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滇游日记九

作者:徐霞客朝代:类别:地理游记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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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四日天还没亮,唐君派人来说,早起看天色,见阴云聚拢像要下雨,风寒刺骨,请求再等一天,等天气稍晴再走。我谢绝他说:“行程不能再拖延,即使下雨也不阻止。”等到起来时,风雨凄冷,让人有黯然销魂之感。让厨师赶快做饭,我出去告别唐大来。当时我想从海口、安宁返回省城,看完省城西南各处的胜景,从西北的富民观看螳螂川的下流,然后取道武定,前往鸡足山,于是把沉重的行李托付给唐大来,让他另外派人送到省城,而我得以轻装西行。刚到大来家,有人报告说晋宁公已经到下道,我急忙同大来及黄家兄弟回到道中。晋宁公又在道中备酒,把马拴在门前。这时天色又转明朗,于是举起大杯喝酒,上马出发。

从西门走三里,过了四通桥。顺着大道一直向西走,半里,上坡,从它西边的峡谷转向西南上坡,一里半,一直登上望鹤岭的西坳。又向西下坡,涉过一条涧水,稍向北,就靠近滇池岸边。共五里,沿着南山北麓向西走,有岩石耸立在峰头,向北指向滇池,有手持兵器、身穿甲胄的样子,这就是石将军,也是石峰中特别陡峭的。它西边有庙宇朝北,这是石鱼庙。它西南又有山向西突起,比将军峰低一些,就是石鱼山。又向西二里,海水中岩石丛丛突起,这是牛恋石。岸上的村庄和乡里,都用“牛恋”命名。传说从前有群牛在海子边饮水,留恋不肯离去,于是变成了石头。

从这里又顺着峡谷向南走,二里,过了平坡向南下坡,有一片水塘,一直浸到南山脚下,这是三尖塘。塘南的山峦高高排列,塘北的山脊平坦宽广,山脊之北,就是滇池的牛恋石。塘水不向北流,却向东冲破山腰,这才知道望鹤岭的山脉是从西边来的,不是从南边来的。从塘北向西沿着山坞进去,这个山坞从西向东,就是塘水的上游。三里,山坞西边尽头处,有三座山峰排列在南边:最高的是南山再次隆起的那座;中间一座,是从南峰西边绕过峡谷向北,耸立为中峰;北峰则靠近滇池,向东延伸成为石将军、望鹤岭的山脉。中峰之东,有个村庄坐落在山坞中,这是三尖村,晋宁的村庄到这里为止。沿着中峰向西上去,一里,与南峰相对的峡谷中,又有水塘阻隔,不如东边水塘那么大,但地势却高了。又平缓上行向西,一里,越过中峰的山脊。从山脊上向西南直走,是去新兴的路;越过山脊向西北下坡,就靠近滇池南岸,这是去昆阳的路;而晋宁和昆阳以这个山脊为界。于是昆阳新旧州城,都在一眼望见之中。直下半里,沿着滇池南山的山腰向西行,二里多,有个村庄在北崖之下,滇池水环绕在它前面,这里叫赤峒里,也是滇池边较大的聚居地,但田地却不能形成沟壑。

又向西从村后翻过山岭向南上坡,随即西下,三里,有个村庄靠着南山北麓。绕过它的山嘴向西,于是西边的峡谷开阔起来,从南向北,与西界山相对夹成山坞。这个山脊从南边新兴地界分支北下,西边一支直走成为新旧州城,向北终止于旧寨村;东边一支就是赤峒里的后山,靠近滇池而止。东界短,西界长,中间开阔的平坞是田地,一条小水贯穿其中,也从南向北流入滇池,就是《志》中所说的渠滥川。

按《隋书》记载,史万岁任行军总管,从蜻蛉川到渠滥川,攻破三十多个部落,应当就是指这里。从东边山嘴截断山坞向西,正与新城相对,而大路必须向南绕行,绕过东界山嘴进去,三里才向西涉过山坞。穿过山坞三里,又顺着西界山麓向北出去,一里半,是昆阳新城,又向北一里半,是昆阳旧城,这时正好在滇池西南转折处。旧城有街市店铺但没有城墙,新城有瞭望楼和城墙但没有民居,这是三四年前,旧治所遭过贼寇,所以选择新址筑城,而市井房屋还沿用旧制。旧城的街道从南到北,西边靠着山坡,东边俯瞰湖滨。到午后太阳偏西时,急忙在市场吃饭。这个州有天酒泉、普照寺,因为不奇特,没有停脚,于是向北行。

四里,稍微上坡,越过一个向东突起的山坳。这座山从西界横突而出,东边悬在滇海中。路从山坳中向北下坡,它北边的滇海又嵌入山坞向西流。那个突起的山峰,远远望去像浮在水面上,但它西边实际是连接在西界上的。于是向西转,涉过一个山坞,共四里,又向北沿着滇池西岸山麓走。五里,又有小峰靠近山麓向东突起,南北两边都有湖山环抱,几十户人家靠着山峰居住,这是旧寨村。从村北过一座山坞,这个山坞从西向东;坞北有一排山,也从西向东,一直俯瞰滇海中。向北二里,到山下。一直向北攀登山坡,一里多,从崩塌的崖壁开始转向东,在山腰上走。又里多,顺着东岭盘绕向北,这个岭的南、北、东三面,都悬在滇海中,正东与罗藏山隔湖相对。这里偏僻隔绝,行人视为畏途。岭北又有一支山脉,从水边之北,也从西向东,一直俯瞰滇海中,与这个岭南北远对成峡谷,滇海被收束在其中,外面像环形的窝,中间并排束紧像门户,这是海口南岭。北下之处,特别陡峭,我担心天黑,催马直下。二里,又顺着山坞向西进去,二里,向西越过一个山坳。从山坳西下,山坞环抱展开,中间是平旷的田地,滇池的水流,出海进入峡谷,中间贯穿成河,这就是螳螂川。二里,有个村庄傍在坞中南山下,经过它。在平旷的田地间走,西北四里,直抵川边。有一个聚落形成街市,在川的南边,这是茶埠墩,就是所谓的海口街,有公馆正对着它,监察御史巡行,必定亲自到这个地方,因为这是一省水利所系的地方。先前唐晋宁对我说,海口没有住宿的地方,可以到柴厂莫土官的盐铺里住;因为唐君等候代替巡按,常在他家住宿。我问他那里还有六七里路,而天色已晚,而且所谓的海门龙王庙,已经反方向在东边二里处,又听阮玉湾说,有石城的胜景,也在这个地方,将要留下来寻访,于是不再前行,找旅店投宿。

二十五日让两个骑马的随从回晋宁。我吃完饭,穿上草鞋,向北走到川边,望见川北石崖矗立空中,川流直冲它的下面。问所说的石城,当地人都不知道,只向东指着龙王堂在一水之间。于是沿着川的南岸,向东走去。二里,南岸的山也突起临川,水反而离开北岸逼向南岸,南岸崩塌嵌空,盘曲重叠,而北岸则开阔环绕,有民居,这是海门村。与南岸相隔一条水,不到半里,中间有沙洲浮在它的咽喉处,向东面向滇海,极尽吞吐之势;耸立在上面的,是龙王堂。当时渡船在北岸村边,喊它没人答应。我攀着南岸的水窟,与水石一起从容相处,忘了自己的所在。过了很久,北岸的村民划船过来,于是渡河登上龙王堂。龙王堂在河流之中,东边面对海面,不时有祭祀神的人乘船而来,但中间没有庙祝;后面有重楼,是阮祥吾修建的。庙中碑文很多,都是成化、弘治以后,巡抚、巡按勘查水利、开凿疏通海口,避免泛滥,以形成濒海众多良田的,所以巡行此地的人把这当作首要事务。

出庙渡到北岸,房屋比较密集。它北边所靠的山有两重。第一重横突向西,多石,而西端最高,就是矗立陡峭而靠近川的北岸的;第二重横突向东,多土,而向东环绕最远,就是错出而尽头为池的北圩的。两重山层层叠叠在村后,大概北从观音山盘曲绵延而到此终止。村民都是阮氏的庄佃。我先前问阮玉湾新置的石城胜景,当地人不懂,说阮氏有坟在东岸,误指到这里,村民才有说石城在里仁村。这个村是傈僳寨,正与茶埠墩相对,从这里有小路,向山后峡谷西行,三里可到。我于是不向东去阮坟,而向西寻找里仁。就从村后向北翻越第一重石峰的山脊,向北下坡,路旁多有错立的石头,北边也开阔成坞,但中间没有细流。一里,顺着山坞向西转,已经在川北岸矗立陡峭的石峰之后;因为峰南逼迫川流,所以取道在峰北。

里面桃树万株,布满山坡和山谷,想象它繁花似锦、霞光焕彩时,让人笑武陵、天台只是微光。向西一里,过桃林,则西边山坞大开,才见田畴交错,溪流明快,村庄向西悬在北山之下,知道它就是里仁村了。因为这个山坞正南矗立石山,西边到此终止,山坞靠近川边,也有一个村庄临川,这是海口村,与茶埠墩隔川相对,有渡船。

山坞的东北翻过山坡,西北顺着峡谷,都有路,一共六十里而到达省城。而里仁村在山坞中北山之下,半里到达村东,见流泉交错,山崖间树木丛荫,上面有神庙,原来龙泉从那里流出,东边山坞因为没有泉,所以都成旱地;西边山坞因为有泉,所以广泛开辟良田。从村西绕山向北,西边山坞很深,这个山坞从北峡而出,一直向南到达海口村。村西所靠的山,上面多蹲突的石头,下面多空深的崖壁,有一个洞两个门向西开。我觉得它奇异,问当地人,石城还在坞西岭上,下面也有龙泉,可以顺着它上去。共向北半里,于是西下穿过山坞,有一条溪也自北向南,中间干涸无水。涉过溪向西上坡,共半里,听到水声潺潺,原来龙泉从西山树根下涌出,积聚成小潭,分别向东南流去。从潭西上岭,半里,则岭头峰石涌起,有的像竖起锥子,有的像夹着门扇,有的像灵芝举起而成台,有的像云卧而成城郭。于是顺着石缝,盘坡而上,坠壑而下。

山顶中间低洼,石头都环绕成外城,东面险峻森然,西面穹隆覆罩、壁立如削,南面是我越过山脊下来的地方,北面则有石窟曲折,似离似合之间,一块石头悬空当关,下覆成门,出入由它走过,环绕的壑中,底部平坦而无水,可以结庐,这就是所谓的石城。穿过北门而出,石头更加分枝簇萼,石质都是青色底子黑色纹理,锋利棱削,与他山迥异。有两个牧童,引我沿着崖壁向东转,又进入一个石队中,又得一块环绕的崖壁区域,只有东面开门,其中有趺坐的佛龛,架板的床,都是天然形成的。出门稍向南,回头看门侧,有一个深洞,急忙转身拨开。这个洞透空而入,又出现在围崖之内,才觉得从门入,不如从洞入更奇妙。估计围崖之后,就是从石城中望所谓的东面险峻之处。出洞,仰眺洞上石峰层层叠叠,高耸无比,又有一个老傈僳披着兽皮前来,引我一起攀登。

上面像众台错立,环绕中洼而峙立在东面,向东眺望海门,明镜映空,向西俯瞰洼底,翠瓣可数,而隔崖西峰穹隆覆罩之上,攒聚尤其高。于是下峰,又越过南脊,转造西峰,则穹隆覆罩的上崖,又有后层分列,中间开峡,向东坠落危坑而下,其后则土山高拥,背靠其上,耸立的石头,有的上覆平板,有的中剖斜棂。崖胁有两个小穴像鼻孔,群蜂出入其中,蜜渍淋漓在下面,是崖蜂所筑的巢。两个牧童说:“三个月前当地人用火熏蜂取蜜,蜂早已离去,如今又成巢了。”童子争着用草塞孔,蜂就嗡嗡作铜鼓声。凭览许久,于是沿着坠坑之北,向东从悬崖而下。

经过东石门外面,仍然让人一步一回头。先前从里仁村眺望这座山,峰顶有一丛耸立的石头,不如晋宁将军峰那样雄伟高大,等到了这个地方,山势开合曲折,层层叠叠,玲珑剔透,变化莫测,钟灵毓秀独特奇异,确实相信仙境不能只看外表。原来这座山峰西边靠着大山,这是它向东延伸的一支,峰顶中间凹陷,石骨露在内部,不像其他山那样以表面显露为奇特;只是上面没有飞流晶莹的水波,中间缺少斩棘架梯的道路,不免成为兔狐的洞穴罢了。老儸儸说:“这些石缝中的土最适合种茶,茶味远超其他地方。现在阢氏已经买下了这里,将要建造庵堂房屋,招纳清净僧侣来开发这片胜地。难道您就是那个人吗?”我没有回答就离开了。确实,买山而居,没有超过这里的了。

下山,仍然经过坞东,走一里,经过里仁村。向东南走一里,到达螳螂川的北岸,向西望海口,有渡口可以前往茶埠,而向东眺望濒川,石崖高耸陡削。先前从茶埠隔川北望,在险峻嵌空的山石中,看见一方白墙,好像有新建的茅屋架在上面;现在虽然被崖石遮掩,看不到它的影子,但水石交错,高深嵌空,里面应当有奇胜,于是向东朝那个方向走去。到达崖下,崖根插入水中,乱石环绕,于是在水石间攀登。沿着石崖向南再向东,忽然看见石上有痕迹,踩着痕迹直向上攀登,地势非常陡峻,挂在石崖上的痕迹,都倒映在水中。刚才往下看觉得奇特,又忽然听到咳嗽声从头上落下,虽然仰望看不到,知道新建的茅屋不远了。再穿过垂下的石头,就见白墙正在上面。一位道士正在凿崖填路,迎接我进入茅屋中坐下。那茅屋仅有一丈见方,窗户明亮墙壁洁净,里面没有供奉的像,也没有炊具,大概是刚刚建成还没有人居住。道士姓吴,就是西村海口人,以前在外经商,现在回来在此结庐静修,可以说是找到了托身之所。坐在茅屋中,上下左右都是高崖的倒影,清澈的川流在前方荡漾碧波,远处的山峰在四周环绕青翠;隔川的茶埠,村舍房屋缭绕,烟树堤花,仿佛映照在镜中;而川中的野鸭船只、商船、鱼网渡艇,出没在波纹之间,棹影浮动在岚气中,橹声摇动半边山壁,恍然如同坐在画屏之上。

下来后,仍然向西走半里,在海口村找渡口。向南渡过茶埠街,到主人家吃饭,已经过午了。茶埠有船,顺流十里,去柴厂装载盐渡滇池。我不能等,就从村西沿着川堤行走。这条堤从茶埠向西通达平定,沿着川南岸修筑。原来川水北边依着北岸大山向西流,南岸山势层层叠叠,中间有很多小坞,所以筑堤阻挡川水。堤的南面,屡次有小水从南边峡谷流出,也顺着堤向下注入。沿着堤向西走,川形渐渐狭窄,川流渐渐湍急。走了七里,有村舍靠着堤,北边下临川水,堤间有亭有碑,就是所谓的柴厂;按旧碑称为汉厂,是莫土官的盐肆所在。到这里川流急、石头多,渐渐不能行船,川流渐渐随着山向西北转,堤也随着转。又向西北走七里,水向北逼近山进入峡谷,路向西穿过山坞登上山坡。又走二里,有几户人家踞在坡上,叫平定哨。这时天色还早,因为当地人说起前路没有宿店,就停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