珠玉第十九

宋子说：玉石蕴藏在山中使山岭生辉，珍珠蕴含在水中使水色秀美，这个道理确实是这样吗？还是主观揣测的说法呢？大体上天所生长的万物，光明是昏浊的反面，滋润是枯涩的对头，贵重的在此那么低贱的就在彼了。合浦和于阗相距两万里，珍珠在合浦称雄，玉石在于阗耸立，它们没有腿却来到人间，在人间受到宠爱，在朝廷上辉煌，使得中华没有端由的宝藏降低身价而推崇它们。难道是中国那些使山岭生辉、使水色秀美的精华，全都集中在人身上，而天地的精华只有这么多吗？

○珍珠

凡是珍珠必定产在蚌壳里，映照月光形成胚胎，经过的年岁最久，才成为最珍贵的宝物。那些说蛇腹、龙下巴、鲛鱼皮里有珍珠的说法，都是虚妄的。凡是中国产的珍珠必定产在雷州和廉州两个珠池。夏商周三代以前，淮扬也是南方地区，得到珍珠稍微接近《禹贡》中“淮夷珠”的记载，或许是后来边境贸易的便利，并非一定是当地土产。金朝在蒲里路开采，元朝在杨村直沽口开采，都是传记相承的虚妄说法，何尝得到过珍珠。至于说忽吕古江出产珍珠，那是外族地区，不是中国。

凡是蚌孕育珍珠，是从没有物质变成有物质。其他形体小且生活在水中的生物，被吞食的很多，寿命不能长久。蚌则被坚硬的甲壳包裹，没有空隙可以进入，即使被吞入腹中，囫囵吞下也不能消化，所以唯独能活到百年千年，成就无价之宝。凡是蚌孕育珍珠，即使在千仞深的水底，一旦遇到明月当空，就张开甲壳仰面映照月亮，吸取月亮的精华来形成它的珠体。中秋月光明亮时，老蚌尤其欢喜。如果整夜无云，就随着月亮东升西落，转动身体来映照月亮。其他海边没有珍珠，是因为潮汐震荡，蚌没有安身静存的地方。

廉州珠池从乌泥、独揽沙到青鸾，大约一百八十里。雷州珠池从对乐岛斜望石城边界，大约一百五十里。采珠人每年必定在三月采珠，届时宰杀牲畜祭祀海神，极其虔诚恭敬。采珠人生吃海腥，入水能看清水的颜色，知道蛟龙所在之处，就不敢侵犯。

采珠船的形制比其他船横阔而圆，船上多载草垫。经过水漩涡时，就扔下草垫投入，船才平安无事。船中用长绳系在潜水人的腰上，带着篮子投入水中。潜水人用锡制造弯环空管，其缺口处对着掩住口鼻，让呼吸在其中舒畅进行，另外用熟皮包裹耳朵和脖颈之间。最深的地方达到四五百尺，捡拾蚌放入篮中。气闷时就摇动绳索，上面的人赶快提拉上来，运气不好的人或许葬身鱼腹。凡是潜水人出水，要用煮热的毛织物立即覆盖他，慢了就会冷得发抖而死。

宋朝李招讨设计了一种方法，用木柱扳住口子，两角坠上石头，用麻绳做成像囊袋一样的兜。绳索系在船的两旁，乘风扬帆兜取珍珠，但也有漂溺的危险。现在采珠人两种方法并用。

珍珠在蚌中，如同玉在璞中。最初不知道它的贵贱，剖开取出才知道。从五分到一寸一分直径的为上品。小的平扁像倒扣的锅，一边光彩微微像镀金的，这叫做珰珠，一颗价值千金了。自古以来所说的“明月珠”、“夜光珠”，就是这种。白天晴朗时，在屋檐下看有一线光闪烁不定，“夜光”是它的美称，并非真有夜里发光的珠子。次一等的叫走珠，放在平底盘中，圆转不停，价值也和珰珠相仿。（死去的人身上含一颗，就不会腐朽，所以帝王之家重价购买。）再次一等的叫滑珠，颜色光亮但形状不太圆。再次是磊珂珠，然后是官雨珠，然后是税珠，然后是葱符珠。幼小的珠像粱粟，普通的珠像豌豆。细碎小的叫做玑。从夜光珠到碎玑，比如同一个人身上从王公到平民的区别。

珍珠的产生只有这个数量，采集太频繁，就生长跟不上。经过几十年不采，蚌就能安身，繁殖子孙而广泛孕育珍珠。所谓珠徙珠还，这是固定的死板规律，并非真有清官感召。（我朝弘治年间，一次采得二万八千两。万历年间，一次只采得三千两，不够补偿费用。）

○宝石

凡是宝石都出产在矿井中，西域一带最盛，中国只有云南金齿卫和丽江两处。凡是宝石从大到小，都有石床包裹在外面，如同玉有璞。金银必须积聚在土上，蕴结才形成，而宝石则不然，从井底直接穿透到上空，吸取日精月华之气而形成，所以质地有光明。如同玉产在急流中，珍珠孕育在水底，道理是一样的。

产宝石的井即使极深也没有水，这是天地设置的机关。但其中宝石之气如雾，弥漫在井中，人长久呼吸这种气多数会致死。所以采宝的人，有时十多人结群，下井的人得到一半，而井上众人共同得到另一半。下井的人用长绳系在腰上，腰间带两条口袋，到泉边接近宝石，随手赶快拾取放入口袋。（宝石井内不容蛇虫。）腰间带一个大铃，宝石之气逼迫不能通过时，就急忙摇铃，井上的人拉绳提起，那人就平安无事，但已经昏晕。只给白开水喝下解散，三天之内不能吃粮食，然后调理恢复。口袋里的石头，大的像碗，中的像拳，小的像豆，全然不知道其中是什么颜色。交给琢工用锉刀解开来，然后才知道是什么颜色。

属于红黄种类的，有猫精、羯芽、星汉砂、琥珀、木难、酒黄、喇子。猫精黄色而微带红色。琥珀最贵重的名叫{玉}（音依，价值是黄金的五倍，）红色而微带黑色，但白天看是黑色，灯光下则很红。木难纯黄色，喇子纯红色。前代什么狂妄的人，在松树注中写茯苓，又写琥珀，可笑。

属于青绿种类的，有瑟瑟珠、且母绿、鸦鹘石、空青之类。（空青取内部物质，其膜升打成为空青。）至于玫瑰一种像黄豆、绿豆大小的，则红、碧、青、黄几种颜色都有。宝石有玫瑰，如同珍珠有玑。星汉砂以上，还有煮海金丹。这些都是西域所产，也是间歇之气所出。云南井中没有。

时人伪造的，只有琥珀容易造假。高明的煮化硫黄，低劣的用殷红汁料煮入牛羊明角，映照时红赤隐约，现在也最容易辨认。（琥珀磨后有浆。）至于引灯草，原是迷惑人的说法，凡物借人气能吸引轻芥。长期以来《本草》浅陋虚妄，删去不要让它浪费木版。

○玉

凡玉进入中国，贵重实用的全部出自于阗（汉代西国名号，后代或名别失八里，或统服赤斤蒙古，定名未详）、葱岭。所谓蓝田，就是葱岭出玉的另一个地名，而后世误以为是西安的蓝田。葱岭的水发源名阿耨山，到葱岭分界两河，一叫白玉河，一叫绿玉河。后晋人高居海作《于阗国行程记》记载有乌玉河，这一节就虚妄了。

玉璞不藏在深土中，源泉急流激荡映照而生。但采取的人不在它生长的地方，因为急流无处下手。等到夏天水涨，玉璞随湍流迁徙，有的百里，有的二三百里，在河中捞取。凡玉映照月亮精华光芒而生，所以当地人沿河取玉，多在秋天明月夜，望河等候观察。玉璞堆聚的地方，月色加倍明亮。凡玉璞随水流，仍然错杂在浅流乱石之中，提出辨认才知道。

白玉河流向东南，绿玉河流向西北。亦力把力地方，有一个名叫望野的地方，河水多聚玉。当地习俗让女人赤身入水捞取，说是阴气相召，则玉停留不流走，容易捞取，这或许是外族人的愚昧。（外族中不贵重这种东西，再流几百里，路途远无法卖，就丢弃不用。）

凡玉只有白和绿两种颜色。绿色的中国名叫菜玉。那些赤玉、黄玉的说法，都是奇石、琅玕之类，价值不低于玉，但不是玉。凡玉璞根系山石流水，未推出位时，璞中玉软如棉絮，推出位时就已经变硬，入尘见风就更硬。说世间琢磨有软玉，则又不对。凡璞藏玉，外面的一层叫玉皮，取来做砚台托之类，价值无几。璞中之玉有纵横一尺多无瑕疵的，古代帝王取来做玺印。所谓价值连城的璧玉，也不容易得到。纵横五六寸无瑕疵的，做成杯盏，这也是当世重宝。

此外只有西洋琐里有异玉，平时白色，晴日下看映出红色。阴雨时又为青色，这可以叫做玉妖，宫廷中有。朝鲜西北太尉山有千年璞，中藏羊脂玉，与葱岭美玉没有差异。其他虽有记载，但闻见未经。玉由当地缠头回（其俗人每年裹一层布，老时很臃肿，故名缠头回子。其国王也谨慎地不露发。问原因，说露发则年岁凶荒，可笑之极。）或溯河船运，或驾骆驼，经庄浪入嘉峪关，而到甘州与肃州。中国贩玉的人，到这里互市得到，东入中华，集中到燕京。玉工辨识玉璞高低定价，然后雕琢。（良玉虽集京师，工巧则推苏州郡。）

凡玉刚剖开时，冶铁做圆盘，用盆水盛沙，脚踏圆盘使其转动，添沙剖玉，逐渐划断。中国解玉沙，出顺天玉田与真定邢台两县，这种沙不是河中出产，有泉水流出，精粹如面粉，用来攻玉，永无损耗。解玉之后，再施以精巧工夫，得到镔铁刀的，就是利器。（镔铁也出西域哈密卫砺石中，剖开才得。）

凡玉器琢剩下的碎屑，取来做钿花用。又碎到不堪用的，碾筛和灰涂琴瑟，琴有玉音，就是这个原因。凡镂刻极细处，难用锥刃的，用蟾酥填画然后雕刻。物理克制，几乎不可晓。凡假玉用珷玞充的，如同锡之于银，明显易辨。近来则捣舂上等白瓷器，细过微尘，用白敛等汁调和成器，干燥后玉色光亮，这种伪造最巧妙。

凡珠玉、金银，胎性相反。金银受日精，必须沉埋深土形成。珠玉、宝石受月华，不受泥土掩盖。宝石在井上穿透碧空，珠在深渊，玉在急流，只受空明、水色覆盖。珠有螺城，螺母居中，龙神守护，人不敢侵犯。数应入世间用的，螺母推出让人取。玉初孕育处，也不可得。玉神推徙入河，然后任意取，与珠宫同样神异。

○附：玛瑙 水晶 琉璃

凡玛瑙非石非玉，中国出产处颇多，种类以十余计。得到的多为簪子、钩扣之类，或做棋子，最大的做屏风及桌面。上品产宁夏境外羌地砂碛中，但中国广泛有，商贩也不远涉。现在京师卖的多数是大同、蔚州九空山、宣府四角山所产，有夹胎玛瑙、截子玛瑙、锦红玛瑙，种类不一。而神木、府谷出浆水玛瑙、锦缠玛瑙，随地贩卖，这是大概情况。试验方法用砑木不热的是真品。伪造的虽容易做，但真品价值原本不很贵，所以不乐于卖弄技艺。

凡中国产水晶，比玛瑙少些。现在南方用的多是福建漳浦产（山名铜山），北方用的多是宣府黄尖山产，中原用的多是河南信阳州（黑色最美）与湖广兴国州（潘家山）产，黑色产北方不产南方。其他山穴本有但采识未到，与已经采识但官府严禁封闭（如广信惧怕中官开采之类）的还很多。凡水晶出深山穴内瀑流石缝中，其水经水晶流出，昼夜不断，流出洞门半里许，其面仍像油珠滚沸。凡水晶未离穴时像棉一样软，见风才变坚硬。琢工得到合适的，在山穴就做成粗坯，然后拿回加工，省力十倍。

琉璃石，与中国的水晶、占城的火齐属于同类，都是指精纯透亮、光彩明净的材质。不过，它并不出产在中国，而是产自西域。这种石头具备各种颜色，中国人很喜欢，于是竭尽人工技巧来仿制它。因此，烧制瓦片并转用釉料，制成黄绿色的，叫做琉璃瓦；熬化羊角，做成盛油或灯笼罩的，叫做琉璃碗；将硝和铅混合熔化，浇铸成珠子，再用铜线穿连起来的，叫做琉璃灯；将材料捏成薄片，制成琉璃瓶或琉璃袋。（所用的硝，是煎炼时上层凝结的像马牙一样的硝。）各种颜色的颜料汁液都可以随意点染用上。制作灯和珠的工匠，大多是淮北和齐地的人，因为那里出产硝。

硝一遇火就会挥发成气体，其本身质地是虚无的，而黑铅是质地沉重的物质。这两种东西借助火作为媒介，硝想要把铅带向空中的虚无，铅想要把硝留在世间，它们互相作用而共同融合在同一口锅中，透出光明的形象。这就是天地造化在平常地面上显现出的奥秘。《天工》这本书的卷末，把它著录并阐述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