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粤西游日记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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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日,饭后出了东江门,渡过浮桥,共走了一里路,经过嘉熙桥,询问龙隐路。龙隐岩就在桥东的南边山崖上,是来时经过的地方。路两旁有两座山,北边是七星山,南边是龙隐山,它们的岩洞都朝西对着江水。七星山后面穿过山向东延伸的是曾公岩,它前面有分叉的山峰,直立在路北。龙隐山后面翻过山岭向南的是隐真岩,它北边有石头端然拱立,俯视着路南。这是来时刚进入的狭窄处,到现在才了解到它的详细情况。从桥下向南眺望,龙隐岩和月牙岩并列在东边的山崖上,只是月牙岩稍微靠北,过了桥沿着山走,有路可通;而龙隐岩稍微靠南,必须从桥下涉水上去;大路则从端拱的石头南边翻过山岭坳口,沿着隐真岩向西,再从怡云亭向北转才能到达,这中间又迂回了一里多路。我想同时观看端拱的石人,就从桥东径直走到岭下,然后向南上坡平视石人。又向南下坡,就见到一个大塘。从塘北沿着山向西转,那里的山崖石头都盘曲陡削、飞突而出。山崖上有隐真岩,建有楼阁祠庙。共走了一里多路,到达山的西南角。那里的山峰更加高峻重叠,中间空外面耸,上面像鹊桥悬空,我心里觉得奇异,知道龙隐岩就在下面,开始攀着缝隙登上去,上面有台基,拂拭崖壁读记文,原来是怡云亭的废迹。从那里转进裂缝踏空而上,穿过石刃向上攀登,那里的石头一片片悬垂缀连,侧着的透出峡谷,平着的架成桥梁,无不嵌空玲珑。随后蹲坐在桥下,则上面覆盖成龛,攀爬经过桥上,则下面悬垂成阁,这真是龙角的宫殿、蟾蜍的洞窟。下到怡云亭,它的右边就是龙隐岩。洞门向西,高敞宽阔,没有幽深隔蔽的孔窍,而顶上的石头平铺覆盖,像铺设帷幔布帐,有两条纹理,蜿蜒像龙,聚集成头,则有悬垂的石头下垂,水滴在它的顶端,像骊珠。这就是龙隐岩得名的原因。这个洞过去是释迦寺,僧房很兴盛,宋人的石刻多聚集在这里,后面有《元祐党人碑》,是其中最著名的。现在已经废弃,寂静无人居住。难道是佛教的盛衰,还是世事的沧桑变化!洞右边靠近洞口,又有环绕的台子垂下的石柱,环列成层叠的佛龛,里面可看到重叠的洞,外面可俯瞰深流,这是最胜之处。出了岩洞,已经过午了。
仍然从怡云亭南麓,向东北翻过端岭,经过“拱石人”处。然后向西转沿着街共走了一里多路,快到花桥时,让顾仆向北到朝云岩做饭。就是融止居住的地方。共走了一里多路,我和静闻向南沿着西边山麓,顺着水流踏着石阶走了半里路,进入月牙岩。这个岩洞向西,和龙隐岩并肩而立,只是这里垒石可通石阶,那里是断壁削崖,路径分通塞罢了。岩洞上面环绕如环形玉玦而西边缺了口,里面不太深而半圆半缺,形状像上弦月,钩帘垂帷,下面映照清凉的水,也是幽静的景致。随后仍然从街北经过七星山,进入寿佛寺。寺在七星观北边,它的后面就是栖霞大洞。僧人空生很文雅整洁,因而留客。当时我急于去朝云岩吃饭,就告辞了。于是从寺北向东踏着石阶,朝云岩的饭已经熟了,赶紧吃了饭,已经下午了。
下山,向北经过葛老桥,向东进入一位王孙的园苑,里面多有果树,正在建亭修廊。地方幽静而格局板滞,不是我想看的。当时我想找屏风岩,但到处询问没人知道,有人用黄金岩来告诉我,说离城东北五里,道路吻合,我怀疑就是这座山。等到询问黄金岩,又大多指着朝云岩下的佛寺来应对,说那是内监王公所建,这是王公岩,不是黄金岩。寻找屏风岩而得不到,连黄金岩也无从得知,就糊里糊涂地向东北赶路。大约三里,遇到挑担的人就询问,他指着村北的山说:“这就是了。”这里当地人很少知道它的名字,于是从村右向北赶,问村里人,仍然不知道。我心中还是半信半疑,等到了山东麓,就见到削崖平展,列嶂高悬,所说的屏风岩,大概差不多了。随即转到北麓,就见洞门像峡谷,从下面高耸,山顶两崖,宽五丈,高十多丈。开始向南平入,十丈之内,忽然稍微转向东南,忽然明穴天开,从下望去,层楼如蜃景,高镜悬空,即使不是屏风岩,也是奇异之境。从这里就向上高登,又十多丈而出了明穴的口。先前,我一进洞,就采嫩松擦拭两崖,除去苔藓剔掉遮蔽,古刻就显露出来。字都得到松膏的滋润,像摹拓的一样,虽然侵蚀也渐渐可以辨认。右崖镌刻“程公岩”三个大字。西边有一篇记文,则是这个岩洞是鄱阳程公在崇宁年间帅桂时所开,而程子的儿子程邻继任桂帅,大观四年。嘱托侯彭老作记,梵仙赵岍书写。《志》说屏风岩又名程公岩,到此才恍然大悟不再怀疑,反而讶异于挑担指点之人遇到的奇巧。于是再擦拭,它西边又镌刻《壶天观铭序》,有“石湖居士名之曰空明之洞”的文字,而后面不著撰者姓名,只在后面又草书两行说:“淳熙乙未二十八日,酌别碧虚七人复过壶天观。”姓字在栖霞,必定就是范公无疑,又不可没有栖霞一番详细印证了。左崖镌刻张安国的诗题,字体很放逸。它西边又镌刻《大宋磨崖碑》,是李彦弼大字深刻的作品。字很大且高,来不及全部擦拭读它。于是向西登级,上到穴口,里面岩顶的石头,层层下垂,像云翼凌空,极其雄峻。快到穴口时,那里稍微平坦。北边深处有大石幢,盘叠到顶,圆如转轮,累如覆莲,颜色碧绿形状奇幻,造物主为何设奇如此!这里是壶天观旧址,劫灰荡尽,灵穴当空,更觉得空明不杂。出穴向西,外面山回崖转,石骨森森,下面就是盘峰成窝。窝底有洞向北,我心里觉得很奇异。于是来不及返回观看前洞,竟从明穴之后找路向西南下去,等到了窝里进入洞,洞不太深。就立即越过窝向西,有石峰并排立起,一座被石工锤凿快尽了,一座还亭亭独立。从它东边再向南三里,已经出了葛老桥的西边,于是沿着朝云岩、七星山西麓,向西渡过花桥。当时正日落,市人纷纷传说流贼逼近永城,省城戒严,城门已经关闭。急忙赶了一里路,过了浮桥,而城门还半开着,得以返回寓所。
十二日,又走了二里路,经过初旸宗室,换得一块石头,让顾仆扛着,想寄存在都府街东边裱工胡姓人家。恰逢大雨如注,共走了一里多路到达胡家。胡赶紧来接,石头到手时尖角硁然中断,我无可奈何,暂且放在他家。等雨稍微停,就向西经过都府前,又向西经过学宫,然后南行,共二里而出丽泽门。门外有巨塘汇水,水从西北城角马留过脊处,南抵振武门北,流入阳江,自北而南,有石桥跨过,叫凉水洞桥。桥北塘中,莲花盛开,幽香艳色,坐在桥端树下眺望,令人不能离去。又西南行一里,已经出了隐山之外。从它西边渡过西湖桥,溯阳江北岸向西,通向侯山背;而大路还在西南,应当从振武门向西渡过定西桥。当时我想找中隐山,久询不得,《志》说在城西南十里,于是转向南行。又一里到达振武门,于是过桥西行,一里,忽然见路右有山森然,有洞岈然,就向北赶到山下。前面有古寺,擦碑读之,则是西山。
西山的胜景,我以为与隐山、西湖相近,先前几次询问都没得到,但也不知道有洞。赶紧舍弃寺庙赶到洞前,洞门朝南。它东边又有裂开的石头,从峰顶下跨成门。又舍弃洞赶去,则那门南北豁然开朗,也像雉山、象鼻山那样中空外跨,只是那里是急流中贯,这里是澄潭外绕罢了。然而那外跨的石头,上面欹斜重叠交错,尤其显露奇炫异放。也没有立即进门中,先绕到它东边,就到了山北,则北向也有洞岈然。穿洞向南,横穿山腹,竟与南洞南北贯通,只是中间有夹门,有垂柱,不像穿山中洞、风洞西岩那样一望明朗。然而里面平整曲折,以小巧见奇,固然也算一胜。出南洞,望洞左有石阶叠在嵯峨之中。沿着它向北登上峰顶,则怪异之石,刃簇锋攒,中间旋成平凹,长如沟洫,光滑特异。下到南洞前,才向东进入石门。那门是片石下攒,垂石上覆,中门高开,众窍旁通,里面穹隆一室,外面开启八窗,也以小巧见奇,又是一胜。停留休息很久,望它西边的山峰,石头也耸立排列。从寺后向西登上那上面,由山崖中历级南下,出了庆元伯祠。这是弘治时孝穆皇太后祭祀她父亲的祠堂。
向西沿着大路走,又三里,由岔路向北赶往木陵村。先前,找中隐山没找到,到这里有姓朱的居民。告诉我说:“中隐、吕公,我都没听说过,只有木陵村有佛子岩,那个洞有三层,路程相同,或许就是这岩也未可知。”我点头同意,于是从这条岔路进去。西北二里,望见石峰在侯山东麓,洞门高悬。于是让顾仆到村民家做饭,我和静闻向北到达岩下。岩的东边,先有两个洞朝南,我先进入最东边的,则洞宽敞而不深。稍西,则洞门侧裂,外面下垂列乳,中间横一屏风。屏风后深峡下坠,屏风东西都有门可俯瞰而下,由峡中北入,那窍旁裂,渐窄而黑。于是再出来,又向西上入大洞。这个洞南低北高。穹然高透,很像程公岩。看右崖有题刻,赶紧用松枝磨拭,则是宋绍兴甲戌七月望日吕愿忠题中隐山《吕公洞诗》,后面署说:“假守洛阳吕叔恭游中隐山无名洞,客有言:‘此洞自君题,当以吕公名之。’余未敢披襟,在坐者,皆曰:‘当甚。’因书五十六字镌于壁。”我见了,更恍然高兴,才知道佛子岩就是吕公岩,吕公岩就是中隐山。于是向北登上后穴,里面云翼劈空,叠层倒悬,与洞一起上升,不作逼窄之观。而穴口高朗,比程公岩的后穴还大。出口向北,有石阶两道,一向东北下山麓,一向西北登山顶。我先从下面那道走,则北向的山麓,都空灵如云嘘幔覆,外面有倒石,界隔成门,排列成窗,而里面蜿蜒旁通,绕如行廊复道,这是下洞最幽奇之处。随后又上中洞后穴,从它左边向西北踏级而上,忽然又得一洞。这个洞北入南穹,开阔平朗,南向中间一石耸立如台,上有石佛,不知从何而来,洞右有记,说此洞从前路塞无法上去,一天有樵夫入憩,忽然看到这像,觉得奇异而建起来,这是宋初。佛子洞之名由此而来。它前面有巨石柱,如屏风中峙,东西界为两门:西窍大而正,从下远眺,从窍直透北山,而东则隐;东窍狭而偏,那窍内东旋一龛,中圆覆而外夹如门,门上龙虎交于两旁,有因而雕绘的,及至失去天真,则是真神的宫殿。窍外循崖东转,又开一门,下临中洞之上,则是关帝的座像。我找到一个佛子岩,而中隐、吕公岩诸迹种种毕现,真是意外的奇遇。仍然由洞北东下,穿中洞南出,再读吕公五十六字题刻,记下来准备回去录写。出中洞,又沿着山向西行。又开一洞,南向与中洞并列,中间存有佛座、柱础,则是昔时的佛寺,而里面不太宏大。
沿着它的西边攀着石磴向上走,又有一个朝南的洞穴。我当时肚子已经很饿了,急忙下山,在木陵百姓家吃饭。那百姓说:“西边侯山下面,还有铜钱岩,可以穿通到前山;北边赵家山,也有洞穴可以深入;南边茶庵的西面,又有陈抟岩,非常奇特。”我想这些岩洞不能都走遍,而侯山是群峰之首,它的岩洞不能失之交臂。于是从中隐旧路走过小桥向西,一共一里,登上侯山东麓,到达侯山庙。庙后山麓地势平坦开阔,踏着水草拨开灌木,茫然找不到洞穴。只见有台阶向上攀登,几乎想鼓足勇气登上山顶,但前面走的人高声呼喊说天色已晚不能登山。只好向西南远望大道的南边,陡峭的山峰向东转折,有一个山洞朝东北高高隆起。不知道是铜钱岩还是陈抟岩,姑且望着它赶路,穿过大道向南走,一共一里到达洞下。洞门朝向东北,高高靠在半山腰,洞前有积水汇成水潭。从潭上沿着台阶攀着荆棘,进入洞中。这个洞乱石堆在门口,外面高里面深,沿着石阶向西南下去,直坠洞底,只见水边渊深幽暗。向里望有一块石头横突而出,像龙头腾空,下面有陡峭的石崖嵌在水边,里面有裂隙通到旁边。我到了龙头下面,害怕陡崖又滑又险,犹豫着没有前进,跟着的人高声说:“天晚了,路险,这个洞不能进!”于是听从他的话出来,下山。沿着山麓转出来到东南边,只见这座山的背面似乎又有一个门,前面又积水成潭,难道所说的铜钱岩可以穿通到前山,就是这里吗?这里西边山峰并排耸立,没有侯山那么高,但峭拔超过它。天色已晚急忙赶路,姑且留作以后来游览。一共二里,向南走出大道,回头看见路西边夹道而立的山上,有一个洞东西通透,也和佛子穿岩没有区别,都留作以后游览,来不及向路人询问。这时路上又纷纷传说城门已经关闭,赶紧跌跌撞撞向东赶了三里,经过茶庵,又二里,经过之前木陵岔路口,天已经昏黑了。估计已经来不及进城,又走了三里到达振武门,城门还没有完全关上。侧身挤进去,从容回到住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