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滇游日记十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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戊寅年十二月初一日,在官庄茶房。当时顾仆的病虽然稍微好转,但身体非常虚弱,仍然不能行走。想等候活佛寺的僧人心法前来,一起前往黑盐井,绕路两天,去姚安府,因为这条路勉强可以走,不必等待街子日。
初二日、初三日、初四日,在茶房。悟空每天化缘米来供应食物,但顾仆依然像之前一样虚弱。心法也没有来。
初五日,先前上雷应山的各位蜀地僧人返回。他们打算明天去马街,然后随街往炉头出大姚。我仍然想跟着他们,但病人不能迅速痊愈,因此感到闷闷不乐。
马街在西溪上,向南距离元谋县二十五里,向北距离黄瓜园三十五里,向东到雷应山篝口十里,向西到溪西坡五里,处于大坝子的适中位置。东西两边到达山边,共十五里;南边到山,北边过江,共一百三十里,是平坝中最远的地方。它的东南有聚居的村落叫官庄,是黔府的庄田。茶房就在马街坡的北边。
元谋县在马头山西边七里,马街南边二十五里。它正南三十五里是腊坪,与广通接界;正北九十五里是金沙江,渡江后北边十五里是江驿,与黎溪接界;江驿在金沙江边,大山的南面。从它后面向北翻越山坡五里,有古石碑,大字写着“蜀滇交会”四个字。但这个驿站位于江北,它前后二十里的地方,所谓江外,又属于和曲州;元谋的北界,实际上只有九十五里而已。江驿原来有驿丞。二十年来,道路不通,很久没有行人,现在只由金沙江巡检司带管。正东六十里是墟灵驿东岭头,与和曲州接界;正西四十里是西岭,与大姚县接界。这个地方北边遥远地与与会川卫相对,南边遥远地与与新化州相对,东边遥远地与嵩明州相对,西边遥远地与与大姚县相对。东界的大山就是墟灵驿和雷应山,南边从大麦地,一直向北延伸到金沙江南岸,横贯二百里,平直地遮蔽了半边天。西界的山层层叠叠交错出现,也都是从南向北。县治的支脉,南边从楚雄府定远县东边来,分支形成县治。其余向西环绕的支脉,从县西直北十五里的西溪口为止,这是第一层;又一支脉南边从定远县分支来,与县西的支脉同样夹着向北,到西溪口,东支已经结束,这支又夹着向北,到扁担浪为止,这是第二层;又一支脉西边从定远西边与姚安府东界分支东来,与扁担浪的支脉同样夹着向北,中间隔着苴林后的水,这就是所谓的西尖界岭;又一支脉西边从姚安府东北分支东来,与西尖界岭同样夹着向北,中间隔着炉头溪水,这就是所谓的炉头西乱石冈;又一支脉从定远县西北妙峰山分支东来,与乱石冈同样夹着向北,中间隔着河底的水,这就是所谓的舌甸独木桥西山。这些山都夹着河流向北流出,有的汇合西溪,有的从苴榷下流到金沙江。所以从县以北,西界的各山,一支结束,另一支又出现,像鱼鳞一样排列着向北延伸到金沙江。东界的水都小,只有墟灵驿一支较大,南边从马头山的南面流出,经过县治东边然后向北与西溪汇合。从此向北,溪东的村庄,依靠东界山麓的很多:官庄的北边,十里是环州驿,又十里是海闹村,靠近溪东岸,就是活佛出生的地方,离寺二十五里。这个村有木棉树,大得五六人合抱。县境内木棉树最多,这一棵更大。又十五里是黄瓜园。溪西的村庄,依靠西界山麓的也很多:西坡下村,与官庄相对,北边十五里是五富村,又十里是苴宁村,又向北翻越山岭二十里,是扁担浪,于是北边夹着西溪,在金沙江结束。
西界的各山,都从定远夹着河流分支,东北方向在金沙江结束。它的西北又有大山方顶矗立在此,与金沙江北岸的“蜀滇交会”的山岭,并列耸立在天北。从坝子中向北遥望,像两道眉毛高挂在坝子口。我起初都以为是江北的山,等到了金沙江上,才知道江从两山之间,自北向南,环绕东山在它的北面,划分西山在它的西面,才明白这个方顶的山,还在金沙江的南面。这座山一名方山,是象形;一名番山,因为地名音近而命名。这个地方还属于大姚县,在县东北一百四十里苴榷境内,东临金沙江。这座山又从西北北胜州界环绕突出东南,把金沙江划分在外面,环抱三姚在其中,与这个西界回环汇合,相对峙成为门户。金沙巡检司,是金沙江南边弯曲的尽头,从这里再往东,经过白马口、普渡河北口,就从乌蒙山的西面转而向北下到乌蒙、马湖。巡检司的西面,江水从北边来,所以云南的西北界,也随着它向西北延伸,到达北胜、丽江。
初六日这天早晨,云气稍微遮蔽,各位蜀地僧人开始想游览街子,等到下午渡溪住宿,明天早晨随街子回来的人一起翻越山岭。吃过早餐后,有人说应该当天就走。悟空因为我走路有伴,就推辞不去,而顾仆又因为精神不振不能很快跟在各位僧人后面,虽然走了,心里很不安。走出茶房向西一里半,渡过西溪,溪水从这里向西弯曲,沿着它的南岸走。又走一里多,到达西山下,溪水折向北,又沿着它的西崖靠山麓走。又向北一里多,有村庄挡在路北,于是从它的南面向西进入峡谷。半里,涉过干涸的溪涧,然后登上坡。这个坡岩石突出,都是闪闪发光的金沙,像云母堆叠,黄色映照有光。当时天色逐渐开朗,踩在上面,像身在祥云金粟中。一上两里,翻越山顶,望见西边又开辟出一片区域,有尖山独自耸立,路从中间出来,于是朝着它走去。西向逐渐向下,三里,到达坝子中,有水从南边峡谷中来,到这里绕过坝子向东北流去。水不深但很宽,路北有几十户人家,靠在河东岸。从它的南边渡河向西,那里木棉树干有一丈多高的,说两三年不凋谢。有干涸的溪涧从西边来,里面都是流沙没到脚,两边都是回旋的崖壁和横亘的石壁,对峙而来,底没有滴水,但沙间白色物质皑皑,像严霜结成的泡沫,不是盐但从地里出来,怀疑是雪但不是天上降下的,是硝一类的东西。路应该从涧底直入,各位僧人前面的先导,错误地从南坡登上岭。上一里,看见路更加向南,而西尖在西,知道错了,于是和僧人向西北望着涧底攀崖下降。一里,又沿着涧底向西走,看见崖壁上悬挂着金丸累累,像弹子贯穿在丛枝上,一落数百,攀上去看它,就是广西所见到的颠茄。《志》说:“枝中有白浆,毒性很大,当地人炼成弩药,射中物体立即死亡。”在涧底走两里,涧底转自西北来,路于是从西南登上岭。一里半,绕过岭头向西出去,又一里半,西南下坡。那里开阔的沟壑蜿蜒环向北,涉过壑底向西,看不见水。半里,沿着西边的坑进去,看见石峡中有水潺潺,这个峡谷非常狭窄,水也非常小。一里,这个峡谷有从南边流出的水,下去涉过它。水流的旁边,有坑像半个葫芦,仰在东崖下,容纳一盂水,不流也不干,也是积水静止而有规律,不与流动的水一起流走。涉过细流向西上,翻越山坡半里,有竖立木头作为牌坊的,上面写着“黔府官庄”。西向下半里,有几家在坡北,那个沟壑也蜿蜒环向北,中间有田埂几十畦,想来就是石峡的上流,得到水如线,就开辟了这些田畦,所谓的“黔府庄田”就是这里。当时各位僧人没有来得及带餐,让他们的徒弟向北边彝家找火。我们随着大道绕到它的南边向西,一里,又有木牌坊在西坡,写的和前面一样,就是它的西界。从这里西下,又涉过一条干涸的溪涧,于是西上岭,岭上很陡。前面讨火的僧人带着火到了,但找不到泉水,不能做饭。上岭两里,绕过峡谷向西,又半里,转向南,半里,一块平地朝北,环绕的洼地中也没有水,我于是拿出带的饭分给大家吃。沿着平地稍微向南,半里,又向西上,上面更陡。两里,登上冈头,以为翻越了岭,但不知道上面是东边的脊。望见西尖还在它的北边,隔着一个深坑很遥远,西尖又有南北两座横山连着它的两头,又自成一片区域。从脊向西走两里半,又南转峡上,沿着它环绕,又西北上,再登峻岭。两里,登上冈头,又以为翻越了岭,但上面还是东边的脊。又从脊向西走,于是脊两边都深陷成南北壑,壑在下面盘旋,脊端在外面突起,西接横亘的区域,树丛石错,风声飒飒动人,怀疑是险路。当时挑担的人因为陡峭难以前进,顾仆因为身体弱不前进,我跟在各位僧人后面,多次请求他们等待一起走,每到一岭,就坐等很久,等到了,各位僧人又前行,那两个人又落后。我心里不安,既担心那两个人久等在后,又担心各位僧人走得快在前,多次上前留他们,又后面催促,非常惶恐,越发觉得上坡不止。从脊走三里,又从岭西上一里,于是登上横亘南山的北巅。这个巅与中间突起的尖山,南北相对,上面有石头堆叠的墙横着分界,这是元谋东界、大姚西界,就是武定、姚安两府分界的地方。路从中间,登到巅的绝处,有盘石在顶,于是从南横的巅,向南登上它的脊,东看元谋,西看炉头,两界都从脚下分开成坝子。南行脊上两里,西向下两里,路边逐渐下陷成峡,石坎累累,还没有滴水。经过石坡直下,一里,到达峡中。峡西又有回旋的冈两重,从东北盘旋向西南。于是涉峡盘冈,再翻越坡两重,共七里,于是西南下岭。一里,才到它的山麓,这个坝子南北大开,中间有溪水分界,望见滇西有大村落,这就是炉头。当时各位僧人已经饿了,而且天晚,急于找住处,于是投宿东麓下草屋人家。
初七日,当地人说,从炉头往独木桥,路只有四十里,不到从官庄来的三分之一。我相信了。当时顾仆气息奄奄,各位僧人先吃饭离开,我等顾仆一起走。这天早晨阴天像昨天一样,向西望着炉头大村走。半里,渡过一条向北流的溪,又向西一里多,直达西界山麓。又有一条溪很大,从南边峡谷中来,渡过它,北上崖,就是炉头大村。溪水环绕村前,转向北流去。炉头村聚居很繁荣,都是瓦屋楼房居住,与元谋来的各村截然不同。它的西边又有山斜靠,沿着它的东麓向西南逆流而上走,三里,翻越一个向东突起的坡,于是南下。半里,涉过坝子,一里,又向南涉过坡而上。这个坡从西向东突出,与北坡向东,环绕成中坝子,溪流北注在前面,田埂环绕交错在里面。登上南坡一里,看见溪东又盘曲成田,靠着东山形成坝子。从坡西南走一里,下坡,溪水从北向南,于是横渡它。登上它的西崖,就看见所渡的北边,溪水又从北边来,有支流从北峡来的,是小水。从崖向西走,不久又越过溪的南岸,逆流而上。溪在北峡,有几家靠在它的南冈。
从那里向西走二里,北面峡谷两侧山崖对峙耸立,岩石突出像门一样。北面山崖的岩石半腰有水流环绕,当地人架设木桥渡过水流,引到南面山崖上,沸腾的水流悬空横架在上面,也是一处奇异的景观。道路沿着南面山崖的半腰,盘绕山崖向西下行,又走了半里,那条溪流又从南向北流,南北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崖对峙如门,东西两边又是高峻的斜坡夹着深沟,景色奇特道路险峻。渡过溪流,又向西上坡半里,登上坡向南走,就再次越过溪流的北岸,逆着溪流向上游走。向西二里,一座山峰高耸突出在溪流西面,溪流本身从它南面环绕峡谷流出,支流从它北面的深沟中倾泻而下。有岔路向西渡过支流,直接攀登西面山峰的,是小路;从支流东岸,登坡沿着峡谷向北进入的,是大路。我就从大路向北登坡。半里,沿着坡上峡谷平行走,一里,顺着峡谷折向北,路沿着深沟,树木丛生在路旁,幽暗的竹林深深的崖壁,让人有鸟道羊肠的感觉。一里多,峡谷渐渐从下向上升高,路稍微从高向下走,两处遇到这种情况。于是向西攀登峡谷中的细流,再从峡谷西面攀登险峻山坡向西而上,随即盘绕向北,才知道这是中间悬空的冈岭,它西面又有峡谷水流从北而来,与所渡过的峡谷水流就在冈前汇合。
沿着冈岭向北上一里,左右环顾俯视,下面都是峡谷,水流贯穿其中,这个冈岭又贯穿在两条水流中间,才觉得西面尖削的山岭,山峰隆起但泉水缺少,不像这里随地都能遇到水源。从冈脊向北行,逐渐向上攀登,也逐渐转向西,二里,登上冈岭的前端,看那冈岭,还是从西峰向东突出下垂的。原来山脊从西南来到这里,已经隆起南山一重,就从它北面的峡谷中间向北延伸,再隆起中峰,又横亘成这一重山,就从它北岭环绕支脉向东延伸,又横亘成北山一重,恰好像“川”字,条条支脉向东南延伸,而我所攀登的,是其中间的一支。从冈前又向西平行二里,直达那西面中峰最高处的下面,于是沿着那山峰的东崖向西南上,一里半,这是乱石冈,就登上那山峰的崖壁,向下俯瞰南面峡谷的底部,就是中间经过的地方,峡谷中的水于是东西分流。从岭崖最高处向西转而下,逶迤曲折,下行四里,再从冈上向西北走,忽然看见冈左右又形成溪流而两面包夹,那溪流分大小。
在冈上平行二里,就从冈端下去,向西渡过大溪。从溪西面上坡,稍微转向北,半里,从北峡转向西,就向西面山坞进入,于是逆着西来的大溪北岸,沿着北山向西行。二里半,有村庄在溪南,靠着南山坡,北山也到这里向南突出,路就从突出的峡谷中上。于是坐在峡谷石头上吃饭。又一里,盘绕那南面山崖,从山崖转向西。又一里,越过那西面山坳,就向西下坡。半里,抵达坡的西麓,西面又开阔成山坞。半里,路沿着溪北的山,又有村庄靠着溪南的山麓,与前面靠着溪南坡上的村庄,都是所谓的“夷村”。向西行三里,一条溪流从南面峡谷流来,路也随着它向南转。稍微下行,渡过西来的小水,从南坡向西上,二里越过那山坳,向西北下一里,下行到壑谷中。那壑谷向南,而大山环绕它的北面,又有小水向东南流,应该也是流入大溪的,而大溪盘绕在它东南的峡谷中,看不见。
渡过小水,又向西上一里,穿过西面山坳出来,才看见西面山坞大开,大溪贯穿其中,从西向东,抵达所穿过的山坳南面,冲破那峡谷的峭壁向东流去,那峡谷狭窄得厉害,回头看不能看见。向西下坡半里,抵达山坞中,沿着溪北山坞向西行,半里,经过一个小村。又向西一里,忽然山坞田埂间用砖砌成大道,半里,绕过大村前面,又向西半里,抵达村旁的新桥停止,这里是大舌甸村。那山坞引来溪水灌溉田亩,山坞环绕而田地很开阔;那村庄靠山形成道路,村庄巨大而人家很古老,原来是李氏世代居住的地方。村后一座山横着拥聚在北面,又一座山三个山峰依次低垂,斜着突出在西南。有小溪从那峡谷中流出,从村西向南流入大溪,在溪上架桥,向西过桥,于是沿着斜突的南峰下向西南行。二里,抵达那西边尽头,大溪从南面直冲山麓,于是越过堰坝向东。那山麓被水冲刷浸蚀,石崖逼仄陡峭,几乎没有放脚的地方。经过堰坝西面,上游水流回旋停滞,从南向北,路从它西面转向南进入峡谷。又在南面峡谷中行一里多,有一座石桥一孔,东西跨在溪上,这是独木桥。路从桥西一直向南上坡;那过桥向东的,是通往省城的大路。这座桥从前用独木建造,现在换成石桥,有碑名称为“蹑云”,但人们称呼仍然沿用旧名。桥旁有一株梅树,枝条丛生而树干很古老,花瓣细小而花朵很密集,绿色花蒂朱红蓓蕾,冰晶花魂粉白花眼,恍然看见故乡的故人,不像在云南省所见到的,都是带叶红花,完全失去了“雪满山中,月明林下”的意境。于是折下一枝梅花,在桥头稍作休息。仍然从桥西上南坡,顺着坡向西转,原来这条溪又从西面山坞流来,到这里转向北而越过石堰,这个坡正对着它转弯处。坡南又开阔成东西大坞,溪流贯穿其中。路逆着溪北岸,沿着北山西行,一里,有村落靠着北山下,这是独木桥村。有寺庙在村中间,庙门向南,这村没有旅店,有北京来的僧人在庙中接待众人,我就进去投宿。
初八日早晨起床很冷。顾仆又病了,我也苦于行走,只走了一里,就歇息在水井屯寺中。
初九日从寺中出来一里半,经过家庄,半里,转向南,半里,仓屯桥。二里半,泗峡口。转向西五里,王家桥。有小水从北来。五里,孚众桥。有西北、西南两条小水。向西上山,十里到山脊。转向南半里,庙山营。向西下半里,庙前打哨。向西下二里,有岔路转向北坳。一里,再向西顺着平峡向北。二里,又向西下,二里,到峡底。向西平行一里半,再在峡北向上。一里,转向北坳再向西,又向北半里,过一道峡脊。又向北下半里,又向北过一道峡底。又向西上坡,一里,转向北,又一里,转向西下,一里,到山脊间,又向西二里多,才下脊。一里多,抵达北面,叫做小仡老村。
开始有田地、有池塘。又向西四里,抵达西山下,有村庄。转向南一里,向西过一个小坳,又半里,向西南过新坝屯。又向西半里,过新坝桥。又向西一里,转向南,二里,盘绕西山嘴,转向西北,一里多,进入大姚东门。半里,过县衙前。又向西南到旅店歇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