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卷七十六儒学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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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代史传,都把儒学之士分成两类,把专门研究经学的人归为儒林,把文章写得好的人归为文苑。然而儒学作为一门学问是统一的,《六经》是道的所在,而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。所以经书没有文章就无法阐明它的旨趣;而文章不根源于六艺,又怎么能叫做文章呢。由此说来,经学和文章,不能分成两类是很明显的。
元朝建立一百年来,上自朝廷内外的名宦之臣,下及山林中的布衣之士,凭借通晓经书、擅长文章而显名于当世的,人才济济,数量很多。现在都不再对他们进行区分,而选取其中特别杰出、能够辅助教化并传之后世的人,合并在一起,归为《儒学传》。
赵复,字仁甫,德安人。太宗乙未年,命令太子阔出率军征伐宋朝,德安因为曾经抵抗作战,城中的数十万百姓都被俘获杀戮,没有遗漏。朝廷派杨惟中在军前执行中书省事务,姚枢奉诏在军中寻访儒、道、释、医、卜等人士,凡是儒生中被登记在俘虏名册中的,都把他们解救出来带回去,赵复就在其中。姚枢和他交谈,确认他是一位奇士,因为九族都被杀害,赵复不想北去,于是和姚枢诀别。姚枢担心他自杀,留他在帐中一起过夜。醒来后,月色皎洁,只有寝衣还在,姚枢急忙骑马在堆积的尸体中到处呼叫寻找,没有找到。走到水边,只见赵复已经披散着头发、光着脚,仰天大哭,想要投水却没有跳下去。姚枢劝他白白死去没有好处:“你活着,那么子孙或许可以传续百世;跟我北去,一定不会有其他事情。”赵复勉强听从了他。在此之前,南北道路隔绝,书籍不能流通;到这时,赵复把自己所记的程颢、程颐和朱熹所著的诸经传注,全部抄录下来交给姚枢。
自从赵复到了燕京,跟随他学习的学子有一百多人。世祖在藩王府邸时,曾召见他,问道:“我想攻取宋朝,你能引导我吗?”回答说:“宋朝,是我的父母之国,没有引导他人来攻伐自己父母之国的道理。”世祖很高兴,于是不强求他做官。杨惟中听赵复议论后,才开始喜好他的学问,于是和姚枢谋划建立太极书院,设立周敦颐的祠,用程颢、程颐、张载、杨时、游酢、朱熹六位君子配享祭祀,选取遗留下来的书籍八千多卷,请赵复在书院中讲授。赵复认为周敦颐、二程之后,他们的书广博,学者不能融会贯通,于是推究伏羲、神农、尧、舜之所以继承天道、确立准则,孔子、颜回、孟子之所以垂范后世、建立教化,周敦颐、二程、张载、朱熹之所以发明传承,创作了《传道图》,并把书目条列在后面;另外著述《伊洛发挥》,来标示其宗旨。朱熹的门人,分散在四方,就把见于记载和得于传闻的,共五十三人,创作《师友图》,来寄托私下仰慕的志向。又取伊尹、颜渊的言行,创作《希贤录》,使学者知道向往仰慕,然后求取端绪、用力的方法就完备了。姚枢退隐苏门之后,就传授赵复的学问,由此许衡、郝经、刘因,都得到了他的书并尊崇信奉。北方知道有程朱之学,是从赵复开始的。
赵复为人,和乐平易而耿直,虽然住在燕京,不忘故土。与人交往,尤其注重情谊。元好问文名冠绝一时,他南归时,赵复赠言,以广博会沉溺心志、末节会丧失根本为戒,以自我修养、读《易》推求文王、孔子的用心为勉。他爱护别人以德就像这样。赵复家在长江汉水之上,以江汉为号,学者称他为江汉先生。
张,字达善,他的祖先是蜀地导江人。蜀地灭亡后,寄居江左。金华王柏,得到朱熹三传的学问,曾在台州上蔡书院讲道,张跟从他受业。从《六经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的传注,到周敦颐、二程、张载的精微言论,以及朱熹曾经论定过的,没有不潜心玩味探索,穷尽根本的。用功既专,长久不懈,学问更加博大精深细密,南北的士人,很少有能赶上的。至元年间,行台中丞吴曼庆听说他的名声,把他请到江宁学官,让子弟受业,中原的士大夫想用朱熹的《四书》教育子弟的,都派子弟跟从他学习,或者开私塾迎请他。他在维扬时,来学习的人尤其多,远近一致,尊崇他为大师,不敢叫他的字,而称他为导江先生。大臣向朝廷推荐他,特命他为孔、颜、孟三氏教授,邹、鲁地方的人,佩服诵读他的遗训,长久不忘。
张气度端庄持重,声音洪亮,讲说特别精详,跟从他学习的弟子,众多而有秩序。他的高足弟子知名的很多,夹谷之奇、杨刚中尤其显要。他没有儿子。有《经说》及文集流传于世。吴澄为他的书作序,认为议论纯正,援引广博,贯穿纵横,俨然就是新安朱熹的祭祀者。至正年间,真州守臣因为郝经、吴澄都曾经在仪真停留,建造祠宇祭祀他们,称为三贤祠。
金履祥,字吉父,婺州兰溪人。他的祖先本是刘氏,后来避吴越钱武肃王的嫌名,改为金氏。金履祥的曾祖父金景文,在宋建炎、绍兴年间,以孝行著称,他的父母生病,他斋戒向天祈祷,而灵验随即降临。事情上报朝廷,将他所居的乡改为纯孝。金履祥幼年聪慧敏捷,父兄稍加教给他书,就能记诵。等到长大,更加自我鞭策,凡是天文、地形、礼乐、田乘、兵谋、阴阳、律历的书,无不全部研究。到壮年,知道向往濂洛之学,师从同郡王柏,并跟从何基登门求学。何基学于黄榦,而黄榦亲受朱熹的传授。从此讲习贯通更加细密,造诣更加深邃。
当时宋朝国事已经不可挽救,金履祥于是断绝了进取的念头。但他怀有经世济民的谋略,也不忍心突然忘记这个世道。恰逢襄樊的军情日益紧急,宋人坐视而不敢救援,金履祥于是进献牵制敌人、攻击虚弱的策略,请求用重兵从海道直趋燕京、蓟州,那么襄樊的军队,将不攻而自解。并且详细叙述海船所经过的地方,所有州郡县邑,下至大海中的别岛,难易远近,清清楚楚可以依据而行。宋朝最终没有采纳。到后来朱瑄、张清进献海运的好处,而他们所行的海道,与金履祥先前所上的书,近得没有差别,然后人们佩服他的精确。
德祐初年,以迪功郎、史馆编校征召他,他推辞不就任。宋朝将要改朝换代,各地盗贼兴起,金履祥隐居在金华山中,战火稍微平息,就上下于山岩山谷之间,追逐云月,寄情长啸歌咏,看待世事很淡泊。平时独处,整日端庄;等到与人接触,则和蔼愉悦。教诲开导后学,恳切不倦,而尤其注重情义。有老朋友的子女犯罪,母子被分发为奴隶,彼此不知情十年,金履祥倾尽家财营救购买,最终赎买使他们团圆;那个儿子后来显贵,金履祥始终不自己说,相见时只是慰问辛苦而已。何基、王柏去世,金履祥率领同门之士,按照礼义穿上丧服,观看的人才知道师生关系系于常伦。
金履祥曾说司马文正公光作《资治通鉴》,秘书丞刘恕作《外纪》,来记载前代之事,不本于经书,而相信百家的说法,是非与圣人相谬,不足以传信。从帝尧以前,不经由孔子所裁定,固然荒诞而难以质证。孔子依据鲁史而作《春秋》,王朝列国之事,如果没有玉帛之使往来,那么鲁史不能书写,不是圣人笔削所加的。况且左氏所记,有的缺漏有的诬妄,凡此类都不能以补充经书为理由。于是采用邵氏《皇极经世历》、胡氏《皇王大纪》的体例,增减折中,一概以《尚书》为主,下及《诗》、《礼》、《春秋》,旁采旧史诸子,按年系事,从唐尧以下起始,连接到《通鉴》之前,编成一部书,二十卷,名叫《通鉴前编》。凡所引用的书,都加以训释,来裁正其义,多是先儒所未阐发的。写成后,交给门人许谦说:“二帝三王的盛世,他们的精微言论和美好行为,应当为后世帝王所效法;战国的申不害、商鞅之术,他们的苛法乱政,也应当为后世帝王所警戒,那么这部编年史不可以不著明。”他所写的其他著作,有《大学章句疏义》二卷,《论语孟子集注考证》十七卷,《书表注》四卷,许谦为他加以校定,都传于学者之间。天历初年,廉访使郑允中上表把他的书进献给朝廷。
当初,金履祥见到王柏,首先问为学的方法,王柏告诉他必须先立志,并且举先儒的话:居敬以持守其志,立志以确定其根本,志立于事物之外,敬行于事物之内,这是为学的大法。等到见何基,何基对他说:“会之多次说你的贤德,理欲的区别,应当从今天开始。”会之,是王柏的字。当时评论的人认为何基的清高耿介、纯朴实在像尹和静,王柏的高明刚正像谢上蔡,而金履祥则亲身得到二人的传授,并同时充实于自身。
金履祥居住在仁山之下,学者因此称他为仁山先生。大德年间去世。元统初年,同乡吴师道任国子博士,写信给学官,在乡学祭祀金履祥。至正年间,赐谥号文安。
许谦,字益之,他的祖先是京兆人。九世祖许延寿,宋刑部尚书。八世祖许仲容,太子洗马。许仲容的儿子叫许洸、许洞,许洞由进士出身,以文章政事知名于当时。许洸的儿子许寔,师事海陵胡瑗,能够保持师法始终不变。从平江迁居婺州金华,到许谦共五世,成为金华人。父亲许觥,登淳祐七年进士第,官职未显而去世。
许谦出生几年后成为孤儿,刚会说话,伯母陶氏口授《孝经》、《论语》,他听后就记住不忘。稍微长大,致力于学问,订立计划来自我督促,取四部书分昼夜阅读,即使生病也不停止。后来就受业于金履祥门下,金履祥对他说:“士人做学问,就像五味调和,醋酱加进去后,酸咸顿时不同。你来见我已有三天,而还像原来一样,难道是我的学问无法感发你吗!”许谦听后很警惧。过了几年,完全得到了金履祥所传的奥义。他无书不读,穷尽探求隐微,即使是残文剩语,都不敢疏忽。有不能通晓的,则不敢勉强;对于先儒的说法,有所不安的,也不苟且同意。
读《四书章句集注》,著有《丛说》二十卷,对学者说:“学问以圣人为标准,但必须得到圣人的心,然后才可以学习圣人的事。圣贤的心,全部体现在《四书》中,而《四书》的义理,完备于朱熹,只是言辞简约而意义广博,读者怎么能以轻慢之心去探求呢!”读《诗集传》,著有《名物钞》八卷,订正其音释,考正其名物度数,以补充先儒的未完备之处,仍然保存其逸义,旁采博引,而以自己的意见作结。读《书集传》,著有《丛说》六卷。他看史书,著有《治忽几微》,仿照史家按年纪事、以国为纬的方法,始于太皞氏,终于宋元祐元年秋九月尚书左仆射司马光去世。完备其世系,总括其年岁,推原其兴亡,彰明其善恶。认为司马光去世后,中国的治世不可能再复兴,确实是治乱的征兆。所以仿照续经而书孔子去世的意义,来表达他的用意。
又有《自省编》,白天所做的事,晚上一定要记下来,那些不能记下来的事,就不去做。其他如天文、地理、典章、制度、食货、刑法、字学、音韵、医经、术数等学说,也无不贯通,旁及佛、道之言,也洞悉其底蕴。他曾说:“学者谁不说是辟异端,如果不深入探求其隐微,而认识其所以然,能辨别其同异、区别其是非的,几乎没有。”又曾句读《九经》、《仪礼》及《春秋三传》,对于其宏纲要领、错简衍文,都用铅黄朱墨区分,意思有所明白,就标示出来。后来吴师道购得吕祖谦点校的《仪礼》,与许谦所定的相比,不同的只有十三条而已。许谦不喜欢矜夸显露,所作诗文,如果不是扶助经义、张维世教,则不曾轻易下笔书写。
延祐初年,许谦住在东阳八华山,学者们一致追随他。不久他开门讲学,远至幽州、冀州、齐鲁之地,近到荆州、扬州、吴越地区,都不怕千里迢迢前来求学。他教导别人,极其真诚详尽,内外竭尽全力,曾说:“自己有了知识,也让别人知道,难道不快活吗!”有人提问质难,而自己不能清楚表达,他就替对方说出想说的话,并解除其疑惑。讨论讲解,整日不知疲倦,概括其粗疏之处,引入精微之境。听讲的人正侧耳聆听,而他讲得越发真切。懒惰的激励他,锐进的抑制他,拘谨的开导他,放纵的约束他。门下学生,登记在册的有一千多人,根据各自的才能,都有收获。但他唯独不用科举文章教人,说:“这是义和利的分界所在。”许谦对父母兄弟极其孝顺友爱,有超人的品行。他处世不拘泥于古制,也不流于世俗。不出乡里四十年,各地士人因不能登门求教为耻,缙绅先生经过他家乡的,一定到他家问候。有人向他咨询典礼政事,许谦观察其融会贯通之处,然后加以折中,听者没有不心服口服的。
大德年间,火星进入南斗星,呈勾曲停留运行,许谦认为灾祸在吴、楚地区,私下深感忧虑。这年发生大饥荒,许谦容貌变得消瘦,有人问:“难道是食物不足吗?”许谦说:“如今公私财物匮乏,道路上饿死的人随处可见,我怎能独自饱食呢!”他用心如此。廉访使刘庭直、副使赵宏伟,都是中原有声望的人,对许谦深加推重佩服,向朝廷上书举荐;朝野名臣列举其品行道义的,前后奏章上了几十次;而郡中又以遗逸之名应诏;乡试大比时,请他主持文衡。都不能使他出仕。到了晚年,独自以担负正学的重任为己任,远近学者根据他身体的安否,来判定此道的兴衰。至元三年去世,享年六十八岁。曾以白云山人自称,世人称为白云先生。朝廷赐谥文懿。
在此之前,何基、王柏及金履祥去世后,他们的学说还未显扬,到许谦时其道更加显著,所以学者推究学术源流,认为他是朱熹的正统传人。江浙行中书省向朝廷请求,建立四贤书院,用于奉祀,并列入学官。
同郡的朱震亨,字彦修,是许谦的高足弟子。他清心修养,苦守节操,完全类似古代笃行之士,所到之处人们大多受其感化。
陈栎,字寿翁,是徽州休宁人。陈栎三岁时,祖母吴氏口授《孝经》《论语》,他就能背诵。五岁进小学,就开始涉猎经史。七岁通晓进士学业。十五岁时,同乡人都以他为师。宋朝灭亡后,科举废除,陈栎慨然发愤,致力于圣人之学,潜心钻研,贯穿古今。他曾认为对圣门有功的,没有谁比得上朱熹氏,朱熹去世不久,各家学说往往混淆其本真,于是著《四书发明》、《书集传纂疏》、《礼记集义》等书,不下几十万字,凡是诸儒之说有背离朱熹的,就删除;其中微言隐义,则加以引申;而朱熹所未完备的,又作解说以补其缺漏。于是朱熹之学在世间大显。
延祐初年,朝廷下诏以科举取士,陈栎不想应试,官府强迫他,参加乡试中选,便不再赴礼部考试。在家教授学生,不出门户几十年。生性孝顺友爱,尤其刚正,日常言行,都合乎礼法。与人交往,不因权势而结合,不因利益而改变。善于诱导学者,谆谆教诲不知疲倦。临川吴澄曾称赞陈栎对朱子之学贡献很多,凡是江东人来吴澄处求学的,都打发他们回去跟陈栎学习。陈栎居住的堂名叫定宇,学者因此称他为定宇先生。元统二年去世,享年八十三岁。
揭傒斯为他撰写墓志铭,将他与吴澄并列,说:“吴澄住在繁华都市,又多次被朝廷起用,天下学者纷纷归向他,所以他的学说影响深远而彰显,尊贵而明晰。陈栎住在深山之间,与树木岩石为伴,足迹从未出过乡里,所以他的学说必须等到他的著作流传,天下才能知晓。等到流传开来,也无人能阻挡,这可以说是豪杰之士了。”世人认为这是深知之言。
胡一桂,字庭芳,徽州婺源人。父亲胡方平。胡一桂生来聪颖,喜好读书,尤其精通《易》学。当初,饶州德兴的沈贵宝,跟从董梦程学《易》,董梦程受朱熹之《易》于黄榦,而胡一桂的父亲胡方平跟从沈贵宝、董梦程学习,曾著《易学启蒙通释》。胡一桂的学问出于胡方平,得到了朱熹学说的正统源流。宋景定甲子年,胡一桂十八岁,便中乡举,参加礼部考试未中,退而讲学,远近之人以他为师,号称双湖先生。所著书有《周易本义附录纂疏》、《本义启蒙翼传》、《朱子诗传附录纂疏》、《十七史纂》,都在世上流传。
他同郡的胡炳文,字仲虎,也以《易》学名家,著有《易本义通释》,而对朱熹所著《四书》用力尤深。余干饶鲁的学问,本出于朱熹,但他的说法多与朱熹抵触,胡炳文深入纠正其错误,著《四书通》,凡是言辞不同而道理相同的,合并统一;言辞相同而旨趣不同的,分析辨别,常常阐发其未尽的内涵。东南学者,根据他所自号的,称他为云峰先生。胡炳文曾因举荐,任明经书院山长,又调任兰溪州学正。
黄泽,字楚望,祖先是长安人。唐末,舒艺任资州内江县知县,去世后葬在那里,子孙于是成为资州人。宋初,黄延节任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,多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,是黄泽的十一世祖。五世祖黄拂,与两位兄长黄播、黄揆同年考中进士,蜀人以此为荣。父亲黄仪可,多次应举不中,随兄长黄骥子到九江做官,蜀地战乱,不能回去,于是定居在那里。黄泽生来有奇异禀性,慷慨以明经学道为志向,喜好苦思,多次因此生病,病好后又继续思考,时间久了,好像有所发现,作《颜渊仰高钻坚论》。蜀人治经,必定先看古注疏,黄泽对名物度数考核精审,而义理一概以程、朱为宗,作《易春秋二经解》、《二礼祭祀述略》。
大德年间,江西行省丞相听说他的名声,任命他为江州景星书院山长,让他享用俸禄而从事教学。又任洪州东湖书院山长,从学的人更多。起初黄泽曾梦见孔子,认为是巧合,不久又多次梦见,最后梦见孔子亲手交给他所校订的《六经》,字画如新,因此深有感触启发,才领悟到过去所解的经书多因循旧说是错误的,于是作《思古吟》十章,极力称颂圣人道德容貌之盛,上达于文王、周公。任职期满即回乡,闭门教授学生以奉养双亲,不再谈做官。
他曾认为离圣人时代久远,经籍残缺不全,传注家大多牵强附会,近代儒生又各自凭自己的才识来探求,所以议论虽多,而经义越发晦暗。必须积累诚心,精研深入,有所领悟,然后才能窥见圣人的本来面目。于是揭示《六经》中的疑义一千多条,展示给学者。不久便完全悟出失传的义旨。自己说常在幽闲寂寞、颠沛流离、疾病无聊之际有所得,时间久了,便豁然贯通。从天地定位、人物未生之前,顺流而下,直到远古之初,万化之源,记载所不能具备的,都清楚如同拨开迷雾,如同显示在掌中。然后从伏羲、神农、五帝、三王,直到春秋之末,都好像身在其中,亲眼目睹。于是《易》、《春秋》传注的失误,《诗》、《书》未决的疑问,《周礼》非圣人著作的诋毁,凡几十年苦思而未能贯通的,都豁然冰释,各有条理。所以他在《易》学上以明象为先,以根据孔子之言上求文王、周公之意为主,而其关键全在《十翼》,作《十翼举要》、《忘象辩》、《象略》、《辩同论》。在《春秋》学上以阐明书法为主,其要旨在于考核三传,以求向上之功,而脉络全在《左传》,作《三传义例考》、《笔削本旨》。又作《元年春王正月辩》、《诸侯娶女立子通考》、《鲁隐公不书即位义》、《殷周诸侯禘祫考》、《周庙太庙单祭合食说》,作《丘甲辩》,共十余篇,以阐明古今礼俗不同,说明空谈经文的无益。曾说:“学者必须悟出经义废失的原因,然后圣人的本意才能显现,比如《易象》与《春秋》书法的废失情况大致相似,如果通晓其中之一,就可以触类旁通而领悟了。”又担心学者对听到的新见解不再思考,所以所著多引而不发,于是作《易学滥觞》、《春秋指要》,以指示人们寻求入门的途径和方法。他对礼学,则认为郑玄深奥而不完备,王肃明白而实际浅薄,作《礼经复古正言》。如王肃混淆郊丘、废除五天帝,合并昆仑、神州为一,赵伯循说王者禘祭其始祖所自出之帝,以始祖配享,而不及群庙之社,胡宏家学不信《周礼》,以社为祭地之类,都引经据典以证明其错误。他辨析解释诸经要旨,有《六经补注》;诋斥百家异说,则取杜牧“不当言而言之”之义,作《翼经罪言》。近代潜心思考的学问,推黄泽为第一。
吴澄曾读他的书,认为平生所见明经士人,没有能比得上的,对人说:“能说抵制杨朱、墨翟的,是圣人之徒,楚望真是那种人啊!”但黄泽向来慎重,不轻易与人交谈。李泂出使路过九江,请求北面称弟子,学一经,并将为他料理家事,黄泽推辞说:“凭您的才能,哪部经不能明晓,但也不过是笔授其义罢了。像我则是在艰苦之余,才有所见,我不是邵雍,不敢期望您在林下二十年。”李泂叹息而去。有人问黄泽:“如此自我封闭,难道不怕学术失传吗?”黄泽说:“圣经的兴废,上关天运,您以为靠区区人力所能达到吗!”
黄泽家很贫穷,而且年老,不能再教学,经过大饥荒,家人采树木果实、草根充饥,他安然处之,毫不介意,只以圣人之心不明、经学失传,如同自己有罪为大忧。至正六年去世,享年八十七岁。其书流传于世的只有十分之二三。门人中只有新安赵汸是高徒,得到他的《春秋》之学最多。
萧渼,字惟斗,祖先是北海人。父亲在秦中做官,于是成为奉元人。萧渼生性极为孝顺,从小时候起就优异出众。稍大后出任府史,因与上官言语不合,立即引退,面对山读书三十年。制作一件皮衣,从身半以下,到睡觉时,就倚靠在床上,诵读不停,于是博极群书,天文、地理、律历、算数,无不研究。侯均说元朝有天下百年,只有萧惟斗是识字的人。学者登门受业的很多。曾外出,路遇一妇人丢失金钗,怀疑萧渼拾取,说:“没有别人,只有您老先生在后面。”萧渼让她跟到家,拿自家的钗赔偿她。那妇人后来找到丢失的钗,惭愧地归还。乡人有从城中傍晚回家的,遇强盗,要加害,谎称“我是萧先生”,强盗惊愕地放了他。
世祖分封在秦地时,征召萧渼与杨恭懿、韩择在秦邸侍奉,萧渼以病推辞,授陕西儒学提举,不就任。省宪大臣到他家设宴祝贺,派一随从先到萧渼家,萧渼正在打水浇园,随从到后,不知他是萧渼,让他饮马,萧渼就答应而不拒绝,等到戴冠束带迎接宾客,随从见了萧渼,面露惧色,萧渼毫不在意。后来多次授予集贤直学士、国子司业,改集贤侍读学士,都不就任。大德十一年,拜太子右谕德,带病到京城,入宫觐见太子,书写《酒诰》进献,因为朝廷当时崇尚饮酒。不久因病坚决请求离职,有人问原因,他说:“按礼制,太子坐东面西,师傅坐西面东,这礼现在能实行吗?”不久授集贤学士、国子祭酒,依旧任右谕德,疾病发作,坚决辞官回乡。去世时七十八岁,赐谥贞敏。
萧渼品行高洁,言行一致,脚踏实地。他教导学生,必定从《小学》开始。他的文章立意精深,语言浅近而意旨深远,完全以孔子学说为根本,以周敦颐、二程、朱熹的理论为依据,关中的士人一致推崇他,称他为一代纯儒。他的著作有《三礼说》、《小学标题驳论》、《九州志》以及《勤斋文集》,流传于世。
韩择,字从善,也是奉元人。他天资超群,信道坚定而不疑惑。他教导学生,即使学生已到中年以后,也必定让他们从《小学》等书开始学习。有人怀疑这样是跨越阶段、过于勤苦,韩择就说:“人不知道学习,到老还是孩童之心,况且孩童应当知道的东西,却到白头还不知道,这能行吗?”韩择尤其精通礼学,有人来请教,他口讲指画,毫无倦容。士大夫到关中做官或游历,必定去拜访韩择,没有不空手而去、满载而归的。元世祖曾召他进京,他因病未能成行。他去世时,门人为他服緦麻丧的有百余人。
侯均,字伯仁,也是奉元人。父母早亡,他独自与继母生活,靠卖柴来供养继母。他积累学问四十年,群经和诸子百家之书,无不融会贯通,还通晓佛经和道家经典。每次读书,必定要熟读背诵才罢休。他曾说:“人读书不到一千遍,终究对自己没有益处。”所以他回答学生的问题时,深入探究,就像从箱子里取东西一样容易。他的名声震动关中,学者都尊崇他。经人推荐被起用为太常博士,后来因上疏触犯当时宰相的意图,不等朝廷批复,就辞官回乡。
侯均相貌魁梧,而气节刚正,人们大多敬畏他,但等到他待人接物时,却和蔼可亲。即使是方言古语,世上没人知道的,他都能随问随答,世人都佩服他的博闻。
同恕,字宽甫,他的祖先是太原人。五世祖时迁到秦中,于是成为奉元人。祖父叫同升。父亲叫同继先,博学能文,廉希宪任陕西宣抚使时,征召他掌管库钥。同恕家世代以儒学为业,全家二百口人一起居住,没有闲言。同恕性格安静端庄,童年时就如成年人一样,跟随乡里先生学习,每天能记数千字。十三岁时,以《书经》考中乡校第一名。至元年间,朝廷开始分设六部,选拔名士为属官,关陕地区推荐同恕到礼部任职,他推辞不去。仁宗即位后,在他家拜授他为国子司业,官阶为儒林郎,使者三次征召,他都不赴任。陕西行台侍御史赵世延请求在奉元设置鲁斋书院,中书省上奏由同恕负责教学事务,皇帝下诏批准。先后前来求学的将近千人。延祐年间开设科举,他两次主持乡试,人们佩服他的公正。延祐六年,以奉议大夫、太子左赞善之职被征召,他在东宫觐见,皇太子赐酒慰问。接着他献上奏章,恳切地陈述古人的道理,全面阐明开启心智、涵养品德的方法。第二年春天,英宗即位,他因病辞职回乡。致和元年,拜授集贤侍读学士,他以年老有病推辞。
同恕的学问,由程、朱上溯到孔、孟,务求贯通事理,以利于实践。教导学生时,委婉地加以开导,使他们走上正确的方向。他生性爱整洁,平时即使是大暑天,也不脱去冠带。母亲张夫人去世后,他对待异母如同亲生母亲。父亲去世时,他因哀伤过度导致眼疾,按时祭祀时,斋戒肃穆,周到细致。他曾说:“供养父母如果有不周全的地方,事情还可以补救;追思远祖如果心不诚,那就是欺骗神灵,能逃脱罪责吗!”他与人交往,虽然外表没有亲疏厚薄之分,但内心有准则。乡里有人借了他的骡子,骡子死了,那人要赔偿他钱,他不接受,说:“这是物的寿命,为什么要赔偿呢!”家里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,却收藏了数万卷书,他把居所命名为“榘庵”。当时萧渼住在南山下,也以道德高尚闻名当世,他进城时,必定住在同恕家,士人评论称他们为“萧同”。
同恕从京城回来,在家住了十三年,士大夫们仰望他如景星凤凰,乡里人称他为先生而不称其姓。至顺二年去世,享年七十八岁。朝廷下诏追赠他为翰林直学士,封为京兆郡侯,谥号文贞。他所著有《榘庵集》,共二十卷。
同恕的弟子第五居仁,字士安,幼年师从萧渼,二十岁时跟随同恕学习。他博通经史,亲自率领子弟致力于农耕,而门徒满堂。他器量宽宏,能容人所不能容。曾在田间行走,遇到有人偷他的桑叶,第五居仁就避开。乡里人推崇他的品行道义,大多被感化信服。他写字必定工整端正,在他门下学习的人,不仅学问明白,而且品行更加修洁。他去世那天,门人相互商议更改名号的礼仪,私谥他为静安先生。
安熙,字敬仲,真定藁城人。祖父安滔,父亲安松,都凭学问品行教育乡人。安熙继承家学,后来听说保定刘因的学问,心中向往仰慕。安熙家与刘因住处相距数百里,刘因也听说安熙致力于为己之学,深为赞许。安熙正要登门拜访,而刘因已去世,于是跟从刘因的门人乌叔备询问他的学说。原来刘因自从得到宋儒朱熹的书籍,就尊崇信奉并努力实践,所以他教导学生,必定尊崇朱氏。但刘因为人高明刚健勇毅,其进取不可阻挡。安熙则简约沉静和易,致力于下学功夫。他的《告先圣文》中说:“追忆旧闻,最终完成前人的事业。洒扫应对,谨慎言语,信守承诺。有余力则学习文章,穷究事理,尽己之性。循序渐进,从圣人的道路出发,存之于心,行之于己,推及于物,教化于乡。”他用功平实周密,可以说是善于学习朱氏的人。
安熙生逢太平之世,不屑于做官,在家教学将近几十年,四方来求学的人,很多都有成就。他去世后,乡人在藁城西边的筦镇为他立祠。他的门人苏天爵为他编辑遗文,虞集作序说:“如果让安熙见到刘因,以高明开阔他,以奋发激励他,那么刘因的学问,应当在当时更加昌盛光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