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卷四十五姚枢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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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枢
姚枢,字公茂,柳城人,后来迁居洛阳。幼年努力学习,内翰宋九嘉看出他有辅佐帝王的才能,杨惟中于是与他一同觐见太宗。乙未年,太宗南征,诏令姚枢随从杨惟中到军中寻求儒生、道士、僧人、医生、占卜者。恰逢攻破枣阳,主将打算全部坑杀俘虏,姚枢极力辩解这不符合诏书旨意,日后如何复命,于是催促几个人逃入竹林中得以死里逃生。攻占德安后,得到名儒赵复,才获得程颐、朱熹的著作。辛丑年,赐予金符,担任燕京行台郎中。当时牙鲁瓦赤主持行台,只致力于收受贿赂,因姚枢是幕府长史,也分给他一份。姚枢全部拒绝,于是弃官离去。携带家人来到辉州,修建家庙,另设一室供奉孔子及宋代儒者周敦颐等画像,刊刻各种经书,惠及学者,读书弹琴,好像要以此终老。当时许衡在魏地,来到辉州,抄录程颐、朱熹所注的经书后回去,对他的门徒说:“从前所传授的都不对,如今才听到进学的次序。”不久全家迁居依附姚枢。
世祖在藩王府时,派赵璧召姚枢前来,非常高兴,用客礼接待。询问治国之道,姚枢于是写了数千字的奏疏,首先陈述二帝三王的治国之道,以治国平天下的大纲,汇集成八个条目,即:修身、力学、尊贤、亲亲、畏天、爱民、好善、远佞。其次论及匡救时弊,列出三十条措施,说:“设立省部,则各种政务统一,纲举目张,政令不会在朝廷上颁布而在晚间改变。选拔有才能德行的人,推举隐逸遗贤,谨慎选拔官员,淘汰冗员,则不专靠世袭爵位而人才得以出现。颁行俸禄,则贪赃污秽被堵塞而公道得以推行。制定法律,审理刑狱,则将生杀大权收归朝廷,诸侯不得专断,重罪不致于苟且免死,细微过失不致于遭受极刑,而冤屈得以伸张。设置监司,明确升降制度,则善良和奸邪之人得以举荐和弹劾。停止横征暴敛,则部族不肆意诛求。精简驿传,则州郡不受需索困扰。兴办学校,推崇经术,表彰节孝,以此作为培养人才、淳厚风俗、美化教化的基础,使士人不以文采浮华为务。重视农桑,放宽赋税,省减徭役,禁止游手好闲,则民力得以舒缓,不趋于虚浮伪诈,而且避免习技工巧者年年富足,勤于耕织者日渐饥寒。整顿军政,使乡间不知行营往复的骚扰。周济匮乏,抚恤鳏寡孤独,使流离失所无依无靠的人得到供养。实行屯田以充实边防,疏通货运以供应京师。停止追讨债务,则胡商不得以利息为本钱,破灭借贷之家。扩大储蓄、恢复常平仓以备荒年,设立平准以平衡物价,禁绝便利以堵塞侥幸之路,杜绝告讦以断绝诉讼根源。”每条都陈述施行方法,其下本末兼顾,大小不遗漏。世祖认为他才智奇特,每次行动必定召问,并让他教授世子经书。
宪宗即位,诏令凡军民在赤老温山以南的,听凭世祖总领。世祖奉诏后,宴请群臣,酒宴结束将要离开,派人留住姚枢,问道:“刚才众臣都祝贺,唯独你沉默不语,为什么?”姚枢回答说:“如今天下土地之广,人口之众,财赋之富,有超过汉地的吗?军民我们全部拥有,天子还有什么可做?将来朝臣中有人进谗言,必定后悔而被剥夺,不如只掌握兵权,物资供应所需从有关部门支取,那就势顺理安。”世祖说:“这是我没有考虑到的。”于是上奏,宪宗听从了。姚枢又请求在汴梁设置屯田经略司以图谋南宋;在卫州设置都运司,从黄河转运粮饷。宪宗大封同姓,敕令世祖在南京、关中两地自选一处。姚枢说:“南京黄河改道无常,土地贫瘠水浅,盐碱地多,不如关中田地属于上上等,自古称为天府陆海。”于是世祖愿意得到关中。
壬子年夏,随从世祖征伐大理,到达曲先脑儿之地。夜宴时,姚枢陈述宋太祖派遣曹彬攻取南唐不杀一人、市场照常交易的故事。第二天,世祖骑在马上喊道:“你昨晚说的曹彬不杀人的事,我能做到,我能做到!”姚枢在马上祝贺说:“圣人之心如此仁明,是百姓的幸运,国家的福气。”第二年,军队抵达大理城,姚枢命令撕开布帛做成旗帜,写上禁止杀人的命令,分别树立在街巷,因此百姓得以相互保全。
丙辰年,姚枢入朝觐见。有人进谗言说王府深得中原民心,宪宗派阿蓝答儿大肆进行钩考,在关中设立钩考局,用一百四十二条条款推究经略司、宣抚司的官吏,下至征税商人无遗漏,说:“等结案之日,列入此罪的只有刘黑马、史天泽上报,其余全部处死。”世祖听说后很不高兴。姚枢说:“皇帝是君主,是兄长;大王是皇弟,是臣子。事情难以与他计较,远离将遭受祸患。不如尽遣王府妃嫔公主归附朝廷,做长久居住的打算,怀疑自然消除。”等到世祖见到宪宗,都流下眼泪,宪宗最终没有让他申辩而作罢,于是撤销了钩考局。
世祖即位,设立十道宣抚使,任命姚枢为东平宣抚使。到达东平后,设置劝农、检察两人监督,按照物力均衡赋役,废除铁官。中统二年,拜授太子太师。姚枢说:“皇太子尚未确立,怎么可以先有太师?”将所授的制书交还中书省,此事见《许衡传》。改任大司农。姚枢上奏说:“在太宗时期,诏令孔子五十一代孙孔元措仍袭封衍圣公,他去世后,儿子与族人争相请求袭爵,在藩王府诉讼,陛下当时说:‘只管去努力学习,等到有成就德行才能的人,我就任用他。’又曲阜有太常雅乐,宪宗命令东平守臣用车装载歌工、舞郎以及乐器、祭器到日月山,陛下亲临观看,敕令东平守臣,人员缺额即行补充,不要停止练习。而且陛下怜悯圣贤的后代不通《诗》、《书》,与平民一样,已经命令洛阳儒士杨庸选拔孔、颜、孟三族子孙中优秀者进行教育,请求正式授予杨庸教官之职,以成就国家培育人才、等待任用、教化四方的美政。王镛熟悉典章制度,应让他提举礼乐,使不至于荒废。”都得到批准。诏令赴中书省议事,以及讲定条格,并勉励说:“姚枢辞让台省官职,朕很赞赏。省中各种事务,需要依赖一两位老成之人同心辅佐,你与尚书刘肃要尽心尽力,不要有所隐瞒。”等到条格修成,与丞相史天泽上奏,皇帝深为嘉许采纳。
李璮谋反,皇帝问:“你预料结果如何?”姚枢回答:“假使李璮乘我北征的空隙,沿海直捣燕京,封锁居庸关,使人心惊惶,这是上策。与宋朝联合,依靠险要持久对抗,多次骚扰边境,使我军疲于奔命救援,这是中策。如果出兵济南,等待山东诸侯接应,这就会成为俘虏。”皇帝说:“如今叛贼将会采取哪一策?”回答:“出下策。”当初,皇帝曾评论天下人才,谈到王文统,姚枢说:“此人学术不纯,靠游说干谒诸侯,将来必定造反。”至此,王文统果然因李璮事被处死。
中统四年,拜授中书左丞,上奏请求废除世袭诸侯,设置牧守。有人进言说中书省政事大坏,皇帝发怒,大臣有将被治重罪的,姚枢上奏说:
太祖开创基业,超越前古,来不及实施治理。此后几朝,官员冗滥,刑罚泛滥,百姓困苦,财力枯竭。陛下天资仁圣,从前在藩邸时,聆听圣典,访求老成,每日讲论治国之道。如邢州、河南、陕西,都是治理极差的地方,为此设置安抚、经略、宣抚三使司。其办法是:选拔人才担任职务,颁给俸禄以培养廉洁,清除贪污冗滥以澄清政治,鼓励农桑以富裕百姓。不到三年,号称大治。各路百姓盼望陛下拯救自己,如同婴儿寻找母亲。先帝去世,国难并起,上天开启圣人,继承大统,随即采用历代遗制,内立省部,外设监司,从中统至今五六年间,外患内叛接连不断,然而能使官员脱离债务负担,百姓安于赋役,府库初步充实,仓廪初步完备,钞法初步推行,国用初步充足,官员得以升迁调转,政事得以更新,这都是陛下能够保全祖宗基业、信任采用先王之法所致。如今开始创建治国之道,正应上答天心,下结民心,和睦亲族以巩固根本,建立储君以重视国祚,确定大臣以主持国政,开设经筵以端正思想,修整边防以备不虞,储备粮饷以待荒年,设立学校以培育人才,鼓励农桑以改善民生。这样可以使先辈光辉,成就帝德,遗留子孙,传扬声誉。以陛下的才能谋略,施行这些绰绰有余。近来听说陛下视听日益烦劳,朝廷政令日改月异,如同树木刚栽种又移动,房屋已架设又毁坏。远近臣民不胜恐惧,唯恐根本一废,长远事业难以成就,成为陛下身后的忧虑,国家的重大祸害。
皇帝的怒气因此消解。至元十年,拜授昭文馆大学士,详定礼仪事务。当年,襄阳攻下,于是商议攻取南宋。姚枢上奏说如果寻求大将,非右丞相安童、知枢密院事伯颜不可。十一年,姚枢说:“陛下颁布不杀人的诏令。伯颜渡过长江,用兵不过时,西起蜀川,东至海滨,降服城池三十座,户口超过百万,自古平定南方,没有如此神速的。如今从夏到秋,一座城也不投降,都是因为军官不考虑国家大计,不体会陛下的深仁,贪图财物劫掠杀戮所致。扬州、焦山、淮安,敌人拼死作战,我军虽然战胜,伤亡也很大。南宋不能立国是显而易见的,但临安不肯轻易投降,贪生怕死,人之常情,大概是不敢,只恐怕我们招降止杀的信义不坚定罢了。应当重申止杀诏令,使赏罚必立,恩信必行,圣上不必劳心,军力也不虚耗。”又请求禁止南宋的鞭背、黥面及各种酷刑。十三年,拜授翰林学士承旨。十七年,去世,享年七十八岁,谥号文献。
姚枢天性宽宏而仁厚,恭敬敏捷而节俭勤勉,从不怀疑别人欺骗自己。有人辜负他的恩德,也不怀怨恨。忧患来临,不见于神色。有人来请教,必定反复告知。
儿子姚炜,官至平章政事;侄子姚燧,官至翰林学士承旨,以文章大家闻名,去世后谥号文。
许衡,字仲平,是怀州河内人,世代务农。父亲许通,因避乱迁居河南,在泰和九年九月于新郑县生下许衡。许衡幼年就有特殊的资质,七岁入学,老师教他章节句子,他问老师说:“读书是为了什么?”老师说:“为了考取科举功名罢了。”许衡说:“就这样而已吗?”老师大为惊奇。每次讲授书籍,他又能询问书中的主旨含义。时间长了,老师对他父母说:“这孩子聪颖不凡,将来必定有大超过常人的地方,我不配做他的老师。”于是辞去,父母强留他也留不住。像这样一共换了三位老师。渐渐长大后,许衡嗜好学习如饥似渴,但遭遇世道战乱,而且贫穷没有书籍。曾经从占卜的人家里看到《尚书》的注疏,于是请求借宿,亲手抄写后回家。后来逃难到徂徕山,才得到王辅嗣注解的《周易》。当时处于兵乱之中,许衡夜里思考白天诵读,亲身实践努力践行,言语行动必定先以义理衡量然后才发出。曾经在暑天经过河阳,非常口渴,路旁有梨树,众人争着摘梨吃,只有许衡端正地坐在树下安然自若。有人问他,他说:“不是自己拥有的东西而取走,是不可以的。”有人说:“世道混乱,这梨树没有主人。”许衡说:“梨树没有主人,难道我心中也没有主见吗?”辗转停留在鲁地和魏地,人们见他品德高尚,渐渐有人跟从他学习。住了三年,听说战乱将要平定,于是返回怀州。在河、洛之间往来,跟从柳城姚枢得到了伊洛程氏和新安朱氏的书籍,更加大有收获。不久居住在苏门,与姚枢和窦默相互讲论学习。凡是经传、子史、礼乐、名物、星历、兵刑、食货、水利之类的学问,没有不讲解的,并且慷慨地把圣道作为自己的责任。曾经对人说:“纲常伦理一天也不能在天下消亡,如果在上的人没有办法担当,那么就是在下的人的责任。”凡是丧葬、祭祀、娶妻、嫁女,必定依据礼法,来倡导他的乡人,求学的人逐渐增多。家境贫穷亲自耕种,粮食成熟就吃,粮食不熟就吃糠核菜蔬,泰然处之,诵读的声音传到门外如同金石之声。财物有剩余,就分给族人和贫困的学生。别人有馈赠,只要有一丝一毫不合道义,就不接受。姚枢曾经被征召进入京师,把他雪斋的房子给许衡住,命令守门人招待他,许衡拒绝不接受。庭院里有果子成熟腐烂掉在地上,童子经过,也不斜视看一眼就离开,他家人受他感化到了这种程度。甲寅年,世祖出京到秦中为王,任命姚枢为劝农使,教百姓耕种。又想用什么办法来教化秦人,于是征召许衡为京兆提学。秦人刚刚脱离战乱,想要学习却没有老师,听说许衡到来,人人没有不欢喜庆幸来学习的。郡县都建立学校,百姓大大被教化。世祖南征,许衡于是回怀州,求学的人攀留不住,跟随着送他到临潼然后返回。中统元年,世祖即皇帝位,征召许衡到京师。当时王文统凭借谈论财利升任平章政事,许衡、姚枢等人入朝侍奉,谈论治乱休戚,必定以义理为根本。王文统忌惮他们。而且窦默每天都在皇帝面前批评他的学术,怀疑许衡与他互为表里,于是奏请任命姚枢为太子太师,窦默为太子太傅,许衡为太子太保,表面上像是尊崇重用他们,实际上是不让他们多次侍奉皇帝。窦默因为多次攻击王文统不成功,想借助东宫来避祸,与姚枢接受任命,将要入朝谢恩。许衡说:“这不符合义理,暂且不要说。按照礼制,师傅与太子位置是东西相向,师傅坐下,太子才坐下。你们考虑能恢复这个礼吗?如果不能,那么师道就由我们废弃了。”姚枢认为对,于是一起怀揣任命文书站在殿下,五次辞让才免去任命。改任姚枢为大司农,窦默为翰林侍讲学士,许衡为国子祭酒。不久,许衡也因病辞官回家。至元二年,皇帝任命安童为右丞相,想要许衡辅佐他,又征召许衡到京师,命令在中书省议事。许衡于是上疏说:
臣性情见识愚钝浅陋,学术荒废疏略,没想到虚名,偶然玷污了圣上的听闻。陛下喜好贤能乐于行善,舍短取长,即使像臣这样没有才能,从甲寅年至今十三年,一共八次接到诏旨,心中暗自思考,拿什么来报答。又日前当面接受圣旨,叮咛恳切周到,中书省重大事务,容许臣畅所欲言。臣虽然昏庸愚昧,承蒙陛下知遇对待如此优厚,敢不竭尽所有,来裨补万一。孟子把“以难事要求君主叫做恭,陈述善行闭塞邪念叫做敬”;孔子说“用道义事奉君主,不行就停止”。臣所持守的,大意就是这样。恳切希望陛下宽恕臣的不才,明察臣的至诚之心,那么臣的愚钝,或许也有一点裨补。
第一点说道:自古以来建立国家,都有规划。遵循它去实行,那么治理的功业可以预期。否则心中疑惑目光眩乱,变化更改,没有见到可行的。从前子产辅佐衰微周朝的列国,诸葛亮治理西蜀的一角,尚且都有确定的策略,终身遵循;而堂堂的天下,可以没有一定的说法而胡乱作为吗?考查前代,北方占有中原的,必定推行汉法才能长久。所以后魏、辽、金享国年数最多,其他不能推行的,都相继动乱灭亡,史册上都有记载,明白可考。假使国家居住在朔漠,那么就不用讨论这个了。今天的治理,不这样做还有什么适宜呢?陆地上行走适宜用车,水上行适宜用船,反过来就不能行走;幽燕地区以冷食为宜,蜀汉地区以热食为宜,反过来必定有变故。以此来说,国家应当推行汉法是毫无疑问的。但是万世的国俗,累朝的勋旧,一旦被驱使跟随臣仆的计谋,改从亡国的习俗,这种形势有非常困难的地方。私下曾经思考,寒冷与暑热,本来不同。但是寒冷变为暑热,开始于微温,温变成热,热变成暑,积累一百八十二天寒冷才完全消失。暑热变为寒冷,它的形势也是这样,这也是积累的验证。如果能逐渐浸润,以岁月相待,心志坚定而确实,事情容易而恒常,没有不可改变的。这在于陛下尊信并坚守它,不掺杂小人,不责求眼前的功效,不忧虑流言蜚语,那么达到治理的功业,大概可以成功了。
第二点说道:中书省的事务不胜其烦,但是它的关键在用人、立法这两件事罢了。就近比喻:头发在头上,不用手梳理而用梳子梳理;食物在器皿中,不用手取而用勺子取。手虽然不能直接做,但用梳子和勺子,这就是手的作用。在上的人用人,和这有什么不同?然而人的贤能与否,不知道详情,固然不能一下子就任用。但是或者已经知道谁是君子,谁是小人,却又患得患失,不敢进用或退黜,只是说了解人,而实际上不能用人,又有什么益处呢!人没有不饮食的,只有厨师能够调和五味;没有不看日月的,只有星官能够推算日食月食的数值,实在是因为掌握了方法的缘故。古人有话说:“筑高台必定依靠丘陵,挖深池必定依靠川泽,治理政事必定依靠先王之道。”如今街巷的议论,动不动以古法为诟病戏弄,不知道今天口所吃的,身所穿的,都是古人遗留的法则而不可违背的,难道天下之大,国家之重,而古代成法反而可以违背吗?这也是太不思考了!治理人的是法度,遵守法度的是人。人与法相互维系,上面安定下面顺从,而宰相执政在朝廷上从容不迫,不烦不劳,这就是所谓的省力。说到立法用人,如今虽然不能立刻像古代那样,但是已经做官的人应当给予俸禄来培养他们的廉洁,没有做官的人应当宽立条规,让他们能够依次任用,那么失职的怨气可以稍微舒缓了。外部设置监司来察举贪污污浊,内部专设吏部来核定资历,那么非分的请求渐渐可以止息了。再任三任,抑制高官抬举下位,那么人才和爵位大致可以公平了。至于贵族的世袭,品官的荫子,户籍的数目,以后应当再议,也不能拖延。
第三点说道:百姓生来有欲望,没有君主就会混乱,上天眷顾任命,设立君主老师,这是把最艰难的任务交给他,不是给他可以安逸的地方来娱乐他。因此尧、舜以来,圣明帝王,没有不兢兢业业、小心谨慎的,确实知道上天所给予的是最艰难的任务,本来不可以掉以轻心去对待。知道它的艰难而且用艰难的态度去处理,那么艰难或许可以做到;不知道它的艰难而且用容易的态度去处理,那么以后的艰难就可能有不可为的了。孔子说:“做国君难,做臣子不容易。”做臣子的道理,臣已经告诉安童了。至于做国君的艰难,尤其是陛下应当专心注意的。臣请说其中切要的部分:
人君不怕说话难,而怕实践说话难。知道实践说话的难,那么说话就不能不慎重了。从前刘安世做到不随便说话,七年才成功。刘安世不过是一个读书人,所交往的是一家之亲、一乡之众,同列的臣子不过数十上百人而已,而说话尚且如此,何况天下之大,万民之众,事有万变,日有万机,人君以一人的自身和一心来应对,想要说话没有失误,难道容易做到吗?所以有从前说过而今天忘记的,今天命令而过后自己违背的,可行不可行,赞成反对,纷乱变更,纪纲不能颁布,法度不能建立,臣下无所遵循,奸人因此作弊,天下之人疑惑惊骇,并且议论朝廷无法无信到这种地步。这没有别的原因,处在最难的地位不用艰难的态度去处理,而用容易的态度去处理的缘故。如果遵从《大学》的道理,以修身为根本,凡是一言一动,必定追求它的当然和所以然,不被爱牵制,不被憎蒙蔽,不被喜左右,不被激怒,虚心端正心意,深思熟虑而审慎处理,即使有不对的也大概很少了。为什么在上的人大多喜欢舒适放纵,做臣子的大多从事阿谀逢迎?阿谀逢迎本是为私,私心盛就不怕人了;舒适放纵本是为欲望,欲望盛就不怕天了。以不怕天的心,与不怕人的心,感应融合没有间隙,那么他们所追求的都是一时快意的事了。快意就口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身体想怎么动就怎么动,又怎么肯兢兢业业,以修身为根本,一言一动,深思熟虑而审慎处理呢?这就是人君实践说话的难处,又比天下的人更难。
人的真伪,有平易有险恶,险恶的难以知道,平易的容易知道,这只是取决于那人的险恶或平易罢了。然而又有多少之分。少就容易知道,多就难以知道,所以在上的难以知道在下的人,而在下的容易知道在上的人,这是形势使然。处在难以知道的地位,驾驭难以知道的人,想要不被欺骗也难了。从前包拯刚强严毅峭直,号称明察,但是一个小吏就能欺骗他。然而包拯不过是一个京兆尹罢了,他对人受欺,不过误一件事、害一个人而已。人君处在亿万人之上,掌握授予、剥夺、进用、退黜、赏赐、惩罚、生杀的大权,不幸被欺骗,就会把错的当成对的,把对的当成错的,它的害处不可胜言。人君只有没有喜怒,如果有喜怒,那么就会有人迎合他的喜来施恩市惠,鼓动他的怒来张大声势。人君只有没有爱憎,如果有爱憎,那么就会有人假借他的爱来谋私,利用他的憎来报复怨仇。甚至本来没有喜,欺骗使他喜,本来没有怒,激怒使他怒,本来不值得爱,而欺骗赞誉使他爱,本来无可憎,而强行诋毁使他憎。像这样,那么进用的未必是君子,退黜的未必是小人,给予的未必是有功,剥夺的未必是有罪,以至于赏、罚、生、杀,很少能得其中正。人君不醒悟自己受欺骗,反而任用他们来防范天下的欺诈,欺诈到了这种地步,还可以防范吗?大体上说,人君以了解人为贵,以用人为急务。用得其人,那么就不用防范了。如果不用这个办法,那么所亲近的都是争相进用的人、好利的人、无耻的人。他们带着欺诈的手段,千条路万条径,来蛊惑君主的心,想要防范他们的欺诈,即使是尧、舜也做不到。
贤德的人以公正为心,以仁爱为心,不为私利所动摇,不为权势所屈服,将他们安置在朝廷的重要位置上,那么各项事务就能得到公正处理,天下百姓都能蒙受他们的恩泽,他们对国家的重要性,确实如此重大。贤德的人如果生不逢时,就努力隐藏自己的才能,世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他们。即使有人了解他们,却没有人引荐,那么君主就无法知道他们。君主知道了他们,召见并任命他们,却像对待仆役一样随意,贤德的人会不屑于此。即使表面上以礼相待,但他们的建议不被采用,贤德的人也不会留任。或者采用了他们的建议,却又让小人参与其中,苛求小利,期待短期成效,只有任用贤人的名义,而没有任用贤人的实际,贤人又怎肯尸位素餐、被天下人讥讽呢?这只是难以进用的情况,还有难以与君主契合的情况。君主处于至高无上的地位,大多喜欢听别人的过错,而不喜欢听自己的过错,只求让自己快意,而不求让百姓快意。贤德的人一定要匡正君主的过失,扶持他安定天下,像尧、舜那样正直、安定才肯罢休,所以他们的关系常常难以契合。更何况那些奸邪谄媚的小人,憎恨正直、厌恶忠良,肆意诋毁,用各种手段陷害贤人,贤人连自身罪责都难以避免,又怎能指望各项事务得到公正处理、天下百姓蒙受恩泽呢!从古至今,正直君子之所以看重进用而轻视退隐,就是因为这个缘故。大禹是圣人,听到善言就拜谢,益尚且告诫他“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,除掉奸邪不要犹豫不决”,后世的君主应该怎么做呢?这就是任用贤人的难处。
奸邪的人,他们的心术险恶,他们的手段巧妙。正因为险恶,所以千态万状让人无法识破;正因为巧妙,所以千门万径让人无法防范。他们谄媚时像恭敬,攻击别人时像正直,欺骗时像可信,花言巧语时像可亲近。他们专门窥探君主的喜怒而加以迎合,窃取君主的权势来树立自己的威严,满足君主的私欲来博取君主的宠爱。君主对他们的宠爱深厚,他们在下面作威作福,大臣不敢议论,近亲不敢说话,毒害遍及天下而君主却不知道,到了这种时候再想除掉他们,也已经很难了。尽管如此,这只是君主不醒悟的情况,还有可以说的。比如宇文士及的奸佞,唐太宗明明白白看清了他的为人却不能斥退他;李林甫妒贤嫉能,唐明皇清清楚楚看透了他的奸邪却不能罢免他。邪佞之人迷惑君主,竟到了这种地步,能不令人畏惧吗!
君主如果以诚心爱护臣下,那么臣下就会以忠心回报君主,这是感应的道理。然而考察过去的历史,有时不能以常理来推断。大禹治理洪水拯救百姓,启又能恭敬地继承大禹的治国之道,他们的恩泽深远,然而传了一代,太康就失道败德,于是万姓仇视怨恨而离去,这是为什么呢?汉高祖从平民起家,天下人如影随形地跟从,荥阳之难时,纪信不惜牺牲生命奔赴急难,那么人心的归附可见一斑。等到天下已经平定,却有人躲在沙中图谋反叛,这又是为什么呢?我私下曾思考过,百姓拥戴君主,本于天命,起初并没有不顺从的心思,只是因为君主使他们失望、使他们感到不平,然后怨恨愤怒就产生了。大禹、启爱护百姓如同爱护婴儿,而太康却安逸享乐、败坏道德,因此百姓失望;汉高祖以宽厚仁德得天下,等到天下平定,却凭个人爱憎施行赏罚,因此百姓感到不平。古今的君主,凡是曾对百姓施恩泽,而百姓仍然怨恨愤怒的,都是这类情况。君主即位之初,已经向天下说了好话,但后来实际不能兑现,所以怨恨就产生了。同是臣子,本来没有太大差别,君主只因个人私心而厚待某一个人,那么被薄待的人就已经怨恨他了,更何况薄待有功的人而厚待有罪的人,人们怎么能心中不愤怒呢?一定要像古代《大学》所说的道理,以修养自身为根本,一言一行,全都可以成为天下的法则,一赏一罚,全都可以符合天下的公论,那么亿万民众的心,将不用强求而自然获得,又怎会有失望不平的困扰呢!
夏、商、周三代以后,被称为盛世治理的,没有比得上汉文帝、汉景帝的,然而考察当时的情况,天象多次变化,山崩地震,难以一一列举,这是小则会有水旱灾害,大则会有动乱灭亡的征兆,不是无缘无故的。而文帝、景帝能够承顺天心,一心以养育百姓为务,今年劝勉农桑,明年减免田租,恳切爱护百姓到了这种程度,自然应该获得民心而祥瑞之气相应。我私下看到前年秋天有彗星出现在西方,彗星出现在东方,去年冬天彗星出现在东方,又出现在西方。议论的人认为应当除旧布新,以顺应天变。我认为不如直接效法文帝、景帝的恭敬节俭、爱护百姓,这样做才是道理明晰、义理正当而可信。上天立君,本来是为了下民。所以孟子说“民为重,君为轻”,《尚书》也说“上天所见来自百姓所见,上天所听来自百姓所听”。由此而论,那么天道总是在于百姓,总是在于不足。作为君主,不向百姓求取而向高处求取,不求取不足而求取有余,这就是招致天变的原因。天变已经发生,征兆已经显现,乖戾的苗头已经萌发,却仍然因循旧习,压制百姓而损害他们的不足,却说是顺应天意,不是很难吗?
这六条,都是难以做到的事情。举其要旨,不过就是修养德行、任用贤人、爱护百姓这三条罢了。这就是治国的根本。根本确立了,那么纲纪可以颁布,法度可以施行,治理的功业必定可以成就。否则,爱憎互相攻击,善恶互相伤害,百姓免不了陷于水火之中,用这种方式来治理国家,是万万不可能的。
第四条说:谈到古代的圣君,必定说尧、舜;谈到古代的贤相,必定说稷、契。这是因为尧、舜能够知晓天道并顺承它,稷、契又能够知晓尧、舜的心意并辅佐他们,这就是他们被天下效法、可以传之后世的原因。天道是喜好生育而不偏私,尧和舜也是喜好生育而不偏私。像“能够显明大德”,以至于“百姓随之改变”,“敬慎地传授农时”,以至于“各项事业都兴盛”,这就是顺承天道的实际表现。稷播种百谷以厚养民生,契敷设五常之教以善化民心,这就是辅佐尧、舜的实际表现。我曾经反复推演思考,想了又想,参考古代圣贤的言论没有不同,验证历代治乱的事迹没有不合的。这是因为推行此道,可以使百姓富裕,可以使兵力强大,可以使人才兴盛,可以使国势重要,我日夜思考已经非常成熟了。如今国家只知道敛财的巧妙,而不知道生财的途径;只知道防备别人的欺诈,而不想培养人们的善心;只担心法令难以施行,而不担心法令没有可以施行的环境。如果真能优待重视农民,不侵扰不伤害,驱赶游手好闲懒惰的人让他们回归农田,督促他们种植耕作,恳切教导并督促实行,十年之后,仓库的积蓄,一定不是现在能比的。从都城到州县,都设立学校,让皇子以下直到平民百姓的子弟,都进入学校学习,以明白父子君臣的大伦,从洒水扫地、应对进退到平治天下的要道,十年以后,在上的人知道如何治理下属,在下的人知道如何侍奉上司,上下和睦,又一定不是现在能比的。这两件事推行了,其他各项事务就会随之兴起,否则其他一切都不可期待了。这个道,就是尧、舜的道。孟子说:“我如果不是尧、舜的道,就不敢在君王面前陈述。”我愚钝浅薄,私下也愿意学习。
第五条说:天下安定的原因,在于百姓志向安定,那么士人就安心于做士人,农民安心于务农,工匠商人安心于做工经商,那么在上位的人才有安定的道理。如果百姓不安于平民的地位,一定追求俸禄官职;官员不安于低微的职位,一定追求尊贵荣耀。四面八方的人都像车辐集中于车毂一样争相进取,各怀没有满足、不知羞耻之心,在上位的人能不为此寒心吗!我听说夺取天下崇尚勇敢,守护天下崇尚退让。夺取和守护,各有其适宜的做法,君主不可不审慎。审慎之后再行动,行动没有不中肯的,否则遇到事情就马上喜怒形于色,喜怒的表情显现在脸上,言语说出口,别人都能知道。慢慢考察原因,知道并没有值得高兴的事,就一定会后悔自己高兴的失误;没有值得愤怒的事,就一定会后悔自己愤怒的失误,甚至先高兴后愤怒,先愤怒后高兴,号令多次变更,这是喜怒没有节制的缘故。因此先王静心恭敬,不轻易流露喜怒,在喜怒未发之时,即使最亲近的人也不知道;当它发出时,即使最亲近的人也不能改变,所以号令简约而没有后悔,就没有不中肯的了。多次变更,是不可以的;多次失信,尤其不可以。周幽王无道,所以不体恤这些,如今没有这种情况,何苦让人不信呢!
奏疏呈上后,元世祖赞赏并采纳了他的意见。许衡自从见到皇帝,多次奏陈意见,等到退朝后,都削去奏章草稿,所以他的言论大多保密,世人很少能听到,所流传的只是这些罢了。许衡身体多病,元世祖允许他五天上一次省,并时常赐给尚方名药美酒以调养身体。至元四年,于是允许他回归怀州。至元五年,又被召回,奏对内容也保密。至元六年,命他与太常卿徐世隆制定朝仪,朝仪制定完成后,皇帝亲临观看,非常高兴。又下诏与太保刘秉忠、左丞张文谦制定官制,许衡逐一考察古今分合并隶属的次序,去除那些临时设置、重复增设、冗长、位置不当的官职,将省部、院台、郡县以及后妃、储藩、各机构之间的联系统属关系,制定成图表。至元七年,上奏呈上。第二天,命集合公卿杂议中书省与院台之间公文往来的体例,许衡说:“中书省辅佐天子总揽国家政务,院台应当呈报。”当时商挺在枢密院,高鸣在御史台,都不高兴,想要定为咨禀,于是大声对许衡说:“台院都是宗亲大臣,如果一旦违逆,祸事不可预料。”许衡说:“我只是议论国家制度而已,与人有什么关系?”于是将他的话在皇帝面前对质,皇帝说:“许衡的话是对的,我的意思也是这样。”
不久,阿合马任中书平章政事,兼领尚书省六部事务,趁机专权,势倾朝野,一时之间大臣大多阿附他,许衡每次与他议事,必定正言相告毫不退让。后来他的儿子又被任命为佥枢密院事,许衡独自坚持异议说:“国家的大权,不过兵、民、财三者而已。如今他的父亲掌管民与财,儿子又掌管兵权,不可以。”皇帝说:“你担心他造反吗?”许衡回答说:“他即使不造反,这也是造反之道。”阿合马因此怀恨在心,急忙推荐许衡应在中书省任职,想要借机中伤他。不久被任命为左丞,许衡多次入朝辞谢,皇帝命左右侍从扶许衡出殿。许衡走到门槛外,又回奏说:“陛下命我出去,是出中书省吗?”皇帝笑着说:“出殿门罢了。”许衡随从皇帝去上京,于是列举阿合马专权欺君、败坏朝政、祸害百姓的若干事情上奏,没有答复。于是称病请求解除机要事务。皇帝心中悲伤,召来其子许师可,宣谕旨意,并命他举荐接替自己的人。许衡上奏说:“用人,是天子的大权。臣下泛泛议论其贤与不贤是可以的,但如果授予职位,就应当由皇帝决断,不能让臣下有逐渐形成卖恩求报的风气。”
皇帝很久就想开设太学,正好许衡请求辞职更加坚决,于是答应了他的请求。至元八年,任命他为集贤大学士,兼国子祭酒,亲自为他挑选蒙古子弟让他教导。许衡听到任命,高兴地说:“这正是我的事。国家子弟天性纯朴尚未散失,视听专一,如果将他们放在善类中涵养几年,一定会成为国家的栋梁。”于是请求征召他的弟子王梓、刘季伟、韩思永、耶律有尚、吕端善、姚燧、高凝、白栋、苏郁、姚敦、孙安、刘安中十二人作为伴读。皇帝下诏用驿马将他们召到京城,分别安置在各学斋,担任斋长。当时所选弟子都还年幼,许衡对待他们如同成人,爱护他们如同自己的孩子,出入进退,要求严格如同君臣。他的教学,是根据学生的觉悟来引导他们明辨善道,通过明辨来开启他们的蒙昧,观察他们的动静举止来调节张弛。课诵之余,就练习礼仪,有时练习书法算术。年幼的就让他们练习跪拜、作揖、进退、应对,有时射箭,有时投壶,输了的罚读书若干遍。时间长了,诸生各自有所得,尊师敬业,下至儿童,也知道三纲五常是做人的道理。
至元十年,权臣多次诋毁汉法,诸生的粮食供应有时中断,许衡请求回怀州。皇帝以此询问翰林学士王磐,王磐回答说:“许衡教人有方法,诸生行为端正可以从政,这是国家的大体,不宜听任他离去。”皇帝命各位老臣商议他的去留,窦默为许衡恳切请求,于是允许许衡回去,以赞善王恂代理学事。刘秉忠等人上奏,请求以许衡的弟子耶律有尚、苏郁、白栋为助教,以遵守许衡订立的规矩,皇帝同意了。
国家自从取得中原地区,一直使用金朝的《大明历》,自大定年间修正之后六七十年,节气和朔日的时刻逐渐出现误差。皇帝因为天下统一,应当协调时令、校正日期。至元十三年,下诏命王恂制定新历法。王恂认为历法家只懂历法数字却不懂历法原理,应当由许衡来统领此事,于是任命许衡为集贤大学士兼国子祭酒,负责太史院事务,将他召到京城。许衡认为冬至是历法的根本,而寻求历法根本在于检验节气。现在使用的宋代旧仪器,从汴京运回京城,已经出现错乱,加上年岁已久,仪器的圆环部件不吻合。于是与太史令郭守敬等人新制造了仪象圭表,从丙子年冬季开始测量日影,得到丁丑、戊寅、己卯三年冬至的时刻,比《大明历》减少了十九刻二十分,又增减了古代岁余和岁差的方法,向上考证春秋以来的冬至,全部吻合。用月食的冲点以及金星、木星两颗星的距离来检验冬至太阳所在的位置,与旧历相比后退了七十六分。用太阳运行快慢的平均速度来检验月亮离宿度的位置,比旧历增加了三十刻。用线代替窥管来观测赤道上的宿度。用四正来确定节气,设立损益的界限,来确定太阳运行的盈缩。将二十八限分为三百三十六限,来确定月亮运行的快慢。用赤道变化为九道来确定月亮的运行。用快慢转定度分来确定朔日,而不再使用平均速度。用太阳月亮实际交会的时刻来确定晦日,而不再使用虚进法。用太阳月亮运动中的盈缩差距来确定交食。他的方法比古代历法都更精密,而且全部去掉了各历法中积年、积月、积日等附会的方法,完全依据天道自然的规律,可以永久施行而没有弊病。其余纠正错误、补充缺漏的事项,不止一件。至元十七年,历法完成,上奏给皇帝,赐名为《授时历》,颁布天下。
六月,许衡因病请求返回怀州。皇太子替他向皇帝请求,任命他的儿子许师可为怀孟路总管来赡养他,并且派东宫官员来告诉许衡说:“您不要因为道不能推行而忧虑,您平安了,道就有推行的时候了,请好好用药保重身体。”至元十八年,许衡病危,家人祭祀,许衡说:“我一天没有死,怎能不祭祀祖先。”让人扶起来,像平常一样举行祭奠仪式。仪式结束后,家人吃祭品,他怡然自得。不久去世,享年七十三岁。当天,大雷雨,风把树木拔起。怀州的人无论贵贱老少,都在门口哭泣。四方学者听到讣告,都聚在一起哭泣。有从数千里外赶来在墓前祭奠哭泣的人。
许衡善于教育,言语温和,即使与儿童说话,也像怕伤害他们。所以他所到之处,无论贵贱、贤能或不肖的人都乐意跟随他,根据各人才智的昏明大小,都能有所收获,可以为世所用。他离开时,人们都哭泣,不忍心分别,把他的教诲像金科玉条一样记在心里,终身不敢忘记。有的人未曾到他门下学习,只听到他的一些余论,就折节努力实践而成为闻名于世的人,常常有这样的人。听他的言论,即使是武人、世俗之人、异端之徒,没有不感悟的。丞相安童一见到许衡,就对同僚说:“你们自以为与他不相上下,其实是十倍百倍与千万倍的差距。”翰林承旨王磐气概盖世,很少赞许别人,唯独见到许衡说:“先生是神明啊。”大德元年,追赠荣禄大夫、司徒,谥号文正。至大二年,加赠正学垂宪佐运功臣、太傅、开府仪同三司,封魏国公。皇庆二年,下诏让他配享孔庙。延祐初年,又下诏在京兆建立书院来祭祀许衡,拨给田地供奉祭祀之事,命名为鲁斋书院。鲁,是许衡居住在魏地时书斋的名字。他的儿子是许师可。
窦默(附李俊民)
窦默,字子声,最初名叫杰,字汉卿,广平肥乡人。幼年时知道读书,坚定有志向。族祖窦旺,担任郡功曹,让他学习吏事,他不肯就任。恰逢国家军队攻打金朝,窦默被俘虏。同时被俘的三十人,都被杀害,只有窦默得以逃脱,回到家乡。家已破败,母亲独自存活,惊恐之余,母子都患病,母亲最终去世,他带病草草埋葬了母亲。而大军又来了,于是向南逃走渡过黄河,投靠母亲的家族吴氏。医生王翁把女儿嫁给他,让他学医。辗转客居蔡州,遇到名医李浩,传授给他铜人针法。金朝皇帝迁到蔡州,窦默担心战争将要到来,又逃到德安。孝感县令谢宪子把伊洛性理之书传授给他,窦默认为自己以前未曾学习,而学习从此开始。恰逢中书杨惟中奉旨招集儒、道、释之士,窦默于是北归,隐居于大名,与姚枢、许衡早晚讲论学习,以至于废寝忘食。接着回到肥乡,用经术教授学生,由此出名。
世祖在潜邸时,派人征召他,窦默改名换姓来隐藏自己。使者让他的朋友前去相见,而自己换上便服跟在后面,窦默不得已,才接受命令。到了之后,世祖问他治国之道,窦默首先用三纲五常来回答。世祖说:“人道的根本,哪有比这更大的。失去这个,就无法立于世上了。”窦默又说:“帝王之道,在于诚意正心,心既正了,那么朝廷内外没有敢不统一于正的。”一天之内被召见三次谈话,回答都符合旨意,从此世祖以加礼敬重他,不让他暂时离开左右。世祖问当今明晓治国之道的人,窦默推荐姚枢,立即召用了他。不久命皇子真金跟从窦默学习,赐给他玉带钩,告诉他说:“这是金朝内府的旧物,你是老人,佩戴合适,而且让我的儿子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样。”过了很久,窦默请求南归,世祖命大名、顺德各提供田地住宅,有关部门每年提供衣物作为常例。
世祖即位后,召窦默到上都,问他说:“朕想找像唐代魏徵那样的人,有这样的人吗?”窦默回答说:“冒犯龙颜直言劝谏,刚毅不屈,那么许衡就是这样的人。深识远虑,有宰相之才,那么史天泽就是这样的人。”当时史天泽正在宣抚河南,皇帝立即召拜他为右丞相,任命窦默为翰林侍讲学士。当时刚建立中书省,平章政事王文统很受委任,窦默上书说:
臣侍奉陛下十多年,多次承蒙顾问,得以听闻圣训,由此看到陛下急于求治,未尝不以造福百姓、安定社稷为心。当时先帝在上,奸臣擅权,总揽天下财赋,掌握在手,进献奇货,炫耀奢华,来娱乐皇上的心。那些结党营私、离间骨肉的,都是这类人。这类人当权,陛下所以不能实现最初的用心。救世的一念,涵养多年了。如今天顺人应,陛下登上帝位,天下百姓,无不欢欣踊跃,盼望盛世大治。然而治理天下,必须任用正人端士,那些能言善辩的小人一时的功利之说,必定不能奠定国家根本,为子孙作长久之计。那些卖利献勤、乞怜取宠的人,使他们不能实现其志向,就可以了。至于那些用权术揣摩、以利害惊动人主心意的人,没有别的,意在排斥各位贤人,独自掌握权柄罢了,这是苏秦、张仪之流,希望陛下明察。恳请另外选拔公正明达有道之士,委以重任,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。
另一天,窦默与王鹗、姚枢都在皇帝面前,又当面斥责王文统说:“此人学术不正,久居相位,必定祸害天下。”皇帝说:“那么谁可以当宰相呢?”窦默说:“以臣看来,没有比许衡更合适的。”皇帝不高兴,中止了谈话。王文统非常忌恨他,于是请求任命窦默为太子太傅,窦默推辞说:“太子的位号尚未正式确定,臣不敢先接受太傅之名。”于是又任命他为翰林侍讲学士,详细情况见《许衡传》。窦默不久因病辞官回家,没过多久,王文统被处死,皇帝追忆他的话,对近臣说:“从前说王文统不可用的,只有窦汉卿一人。假如当时再多有一两个人说,朕难道会不思考吗?”于是召他回京,赐给京城的宅第,命有关部门每月供给禄米,国家有重大政事,就向他咨询。
窦默与王磐等请求分设翰林院,专门掌管蒙古文字,由翰林学士承旨撒的迷底里主持;原来的翰林兼国史院,仍旧编纂国史,掌管制诰,备顾问,由翰林学士承旨兼修起居注和礼霍孙主持。皇帝同意了他的奏请。窦默又说:“三代之所以风俗淳厚、国祚长久,都是因为设立学校、培养士人的结果。现在应当建立学校、设立教师,广泛选拔贵族子弟来教育他们,以显示教化的根本。”皇帝赞许并采纳了。窦默曾与刘秉忠、姚枢、刘肃、商挺在皇帝面前侍从,窦默说:“君王有过错的举动,臣子应当直言,都俞吁咈,是古人所崇尚的。现在却不是这样,君王说可以,臣子也认为可以,君王说不行,臣子也认为不行,这不是好的政治。”第二天,又侍从皇帝在帷殿。打猎的人丢失了一只鹘鹰,皇帝发怒,侍臣中有人从旁边大声说应当治罪。皇帝厌恶他迎合,下令杖打他,释放了打猎的人不再追究。退下后,刘秉忠等向窦默祝贺说:“不是您真诚地结知于君上,怎能感悟到这种地步。”
至元十二年,窦默八十岁,公卿都去祝贺,皇帝听说后,拱手说:“这些贤人,怎么能向上帝请求,减去几年,留在朕身边,共同治理天下,可惜现在老了!”怅然了很久。窦默已经年老,不再处理政事,皇帝多次派中使带着珍宝玩物以及各种器物去问候他。至元十七年,加授昭文馆大学士,去世,享年八十五岁。讣告传来,皇帝深感哀悼,厚加赏赐,皇太子也赠助了二千贯钱钞,命有关部门护送灵柩归葬肥乡。
窦默为人平易,平时未曾品评人物,与人相处,温和如儒者。至于议论国家大计,当面质问、在朝廷争辩,人们认为汲黯也不能超过他。皇帝曾对侍臣说:“朕求贤三十年,只得到窦汉卿和李俊民二人。”又说:“像窦汉卿的心地,姚公茂的才能,合而为一,才可称是全人。”后来累次追赠为太师,封魏国公,谥号文正。其子窦履,官至集贤大学士。
李俊民,字用章,泽州人。学习到河南程氏传承的学问。金朝承安年间,考中进士第一名,担任应奉翰林文字。不久,弃官不做,用所学教授乡里,跟从他学习的人很多,甚至有从千里之外来的。金朝南迁后,隐居于嵩山,后来迁到怀州,不久又隐居于西山。不久变故突然发生,人们佩服他预先知道。李俊民在河南时,隐士荆先生传授给他邵雍的《皇极》数术。当时懂得数术的人,没有能超过刘秉忠的,刘秉忠也自认为不如他。世祖在潜邸时,用安车征召他,每天访求咨询。不久他请求回山,世祖不愿违背他的意愿,派中贵人护送他。又曾让张仲一向他询问吉祥征兆,等到即位后,他的话都应验了。而李俊民已经去世,赐谥号庄静先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