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制篇第二十

死亡，是人之常情，不可避免。我十九岁时，正逢梁朝丧乱，其间与刀剑为伴的也有好几次，幸而承蒙祖上余福，得以活到今天。古人说：“五十岁不算夭折。”我已经六十多岁了，所以心中坦然，不把晚年放在心上。先前患有风疾（中风之类的病），常担心会突然去世，姑且写下平素的心怀，作为对你们的告诫。

先父先母都还没有归葬建邺的祖坟，暂时安葬在江陵东郊。承圣末年，已经向扬都（建邺）请示，想要迁葬，承蒙诏令赐银一百两，已经在扬州近郊北地烧制砖块。正好遇上本朝（梁朝）沦亡，流离失所至此。几十年间，回归无望。如今虽然天下统一，但家道贫穷，又从哪里筹办迁葬的费用？况且扬都（建邺）已被污损毁坏，没有遗存，迁回后又受地下潮湿，也不是好办法。我自责自咎，刻骨铭心。考虑我们兄弟，本不该做官；但因为门庭衰微，骨肉单薄，五服之内，旁无一人，流落他乡，没有依靠；使你们沦落为仆役，这是先世的耻辱；所以厚着脸皮活在世上，不敢有所失坠。再加上北方政教严厉，完全没有隐退的人的缘故。

如今我年老多病，倘若突然去世，难道还要求完备的葬礼吗？一旦死去，只需沐浴即可，不必举行复魄之礼，用平常的衣服入殓。先母去世时，正逢荒年，家中窘迫，兄弟幼弱，棺木简陋，墓内没有砖石。我应当用二寸厚的松木棺材，除了衣帽之外，一样东西也不随葬，床上只放七星板；至于蜡弩牙、玉豚、锡人这类东西，都应省去，粮罂明器（随葬器物）自然不必置办，碑志旒旐（墓碑和旌幡）更不必说。用鳖甲车（灵车）装载，衬土下葬，平地不起坟；如果怕祭扫时找不到墓址，可以在墓四周筑一道矮墙，随便做个标志即可。灵座上不要设枕几，初一十五和祥祭、禫祭时，只供白粥、清水、干枣，不得有酒肉饼果的祭品。亲友来祭奠的，一概拒绝。你们如果违背我的意愿，超过对先母的礼数，那就是陷父亲于不孝，你们能心安吗？至于佛事功德，随力所能，不要耗尽家产，使家人受冻挨饿。四时祭祀，是周公、孔子所教，为了让人们不忘记亲人，不忘记孝道。如果求之于佛经，则无益。杀生祭祀，反而增加罪过。如果要报答父母无尽的恩德，表达霜露之悲，按时斋供，以及七月半盂兰盆，则指望你们了。

孔子安葬亲人时说：“古时只有墓而不起坟，我是东西南北四方奔波的人，不可以不做个标记。”于是堆土四尺。可见君子应世行道，也有不守坟墓的时候，何况被事势所逼呢。我现在客居他乡，身如浮云，究竟不知哪里是我的葬身之地，只当气绝便埋掉罢了。你们应当以传习家业、显扬名声为要务，不可顾恋朽骨之土，以致埋没无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