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滇游日记十七

作者:徐霞客朝代:类别:地理游记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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己卯年正月初一,在鸡山狮子林莘野的静室。这天早晨天气清澈明朗,旭日当空。我天刚亮就起床,拜佛后吃饭,然后前往隐空、兰宗两位的静室。又经过野愚的静室,野愚已经去了兰宗那里。于是从上面的小路平行向西,进入念佛堂,这是白云禅师修禅居住的地方,也是狮子林最早开创的地点。在此之前有位大力师,苦行清修,与兰宗先在下面结庵静修,后来白云在此建了这座茅庐与他一同居住,这里是狮子林最中间,也是最高的地方。此地最初没有泉水,因为地势高不能剖开树木引水。两位大师修行积累功德,感动神灵,忽然有一天,白云从佛龛后面的龙脊中垂处,凿开岩石得到了泉水。

这件事非常奇异,但没有流传出去。我进入佛龛,看到石脊中间耸立为崖壁,崖壁左边有一个像佛龛的洞穴,高两尺,深和宽也是如此。洞穴外面有岩石倒垂如屋檐,泉水从屋檐内顺着檐口往下流,檐内洞穴顶部中空,但水不从空处溢出;檐外崖石陡峭,但水不从陡峭处坠落,而是倒注在屋檐上,像串珠垂玉。洞穴底部汇成一个方形水池,旁边都是茂密的菖蒲,白云折了梅花浸在其中,水清冷映照人心。我攀上崖壁看到这景象,觉得很奇异,于是询问:这龙脊中垂的地方,不像两侧腋下,为什么泉水能从它隆起的地方破石而出?白云说:“当年凿石得到它,至今不断流。”我更加觉得神奇。后来遇到兰宗,才征询详细情况。于是知道天神供养的事情,佛陀没有妄语,而过去所说的卓锡、虎跑的故事,在这里得到了验证。佛龛前用柏枝编成栏杆,翠绿环绕,像短屏风合拢。台阶前有绣墩草,又高又圆像叠起来的垫子,跏趺坐其上,比蒲团、锦茵都好。

佛龛很狭窄,前面搭了松棚。正在供佛礼拜忏悔。白云迎接我喝茶吃点心,并指着对我说:“西边还有两间静室可以游玩,请稍作休息,我将煮山菜招待你。”我听从了。向西穿过竹林,看到两个僧人坐在树根上晒太阳,其中一个引我向西进入一间屋子。这屋子有三间,是新开辟的,前面用石头砌成台子,地势开阔整齐,屋中的茶几、窗几,无不精致整洁,佛龛和供花,都极精致庄严,但没看到静室的主人。询问,回答:“白云龛里礼拜忏悔敲鼓的就是。”我说这个僧人很朴实,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?

于是从它旁边又上了一间佛龛,匾额上写着“标月”,但门也锁着。于是返回经过白云那里吃饭。才知道西边的精致房屋,是悉檀寺体极师所建,而敲鼓的僧人是看守的人。饭后,又从念佛堂东边上,登了两间佛龛。其中一间最高,几乎到达山岭脊背,但后面全是崖壁没有路,前面则是盘旋的崖壁层层叠叠,小路蜿蜒沿着它走,就崖壁建成平台,靠树作为石阶,山光环绕,真像踩着鹫岭向上。佛龛前有一块突出的石头在中间,也环绕着石头建成平台,龛额上写着“雪屋”,是程还的笔迹,别号二游,昆明人,有才艺。但门也锁着。大概都是白云礼拜忏悔时的静修同伴。又向东稍下,再次进入野愚的屋子,他还没回来,于是沿着他东边攀登东面的峡谷。这峡谷从山顶下坠,好像与九重崖是分隔的沟壑。山顶上危岩层层叠叠,峡谷东边横亘着一道岩石,向南延伸而下,就是悉檀寺所依靠的山脉。它东边就是九重崖的静室,但隔着这座山峰峡谷,被遮蔽看不见。我以前从一衲轩登顶,从它东边攀岩缝隙直上,只有这里没有走过,于是攀登险地上去。

路渐渐走完,抵达峡谷中,只见东峰石壁陡峭至极,峡谷下是崩塌悬垂的深壑,估计那路,还在下面很深的地方。于是返回原路,经过帘泉翠壁下,再次进入兰宗的茅庐。知道兰宗和野愚都在玄明精舍,前去那里。玄明是寂光的裔孙。他的茅庐新建,与兰宗的静室东西相望,在念佛堂之下,莘野山楼之上。我以前多次经过它旁边,翠色掩映,都没能察觉;现在经兰宗的徒弟指点找到,只见小阁疏窗,云光明亮雪色朗然,景致极为清雅。

阁名叫雨花,是野愚题写的。诸位静修伴侣正在其中坐啸,我到了,一起清谈煮茶。太阳已经偏西,野愚等人于是上探白云,我则下去在莘野楼休息。傍晚,兰宗又来,与我谈论山中各寺庙的缘起,以及古德遗迹,天黑没能谈完。

初二日在莘野吃饭,随即又去兰宗那里,想完成所征询的事,但兰宗不在。喜爱玄明雨花阁的精致洁净,再次前去,仍然煮茶畅谈。于是拄着手杖向西一里,经过望台岭。此岭在狮林之西,大概是与旃檀岭分界的,也是从岭脊向南延伸而下,就是大觉寺所依靠的山冈。从狮林向西登上此岭,就可以望见绝顶悬在西边,所以用“望”命名。它与西边一岭,又夹着沟壑成为山坞,各静室沿着它层层向下分布,这就是旋旃檀岭。先前鸡山的静室,只分三处,中间是狮子林,西边是罗汉壁,东边是九重崖,而此岭在狮林、罗汉壁之间,下面靠近寂光寺,所以寂光的各位裔孙,又开建了各茅庐,于是继三处之后成为第四处。这些茅庐在峡谷之间,东边是望台岭,西边是旃檀岭,此岭又与罗汉壁分界,又从岭脊向南延伸而下,就是寂光寺所依靠的山脉,这是中支。罗汉壁之东,回旋的崖壁从岭脊分开下坠向南,先结为寂光寺,从它前面又向南度越转向东,成为观音阁、息阴轩,耸立为瀑布东岭,于是又越过山脊向南,成为牟尼庵,又向前突出为中岭,像树起标杆在中间,而大士阁靠在它的顶端,龙潭、瀑布两条水交汇在它的下面,整座山的脉络,都以这里为枢纽控制路口。

越过望台岭向西三里,从各茅庐上盘绕山壑向西三里,又盘绕山岭转向南北一里,北边崖壁都高插云天盘绕云气,像排列的彩霞绡纱,而西边都是所说的罗汉壁。东自旃檀岭,西至仰高亭峡谷,倒插在众多沟壑之上,在它东边下垂的褶皱处,是幻空师结庐的地方。真武阁靠在崖壁脚下,下面曲径纵横,石级层层叠叠,幻空师于是分竹为篱笆,点石为台,就着阁楼休息。他下面各位徒弟开辟成丛林,现在名叫碧云。我以前已访问过幻空返回,想起阁中有陈郡侯天工的诗没抄录,于是再次前去抄录。幻空师又款待谈论很久,在榻上拿出果子给我吃。阁楼两旁都有静室旁通,都是他徒弟居住,但没有路通到西来寺,必须仍下到碧云。

由山门向西盘绕崖坡,又一里半,向北上半里,到达崖壁脚下,就是陕西僧人明空所建的庵,现在名叫西来寺。北京、陕西、河南三位僧人,都以地名命名,现在北京、陕西的名声几乎并重。以我评判,明空还是个俗僧。他名声重,是因为张巡按凤翮与他同乡,命他住持绝顶的迦叶殿,而沐府又把中和山的铜殿移来给他,所以声誉赫然。但在山顶与河南僧人不和,在西来寺只知道接待朝山男妇,他的见识还是碧云那些徒弟一流,不能望幻空的后尘。但他的寺后倚绝壁,云幕霞标,如屏障拥立天际,巍峨峭拔的景观,这里算第一。寺西有万佛阁,石壁下有一方泉,嵌在崖壁中,深四五尺,宽也如此,积水在其中,不满不干涸。万峰之上,纯石之间,汇聚这一脉水,固然奇特,但不能像白云龛那样有感而发、垂空而下,是神异罢了。看那水色,不太清澈,寺中所用,都从远处引到西峡谷之上,本来就知道它不如白云。寺东有三空静室,也倚靠绝壁。三空与明空都是陕西人,是师兄弟,但三空颇为超脱有道气,留我在他茅庐吃饭,已是下午了。自西来寺东到这里,石壁尤其高耸陡峭,寺旁崖壁迸裂成洞,其中空洞,僧人都把游骑填驻在里面,不能进入,深感遗憾。又有峡谷从山顶剖开洼下,像云门剑壁,缝隙嵌在其中,也是伟观。僧人从山顶取柴,都从这里缝隙投下崖来,留作捷径,不能借为胜景。

饭后,又从寺西沿着崖壁走去,二里,崖壁尽处成为峡谷,就是仰高亭的上方。先前我从绝顶经过这里下来,于是从大路进入迦叶寺,来不及从旁边的岔路向东到罗汉壁,但从迦叶寺回望崖端,一条小路像线痕,众多洞穴如云盖,心里觉得它很奇异,所以不怕天晚,来补完未到之处。但上面崖石虽然飞悬空嵌,都像华首之类,没有可以深入的地方。于是返回,从西来、碧云二寺前,向东经过旃檀,仍进入狮林,到白云龛下,寻找玄明精舍。误入它旁边,又得一个佛龛,是翠月师的茅庐。悉檀寺的法眷。前面环绕疏竹,右边搭松盖为亭,也萧散雅致有韵味,于是稍作休息。随后返回在莘野楼住宿,已是暮色了。

初三日早晨起床,吃饭。扛着行李准备下悉檀寺,兰宗来邀请,想探讨山中未尽的旨趣,我就到他茅庐,他准备了食盒和饭菜,遍征山中的古迹。到中午,有位念诚师到访他的茅庐,也想邀请我去吃一顿饭。兰宗于是停下做饭,同我一起去念诚那里。路经珠帘翠壁下,又徘徊了很久。兰宗所建茅庐的东边,有石崖傍峡而起,高数十丈,下面嵌壁而入,水从崖外飞悬,垂空洒在壁上,历乱纵横,都像明珠贯索。我于是排开帘幕进入嵌壁中,外面看兰宗等人,如隔雾牵绡,前面树影花枝,都飞魂濯魄,极尽掩映之美。崖的西边,有绿苔覆盖在上面,像绚彩铺绒,翠色欲滴,这又是造化的点染,不是石也不是岚,另成幻相。崖旁山木合沓,琼枝瑶干,连幄成阴,杂花成彩。兰宗指着一棵树说:“这是扁树,曾在别处见过吗?”原来是一棵古木,从根部横卧一丈多,才直耸而起,横卧处不圆而扁,像侧石偃在路旁,高三尺,而厚不到一尺,我起初怀疑是石头,到这时顺着看它的末端,才相信是树。大概石借草为颜色,木借石为形状,都不是本来材质了。

东行半里,在念诚的茅庐吃饭。告别兰宗,向南沿之字形路下,半里,又进入义轩的茅庐。义轩是大觉寺的派系,新近在此建了静室,是狮林的东南极处。它上面是念诚的茅庐,最上面是大静室,即野愚所居,这是东支。莘野楼是西南极处,它上面是玄明精舍,最上面是体极所建的新茅庐,这是西支。而珠帘之崖,正当峡谷之中,傍峡的是兰宗的茅庐,它上面是隐空的茅庐,最上面是念佛堂,即白云师的茅庐,这是中支。其间路径转折崖壁分开,点缀一室就有一室的妙处,盘旋回结,各自成境,正如一朵巨莲,花瓣分成千片,而片片自成一界,各无欠缺。

从义轩的茅庐又向南沿之字形路下,一里多,经过天香静室。天香是幻住庵的僧人,年已九十,我最初上狮林寻找莘野茅庐时,首先经过这里问路。又向南一里,经过幻住庵,它西边就是兰陀寺,分陇对衡,狮林的水,界于左右,而在其下汇合。又向南下一里多,两水才合流,渡过去就是大乘庵。由涧南向东沿着它走,半里,水折向南,又越过涧向东南下,一里,经过无我、无息二庵。

其下就是小龙潭、五花庵,已在悉檀寺右廊之外,而冈陇间隔。又越过涧向南经过迎祥寺,于是向东顺涧行,一里,抵达寺西虎砂,就是以前暗中摸索之处。其支脉从兰陀南来,到迎祥转向东,横亘在悉檀寺之前,东接内突龙砂把黑龙潭兜在里面,是悉檀寺第一重案山。其内则遮挡狮林之水,向东流入龙潭;其外则界分旃檀之水,合于龙潭下流,而山脉于是到此为止。于是又向北越过涧半里,进入悉檀寺,与弘辨等诸位上人相见,如同并州故乡一样。先前同莘野乃翁由寺入狮林,寺前杏花初放,各折一枝带上;下来时,则寺前桃花也缤纷,先前杏花的颜色更浅而繁盛,后来桃花的笑脸更新更艳,五天之间,芳菲如此。看到春色从天而来地,更加感慨浮云变幻古今。

初四日在悉檀寺吃了饭,就拄着手杖向西经过迎祥寺、石钟寺。一共走了二里,在石钟寺、西竺寺前面,越过山涧向南,就是从前山过来的大路。

我先前从报恩寺后面渡过溪水分道而行,错误地沿着龙潭溪向上走,没有来得及经过大士阁到达这里,而行李是从这条路来的。顾仆说大士阁后面有瀑布非常奇特,从这里下去不远,就跟着他走,随即越过山脊。山脊很狭窄且平坦,山脊南边就是瀑布下落的山峡,山脊北边就是石桥下泻的山涧,山脊西边是从息阴轩过来的,经过这里向南突出成为牟尼庵,尽头是大士阁。山脊南边的大路从东南沿着山岭延伸,观瀑亭靠着它。瀑布从西南穿过山峡,玉龙阁横跨在瀑布上。从观瀑亭对岸的悬崖俯瞰瀑布从玉龙阁下倾泻坠落,在悬崖上悬挂着白练,深达一百多丈,直注峡底,峡谷逼仄,箐林幽深,俯视看不到它的底部。但是坐在亭中俯仰观赏,绝顶上浮动着雾气,仿佛悬挂在九天之上;绝崖上白雪般的瀑布下嵌到九地之下,加上雨后晴空澄澈映照,花光浮动,感觉此身不再在人间,天台山的石梁,差不多又像从昙花亭上看到了。当时我心神飞向玉龙阁,于是来不及南下探访大士阁的胜景,就仍然返回山脊,沿着峡谷南端共走了一里,登上瀑布之上,再登上玉龙阁。这阁横跨在瀑布上游,正当两山峡口,是西支与中支两座大山凑合的地方,水从罗汉寺、华严寺流来,到这里从空中倾泻而下。这座阁正像石梁横跨翠色,鹊桥飞架空中,可惜没有居住的人,只觉得杳然有落花流水的遐想。

阁是扬冷然师孔题写的匾额,与观瀑亭都是蒋宾川尔弟建造的。有一块碑卧在楼板上,我蹲着抄录下来。于是沿着中支一里,向西登上息阴轩。从它的左边向北越过山涧,又向北半里,进入大觉寺,叩拜遍周老师。老师是无心的法嗣,今年七十岁,年高德劭,是山中年高而有道德学问的人。

我先前与他约定在新年去拜贺,但狮林寺行程延误,又空手前往,觉得很不痛快。老师留我在东轩用餐。轩中水从亭沼中向上喷射空中,沼不大,中间放一个石盆,盆中插一根锡管,水从锡管中倒腾到空中,高度将近三丈,一缕玉痕,从下向上喷,随风飞洒,散作空中花。之前看到觉得很奇特,就怀疑虽然管子插在沼中,必定与沼水无关,况且既然能倒喷三丈,为什么不出三丈之外?这必定另有水源,它的高度与此相当,那水向下,从这里坠落,所以这水向上,到这里停止,它的隐伏机关应当在沼底,不是沼水所能做到的。到这里询问,果然轩左边有三丈多高的悬崖,水从悬崖坠落,用锡管承接,承接处高三丈,所以倒喷出去也这样高,管子从地下伏行几十丈,才向沼心竖起,那管子一丝气息不向旁边泄露,所以激发出如此景象。

雁宕山小龙湫下面,从前有双剑泉,高度三尺,但那是天然石孔,后来被人凿开孔窍而水不再涌起。这是气息泄露的验证。我从前在秣陵等候黄石斋时,见洪武门一家店铺的盒子里,也有水向上喷射,中间有一个圆物像弹丸,跳伏在水上,高度只有三尺,因为急于寻访黄君,来不及仔细考察,应当也是这类情况。饭后,在西轩抄录碑文。轩中山茶花盛开,我之前已经见过,这时折了一枝。告别遍周,向西半里,过一座桥,又向北爬坡一里,进入寂光寺。

寺的住持先前在遍周东轩一同用餐,到这里还没有返回。我碑文没有抄完,暮色将临,带的纸已经用尽,于是返回悉檀寺。又顺路从大觉寺向东探访龙华寺、西竺寺,天色已晚不能详细游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