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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游日记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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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十日,夜里下雨直到天亮。第一次进入潇湘境内,能够亲身经历这样的景色,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。上午,雨渐渐停了。到了傍晚,有客人到来,雨停了才解开缆绳出发。行驶五里,停泊在水府庙下面。
十一日 五更时又听到雨声,天亮时渐渐放晴。行驶二十五里,向南上了钩栏滩,这是衡州南边的第一个滩,江水很深水流收缩,水势不是很汹涌。转向西,又行五里是东阳渡,它的北岸是琉璃厂,是桂王府烧造的窑厂。又向西二十里是车江,也有人写作汊江。它的北边几里外就是云母山。于是折向东南行驶,十里是云集潭,有座小山在东岸。不久又转向南,十里是新塘站,原来有驿站,现在已经废弃了。又行六里,停泊在新塘站上游的对岸。同船的人是衡郡的艾行可、石瑶庭,艾行可是桂王府的礼生司仪、执事,而石瑶庭本来是苏州人,在这里已经居住三代了。这时太阳还有余晖,但那个地方只有两只运谷子的船,于是靠着它们停泊。不久,向上游走的又有五六只船,也跟随停泊在那里。那岸上本来没有村落,我心想石瑶庭和前舱搭船的徽州人都惯于在江湖上游历,而艾行可又是本地人,他们的行动我可以不参与,于是听任他们停泊。到了傍晚,月色很明亮。我心想入春以来还没见过月亮,等到上船的前一晚,是潇湘夜雨,这一晚却是湘浦月明,两晚之间,各自占有一处胜景,为此高兴得跳跃起来。不久忽然听到岸上江边有啼哭喊叫的声音,像是幼童,又像是妇女,过了一个更次还不停止。各船都静悄悄的,都不敢问。我听到后不能入睡,枕上正在作诗怜惜他们,有“箫管孤舟悲赤壁,琵琶两袖湿青衫”的句子,又有“滩惊回雁天方一,月叫杜鹃更已三”等句子。但是也只顾虑有诈局,等到可怜他们而接纳他们,就会有尾随在后面进行敲诈的人,没想到他们是盗贼。到了二更时,静闻忍不住了,于是因为要小便涉水登岸,静闻的戒律很严,一次吐痰一次解手,一定要等到上岸,不进入水中。他呼喊并询问那人,原来是个童子,十四五岁,头发还没有全留,假称是从王太监家中出来的,年纪才十二岁,王太监爱酗酒,拿着大棍子打他,所以想要逃走躲避。静闻劝他回去,并且好好安抚他,他竟然躺在岸边。等静闻上船不久,就有一群盗贼喊杀着进入船中,火炬刀剑交相而下。我当时还没睡,急忙从卧板下拿出匣子中的游资转移它。经过艾行可的船舱。想要从船尾跳入水中,但船尾的盗贼正挥剑砍尾门,出不去,于是用力掀开篷布缝隙,胡乱地把匣子投到江中,又走回卧处,找衣服披上。静闻、顾仆和艾行可、石瑶庭主仆,有的光着身子,有的裹着被子,都被逼着聚在一起。盗贼先前从中舱闯入,后来打破后门,前后刀戟乱刺,没有不赤身承受的。我心想一定会被盗贼抓住,所穿的绸衣不方便,于是都扔掉了。各人都跪下求饶命,盗贼不停地戳刺,于是一涌而起掀开篷布跳入水中。入水时我最后,脚被竹纤绊住,竟然同篷布一起倒翻下去,首先到了江底,耳鼻灌了一口水,急忙踊身而起。幸好水浅只到腰际,于是逆着江流游去,遇到邻船为了躲避而划过来,于是跳进其中。当时水浸着非常寒冷,邻船的客人用船上的被子盖住我,让我躺在他的船上,逆流而上三四里,停泊在香炉山,大概已经隔江了。回头望见被抢劫的船,火光很明亮,一群盗贼齐喊一声作为号令然后离去。不久一同停泊的各船都移泊过来,有人说南京相公身上中了四刀,我听了暗笑他说话虚妄。并且庆幸在乱刀交戟之下,赤身在其中,只有我没有受一处伤,这实在是天幸。只是静闻、顾奴不知道在哪里,但也以为他们一滚落入水中,能够逃脱虎口,钱财行囊可以不计较了。只是张宗琏所著的《南程续记》一套书,是他的手笔,他家珍藏了二百多年,而一到了我手中,就遭遇这样的灾祸,怎能不捶胸气愤!当时船上的父子也都被戳伤,在邻船上哀号。别的船上又有石瑶庭和艾行可的仆人以及顾仆,都被盗贼戳伤,赤身而来,和我一起盖被躺着,才知道所谓中了四刀的,是我的仆人。前舱五个徽州人都是木客,也有两个在邻船上,那三个人不知在哪里。而我的船舱里还不见静闻,后舱有艾行可和他的姓曾的朋友,也无处打听。我当时躺在人群中,顾仆呻吟得很厉害,我心想行李虽然被焚烧抢劫一空,但所投到江中的匣子里的钱财或许还在江底可以寻找。但怕天亮后被看见的人取走,想要黎明就行动,但身上一丝不挂,怎么上岸。这一晚初时月亮很明亮,等到盗贼来时,已经阴云四布,到了天亮,雨又纷纷地下起来。
十二日,邻船有个姓戴的客人,很同情我,从身上分出里衣、单裤各一件给我。我周身没有一样东西,摸到发髻中还有一支银耳挖,我平时不用发簪,这次出行到吴门,想起二十年前从福建返回钱塘江边时,盘缠已经用尽,得到发髻中的一支簪子,分出一半付饭钱,用另一半找轿子,才到达昭庆金心月房。这次出行因而换用一支耳挖,一来用来束发,二来准备不时之需。到这次落江,幸好有这东西,头发才没有散开。艾行可披散着头发行走,于是没能救活。一件东西虽然微小,也是天意。于是把耳挖酬谢给他,匆匆问了他的姓名就告别了。当时顾仆赤身没有遮蔽,我就把所给的裤子给他,自己穿上那件里衣,但只到腰际就没了。旁边的船夫又给了一块破衲衣给我,用来遮蔽前身,于是上岸。岸边还在湘江的北岸东边,于是沿着岸边向北走。当时一同上岸的有我和顾仆,石瑶庭和艾行可的仆人以及两个徽州客人,一共六人同行,都像囚犯鬼魂。清晨的风刺骨,沙砾割脚,走也走不动,停也停不下来。走了四里,天渐渐亮了,望见被烧劫的船在江对岸,上下游的各船,看见我们这些人的样子,都不肯渡我们,我们再三哀号,没有人信我们。艾行可的仆人在江对岸呼喊他的主人,我在江对岸呼喊静闻,徽州人也呼喊他们的同伴,各自互相呼喊,没有一个应答的。不久听到有人喊我,我知道是静闻,心里暗喜说:“我们三人都活下来了。”急着想和静闻会面。对岸的当地人用船来渡我,到了被烧的船那里,望见静闻,更加高兴。于是下水行走,先寻找所投的竹匣。静闻望见后问原因,远远地对我说:“匣子在这里,匣中的钱财已经没有了。手摹的《禹碑》和《衡州统志》还没有沾湿。”等到上岸,看见静闻从被烧的船中救出几件衣被竹箱,守在沙岸旁边,可怜我寒冷,急忙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上,又救出我的一条裤子和一双袜子,都有火烧水湿的痕迹,于是又取来烧剩的炭火烘烤它们。当时五个徽州客人都在,艾行可那边四个人,两个朋友一个仆人虽然受伤也都在,只有艾行可竟然没有踪迹。他的朋友、仆人请求当地人分船沿江寻找,我们在沙滩上烘烤衣服,等候消息。当时非常饿,锅具都被烧没了,静闻潜入水中找到一个小铁锅,又潜入水中拿湿米,先拿了几斗干米,都被艾行可的仆人拿走了。他煮了粥分给所有遇难的人吃,然后自己才吃。到了下午,没有艾行可的消息,徽州客人先搭船返回衡州,我和石瑶庭、曾某、艾行可的仆人一起乘当地人的船返回衡州。我私下还妄想艾行可先回去了。当地的船很大,但只有一人划船,虽然顺流而行,也不能走二十多里,到汊江时已经傍晚了。二十里到东阳渡,已经是深夜了。当时月色又阴暗,趁着月光走了三十里,到达铁楼门,已经是五更了。艾行可的使者先返回,询问艾行可竟然毫无消息。
在这之前,静闻看见我们赤身下水,他想到经书佛箱在篷边,就留下来,舍命哀求,盗贼因此放下经书。等打破我的竹箱,看见箱中都是书,全部倾倒丢弃在船底。静闻又哀求捡拾起来,仍然放回破箱中,盗贼也不禁止。箱中是《一统志》等书,以及文湛持、黄石斋、钱牧斋和我的几封亲笔信,还有我自己写的日记等游历稿子。只有给刘愚公的书信稿丢失了。接着打开我的皮箱,看见其中有衣料,就合上箱子,放在袋中带走。这个箱中有陈眉公给丽江木公的书信稿,以及弘辨、安仁等书信,还有苍梧道顾东曙等人的家信共几十封,又有张宗琏所著的《南程续记》,是宣德初年张侯特使广东时亲手所写,他的族人珍藏了二百多年,我苦苦求来得到它。外面用庄定山、陈白沙的字包裹着,也放在书中。静闻来不及知道,也来不及乞求,都被带走,不知道丢弃在什么地方,真是可惜。又拿了我的皮挂箱,其中有家藏的《晴山帖》六本,铁针、锡瓶、陈用卿壶,都是重物,盗贼拿在手里没有打开,急忙放到袋中。打破我的大竹箱,取出果饼都扔到船底,而曹能始的《名胜志》三本、《云南志》四本以及《游记》合刻十本,都被烧掉了。艾行可船舱中的各种物品,也多被烧毁丢弃。只有石瑶庭的一个竹书箱竟然没有打开。盗贼临走时,就放火烧后舱。当时静闻正留在旁边,等他们离开,就立即扑火,而我的舱口也起火了,静闻又跳入江中取水浇火。盗贼听到水声,以为有人,等看见静闻,戳了他两刀后离去,而火已经不可救了。当时各船都远远躲避,而两只运谷子的船还在,喊他们,他们反而移得更远。静闻于是跳入江中取落下的篷布做筏子,急忙带着经书佛箱和我剩余物品,渡到谷船;又冒着火再次进去取艾行可的衣被书籍米和石瑶庭的竹箱,又放在篷上,再渡到谷船;等到第三次,船已经沉了。静闻从水底捞到三四件湿衣服,仍然渡到谷船,而谷船趁着黑暗藏匿了绸衣等物品,只留下布衣布被而已。静闻于是重新搬移到沙滩上,谷船也开走了。等守着我们渡江,石瑶庭和艾行可的仆人看见所救的东西,都各自认领去了。静闻于是对石瑶庭说:“都是你的东西吗?”石瑶庭就大骂静闻污损责难,说:“众人怀疑你上岸引来盗贼,说是审问哭啼的童子。你实在不良,想要侵占我的箱子。”他不知道静闻替他冒刀、冒寒、冒火、冒水,夺下保护这个箱子,等待主人来,他不感激,反而辱骂。盗贼还可怜僧人,他比盗贼更凶恶啊,人的无良竟然到了这种地步!
十三日,黎明上岸,无处可去。想到金祥甫是他乡的旧友,投靠他或许可以勉强留下。等铁楼门开了,于是进城。急忙赶到金祥甫的寓所,告诉他遇盗的经过,金祥甫非常悲伤愤慨。起初想向藩王府借几十两银子,托金祥甫担保,随后托金祥甫回家收取偿还,而我们仍然了却西方的大愿。金祥甫说藩王府没有银子可借,问我如果回故乡,可以另外筹措来准备衣装。我心想遇难就返回,筹集资金再来,妻儿一定不会放我走,不想改变我的去志,仍然求金祥甫设法周济。金祥甫答应了。
十四日、十五日,都在金祥甫的寓所。
十六日,金祥甫向内司投递文书,约定二十二日才聚会众人商议资助。起初,金祥甫说自己不能借贷,想要遍求各位内司共同帮助,我觉得很难办。静闻说他们早就想在常住置办四十八愿斋僧田,现在得到众人的资助,就借给我作为西游的盘缠。等我回来,按照所资助的数目替他们在寺中置田,仍然把所施舍的人名刻石立碑,很是两便。我不得已,听从了他。
十七日、十八日,都在我的寓所。当时我从头到脚,没有不是金的物品,而顾仆仍然蓬头赤脚,衣不蔽体,只得死守在金祥甫的寓所。自从返回衡州以来,也没有晴天的日子,不是下雨就是阴天,泥泞异常,不敢移动一步。
十九日,前去看望刘明宇,在他的楼上坐了一整天。刘明宇是衡州已故尚书刘尧诲的养子,年轻时力气很大,慷慨好义,尚书翁所以倚重他,今年已经五十六岁,奉斋但不禁酒,听说我遭难,立即到金祥甫寓所找我,想要替我缉拿盗贼。我感谢说财物已经失去了,即使追回,也无法作为西游的资费。所可惜的只有张侯的《南程》一纪,是他家藏二百多年的东西,而陈眉公等人寄给丽江木公的各书信,在他们那里没用,在我则难以再遇到了。刘明宇于是在神前立誓说:“金子不可复得,一定要替您复得这些书。”我不得已,也暂且听从他。
二十日,天气晴朗,我走出柴埠门外,从铁楼门进城。途中看到折下的宝珠茶,花朵大、花瓣密,红色映着日光;又看到折下的千叶绯桃,花苞很大,都是桃花冲的产物,打算前去观赏。但前晚下午,七道城门忽然提前关闭,因为东安有大盗逼近城下,祁阳也有盗贼杀人抢掠。我怕被关在城外,就重新进城,约定明天和静闻一同去游览。
二十一日,阴云再次布满天空,中午又下起霏霏细雨,终究没能出游。这天南门抓获了七个盗贼,他们供出的同党有上百人。刘君为我向捕厅投了揭帖。下午,刘君用蕨芽做菜招待我,加上之前在天母殿尝过的葵菜,成为两道素菜佳品。我想起王维的“松下清斋折露葵”和苏东坡的“蕨芽初长小儿拳”,常认为这两种菜可以和一种草本植物薄丝并列为三绝,但我的家乡都没有。到了衡阳,在天母殿尝过葵菜,在这里尝过蕨菜,风味特别出色。因为葵菜松脆,蕨菜滑嫩,各自有一种胜处。这天午后,忽然刮起大风,非常寒冷,半夜风吼,雨下个不停。
二十二日,早晨起床时,风停了,雨也停了。上午,和静闻一起出了瞻岳门,走过草桥,经过绿竹园。桃花纷乱,柳色依然,不觉生出离与留的感触。进入瑞光寺没见到主人,便和其弟子进入桂花园,只见宝珠茶盛开,花朵像盘子一样大,殷红而花瓣稠密,万朵花浮在团团翠绿之上,真是壮观的景象。徘徊了很久,不再觉得自己正身处患难之中。遥望溪对岸的山坞里,桃花和竹子的颜色相互映衬,其中有座楼阁临水,山顶上新建了一座亭子,楼阁是前次游览时没进入的,亭子是以前没有的。急忙沿着台阶走进去,感慨花事的繁盛,叹息沧桑的迅速。登上山顶的亭子,向南俯瞰湘江流水,向西眺望落日,心中感到怅然。于是返回,经过草桥,再登石鼓山,从合江亭向东下去,到江边观看两块竖立的石头。那是两根石柱,旁边用石头支撑,上面刻着对联,一副是“临流欲下任公钓”,一副是“观水长吟孺子歌”,并不是石鼓。两次经过这里,都正逢落日,风景没有不同,人事却多有差错,怎能不引发感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