里,有不尘馆,旁边又有一个百丈岩,都有胜景可游。”我点头接受。返回船上,催促船夫夜行,不行,于是和仆人一起用力撑船。幸好滩上无石,月亮渐明,二更天,停泊在废弃的石梁下。走了二十里,距离永安只有二里。
十五日 到达城西桥下,桥已毁。大溪自西而来,桥下的溪水自南而来,依然是我游玉华时的样子。绕城西向南,溯南来的溪水而去,五十里,到长倩。溪水从山右流出,路沿着山左,于是舍溪登岭。翻过两重岭,西南过溪桥,五里,向南过溪鸣桥。又五里,直登西南山角,以为已经到了绝顶,上面却更加隆起。不再上,沿着山腰向南,纡回曲折在青翠之间,俯瞰山底,溪流回环屈曲,只听到怒吼声,而深不见水,原来峻峦削岫,交错林立如犬牙,水冲刷其根,上面都是丛树,行人只见绿树浮空,如果不是听到水声,几乎以为是一座山。很久,偶然从树隙稍微露出回旋的急流,浑赤如血。又五里与赤溪相遇,又五里停在林田。
十六日 沿着山走了二里,有座山峰从南面直直地延伸下来。山峰东边有条小溪,西边是一条大溪,两条溪流都在北面汇入林田,然后注入大煞岭西边。渡过小溪,顺着山峰南面向上走,一共五里,到达下桥。蜿蜒向南攀登,又走了八里,到达上桥。一条山涧凌空飞流,悬空的桥梁横跨其上,两旁高峰直插云天。过了桥,道路更加陡峭,走了十里,从山坳中径直攀登到两座高峰的南面,登上岭顶。回头看那两座高峰已经在脚下,估计它们的高峻程度,大煞岭、浮盖山都应该在它们之下。向南下山三十五里,到达宁洋县。
十七日 乘船顺流而下,到达华封。
十八日 上午才登岸。渐渐爬上山坡,溪水向右边流去,因为滩高石阻,船无法前行。走了十里,经过山麓,又走五里,登上华封的绝顶,溪水从山下折向西流去。远望西边几里之外,滩石重叠,水势奔腾激荡,甚至有一处全是石头,溪流从中断开看不见水,这是峡谷中最险要的地方。心想之前因为下雨受阻没能到达,现在怎么能错失交臂呢?于是向北下山三里,来到一个山坞中的村庄,以为离溪水不远了。沿着山坞向西走了一里左右,想要靠近溪水,却没有路,只好从甘蔗田中往下走。甘蔗田走完,又有蔓生植物,花像豆花,细小的豆荚还没长成,又踩着蔓生植物前行,上游的沙土陡峭无法立足,正靠着蔓藤当作台阶,不久蔓藤也走完了,到处都是荆棘藤刺,丛密得无法进入。起初侧身落脚,分不清高低,时常陷进石坎,挂在树梢上。不久忽然遇到一条横向的溪流,大路沿着它延伸。向西三里,俯瞰溪水近在咫尺,滩声震耳欲聋,心想之前望见的那段中断的险滩,一定就在这个地方。当时大路一直向西延伸,通往吴镇、罗埠。寻找下溪的路,很久都找不到,看见一条小路隐藏在丛棘中,于是趴着靠近它。起初还有路的痕迹,不一会儿脚下全是落叶,有一尺多厚,蜘蛛网遮蔽着;上面荆棘杂草茂密,钩住头发、挂住衣衫,百般挣扎难以脱身。等到脱身,却已是悬空的山涧注入溪水,危石层层叠叠向下嵌坠。石头都堆叠在空中,登上上面,才重新看见溪水,但石头无法落脚,反而掉进深密的草丛中。我估计无法前进,于是就从山涧水中攀着石头踩着水流,终于抵达溪中的巨石上。那块石头大得像百间房屋,侧立在溪水南面,溪水北面又有崩塌的山崖堵塞水流。水既向南躲避巨石,又向北冲击崩塌的石块,冲撞激荡无处容纳,从缝隙中跃下,下面就是高低悬殊的落差,倒涌逆卷,山崖都被它倾斜,船怎么能通过呢?坐在大石上,又攀爬着渡过溪中突出的石头坐下,望着前面溪水向西流去,一泻而下的气势,险峻没有超过这里的。过了很久,溯着大溪,踩着乱石,在山转弯处溪边田地层层分布,沿着它走,才找到路。顺着路向西转,经过刚才坐过的溪石二里左右,滩声又像之前一样沸腾起来,原来又是一处危石。向西二里,找到一条小路,顺着山脊俯瞰溪水而下,才看见之前无法下去的险滩,就在它的上游,而岭头所望见的纯石中断的险滩,就在它的下游。这个山嘴悬挂在两岸之间,不到这里,那么两个险滩几乎都隐遁看不见了。翻过岭下到船上。第二天,到达漳州司理署。
游五台山日记
崇祯六年(1633年)七月二十八日,从京城(即今北京)出发,开始五台山之旅。
到了八月初四日,抵达阜平南关。山从唐县延伸过来,到唐河才开始变得密集,到黄葵逐渐开阔,山势不那么高耸了。从阜平西南过石桥,西北方向众多山峰起伏涌现。沿着溪流左岸向北行八里,一条小溪从西边流来注入,于是离开大溪,顺着西溪向北转,山峡逐渐狭窄。又走了七里,在太子铺吃饭。向北行十五里,忽然听到溪水声。回头看见右边山崖,石壁有数十仞高,中间凹陷如削瓜一样直下。上面也有凹陷,是瀑布流出的地方,现在天旱没有瀑布,但瀑布的痕迹仍然留在削壁的凹陷间。离山涧二三尺,泉水从凹陷间的细孔中泛滥流出,往下便成为水流。再往上,翻越鞍子岭。在岭上四望,北面的山坞相当开阔,东北、西北方向,高峰对峙,都像仙掌插天,只有正北方向有一道缝隙稍微收窄。又有远山横亘在外,那就是龙泉关,距离这里还有四十里。岭下有水从西南流来,起初跟着它向北行,不久溪水从东边的峡谷中流去。又翻过一座小岭,就看见大溪从西北流来,水势很壮,也向东南峡谷中流去,应当是与西南来的溪水汇合后流出阜平北面的。
我当初经过阜平时,离开大溪向西,以为西溪就是龙泉的水,没想到西溪是从鞍子岭的坳壁中流出,翻过岭后又与大溪的上游相遇,而大溪是从龙泉出来的。溪上有座石桥叫万年桥,过了桥,溯流向着西北高峰走去。十里路,逼近峰下,被小山遮挡,反而看不到高耸险峻的气势。转向北行,先前所望见的东北高峰,越看越清晰,越走越近,陡峭削直的姿态,远远地追逐着人,向人逼来,二十里之间,让人应接不暇。这座峰叫五岩寨,又名吴王寨,有老僧在上面建屋居住。
不久来到东北峰下,溪水溢出,与龙泉大溪汇合,当地人在这上面建了石桥,不是龙关道所经过的。从桥左向北行八里,不时遇到崩塌的山崖矗立在溪上。又走了二里,有两重城关当在隘口,这就是龙泉关。
初五日,进入南关,出了东关。向北行十里,路逐渐上升,山逐渐奇特,泉水声逐渐微弱。不久石路陡峭险绝,两崖高峰峭壁,重叠聚集,争奇斗胜,山上的树木与岩石竞相媲美,错杂如锦绣,不再感到攀登的烦劳了。这样走了五里,在崖壁狭窄处又设有两重石关。又一直向上五里,登上长城岭绝顶。回头远望众峰,极高的也伏在脚下,两旁近峰拥护着,只有南面一线有山隙,视线可通达百里。
岭上,高大的城楼巍然耸立,这就是龙泉上关。关内有一株古松,枝条高耸,树叶茂盛,是直插云霄的俊美之物。关的西面,就是山西五台县地界。下岭的路很平缓,不到上岭的十分之一。
十三里,到旧路岭,已经在平地上。有溪水从西南流来,到这里随着山势向西北流去,我也沿着它走。十里,五台水从西北流来汇合,合流后注入滹沱河。于是沿着西北溪行数里,到天池庄。向北进入山坞中二十里,经过白头庵村,距离南台只有二十里了,四望山谷,还不能看到它的仿佛大概。又西北二里,路左边是白云寺。从寺前向南转,攀登四里,转折向上三里,到千佛洞,这是登台的间道。又折向西行,三里才到。
初六日,狂风怒起,滴水成冰。风停日出,像火珠从翠叶中涌出。沿着山腰向西南行,四里,翻过岭,才望见南台在前面。再向上是灯寺,从这里路逐渐陡峻。十里,登上南台绝顶,有文殊舍利塔。北面的各个台环绕排列,只有东南、西南少有间隙。正南,古南台在下面,远处是盂县诸山像屏障一样耸立,东部与龙泉峥嵘相接。
从台右侧道路下山,路途很平坦,可以骑马。沿着西岭西北行十五里,到金阁岭。又沿着山左西北下,五里,抵达清凉石。寺庙幽静美丽,高低错落如图画。有一块灵芝形的石头,纵横各九步,上面可站四百人,表面平坦而下部尖锐,与下面的石头相连的地方很少。从西北经过栈道拾级而上,十二里,抵达马跑泉。泉在路边山窝间,石缝仅能容下半只马蹄,水从其中溢出,山窝也平坦宽敞可以建寺,但马跑寺反而在泉边一里外。又平缓下行八里,住宿在狮子窠。
初七日,向西北行十里,过化度桥。一座山峰从中台延伸下来,两旁流泉淙淙,幽静清雅,迥绝尘世。又过它右边山涧上的桥,沿着山向西向上,路倾斜不平得很。又十里,登上西台之顶。日光映照诸峰,一一呈现出姿态和奇观。它的西面,近处是闭魔岩,远处是雁门关,历历在目,可以俯视而拾取。
闭魔岩在四十里外,山都是陡崖盘绕,层层叠叠而上,是这里的奇特之处。进去叩拜佛龛,就从台北面下山,三里,到八功德水。寺的北面,左边是维摩阁,阁下有两块石头耸起,阁架在上面,阁柱长短随石头参差不齐,有的竟然不用柱子。其中是万佛阁,佛像全是金碧辉煌的檀香木,排列辉映,不止万尊。前面有两重阁,都是三层,周围的廊房环绕阁也是三层,中间架设复道,可以在空中往来。在这万山艰阻之地,不是神力不能建造这些。从寺东北行,五里,到大路,又十里,到台中之地。
望东台、南台,都在五六十里外,而南台之外的龙泉,反而好像更近,只有西台、北台相互连接。此时风清日丽,山峦开阔排列如人的须眉。我先赶到台之南,登上龙翻石。那里有数万乱石,涌起在峰头,下临绝壁山坞,中间悬空独耸,据说是文殊菩萨放光摄影的地方。从台北直下四里,背阴的山崖悬挂着数百丈的冰,叫“万年冰”。那山坞中也有结庐居住的人。
初寒不久,台间的冰雪,种种都是。听说雪下于七月二十七日,正是我出京城的时候。行四里,北上澡浴池。又北上十里,住宿在北台。北台比各台更险峻,我趁着日光,在寺外四周眺望。等到进入寺中,日落而风大作。
初八日,老僧石堂送我,逐一指着众山说:“北台之下,东台之西,中台之中,南台之北,有一个山坞叫台湾,这是各台环绕排列的概况。它的正东稍偏北,有一片浮青而特别尖锐的,是恒山。正西稍偏南,有一道连绵的雾岚的,是雁门山。正南各山,南台之外,只有龙泉最为雄伟。正北俯视内外二边,众山如花苞,只有这座山向北护卫,峭削层叠,嵯峨之势,独露一斑。这是北台历览的概况。这里距离东台四十里,华岩岭在其中。如果探访北岳,不如直接从岭北下山,可以省四十里上下。”我点头同意。告别后向东,直下八里,平缓下行十二里,抵达华岩岭。从北坞下行十里,才平坦。一条涧水从北来,一条从西来,两涧合流而群峰凑集,深壑中真是“一壶天”。沿着涧水东北行二十里,叫野子场。南从白头庵到这里,数十里内,生长天花菜,出了这里就绝种了。
由此,两崖如屏风排列,如鼎峙立,雄峭万状,这样走了十里。石崖悬空绝壁中,层层楼阁突起,那就是悬空寺,石壁尤其奇特。这是北台的外护山,如果不从这里出去,几乎不能得到台山的神理了。
游恒山日记
离开北台七十里,山势才变得开阔,这里叫东底山。台山山脉到这里结束,就属于繁峙县地界了。
初九日,走出南山。大溪水从山中流来,在这里分开向西流去。我向北在平地上行进,远望外面的山岭,高度不到台山的十分之四,山岭绵长缭绕像矮墙,向东连接平邢,向西连接雁门,横向延伸十五里。向北到达山脚下,渡过沙河,就是沙河堡。城堡依山临水,用砖砌得高大整齐。从城堡西北走七十里,出小石口,是通往大同西边的道路;正北走六十里,出北路口,是通往大同东边的道路。我从城堡后面登山,向东北走几里,到峡口,有水流自北向南,就是向下注入沙河的那条水。沿着水进入峡谷,顺着水流蜿蜒前行,荒谷中不见人烟。走了几里,到义兴寨。又走几里,到朱家坊。再走几里,到葫芦嘴。离开山涧登山,沿着山嘴往上走,地面又成了四周高中间低的地方,溪流向北流,进入浑源州地界。又走几里,到土岭,距离浑源州还有六十里,向西南到沙河,一共五十里,于是住在当地同姓人家。
初十日,沿着南边来的山涧向北走三里,有山涧从西边流来汇合,一起向东北折去。我逆着西边的山涧进入,又有一道山涧从北边流来,于是从它的西边登岭,道路非常陡峻。向北直上六七里,转向西,又向北攀登而上五六里,登上两重山峰,到达山顶,这座山叫箭筸岭。
从沙河登山涉涧,盘旋在山谷中,所遇到的都是土堆荒丘;没想到到这里忽然登上了高峻的山岭,但岭南山势仍然像原来一样平缓。
一过岭北,俯瞰东西两边山峰相连,崖壁崩塌,青翠飞动,丹色流淌。
那些盘旋空中互相映衬的,都是石头,而石头上又都长着树;石头的颜色相同,但神采纹理又各有不同的美丽;树的颜色不同,而交错分布又像合成锦绣。石头得到树的衬托,那些高峻倾斜嵌空的地方,像覆盖着彩绘而更加奇特;树得到石的依托,那些平铺倒伏盘曲的地方,因为依附突兀的石头而更显古朴。
这样走了五十里,一直下到阮大土山底,只见一壑奔泉,从南流向北,于是随着泉水一起流出坞口,这里叫龙峪口,有城堡临着它。村里人家很兴盛,都种植梅树、杏树,成林遮蔽了山麓。出谷之后,又见到平地。它的北面又有外面的山环绕,山势也是从东到西,向东距离浑源州三十里,向西距离应州七十里。龙峪口面对外面的山,高低远近,就像东底山看沙河峡口那些山一样。于是沿着山向东走,望见峪口东面,山更加嶙峋陡峭,询问得知叫龙山。龙山的名字,从前在山西很著名,却不知道它与恒山并列;到这里已经向西进入它的境内,又向北看到了它的面貌,在不经意间得以见到,可算是游览五台山后的意外收获。向东走十里,是龙山大云寺,寺门南面向山。又向东十里,有大道通往西北,直达恒山山麓,于是转弯顺着大道走,距离山麓还有十里。望见那座山两座山峰横亘对峙,车马相连,破壁而出,这是大同一带通往倒马关、紫荆关的大道。沿着它到达山下,两边崖壁如削,一道山涧从中间流过,穿过缝隙进去,狭窄得好像没有去处,曲折上下,都显得幽深美好,伊阙的双峰,武夷山的九曲,都不足以与之相比。当时清澈的溪流还没涨水,行走就逆着山涧。不知哪一年两边崖壁都凿了石坎,大小四五尺,深达一丈,上下排列,想来是涨水时插木架设栈道用的,现在废弃已久,仅存两根木头悬架在高处,还是栋梁中的巨擘。转了三次,峡谷越来越窄,崖壁越来越高。西崖的半腰,层楼高悬,曲榭斜倚,远望像海市蜃楼吐出的重重楼台,那是悬空寺。
五台山北壑也有悬空寺,与此相比不能具体而微。仰望让人神飞,鼓起勇气独自攀登。
进去后楼阁高下错落,栏杆道路曲折。崖壁既高耸陡削,成为天下奇观,而寺庙的布置点缀,又能尽享胜景。依傍岩石构建,却不被岩石所累的,只有这里。而僧房位置安排适当,凡是客房禅龛,明窗暖榻,在丈尺之间,肃穆而典雅。下来后,又在峡谷中走了三四转,只见洞门豁然开朗,山峦沟壑相互掩映,好像别有一番天地。又走一里,涧东有门匾三重,高高排列在土阜上,下面有数百级石阶承托,这是北岳恒山庙的山门。距离庙还有十里,左右都是土山层层叠叠,恒山顶峰杳然不可见。住在门侧土人家,为明天登顶做准备。
十一日,风停了,云散了,天空澄澈碧蓝如洗。
拄着手杖攀登恒山,面向东而上,土冈浅阜,没有攀登的劳累。原来山从龙泉来,共有三重。只有龙泉一重陡峭在内,而关外反而是土脊平旷;五台山一重虽然高峻,但山石挺拔,都在东底山一带出峪之处;第三重从峡口进山向北,西到龙山顶,东到恒山南麓,也都是藏锋敛锷,一到北面,则座座山峰陡削,都显现出岩石的本色。走一里转向北,山上都是煤炭,不用深凿就能得到。
又走一里,土石都成了红色,有虬龙般的松树分立道旁,有亭子叫望仙亭。
又走三里,崖石渐渐突起,松影筛下阴凉,这里叫虎风口。从这里开始石路萦回,于是沿着崖壁乘着陡峭向上攀登。走三里,有座壮观的牌坊叫“朔方第一山”,里面官署、厨房、水井都具备。
牌坊右边向东拾级而上,崖壁半腰是寝宫,宫北是飞石窟,相传真定府的恒山从这里飞去。
再往上,就是北岳殿了。殿上背负绝壁,下临官署,殿下石阶直插云天,廊庑门上下,高大的石碑森然林立。从殿右上去,有石窟依傍着建成屋子,叫会仙台。台中有群仙塑像,环列没有空隙。我当时想攀登危崖,登上绝顶。
往回经过岳殿东边,望见两崖断开之处,中间垂下草莽千尺,是登顶的小路,于是解开衣服攀援践踏而上。走二里,出到危崖上,仰头眺望绝顶,仍然高耸半天,而满山矮树茂密,枝条交错像枯竹,只能钩住衣服刺着领口,攀踩就折断,用力虽勤,却像掉进洪涛,被水淹没不能出来。我更加鼓起勇气向上,很久之后荆棘尽了,才登上山顶。这时日光澄明美丽,俯瞰山北,崩崖乱坠,杂树密蔽。这座山土山没有树,石山则有树;北面都是石山,所以树都在北面。
浑源州城一方,就在山麓,向北隔着重重山岭,苍茫无际;南面只有龙泉,西面只有五台,青青之色与这里作伴;近处则是龙山向西横亘,支峰向东连接,像并肩连袖,向下扼控沙漠。
随后下山到西峰,寻找先前进入峡谷的危崖,俯瞰茫茫,不敢下去。忽然回头向东看,有一个人在顶上飘摇,于是又上去到那人处询问,他指着东南松柏之间。望着那方向赶去,原来是上来时寝宫后面的危崖顶。不久,果然找到路,向南经过松柏林。先前从顶上望,松柏葱青,像蒜叶草茎,到这里则合抱参天,虎风口的松柏,不及这里百倍。从崖缝直下,恰好就在寝宫右边,就是飞石窟,看我先前上来的狭窄处,中间只隔一片崖壁罢了。下山五里,从悬空寺危崖出来。又走十五里,到浑源州西关外。
浙游日记上
丙子(公元1636年)九月十九日 我很久就计划西游,拖延了两年,年老多病将要到来,一定难以再推迟。想要等候黄石斋先生见一面,但石翁毫无音讯;想要与仲昭兄握手告别,但仲昭兄又不南来。昨晚赶到土渎庄与仲昭兄会面。今天为出门做准备,恰好杜若叔来到,喝酒到半夜,乘着醉意开船。同行的是静闻师。
二十日天没亮,到达锡邑。等到天亮,先派人去通知王孝先,自己去看王受时,已经外出了。就去看王忠纫,忠纫留我喝酒到中午,孝先来了,接着受时也回来了。我已经醉了,又和孝先在受时那里喝酒。孝先把顾东曙的家信放在口袋里。当时东曙担任苍梧道,是他儿子伯昌寄来的。喝到深夜,才上船。
二十一日去看孝先,又稍微喝了酒。上午开船,傍晚经过虎丘,停在半塘。
二十二日早上为仲昭在半塘买竹椅。中午去看文文老的儿子,并在阊门买东西。傍晚经过葑门看望含晖兄。一见面就泪流满面,我不禁为他感到悲伤。原来含晖隐居在吴门已经十五年,我和仲昭多次拜访他。虽然经过流离失所,接着家产荡尽、儿子去世,他还能用诗文自娱;但现在却大不相同,因为他孙子的剥削不止,又加上叛逆。于是又在我的船上一起小酌,他为我写了一封给诸楚玙的信,诸楚玙是横州太守。半夜才告别。
二十三日又到阊门取染好的绸子和裱好的帖子。上午开船。七十里路,傍晚到达昆山。又十多里,出内村,下到青洋江,横渡江,停在江东的小桥渡旁边。
二十四日五更出发。二十里到达绿葭浜,天才亮。中午经过青浦。下午到达余山北面,于是和静闻上岸,取道山中的塔凹向南走。先经过一个破旧的花园,那是八年前中秋歌舞的地方,所谓的施子野的别墅。那一年,子野的绣圃征歌刚刚完成,眉公和我去拜访,极其妖艳。不到三年,我和长卿经过,再次寻找那胜景,却人已亡、琴还在,已有更换主人的感慨。已经卖给了兵郎王念生。而现在则断榭残垣,三次停顿而三次改变其面貌,沧桑变迁如此。越过塔凹,寺庙已经没有门,只有大钟还挂在树间,而山南徐氏的别墅也已经转属他人。于是急忙赶到眉公的顽仙庐。眉公远远望见客人来到,先避开;问知是我,又出来,挽着手进入林中,喝酒到深夜。我想要告别,眉公想要为我写一封信寄给鸡足山的两位僧人,一位号弘辩,一位号安仁。勉强稍微停留,于是没有开船。
二十五日清晨,眉公已经为我写了给两位僧人的信,并且准备了礼仪。又留下吃早饭,为王忠纫的堂母写了寿诗两纸,又用红香米写了经书送给观音大士馈赠给我。上午才开始出发。原来之前还是向东迂回的路,而这时是西行的开始。三里,经过仁山。又西北三里,经过天马山。又西三里,经过横山。又西二里,经过小昆山。又西三里进入泖湖,横渡水流向西,擦过泖寺而过。寺在水中央,重台杰阁,方形的佛塔五层,辉映着层层波浪,也是水乡的一处胜景。向西进入庆安桥,十里到达章练塘。那个地方是长洲的南境,也是万家之市。又西十里到达蒋家湾,已经属于嘉善。贪图傍晚行船,被听蟹的群船惊扰,急忙进入丁家宅停泊。在嘉善北三十六里,就是尚书改亭公的故里。
二十六日经过两个荡,十五里到达西塘,也是大镇,天才亮。西十里到达下圩荡,又向南经过两个荡,西五里到达唐母村,开始有桑树。又西南十三里到达王江泾,那里的市场更加兴盛。一直向西二十多里,出澜溪之中。西南十里到达前马头,又十里到达师姑桥。又八里,太阳还没有靠近崦嵫山,但计算路程距离乌镇还有二十里,戒备于盗贼,停在十八里桥北的吴店村浜。那个地方属于吴江。
二十七日天亮出发,二十里到达乌镇,进去拜访程尚甫。尚甫正在游览虎埠,两个儿子出来见面。拿出袋中的钱,偿还他过去的书款,于是出发。西南十八里,到达连市。又十八里,到达寒山桥。又十八里,到达新市。又十五里,到达曹村,天没晚就停泊。
二十八日向南行二十五里,到达唐栖,风很顺利。五十里,进入北新关。又七里,到达棕木场,刚过中午。让仆人进入杭州城,去曹木上解元家,询问黄石翁的行踪,还没有北来。当时木上也在南雍,无处讯问。于是在船中写信,投到他家,作为回船的计划。此后行踪遥远,没有方便的人通信。傍晚经过昭庆,又住在船上。
二十九日又写了一封寄给仲昭兄和陈木叔全公的信,静闻去游览净慈寺、吴山。这天又住在船上。
三十日早上进城,买了人参寄回去。中午下船,检查行李中重的部分交给人带回去。我和静闻渡过西湖进入涌金门,买了铜炊、竹筒等旅行用具。傍晚从朝天门赶往昭庆,洗浴后住下。这天又借了湛融师十两银子,以增加旅费。
十月初一日,天气非常晴朗,但西北风很猛烈。我和静闻登上宝石山顶。巨石堆架的是落星石。西峰突出的石头尤其高峻,南望湖光江影,北眺皋亭、德清等山,东瞰杭州城万家烟火,无不清晰。下山五里,经过岳王坟。十里到达飞来峰,在市场上吃饭,就进入峰下的各个洞。大致这座峰从枫木岭东来,像屏风一样排列在灵隐寺前面,到这里山峰全部骨骼暴露;石头都嵌空玲珑,并列着三个洞;洞都透漏穿错,不显得深远幽暗。过去被杨髡的刻凿所毁,现在苦于游丐的喧闹污染;但这时唯独丐们寂静,山间石头清爽,没有声音混杂,好像山洗了它的骨,天洗了它的面容。我走遍了下面,又各自摸到了顶。洞顶的灵石聚在空中,怪树摇动影子,跨坐在上面,不亚于群玉山头。这座峰过去属于灵隐,现在被张氏所有了。下山涉过溪涧,就是灵隐寺。有一位老僧,穿着僧衣默默坐在中台,仰面接受日光精华,很久不眨一下眼。然后进入法轮殿,殿东新建了罗汉殿,只有五百罗汉的一半,另一半还在等待西边建造。这天,只有这个寺庙有两三群丽妇,接踵而来,流香转艳,与老僧的坐日忘空,是同一奇遇。为此徘徊了很久。下午,由包园向西登上枫树岭,下到上天竺,出中、下二天竺。又沿着下天竺后面,向西沿着后山,找到“三生石”,不仅骨态嶙峋,而且肤色也清润。估计那个地方,正是灵隐寺对面屏风的南麓,从这里向东直到飞来峰,独享灵秀了。从下天竺五里,出毛家步渡过西湖,太阳已经落西山,到达昭庆时天已昏黑。
初二日上午,从棕木场五里出观音关。西十里,到达女儿桥。又十里,到达老人铺。又五里,到达仓前。又十里,住在余杭的溪南。拜访何孝廉朴庵,他前一天已经进入杭州城了。
初三日上午从余杭南门桥找到担夫,出西门,沿着苕溪北岸走。十里,到达丁桥铺。又十里,渡过马桥,就是余杭和临安的分界。它的北面可以到达径山。又二里到达青山,居住的市场很兴盛。溪山逐渐合拢,又有两座尖峰像屏风一样对峙。一名紫薇,一名大山。十五里,山势又开阔。到达十锦亭,一条路从亭北向西去,是于潜、徽州的道路;从亭南向西去,就是临安的道路。从亭西南又行一里,一座石桥横跨溪上,叫长桥。过桥向南又一里,进入临安的东关。出西关,土城很低,县衙破旧狭窄。外面是吕家巷,市场比城内繁荣。又二里到达皇潭,那里的市场与吕家巷相同。那条西路分南北,北面也是于潜的道路,是捷径,南面是新城道。不久又沿着山向西南行,又八里到达高坎,才开始通行简易木筏。又三里,向南进入袅柳坞,又进入山隘。五里到达下圩桥。从桥南逆流西上,二里到达全张,一个村子都是张氏的房屋。走分水的人,以新岭为近路,以全张为远路。我听说新岭路窄而且没有住处,于是住在全张的白玉庵。僧人意,是余杭人。听说我喜欢游览,深夜点灯泡茶,为我详细讲述他游历日本的事。
初四日,鸡叫时做饭,黎明时分向西行。走了二里,过桥,转弯向南又走六里,上了干坞岭。这座岭很平坦,大概是于潜的山向西延伸过来的山脉,东西两边都是崇山峻岭,只有这个峡谷中间低洼。山脊经过的地方只有一丈多宽,南北两边层层叠叠的田埂向下延伸,都成了稻田。北边流到下圩桥,经过青山流入苕溪;南边流到沙宕,经过新城流入浙江,没想到平坦的山冈竟然分开了两条水流。这座山向东延伸后直插云天,叫做五尖山。五尖山的东北就是新岭了。沿着它的西麓,又走了五里过唐家桥,就是新城的北边界。白石崖山挡在南面。于是顺着水向西南行,五里到华龙桥,有水流从西边的山坞流来汇合。过桥,向南翻越一座小岭,二里到沙宕,前面有一座石桥跨在涧水上,叫赵安桥,就是进入新城的路。从桥北向西溯一条山涧,沿着三九山北麓进入后叶坞。“三九”这个名字,是因为东面从赵安桥南到朱村,北面从赵安桥西南到白粉墙,南面从白粉墙东南到朱村,三面都是九里路。从后叶坞走九里到白粉墙,是三九山向北延伸的山脊。这个山脊也很平坦,东边流的水从后叶坞出赵安桥,西边流的水从李王桥汇合朱村的水,这就是“三九”之所以命名这座山的原因,也是因为水流环绕没有遗漏。白粉墙向西二里,是罗村桥,有水从北边来,有路也分叉向北,那就是新城的路。顺着水向南行一里左右,是钵盂桥,有水从西边的龙门龛流来。龙门龛有四仙传道岭,在桥西四里,属于于潜境内。从桥北立即转向东,一里多又折向南。这个地方东边是三九山,西边是洞山,环绕成一个山坞,东西两边都是石峰嶙峋,黑得像点漆,红枫黄杏,翠竹青松,交错如锦绣,水从石壁流下,冲刷石头像雪一样白,现在虽然久旱没有水流,但黑色的崖壁白色的峡谷,处处像悬挂的白绢,我心里觉得非常奇异。走了二里,渡过李王桥,就到了洞山的东麓。急忙把行李放在吴氏的祖先祠堂里。让仆人找饭店,没找到。有两个姓吴的人来了,一个为我做饭,一个送蜡烛让我游洞,我用鱼公的书画扇子答谢他们。洞山,从龙门龛向南蜿蜒向东,它的岩石棱角尖锐纹理重叠。东南山腰开了两个洞,正俯瞰桥下。我于是同静闻一起向西登山。沿着小涧往上走,石头都像峡谷蹲踞、沟壑穿透,清流冲刷,淙淙有声。涧两旁石片从稻田中涌出,侧着的形成田埂,突起的形成平台,竹树从石头中穿出,枝条高耸在石上却看不到根,树干压在石顶却看不到出处。再往上,忽然一块大石挡在涧中立着,端正方正无所倚靠,纹理细得像水波旋转的凤纹,最为灵异。再往上,修竹中有新建的睢阳庙,雪峰的佛龛就在那里。也叫灵隐庵。庵后危壁高耸倚空,层叠的屏风耸立翠绿,屏风的南面就是明洞。像厅堂一样敞开,外面五根柱子排列,正像四明山的石窗,只是四明山的石质较差,不能像这里柱子相连卷曲。中间有一根柱子,上面不到屋檐,屋檐下也垂下一块石头,下面不到柱子,上下相对,间隔不到一尺。柱子旁有树高耸,到屋檐边就退避向外弯曲,翠色拂过岩石而上,黑石因此更加明显。再向南就是幽洞。两个洞一起敞开,中间的石壁,颜色轻红像桃花。洞口高悬,里面像桥门一样覆盖中空,一有呼喊声就回响不绝,大概里面空阔无底。二十丈之内,忽然转向北,又转向南。北边的是干洞,沿着台阶上去,像登门槛、踏楼阁。三十丈后,又转向南,开辟出一个小阁,感觉非常幽深奇异。南边的是水洞,一转弯就有仙田成畦,田埂层层,水满其中,不流不干。人从田埂上曲折进入,约二十丈,忽然听到水声潺潺。穿过一个小门进去,看见一条小溪从南边来,到这里破壑下坠,蜿蜒无底,只听到声音。沿着溪向南,又过了一个峡谷。再穿过小门进去,须从水中走,于是脱了短衣和袜子,逆水踩流。又三十丈,里面有石头,都倒垂像莲花,下卷像象鼻的,平沙隘门,忽而束拢忽而开阔。正像荆溪的白鹤洞,但白鹤洞潜伏在山麓,得水容易,这个洞高辟在山顶,加上水就更奇特了。再进去,石洞就完了,汇聚了一方水,水不很深,又不知道汇聚的水从哪里来,坠落的水到哪里去。等到出洞,半天时间,已经像隔世。下山,在吴祠吃饭。然后溯南来的溪水,二里到太平桥。桥西是高家,桥东是吴家,也是李王桥吴家的分支,也有祖先祠堂很宏大宽敞。当时天色还早,因为担夫家近,想回去住宿,推说马岭没有旅店,就住在祠堂里。这天只走了三十五里,但游览了两个洞,是无意中得到的,难道不是幸运吗!当晚风吼云集,到天亮才停。
初五日,鸡叫第二遍,让仆人起来做饭。饭熟了,回去住宿的担夫来了,长随夫王二已经逃跑了。饭后又转而找了一个挑夫,很久之后才出发。向南二里,上马岭,大约一里多到山顶。岭北属于新城,水也流出新城。岭南属于于潜,县城在它西北五十里,水从应渚埠流出分水县。下马岭,向南二里是内楮村坞,又走一里是外楮村坞,从这里往南,家家以楮树为业。顺着山坞西南行七里,过兑口桥,路分南北,北到于潜大约四十里,南到应渚埠十八里。兑口水从北边的于潜来,马岭水从东边来,汇合后向南流去,路也沿着水走。八里,过板桥。桥下水从西坞来,与前水汇合,溯水向西走,路可以通于潜和昌化。又向南五里是保安坪。再一里是玉涧桥,桥很新很整齐,集市也很繁荣,又叫排石。山开始开阔。又向东二里,停在唐家拱。这个地方在应渚埠北二里,原本没有市集,担夫因为应埠的船下桐庐的,必须向北绕经过这里,就停在溪边。很久之后找到去桐庐的船。应渚埠是于潜的南界,溪南就属于分水,于潜的水向北经过玉涧桥,昌化的水向西从麻汊埠来,都在应渚汇合,水势才变大。但五涧桥以上,已经不能行船,麻汊埠以上,小舟可以直接到昌化,于潜的水本来就不如昌化。当时天已中午,没有店铺买米,想到应埠去买,但船不能等,就乘船出发。上船向东南行十里,是分水县。县城在溪西。分水原来只有一条水向东南流去,它西边虽然山势开阔,但只有陆路八十里到淳安。我起初想从那条路走,因为王奴逃走了,不便于陆行,就仍走水路,反而向东南行了。离开分水东南二十里是头铺。又十里是焦山,集市颇繁荣。天已晚,不能买米,借船夫的余米做饭。船夫顺流夜里划船,五十里,到旧县,已过半夜了。
初六日,鸡叫第二遍,撑船,晓行出了浙江,已经到桐庐城下了。让仆人起来买米。仍搭这艘船,十五里到滩上。运米的船上百艘,都停泊等待卸货,我们的船于是停了。急忙找饭吃,饭后找到一条船,另外搭船离开,当时已上午。又二里过清私口,又三里,进入七里笼。东北风很顺,偶尔打盹,已经过了严矶。四十里,乌石关。又十里,停在严州府东关的旅店。
初七日,雾大看不清咫尺之外,船夫饭后才行船,上午又晴了。七十里,到香头时已傍晚。香头,是山北的大村落,张、叶等姓,官宦人家很多。月明风顺,二十里,泊在兰溪。
初八日,早上登浮桥,桥内外船只紧密相连,因为勤王的军队将从衢州来,封桥聚集船只,不许上下。于是把行李让顾仆守在南门旅店中,我和静闻都去做金华三洞的游览。金华的山,东西横峙,郡城在它南面,浦江在它北面,西边尽头是兰溪,东边是义乌。婺水从东南从永康经郡城南门,向西北到兰溪与衢江汇合。我起初想走陆路,看见溪中有船逆流向东,就搭上了。水流在沙岸中,四周的山都很远,红枫疏密,像织锦裁霞,映衬重叠尤其奇异。但北山高耸天外,像背靠屏风一样,而它背向东南行。问:“三洞在哪里?”回答说:“在北面。”问:“郡城在哪里?”回答说:“在南面。”才醒悟三洞不必到郡城,如果走陆路半天,就可以从中间道路进入,但当时已经上船,来不及了。四十五里到小溪,天已晚,月色如水洗。又十五里登陆,投宿下马头的旅店,因为深夜关门不让进。遇到一个姓王的,号敬川,是高桥埠人。将要乘月回家,看见客人没地方投宿,于是引到金华的西门外,同宿在旅店。
浙游日记下
初九日 早起,天色像洗过一样清澈,和王敬川一同进入兰溪西门,随即经过县衙前。县衙前十分冷清,因为县令刚刚去世。县令是歙县人项人龙,辛未年进士,五天之内,他与父亲、儿子三人全都死于痢疾。又向东登上苏坊岭,岭上颇为平坦,两旁街市夹道。向东下去是四牌坊,从苏坊岭到这里,街市店铺很繁盛,向南去就是府城了。和王敬川一同进入一家歙县人开的面店,面条非常好,于是一个人吃了两个人的分量。
仍旧出了西门,就沿着城墙向西北走,王敬川还依依不舍,过了很久才分别。于是走上高低起伏的冈岭,十里后到了罗店。问三洞在哪里,回答说在西边;看到尖峰在前方倚立,却在东边。于是拉住当地人详细询问,说:“北山的半山腰是鹿田寺。它东边下来的山脉,向南耸立成为芙蓉峰,就是那座尖峰,是府城龙脉的起源;它西边下来的山脉,向南聚结成为三洞,三洞的西边就是兰溪县界了。”当时想从三洞返回兰溪,又担心东边还有更美的景致,于是朝着芙蓉峰赶去。从罗店向东北走五里,到了智者寺。寺在芙蓉峰西边,是北山南麓最大的寺庙,现在已经衰败了。但殿中还有一块碑,是宋代陆游(字务观)为智者大师重建此寺所撰写的,碑文字迹也是他亲笔所书。碑的背面又刻有陆游给智者大师的几封亲笔信。碑文是楷书,信是行书,都很有风致,可惜没有拓工,不能得到一份拓本痛快欣赏。寺东边还有芙蓉庵,有路可以登上芙蓉峰。我认为芙蓉峰虽然尖圆,但高度不到北山的一半,就放弃了。仍旧从智者寺向西北登岭,攀登峰峦山谷,五里后到了清景庵。庵中僧人道修留我吃饭,又引导我从北边的山坞登上杨家山。这座山是北山南下的第二层,再下一层就是芙蓉峰作为第三层了。绕到它的西边,从两山夹峙中向北穿行而上,东边是杨家山,有几十户人家;西边是白望山,是仙人眺望白鹿的地方。大约共七里,就见北山在后面倚立,杨家山在前面排列,中间展开一片平缓的山坞,巨大的石头铺陈突出,有的被垒成石阶成为平台,种着竹子排列着屋舍,是朱开府的山庄。朱开府名大典。山庄东北石头越来越多,大的像狮象,小的像鹿猪,都蹲伏在平旷的草丛中,这是石浪,就是初平叱石成羊的地方。石头上就是鹿田寺,寺因玉女驱鹿耕田而得名。殿前有块形状像鹿的石头,名叫驯鹿石。此寺由来已久,后来被各位官员逐渐侵占,而郡公张朝瑞(海州人)建造殿宇保存了羊的遗迹,屠赤水有《游纪》刻在寺中。我到达时已是下午,听说斗鸡岩在寺东,就同静闻一起走二里向东过了山桥。从山桥向东下一里,两座山峰横夹,涧水从其中流出,峰石都一片片凌空冲向涧水,形状像鸡冠怒起,溪流奔腾跳跃在下面,也是一处胜景。从斗鸡岩向东下几里,是赤松宫,这是从府城东门进来的道路,原来是芙蓉峰东边的山坑。
斗鸡岩上有个姓赵的樵夫居住在那里,指点说北山的山顶有棋盘石,石后有西玉壶的水从石下流下,干旱时人们取来祈雨,非常灵验。当时太阳已经偏西,我和静闻急忙从草丛中攀援而上。向上爬了许久,忽然听到喊声,原来是赵樵夫看见我走错向西去,又指点我们向东从密草丛中走。大约径直攀登了二里,才到石边。石前有平台,后面耸立着叠起的石块,中间建有一间屋子,里面塑着仙像,就是这座山的主神。像后的石室下面有一盆水,大概就是祈雨用的水。但上面还有山涧,水声泠泠从山顶流下。当时太阳快要落山了,于是逆流而上再攀登,见石峡像门一样,水从门中流出,门上还有平坦的壑谷,这就是所说的西玉壶了。听说它东边还有东玉壶,都是山顶出水的壑谷。西玉壶的水,向南流的由棋盘石潜伏溢出到三洞,向北流的从里水源流出兰溪北边;东玉壶的水,向南流的从赤松宫流出金华,向东流的流出义乌,向北流的流出浦江,大概也是府城分水岭的脊线。玉壶以前又名盘泉,分别耸立在上方,现在又称为三望尖,文雅地称它为金星峰,总之就是北山。刚登上峰头,正赶上落日沉入深渊,下面恰好有一片水光映衬着,荡漾不定,想来就是衢江从西边流来的一个弯道,正好在这个位置。夕阳已经坠落,明月继之辉映,万籁俱寂,碧空如洗,真像是洗涤了骨玉壶,觉得我们两人形影都不同了,回念俗世忙忙碌碌的人,谁又能知道这清幽的月光!即使有登楼长啸、临江斟酒的人,比起我们独自踏上万山之巅、走到路尽途绝、迥然超脱尘世之外,不啻天壤之别了。即使山精怪兽成群来戏弄威胁,也不足以害怕,何况寂静不动,与太空同游呢!
徘徊了很久,仍旧下山二里,到了盘石。又从荆棘丛中下行二里,到了斗鸡岩。赵樵夫听到声音,开门出来,也认为这是他住在山上来从未有过的事。又向西上一里到山桥,再向西二里到鹿田寺。僧人瑞峰、从闻因为我们很久没回来,正分头远远呼唤,声音震动山谷。进寺后,洗澡躺下。
初十日 鸡叫时起床吃饭,天色已经亮了。瑞峰为我捆了好几支火把,与从闻分肩挑着跟随,从朱庄后面向西走一里,向北登岭。山岭很陡,大约一里,有块石头高耸在峰头。从石旁沿北山向东,可以到达玉壶;从石旁翻越峰头向北,就是朝真洞了。洞门在高高的山峰上,朝西穹然敞开,下临深壑,壑中房屋环绕聚集,恍然怀疑是避秦的世外之人,不知从哪里进去。询问后,知道是双龙洞外的居民。
原来北山从玉壶西来,中支到这里结束,后面又生出一支,向西延伸到兰溪。后支分层向南的,第一环成为龙洞坞,第二环成为讲堂坞,第三环成为玲珑岩坞,而金华的边界,到这里为止。玲珑岩西边,又环成钮坑,就是兰溪的东界了;再环成白坑,三环成水源洞,而高崖深壑,也到这里为止。后支层层环绕中支,中支向西尽头,颓然下坠:一坠而朝真洞开辟,洞高耸而底部干燥;再坠而冰壶洞凹陷,洞深奥而水悬其中;三坠而双龙洞开窍,洞变幻而水平流。这就是所说的三洞,洞门都朝西,层层向下,各相距约一里,而山势险绝,俯视仰观,互相看不见,而洞中的水,实际上是层层下注的。中支结束后,南下的山脉再次升起成为白望山,东边与杨家山并列在北山之前,成为鹿田的门户。
朝真洞门宽敞开阔,内洞稍微低洼而下。拿着蜡烛深入洞内,左边有一个洞穴像夹室,曲折地走进去,夹室尽头有水滴滴落,但缝隙底部仍然干燥,不知道水到哪里去了。走出夹室,一直走到洞底,只见巨石高低不平,仰视更加穹窿,俯视更加深邃。从石缝中攀爬而下,又遇到一个巨大的夹缝,忽然有一线光亮从天上照下。原来洞顶高高盘旋千丈,石缝像一个圆孔,逗留下天光,宛如半月,在幽暗中得到它,不亚于明珠宝炬。出内洞后,左边还有两个洞,下面的洞进去不远,上面的洞曲折也像夹室,右边有悬空的孔洞,向下窥视无底,想来就是内洞深坠的地方。
出洞后,仍旧从突石峰头向南下,一里多,折向西北,再一里多,到了冰壶洞,这是朝真洞下坠的第二层。洞门仰像张开的嘴,先投下拐杖和火把垂下,滚滚不见底;于是攀着石缝悬空进入它的咽喉,忽然听到轰轰的水声。举着火把循声而去,只见洞的中央,一道瀑布从空中下坠,冰花玉屑,在黑暗处闪耀成洁白光彩。水坠入石中,又不知从哪里流走。又举火把向四周探寻,它的深陷超过了朝真洞,但曲折不及。
出洞后,径直下一里多,到了双龙洞。洞开有两个门,瑞峰说:“此洞最初只有一个门。朝南的那个,是万历年间水冲崖石形成的。”一个朝南,一个朝西,都是外洞。宽敞宏阔爽朗,像高大的殿堂穹顶,天门四开,不再是曲房夹室的景象。而石筋矫健美丽,石乳下垂,呈现种种奇形异状,这就是“双龙”名称的由来。其中有两块最古的碑,一块立着的,刻着“双龙洞”三字,一块倒着的,刻着“冰壶洞”三字,都用枯笔作飞白体,没有署名,一定不是近代的东西。流水从洞后穿过内门向西流出,经过外洞而去。俯视它流出的地方,低矮覆盖只余一尺五寸高,正像洞庭湖左衽之墟,必须贴着地面进入,只是那里下面是土,这里下面是水,有所不同。瑞峰替我到潘姥姥家借了浴盆,姥姥住在洞口。姥姥用茶果招待我。于是脱衣放在盆中,赤身伏在水上推着盆子进入狭窄处。狭窄处五六丈,随即穹然高广,一块石板平架在洞中,离地几尺,大小几十丈,薄仅几寸。它的左边石乳下垂,色泽润泽形态奇幻,像琼柱宝幢,横列洞中。下面分出门缝孔窍,曲折玲珑。逆水再进,水洞更加隐伏,无法容身进入了。洞旁石边有一个像注水的小孔,孔大仅容一指,水从其中流出,用嘴接住,甘甜清凉特别异常。大约内洞的深广更甚于外洞。总之,朝真洞以一线天光为奇,冰壶洞以万斛珠玑为异,而双龙洞外有两个门,中间悬着重重的帷幔,水陆兼具奇观,幽明兼具异景。
走出洞时,日头已经正午,潘老婆婆煮了黄米饭等着。我感激她的心意吃了饭,回赠她一把杭州伞。于是告别两位僧人,向西翻过一座山岭。岭西又形成一个山坞,从坞北进去,再转向东,离双龙洞大约五里路了。又上山半里,找到了讲堂洞。这个洞也有两个门,一个朝西北,一个朝西南,高大宽敞明亮洁净,高出双龙洞之上,幽暗却不像双龙洞那样昏暗,真是可以居住可以休息的地方。从前是刘教标挥麈拂尘的地方,现在里面塑着白衣大士。原来这就是北山后支南下的第一道岭,它的南面回环着三个洞,而北面又开辟出这个洞。岭下山坞里的居民,以烧石灰为业,山涧干涸没有流水,居民都登山到讲堂洞上打水。渡过山涧,又向西翻越第二道岭,这是北山后支南下的第二层。下岭后,山坞很狭窄,但涧中有流水淙淙地从北而来。又渡涧向西,再沿着岭北上,石阶开辟,水流奔涌,这是北山后支南下的第三层。外面狭窄而里面弯转,名叫玲珑岩,离讲堂洞又大约六里了。山坞中房屋鳞次栉比,自成洞壑,晋人的桃花源也不能超过这里。转向西,翻过那座岭,就是兰溪的边界了。下岭是钮坑,也有几十户人家。又翻过一座岭叫思山祠,这是北山后支南下的第四层,离玲珑岩西面又大约六里了。这时太阳快要落山,打听洞源寺的路,有的说十里,有的说五里。急忙下岭,沿着山涧向南赶了五里,傍晚到了白坑。居民很多,也都烧石灰。又向西翻越石塔岭,这是北山后支南下的第五层。洞源寺就在岭后高峰的北面,从这里穿小路上去只有一里多,而正路在山前洞的旁边。原来这里也有三个洞,下面是水源洞,又名涌雪。上面是上洞,又名白云。中间是紫云洞,而这个地方总以“水源”命名,所以一个寺有的叫水源,有的叫上洞。而寺与水源洞不在同一地方,从岭上小路直接到寺,所以前面说五里;从水源洞下岭再上,所以前面说十几里。这时天黑看不清山路,无处询问,就顺着大路下山。不久看见一条小路向西岔下去,我硬逼着静闻跟着走。走了很久找不到寺,只见眼前全是石窑,路径纷乱交错。正在彷徨时,望见隐隐约约的一盏灯,急忙赶过去,原来是水碓房。那人说:“这里就是水源,从这个山坞向北过洪桥,顺着右边的岭上去,大约三里就是上洞寺了。”因为深夜难行,想在那里住宿。那人说:“月色像白天一样亮,到这里山路也没有别的岔道,不妨走。”我才明白上洞寺在北山第五层的北面。于是沿着溪水西北方向走到洪桥,从白坑来大约四里了。过桥向北,踏着岭上走了一里多,转向东又走一里多,才找到寺,勉强投宿。这时才听到僧人有说起灵洞的,于是想起赵相国有“六洞灵山”等刻石,难道就是这里吗?最终没有弄清楚就睡了。
十一日 天亮起来,僧人已经出去了。我经过前殿,读了黄贞父的碑文,才知道所说的“六洞”,是把金华的“三洞”和这里的“三洞”加起来总共六个。走出殿,赵相国的祠堂正好在它前面,有高大的楼阁,就是文集、记文中所说的灵洞山房。我羡慕很久了,如今竟然无意中得到,山果然比人工造作更灵于凑合呀!于是不等吃早饭,就与静闻从寺后踏着石阶北上,先去找白云洞。洞在寺北二里。
一里到岭头,翻过岭向北,岭坳忽然盘旋下洼像盂盘。拨开莽草跟过去,一个洞豁然敞开,向下坠入深黑,心想这就是所说的白云洞但又怀疑它太狭窄。忽然有樵夫从顶上经过,仰头问他,他说:“白云洞还在上面。这个是洞窗。”于是又上去,向北走。两山夹峙中,又回环形成一个洼地,大约有百丈大,几十丈深,螺旋而下,而中间竟然没有水;〔如果放水进去,就是仙游的鲤湖了。〕但即使没有水,我所见过的山顶四周围合而没有缝隙泄水的,只有这一处。又下去,从岔路向左向西转进山夹,白云洞就在那里。洞门朝北,门顶有一块石头横裂成梁,架在它前面,从洞中仰视,宛如鹊桥横空。进洞,转向左,渐渐向下渐渐黑暗,有一个穹形门,里面似乎很深,外面有石屏远远地立着。从黑暗中用杖探地走了几十步,洞更加宽广,只是没有灯烛,四面什么也看不见,就返回走出。走到穹门之内,原先刚进来时很黑的地方,到这里光线稳定,已经清清楚楚可以看见。于是又转过石屏出洞,翻过岭回去。吃完饭走出寺,仍旧沿原路向西下,二里到洪桥。没有过桥,又从桥左边人家后面走半里上紫云洞。洞门朝西,洞既高亢,上下平整。中间有四五根垂柱,分门列户,界隔成内外两重。〔琼窗翠幄,处处都是,既宽敞又幽深,色泽都很好。〕洞的北角又通一个幽深处,曲折深入,因为没有火把而返回。下去过洪桥,沿着山涧向东,山石一半削落,成了危壁。下面石窑柴草堆积,纵横塞路,就是夜里找不到问路的地方。过了石梁,水源洞就在它旁边。洞门朝南,正跨在山涧上。洞口垂石缤纷,中间有一根柱子,从下面连着上面,像擎起来一样;〔它上面嵌空纷繁,又开出一个洞穴,幻作海市蜃楼的样子。〕洞内上下分两层。下层就是水涧流出的地方,涧水已经干涸,出洞几步,就有水溢出在涧中,原来是被水碓引到洞侧了。上层由洞门踏着石阶上去,渐入渐下,下到里面后空旷广阔更觉无边,听到水声很远,因为没有火把来不及穷尽。
出来坐在洞口擎柱内,观看石态古幻。心想两天之间,在金华得到四个洞,在兰溪又得到四个洞,从前用六洞凑成灵迹,我如今用八洞尽揽胜景,怎能不就此排个高下名次!双龙第一,水源第二,讲堂第三,紫霞第四,朝真第五,冰壶第六,白云第七,洞窗第八,这是就金华八洞而评定的等级。至于新城那个地方,有洞山,两个洞一起开启,左边明亮右边黑暗,明亮处可览云霞,黑暗处分水陆,其中仙田每每,田埂层叠波平,琼户重重,隘口分岔洞转,用这个洞的富余,补洞窗的不足,把那个洞的法则移到这里,应当在双龙、水源之间,不是其他洞所能相比的。品评了许久,才与静闻告别洞源而去。经过夜里问路的水碓,沿着西岭走出山坞,向西南行十五里,到达兰溪的南关。
进入旅店,顾仆还没有吃饭,急忙吃饭后找船。当时因为援兵北上,正征用船只等待,而援兵久久不到。忽然有一条船从北而来,急忙搭乘,是布船。船主还想不走,而征用船的人又来了,于是撑船行五里,泊在横山头。
十二日 天亮开船。二十里,溪的南岸是青草坑。那个地方属于汤溪。这时太阳已经正午,水浅船重,咫尺难行。又十五里,到裘家堰,船夫找卸货船一同停泊。这夜下小雨,东风很猛。
十三日 天明,云气又散开。船夫起出一个舱的布交给卸货船,风向已经转为顺风。二十里到胡镇,又二十里到龙游,时间才下午。等候换乘卸货船,于是停泊。
十四日 天明,各位搭船的人,因为船行缓慢,都索要船钱上岸走了,船轻了也宽敞了,虽然慢也不觉得遗憾。早雾已经散去,远山四面开阔,只是风向稍转逆,不能扬帆上浅滩。四十五里,到安仁。是龙游、西安交界处。又十里,泊在杨村。离衢州还有二十五里。这天共行五十五里,追上前行的船一同停泊,才知道慢的不只是这条船。江水清澈月色皎洁,水天一体,觉得这时万虑俱净,自身与村舍人烟都融合,彻底变成一块水晶,真是皮肉无间,渣滓不留,满眼都是飞腾跃动的景象。
十五日 黎明,接连上了两个滩。援兵已经撤去,货船涌下,而沙港浅窄,上下拥挤,先前苦于船少,现在苦于船多。行路的艰难如此!十里,过漳树潭,到鸡鸣山。轻帆逆流,十五里到衢州,将近中午了。过浮桥,又向南三里,便向西进入常山溪口。风正帆悬,又二里,过花椒山,两岸橘子绿枫叶红,令人应接不暇。又十里,转向北行。又五里,是黄埠街。千株橘树,家家满筐满篓,卖橘的船只在河下鳞次栉比。我刚登岸买橘子,船贪图风利,又挂帆向西。五里,日落。乘月行十里,泊在沟溪滩上。它的西面就是常山边界。
十六日 旭日明朗,东风更急。早晨起来,过焦堰,山回溪转,已在常山境内。原来西安多橘,常山多山;西安草木明艳,常山则山树暗淡了。逆流四十五里,过午抵达常山,全靠风帆之力。登岸在东门找夫。径直走城里一里多,出西门。十里,到辛家铺,山路萧条,没有一户民舍。又五里,找到几间荒屋,太阳已经西沉,恐怕前面没有住宿处,就停在那里。地名十五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