粤西游日记五

初六日，吃过早饭后，写了两首诗告别郑、杨诸位朋友。郑君又强留我稍作停留，我便回赠了一首诗。于是下山，向西南走一里进入大路，再向东南走一里过了南溪桥。南溪的山高高耸立在桥东，有溪水从西南方向直逼西边山麓，绕过山东北流入漓江，石桥横跨溪上，这就是所谓的南溪。白龙洞在山顶。沿着石阶一级级上去，洞门高高敞开，向西面对溪水，两块岩石倒挂在洞口，莫非就是所说的白龙吗？洞下宽敞地排列着高大的殿宇，仰望却不知道那是洞。从殿宇左边穿过石阶上去，得到雕饰华丽的宫室如同层楼，里面有天然的佛龛，供奉着千手观音。前面高临殿室之上，环视洞顶，是此洞最胜之处。从这里向北转而向东，就变得昏暗了。先前，向山僧买了火把，山僧说从洞内可以直接到达刘仙岩，不必仍从这个洞出去。等到付了钱，点起火把进洞，洞中颇为宽大，岔路很多。先走到洞的东边尽头，向上攀登一条缝隙，我以为这是去刘仙岩的路，结果路走不通。又向南下到一个洼地，则有支洞交错，上下交错，我又以为是去刘仙岩的路，山僧说：“这是去护珠岩的路，险峻不能越过。与其在黑暗里徘徊，不如出洞走平路方便。”当时所带的茅草火把已经白白烧得快要尽了，于是跟着山僧仍然从白龙洞出来。下山到桥边，望见白龙洞的右边又有洞悬在空中，但我急于去刘仙岩，于是从桥东沿着山向南转而向东，只见南面一座山崖，层层突起更加高耸，下面也有洞穴错落，这时与我交错而过。忽然山雨再次来临，便奔跑着到崖下休息，攀着缝隙坐在飞石上，拿出胡饼来吃。雨帘在外，向内映照着如乳幕，飘飘然有凌云餐霞的遐想。过了很久雨停了，从岩下出来，转到岩的东边，刘仙岩就在这里了。刘仙岩与白龙洞东西相对，从山南沿着山麓走，相距不过一里，而避雨的岩洞正好在中间，岩下有道观。先进去找道士做饭，但道士还没睡醒，有个童子老师傅引导从道观右边登阶，先穿过门向西进去，旋转越过门的上方，再穿过门出来，又得到一个岩洞，朝向东南，洞中有三位仙人，是刘仙和他的师父张平叔等人。又向左从透门之上，再转向北，又开了一个岩洞，洞中放置着仙妃像，岩前悬垂的石头很大，正当洞门，像竖立的屏风，像垂下的帘幕。刘仙在上面岩洞的右壁篆刻了雷符，又有寇忠愍公的大字，都是我想要得到的。我到了岩洞，就周游观看各个洞穴。询问与白龙洞暗中相通的地方，终究没能找到。这才知道白龙洞所通的，就是避雨岩下的洞穴，引导的僧人所说是护珠岩。当时雨又连绵不断地下，我仍然让顾仆跟着童子老师傅下到道观，找米自己做饭。我拿出匣中纸张亲手临摹雷符和寇公的字，但石崖高峻，石上雨水淋漓，到傍晚所摹写的没多少。又叫静闻抄录张、刘二仙的《金丹歌》，也没有完成。又崖间刻有刘仙的《养气汤方》和唐少卿的《遇仙记》没有抄录，于是宿在道观。道士拿出粥来招待。半夜大雨，势如倒峡。

刘仙名景，字仲远，是张平叔的弟子，各自有《金丹秘歌》刻在崖内，又有《俞真人歌》在洞门崖上，一半已经剥落，而《养气汤方》很奇妙，唐少卿的字奇特，都附刻在上面。

初七日，大雨滂沱不止。让顾仆在观中做饭。我和静闻冒雨登岩，各自完成未完成的摹写和抄录。于是从玉皇祠后面，寻找草丛中隐藏的石阶，向东北登山。草深雨湿，内衣湿透，但瞻顾岩石，层层叠叠还是不能停止。而童子老师傅追寻到岩中，回头看客人不见了，高声招呼吃饭，我才返回寺中吃饭。饭后，道士和童师引导从穿云岩进去。这个岩洞在上岩的东南绝壁下，洞口也朝向东南。这个洞高大穹隆爽朗，后面和左右分别穿通三个洞穴，左边的洞穴旁通到洞前，后面和右边的洞穴又小又暗，不能行走。洞内刻有《桂林十二岩十二洞歌》，是宋人的笔迹。我喜欢这个名称，想抄录它，但太高够不到。道士拿来两架梯子靠在崖上，沿着梯子分别抄录，抄完出洞。洞右边有文昌祠，从那里向东经过仙人足迹。足迹在石上，比我的脚长一半，宽度也如此，深达五寸，指印分明，是左脚的。旁边的石上写着“仙迹”二字，“迹”字是手指画的，而“仙”字是凿刻而成的。从足迹向北上去，就是仙迹岩。岩在穿云岩东北的山崖之上，在上岩的东角，洞口也朝向东南，外面也高朗，里面供奉着老君像。洞内乳柱倒垂，分为两重，像殿堂后面，屏风排列窗棂，分隔成内外室。洞岩穿通的洞穴分出两条岔路，都不深，但玲珑有余。

徘徊了很久，雨纷纷不止，仍然从仙迹石走一里，到达观前。告别道士和童师，于是向南行二里，出十里铺。十里铺在斗鸡山西边，是府城通往平乐的大路。从铺南进入灵懿石坊，向东走岔路，进去一里，向北望穿山，隔江高悬着透亮的洞穴，先前从北边看，现在转而向南望，在空濛的雨色中，得到这个圆洞，疑心是中秋半晴半雨。再向前，望见崖头北角梳妆台下，飞石嵌入江中，剜成门阙，远看，比水月洞似乎小些，而与雉山石门，形势相似。但急流涌在其中，荡漾尤其奇异，片刻之间，上见圆明通达云间，下见方渚嵌入水中，顾盼之间，奇妙绝伦未曾有。共一里，向东到崖头庙。这座山在雉山之南，是城南第三重正对午位的案山。漓江在雉山与阳江西合，又在穿山与拖剑水及漓江支流东会，奔流南下，此山正当其冲。山不太高，但屹立扼住水流，有当熊之势。西向祭祀嘉应妃，很灵验，就是灵懿庙。宋嘉定年间加封嘉应善利妃。庙北崖上有亭，叫梳妆台，下面就是飞崖悬嵌、中间剜成门的地方，但崖石突出波浪翻涌，不能下看，只见回浪跃澜，旋绕石头而出，时而有脚步声。坐了很久，返回庙中。从庙后进入一个洞，洞门向西。穿过门沿着石阶下去，后面幽深通达，有石肺垂在洞中，颜色正绿，层层覆盖如田田荷叶，这叫荷叶洞。穿过荷叶底下透到山东北，就是通明的洞口，漓江又在下面环绕。从荷叶前向左下走，向东转入深黑之中，形势穹隆，来不及找火把进去。起初，我从雉山僧人那里听说荷叶洞的名字，问不到它的所在，到这里擦去崖上题字才知道，意外得到，洞也灵幻，不辜负雨中徘徊。庙中没有居民，赛神的人带着火把在崖边做饭，前后不断。庙的东北角石崖插入江中，山名叫“净瓶”就是因为这个，必须乘船沿流观看它，从上面看不到。

仍然二里出大路，靠近十里铺，经过白龙洞，向北顺着溪水探寻先前望见的白龙洞左边的洞，那是玄岩。岩洞向东，洞门高耸。下到峡中，由南侧向东进入上洞；向东登必须由北面深处，都高深幽邃，没有火把不能远游。洞前乳柱众多，不亚于白龙洞。上面刻着“玄岩”，字很古。出洞，吃饭后天晴了。五里进入宁远门，南门。返回寓所，换衣洗污。

初八日，早饭后，在按察司东边初旸处买石，让顾仆先带三块小的回寓所，留下三块大的准备包夹。我便和静闻走一里半出北门，转而向东半里，向北进入支路，过了一个池塘，于是登上刘岩山。先前有庵在山麓，洞在庵后，是刘岩洞。洞门向西，东边向下渊黑，外面有门是收藏蒌草的地方。这个岩因姓刘的人得名，与城南刘仙同名实异。从洞右边攀登高危的台阶而上，是明月洞。这个洞高高悬挂在危崖的半腰，上面削壁千尺，下临深壑，洞门也向西。僧白云在洞门之上架起佛阁，层层叠叠倚着岩石，有飞云缀空之势。洞在阁下，向东进去幽深，但昏黑莫辨，没什么奇特的。出洞，寻找所说的望夫山。山在洞北，还被遮掩看不见。于是吃饭后下去，崖半看见北边有条支路，于是沿着崖稍向北，又看见一个洞向西，洞门高悬，被僧人砍树倒架，纵横在洞前，无法上去。正在徘徊时，白云从上边望见，急忙跑下来，怂恿引导登上去。叠起梯子进洞门，一块石头当门如屏风；从它的左边穿过缝隙，则宛转玲珑；越过石脊向东下，穹然直通山腹；开出一个门向东出去，外面下临层崖，里面排列堂奥，凭空下瞰，如置身云端。洞门乳柱纵横，路径洞穴逆裂，北边有一条路径高穹下坠，向东转昏暗，也有门向东出去，黑暗不再下去。又和白云分别坐在石脊当中，谈论此洞的灵异。从前他的徒弟中有不逞之徒，进洞迷路，不知去向。白云到处找找不到，在佛前哀求。五天后，这个人又从洞侧出来，说是被神绑住，将要放到海里，因为师父乞求才被赦免。然而此前在洞中找了几遍，不知他从哪里出来的。此洞东西通透，而有石脊和门在中间分隔。不像穿山、叠彩、中隐、南峰等洞，宽敞平通，下望清晰明亮，内部没有余奥。

下洞，告别白云。仍然一里，向西过北门，门西有山峰当面突起，削山为城。沿着其北麓转向西北城角，下面盘踞着层石，上面削立着危城。城西正是马留山向东延伸的山脉；城南临城为池，南边汇合于凉水洞桥新西门外，而后南入阳江；城北则洼地汇成山塘，向东浅到虞山接龙桥下。《志》中所说的始安峤应当就在那里。《志》中又有冷水洞，在城东，而曾公岩名叫冷水，这里又有冷水。凉水洞桥北，满塘都是莲花，香艳远传，也是胜地。凉水洞在新西门外。北门在两山夹峙中，东西两座峰峭竖而起，东峰俗称马鞍，西峰俗称真武。东峰疑即镇南峰，《志》说唐人有刻石，还未找到。西峰南麓，有王阳明祠。因此筑城，锁钥很壮观。但北城随山向南转，所以北角很狭窄，逐渐向南延伸，则东西开阔了。

我稍事休息在城外西北角的盘崖之上，随即进入北门，向西拜谒阳明祠。又向东从大街南行，则望见洞西岩的洞穴正当明亮之处，如皎月高悬。又向南，共一里，到《桂岭碑》侧，向西濒临城墙，又见到一座山，华景洞就在那里。洞门向东，前有大池，后倚山，则也因作为西城。洞前岩平朗，上覆外敞，它的南边从前有楼阁，现在都已倾圮无法支撑，僧人就移到岩中居住。岩后穿穴为门，其内幽深，分为三支：向南进去的，低洼昏暗深远；向西穿通的，从前穿出城外，因此作为城门，后来用井石堵塞断绝了；向北转的，上出如前面，下履飞石，东临岩上。崖上有旧刻一处，是开庆元年的手敕，是赐给其镇将的。开庆不知是何年号，其词翰都很可观。而下有谢表和跋文，则开裂不能读了。随后又出来到前岩，僧人说从洞左攀城而上，山的绝顶有《诸葛碑》。我听了感到奇异，急忙向西登上城墙女墙，于是沿着向南登，已而从石萼丛错中攀登上山顶。这个山顶应当是宝积山。《志》说宝积与华景相连，上有危石怪木，如今又叫做卧龙山，想来是一山而南北异名罢了。山顶南边荒草中有两座碑，一是成化年间开府孔镛撰文，一是嘉靖年间阃帅俞大猷修记。都说这座山从前名叫卧龙，所以因而祭祀诸葛公，因公之德业在天下，并非以地名拘泥。如今顶上的祠已废，另外在山麓建祠。从山顶向东俯瞰宫衢，晚烟历历；向西俯瞰蒙绪，荷叶田田；近处马留山倒影，远处侯山诸峰列翠，虽无诸葛遗踪，也是八桂胜地。其侧崖荆棘中，有一枝百合花，五个花萼，很大，于是连根折下，扛着下山，就是按察司后面了。傍晚，共二里，回到寓所。

初九日，我在寓所休息了一会儿。上午，从南边穿过大街一里路经过谯楼，到市场买扇子想题写《登秀诗》赠给绀谷、灵室两位僧人，但没有找到好的扇子。于是从县后街向西进入宗室廉泉的园子。廉泉仪表修整，礼仪谦厚，让童子引导我游览内园，十分全面。园子在住宅右边，后面临着大塘，远山近水相互映衬，景色优美，果树和峰石错杂种植其中，而亭台楼阁则雕梁画栋，修饰华丽，但显得刻板没有纹路。我停留休息了很久。向东南一里，经过五岳观。又走一里，出了文昌门，这是东南门，南溪山正对着门前。转弯像手指一样，径直向南过了石桥，桥下就是阳江的北部分支。随即向东转走，半里路，经过桂林会馆，又半里，到达石山南麓，三教庵就在这里。庵后面是右军崖，就是方信孺建轩的地方。方信孺的诗刻在庵后的石崖上，还完好可以拓印。这座山也是漓山，现在人们称为象鼻山，与雉山当地人把篓子藏在其中。洞不太宽敞，从前直通东北角，现在后面的孔洞已经被石头堵塞了。沿着石崖向东北，就到了漓江。于是绕着山逆流而上，从石崖险峻嵌空的地方又发现一个洞，朝北，叫南极洞。里面不太深。从它前面出来，一直绕到西北角，这就是象鼻岩，而水月洞就出现在这里。原来这一座山都因为形状而得名。飞崖从山顶飞跨而出，向北插入江中，东西两边都高高地剜成门洞，阳江从城南流来，贯穿其中然后汇入漓江。上面空旷明亮像月亮，下面内外水波环绕，“水月”的名称由此而来。而插在江边的崖壁，下面跨在水上，上面连着山，中间下垂向外掀起，有卷鼻子的样子，“象鼻”的名称又由此而来。水洞的南边，半崖上又开了一个陆洞。那崖壁也从山顶向东跨到江畔，中间挖了一个圆孔，长如走廊，直通到水洞之上，北面踞守在孔口，下瞰水洞，东西相互贯通、交相辉映的景象，真是绝妙至极。宋代范成大在洞壁上刻了铭文。字大小不一，一半已经湮没、剥蚀、消蚀、隐没和断裂，这些残缺的文字和蚀坏的碑文，真可以与范成大的铭文一同珍视，应当找工匠来拓印，不能错过。当时有渔船停在洞口崖石间，于是让船夫划船载我绕到洞外，又穿入洞中，同时领略了水陆的景致。

于是向南走一里，渡过漓江东岸，又走二里到达穿山下。这座山西面与斗鸡山相对。斗鸡山在刘仙岩南边，崖头山北边，是漓江西岸濒江的山。东西两山夹着漓江，像怒冠鼓距的斗鸡，两座山应当合称斗鸡山，只是东山透明如圆镜，所以又用穿山命名。山的西边又有一座山峰耸立，初看是一座，到了山下，才看见竖立的石头向下剖开，一直通到山根，像分叉又像合拢，亭亭地夹立着。原来这座山以脆薄飞扬见奇，当地人称为荷叶山，非常贴切。穿山北麓，嘉熙和拖剑的水流直冲刷崖根，沿着山向南，就与漓江汇合。我刚到北面，隔着溪水不能渡。望见崖壁高悬，洞门或明或暗，纷纷错列，即使渡过去也上不去。于是沿着溪水向南走，隔着水向东眺望，穿岩已经转过，看不见空明，而山侧成峰，尖得像竖立的指头。又乘小船向东渡，到穿山南麓，向北面攀登。拨开草丛寻找石阶，登上一处岩洞，高而倚靠在山半，洞口朝南，怀疑就是穿岩了。但里面乳柱悬垂，琼楞层叠，很有曲折的趣味。从它左边深入，就逐渐低洼而黑暗，水汇聚在中间。知道不是穿岩，就出来了。从它右边再攀登而上，就看见高大的岩洞空旷开阔，平直地穿过山腹，直径十多丈，高和宽都有五六丈，上面像卷起的桥，下面像甬道，中间没有悬垂的石头，所以一眼望去通明透亮。洞北崖右边有刻着“空明”二字的，从它外面攀崖向东转，又开了一个洞，朝北与穿岩并列，但后面不贯通，内部分层有洞穴，如果以穿岩为正堂，那么这个就是内室了。它东边还有三个洞门，下面可以望见，到这里就陡峭绝路了。穿岩的南边，上面又悬着一个洞，朝南与穿岩重叠，但后面不向北通，内列重重帷幕，如果以穿岩为平台，那么这个就是楼阁了。凭眺了很久，仍从原路向东下到汇水岩。将要到山麓，又看见一个洞，洞口也朝南，排列在汇水东边。里面也有分支洞穴，向西深入但狭窄黑暗没什么奇特。天将傍晚，于是仍向西渡过荷叶山下。向北二里，经过河舶所，沿着漓江东岸，又向东北走三里，渡过浮桥返回寓所。

初十日，我在寓所休息。上午，让人取来先前留在初旸那里的包裹的石头，里面有一块黑色峰石，有很多斧凿拼接的痕迹。下午，又亲自带去换，而初旸在王城后门看戏，姑且把石头留在他家。于是同静闻带着题写的诗扇和岳茗去送给绀谷。等到了王城后门，当时正在演戏，观看的人拥挤在门栏前，进不去。静闻把扇子和茶叶藏在袖子里登上忏坛。恰好绀谷在坛上，又约定了十三日。我当时在烈日下中暑很严重，不想看戏，急忙托门栏内的僧人催促静闻返回，于是在寓所休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