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
卷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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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是我闻三(1)
王征君载扬说,他曾住在朋友的菜园里,听到窗外有人说:“风雪太冷,可以暂时到空屋里躲避。”又听到一个人说:“后墙半塌,小偷闯进来怎么办?吃了人家的饭,不能不替人家做事。”他以为这是守夜的仆人。天亮开门,地上没有人的踪迹,只有两条狗趴在墙缺下,雪已经埋到肚子了。嘉祥人曾映华说:“这是载扬的寓言,用来让负心的仆人感到羞愧。”我认为狗这种动物,不需要驱赶鞭策,而警戒夜晚不失职,宁愿忍受寒冷饥饿,而依恋主人不离开,天下做仆人的,实在万万比不上。它足以让人羞愧,正在于能不能说话啊。
从孙翰清说,南皮赵家的儿子被狐精迷惑,附在他身上,常在衣襟袖口之间和人说话。偶然在墙上挂了一幅钟馗的小像,夜里听到屋中有跳跃的声音,以为钟馗把它赶走了,第二天说话如故。问它是否看到了钟馗,它说:“钟馗很可怕,幸好他的身体只有一尺多,剑只有几寸,他上床我就下床,他下床我就上床,始终打不到我。”那么画像果然有灵吗?画像的灵,果然身体都像画的那样吗?假如画了一寸大小的像,也拿着针尖大小的剑,蠕动着去斩妖吗?这真是不可理解啊。
乾隆戊午年夏天,献县修城的役夫数百人拆旧城垛。破砖扔到城下;城下役夫数百人,用荆筐搬运。饭熟了,就敲梆子集合吃饭。正在吃饭时,役夫辛五告诉别人说:“刚才运砖时,忽然听到耳边大声说‘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,你知道吗?’回头看什么也没看见,很是奇怪。”不一会儿大家一齐动手,砖落如冰雹,一块砖正好击中辛五,脑袋裂开死了,惊呼混乱,竟然找不到扔砖的人是谁,官府无法查问判决。让役夫的头目出钱十千,买棺材收敛而已。才知道辛五前生欠了击砖人的命,役夫头目前生欠了辛五的钱。因果纠缠,最终填补,如果没有鬼神事先告知,几乎要认为是偶然了。
诸桐屿说,他乡里有家旧族有书楼,常年锁着,每次打开看,必然看到积尘上有女子的足迹,纤细削瘦仅二寸多,知道是鬼魅,但几十年寂静无形无声,不知道是什么怪。同乡刘生,性格轻佻,妄想有王轩那样的艳遇,向主人请求,独自睡在楼上,准备了茶果酒菜,焚香祈祷,点烛就寝,屏息等待,也没有所见所闻。只渐渐觉得阴森之气,刺入肌骨,眼睛能看,耳朵能听,嘴不能说,四肢不能动。时间长了寒气沁入肺腑,像躺在层冰积雪中,苦不堪忍,到天亮才能说出话,还像冻僵了一样。从此没有人敢再在上面睡了。这个怪的行踪,可以说隐晦而秀雅。它整治刘生,不动声色,也有雅人的深致啊。
顾非熊再生的事,见于段成式的《西阳杂俎》,又见于孙光宪的《北梦琐言》。他父亲顾况的诗集中,也记载了这首诗,应该不是捏造。近来沈云椒少宰撰写他母亲陆太夫人的墓志,说太夫人出嫁刚满一年,赠公就去世了。遗腹子生下来,取名恒周,三岁时也夭折了。太夫人哭得很伤心,说:“我之所以做未亡人,是因为有你在,如今完了,我不忍心我家宗祀从此断绝。”在入殓时,用朱砂在他手臂上做了记号,祈祷说:“如果上天不绝我家,若再生以此为验证。”当时是雍正己酉年十二月。这个月族中有比邻而居的人家生了一个儿子,手臂上朱砂印记明显,太夫人于是抚养他,作为后代,就是少宰。我任礼部尚书时,和少宰同事,少宰对我口述尤其详细。大抵佛家书中,诞妄的原有,他们的信徒夸大罪福,诱人施舍,诈伪的尤其多。只有轮回之说,确凿有证据,掌管命运的人常因一人一事,偶尔显示端倪,彰显人道的教化。少宰这件事,就是借转生的验证,来昭示苦节之感啊。儒者极力说无鬼,又怎么知道呢。
伶人方俊官,幼年以姿色技艺著名,被士大夫赏识,年老后贩卖古器,时常来往京师,曾对着镜子自叹说:“方俊官竟然成了这个样子,谁相信曾经舞衫歌扇,倾倒一时呢?”倪余疆的感旧诗说:“落拓江湖鬓有丝,红牙按曲记当时,庄生蝴蝶归何处,惆怅残花剩一枝。”就是为俊官作的。俊官自称本是儒家子弟,十三四岁时在乡塾读书,忽然梦见被笙歌花烛拥入闺房,自己一看是绣裙锦帔,珠翠满头,低头看双脚,也纤纤作弓弯样,俨然一个新媳妇。惊疑错愕,不知怎么办,但被众人挟持,不能自主,竟被扶入帐中,与男子并肩坐,又惊又愧,吓得汗出而醒。后来被轻浮的人引诱,竟失身于歌舞场,才悟到事情都是前定的。余疆说:“卫洗马问乐令关于梦,乐令说是想,你大概是积有这种想,才有这种梦;既然有这种想,这个梦就导致了这种堕落,果由因生,因由心造,怎么能推给夙命呢?”我认为这种人沉沦卑贱污秽,也当是前身的业报,今生受报,不能说完全没有冥数,余疆所说的,只是正本清源之论罢了。后来苏杏村听到后说:“晓岚以三生论因果,用未来警醒人;余疆以一念论因果,用现在告诫人。虽然各说明一义,我终究认为余疆的议论,可以使人不放松自己的心。”
族祖黄图公说,他曾到北峰访友,夏夜在村外散步,不知不觉走远了,听到高粱田中有呻吟声,循声去看,是一个童子裸体躺着,问他怎么了,他说傍晚经过这里,遇到一个垂发少女,招手和他说话,他喜爱她的秀美,就上前调戏,少女说父母都外出,邀他到家里坐坐,引到高粱叶深处,有三间屋子,寂静无人,少女关上门,拿出瓜果一起吃,说笑融洽,脱衣上床,等到拥抱就枕时,少女忽然变成男子,相貌狰狞,横施暴虐。他害怕不敢抗拒,竟被污辱,蹂躏痛苦,至于晕厥。很久才渐渐苏醒,身子躺在荒烟蔓草间,房屋都不见了。大概是鬼魅喜欢这个童子的美色,幻化女形来引诱他。见利而趋,反被利诱,他自取其祸是应该的。
先师赵横山先生,少年时在西湖读书,因为寺楼幽静,就设床在上面,夜里听到屋中有淅淅声,像有人行走,他叱问是鬼是狐,为什么打扰我,慢慢听到吞吞吐吐地回答:“我是亦鬼亦狐。”又问鬼就是鬼,狐就是狐,为什么亦鬼亦狐?过了很久又回答说:“我本是数百岁的狐,内丹已成,不幸被同类扼杀,盗了我的丹去,幽魂沉滞,现在是狐之鬼。”问为什么不向地府申诉,说:“大凡丹由吐纳导引而成的,如血气附身,融合为一,不是外来,人不能盗取;那些由采补而成的,如劫夺的财物,本不是自己的东西,所以人可以杀而吸取。我以美色取人精气,伤害的人很多,杀人者死,死当其罪,即使诉于神明,神明也不理。所以宁愿郁郁居于此。”问:“你住在此楼想干什么?”答:“本意是隐藏形迹声音,修太阴炼形之法,因为您阳光照射,阴魄不宁,所以出来哀求,求人鬼各得其所。”说完,只听到叩头声,再问不再回答。先生第二天就搬出了。曾举此事告诉门人说:“取非所有,终不能有,而且恰好自杀,可怕啊。”
从兄万周说,交河有个农家妇女,每次回娘家就骑一头骡子去。骡子很健壮而且温顺,不需要人驾驭,就知道路。有时她丈夫没空,她就自己骑去,从未有失。一天回来稍晚,天阴月黑,不辨东西,骡子忽然横跑,载着妇人径直进入高粱田中,密叶深丛,迷路不能返回。半夜,到了一座破寺,只有两个乞丐住在廊下,进退无计,不得已留下与他们同宿。第二天乞丐送她回家,她丈夫感到羞愧,要把骡子卖给屠户。夜里梦见有人说:“这骡子前世偷了你的钱,你追捕得急,它逃脱了,你嘱咐捕役绑了它的妻子,羁留了一夜。如今做骡子是盗钱之报,载你妻子入破寺,是系妇之报,你何必反而结来世冤仇呢?”他惊醒,痛自忏悔,骡子当晚忽然自己死了。
奴仆任玉病危时,看守的人夜里听到窗外牛吼声,任玉惊骇而死。第二天大家谈论这个怪事,他妻子哭着说:“他年轻时曾偷杀了几头牛,别人不知道。”
余某在幕府中老去,掌管刑名四十余年,后来卧病濒危,灯月下恍惚似有鬼作祟,余某慨然说:“我存心忠厚,发誓不敢妄杀一人,这鬼为什么来?”夜里梦见几个人浴血哭泣说:“你知道苛刻积怨,不知道忠厚也能积怨啊。那些孤苦孱弱的人,惨遭杀害,临死时痛苦万状,孤魂饮泣,含恨九泉,只望强暴被诛,一申积愤,而你只看到生者可怜,不见死者可悲,刀笔舞文,曲为开脱,遂使凶残漏网,白骨沉冤。你试设身处地,如你无罪无辜,被人屠割,魂魄有知,旁观审理此案的人,改重伤为轻伤,改多伤为少伤,改理曲为理直,改有心为无心,使你切齿之仇,从容脱去刑具,仍然纵横人世,你感激呢,怨恨呢?不这样想,却自夸纵恶为阴功,被冤枉死的人,不仇恨你仇恨谁呢?”余某惶恐而醒,把梦详细告诉儿子,回手自打说:“我见识错了,我见识错了。”靠枕未安就死了。
沧洲刘太史名果实,襟怀旷达,有晋人风度,与饴山老人、莲洋山人都是好友,而志趣各不相同。晚年家居,以教书为生,但必须是孤贫之士才接受拜师,学费都很微薄,饭瓢常空,却安然自得。曾买了一斗多米,贮在坛中,一个多月没有吃完,很觉奇怪。忽然听到屋檐间有声音说:“我是天狐,仰慕您的雅操,天天私自添加一点,不要惊讶。”刘诘问说:“你的心意确实好,但你一定不会耕种,这米从哪里来?我不能饮盗泉之水,以后不要再这样了。”狐叹息而去。
亡侄汝备,字理含,曾梦见有人对他诵诗,醒来记住一联说:“草草莺花春似梦,沉沉风雨夜如年。”他告诉我。我惊讶这不是好兆头,果然在戊辰闰七月夭逝,后来他的妻子武强张氏,抚养弟弟的儿子为嗣,苦节终身,共三十余年,未曾一夜解衣睡觉。至今婢女老妇能说出。才领悟那两句诗是孀闺独宿的兆头。
如是我闻三(2)
雍正丙午丁未年间,有流民乞讨经过崔庄,夫妇俩都得了瘟疫。临死时,拿着卖身契在街上哀哭呼叫,愿把幼女卖作婢女,用卖得的钱买两口棺材。先祖母张太夫人为他们安葬了夫妇,又收养了他们的女儿,取名连贵。卖身契上署名父亲张立,母亲黄氏,但没有写明籍贯。问他们时已经不能说话了。连贵自己说:家在山东,门口临着驿路,时常有大官车马往来,距离这里大约要走一个多月,但说不出县名。又说:去年曾受了对门胡家的聘礼,胡家外出乞讨,不知去了哪里。过了十多年,始终没有亲戚来寻访,于是把她配给了养马人刘登。刘登自己说是山东新泰人,本来姓胡,父母都去世了,被刘家收养,所以跟了刘姓。小时候记得父母为他聘了一个女子,但不知道她的姓氏。刘登既然姓胡,新泰又是驿路经过的地方,流民乞讨计算路程也大约要一个多月,与连贵说的话都吻合,很怀疑这是乐昌破镜,离而复合,但没有明显证据。先叔粟甫公说:这件事稍微加以点缀,竟然可以编入传奇。可惜这个女子蠢笨如猪,只知道吃饱睡觉,不配点缀,可恨。边随园征君说:秦人不死,信符生之受诬;蜀老犹存,知诸葛之多枉——这是刘知几《史通》中的文字,符生的事见于《洛阳伽蓝记》,诸葛亮的事则见于《魏书·毛修之传》,浦二田注《史通》认为不详,大概是偶然失考。史传尚且不免于修饰,何况传奇呢?《西楼记》称穆素晖艳若神仙,吴林塘说他的祖父幼年时曾见过她,身材矮小而且丰满,只是一个寻常女子罢了。那么传奇中所说的佳人,一半出于虚构。这个婢女虽然粗俗,如果好事者按谱填词,登场演唱,将来红氍毹上,又何尝不是莺娇花媚呢?先生所论,还是不免于尽信书了。
聂松岩说,胶州一座寺庙,经楼后面有菜园,僧人一晚开窗纳凉,月明如画,看见一个人徘徊在老树下,怀疑是偷菜的,便呼叫问是谁,那人躬身回答说:师父不要惊讶,我是鬼。僧人问鬼为什么不回你的坟墓,回答说:鬼也有党徒,各从其类。我本是书生,不幸葬在乱坟中,不能与马医、种田人同列,这些人也讨厌我不是同类,落落寡合,所以宁愿在这里避喧闹罢了。说完,慢慢消失了。后来常常远远看见他,但叫他却不答应了。
福州学使衙门,本是前明税监的官署,太监们残暴横行,常暗中杀害无辜,至今还常常出现鬼怪。我督学福建时,仆人们每到夜晚就惊恐。甲寅年夏天,先父姚安公来到衙门,听说某房间有鬼,就移床到那房中,整夜安然无事。我曾找机会委婉进谏,请父亲不要以千金之躯与鬼较量,父亲于是教导我说:儒者说无鬼,是迂腐的言论,也是强词夺理。但鬼必定怕人,因为阴不胜阳。有时鬼侵犯人,必定是阳不足以胜阴。而阳气的旺盛,岂只是血气之壮与性情之悍呢!人的一颗心,慈祥的是阳,残忍的是阴;坦白的是阳,深沉阴险的是阴;公正耿直的是阳,自私曲枉的是阴。所以《易经》以阳为君子,阴为小人。如果立心正大,那么他的气就纯是阳刚。即使有邪魅,如同在幽暗的房间里,燃起大火炉炽烈火焰,冰冻自然消融。你读书也颇多,可曾见过史传中有正人君子被鬼攻击的吗?我再次拜谢受教,至今每当回忆起父亲的教训,总是悚然如同在左右。
束州邵家的儿子,性情轻佻放荡。听说淮镇古墓中有狐女很美丽,时常去伺机等候。一天看见她坐在田埂上,正要上前搭话,狐女正色说:我服气炼形,已经二百多年,发誓不媚惑一人,你不要生出妄想。况且那些媚惑人的,难道真是彼此相爱吗?只是摄取他们的精气罢了。精竭则人亡,遇到没有能幸免的,你何必自投陷阱呢。举袖一挥,凄风飒然,飞尘眯眼,已经不见了。先父姚安公听说后说:这狐能说出这样的话,我断定她必能升天。
献县李金梁、李金桂兄弟,都是大盗。一晚,金梁梦见父亲对他说:盗有败露的,有不败露的,你知道吗?贪官污吏,刑求威胁来的财;神奸巨蠹,豪夺巧取来的财;父子兄弟,隐匿偏得的财;朋友亲戚,强求诈骗来的财;狡黠的家奴差役,侵吞私吞的财;巨商富室,重利剥削来的财,以及一切刻薄计较、损人利己的财。取这些财无害。罪恶重的,即使杀人,也无害。因为那本人是天道所厌恶的。如果本人善良,财从义取,那是天道所保佑的,如果侵犯,就是悖天。悖天终必败。你们兄弟先前劫了一个节妇,使母子冤号,鬼神怒视,如不悔改,祸不远了。之后一年多,果然一起伏法。金梁在狱中时,自知不免,对刑房吏史真儒说了这事。史真儒是我同乡,曾举此事告诉姚安公,说盗亦有道。又引述大盗李志鸿的话说:我鸣镝跃马三十年,所劫夺的多了,见人劫夺也多了,败露的十之二三,不败的十之七八,若一旦污辱妇女,屈指算来,从没有不败露的。所以常以此告诫其徒,因为天道祸淫,道理本来是不差的。
辛卯年夏,我从乌鲁木齐从军归来,租住在珠巢街路东一所宅子,与龙承祖按察使为邻。第二重五间房,最南一间,帘子常飘起一尺多,好像有风鼓动,其余四间的帘子则不然。不知什么缘故。小儿女进那屋,总是惊啼,说床上坐着一个胖和尚,向他们嬉笑。黑衣的厉鬼,凭什么占据人家宅舍,尤其不可解。又三更以后,常听见龙家宅中有女子哭声,龙家也听见了,却说声音在这宅中。疑不能明。但知道那确实不是好地方,于是迁居到柘南先生的双树斋后面。住过这两所宅子的,都不吉利。白环九司寇无病突然去世,就在龙家宅中。凶宅之说,确实不是虚语了。先师陈白崖先生说:住吉宅的未必吉,住凶宅的未必不凶。比如和风温煦,未必能使人祛病;但严寒恶气,一接触就生病。良药滋补,未必能使人骤健;但猛剂攻伐,一喝就腹泻。这确实也有道理,不可固执地与命运相抗。孟子有言,所以知命的人不站在危墙之下。
洛阳郭石洲说,他邻县有对公婆,接受富家二百两银子,把寡媳卖给人作妾。到了日子,强行给她穿上彩衣,扶她上车。媳妇不肯走,就用红巾反绑她的双手,媒婆拥着她坐在车上。旁观者大多叹息不平,但媳妇娘家没人,不能先发难。车夫驾车时,媳妇高声哭号一声,旋风暴起,三匹马都惊狂奔不可制止,不奔向那富家,而奔向县城。飞渡泥淖,如走平地,即使窄路危桥,也不翻倒,到县衙才屹然停住,事情于是败露。由此知道庶女呼天,雷电下击,不是典籍中的虚词。
从舅姚介然公说:厉鬼还冤,见于典籍的不少,得于传闻的也不少。癸未年五月,从盐山耿家庵回崔庄,就亲眼见到。那人年纪约五十多岁,戴着草笠,穿着粗布衫,用一头驴驮着被子,拴在河边柳树下,靠着树坐着。我也拴马小憩。忽然那人猛地站起来,用手做撑拒的样子,说:害你命,偿你命罢了,何必这样殴打呢?支撑了很久,话语逐渐模糊不可辨。忽然纵身一跃,已没入波浪中了。同时看见的有十多人,都合掌念佛。虽不知所报的是什么冤,但害命偿命,则是那人自己说的。
戊子年夏,小婢女玉儿得痨病死,不久又苏醒,说:阴间差役派我回来要钱。买了纸钱烧了,才死。不久又苏醒,说:银色不足,阴差不受。再买了金银箔折成锭烧了,才死不再醒。由此想起雍正壬子年,亡弟映谷临危时,也类似这样,但烧纸钱果然有用吗?阴差这样勒索,阴官又管什么事呢?
胡牧亭侍御说,他家乡有个活着做阴间官的人,讲述阴间事很详尽,不能全记住,大致与传记所载相同。只说六道轮回,不必遣送,都是各随平生的善恶,如水之流湿,火之就燥,气类相感,自然得本途。这话很有理,从来论鬼的没说过。
狐媚人,是为采补的目的,不是贪色。但贪色的也偶然有。表兄安滹北说,有人夜宿深林中,听见草丛中有人说话:你爱某家小童,事已成了吗?这事亢阳熏烁,消蚀真阴,极能败道,你为何忽然动这念头呢?又听一人答道:劳你规劝,实在是因爱他美秀,遂不能忘情。但这童貌虽艳冶,心无邪念,我在梦中幻化各种淫态诱惑他,他漠然不动,竟无可奈何,已经断绝想法了。那人觉得有异,悄悄去窥看,有两只狐狸跳跃着跑了。
泰州任子田,名大椿,记诵渊博,尤其擅长三礼注疏、六书训诂。乾隆己丑年,考中二甲一名进士,在郎署中沉浮,晚年才得授御史,未上任就去世。自开国以来,二甲一名进士不入翰林院的仅三人,子田实居其一。自己说十五六岁时,偶然替伯父的侍姬在扇上写了宫词,伯父怀疑她与人私通,导致侍姬自缢而死,她的魂在阴间告状,子田奄奄卧病,魂也自己去追到阴间,考问四五天,阴官开庭七八次,辨明出于无心,但终究定为过失杀人,减削官禄,所以仕途如此坎坷。贾钝夫舍人说:审理此案的,就是顾德懋郎中,二人先前不相识,一日相见,彼此如旧识。当时同在座,亲眼见他们追忆阴间事。子田对着他,还战战兢兢呢。
即墨杨槐亭前辈说,济宁一个童子,被狐所亲昵,夜夜必同睡,到二十多岁,仍无一夜空缺。有人教他留胡须,胡须稍长就在睡中被狐剃去,还给他敷脂粉。屡次用符箓驱赶,都不能制服。后来正乙真人的船经过济宁,便投状请求惩治。真人下文书给城隍,狐便到真人那里自诉,不见其形,但旁人都听见她说话。说自己过去生中是女子,这童是僧人,夜过寺门,被劫持关在暗室中,隐忍受辱十七年,郁郁而死。在阴间起诉,主管判那僧在地狱受罪完毕,仍来生偿债。恰巧我因其他罪堕入狐身,窜伏山林百余年,未能相遇,今炼形成道,恰好僧的后身成了这童,因而得以报复。十七年满,自当离去,不劳驱赶。真人竟无可奈何。后来不知期满是否离去。但据她所说,足以知道人若有所亏负,虽隔数世还要偿还。
如是我闻三(3)
同年项廷模说,他从前曾在翰林某先生家做馆,那人一见面就讲学。有一天,某先生的一位在外地做官的同乡送了他一些礼物,先生自称平生节俭朴素,实在不需要这些东西。见他态度清高严峻,同乡便迟疑着把礼物带了回去。某先生送走客人后,在厅堂前来回踱步,怅然若失,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,这样过了好一阵子。家人请他进内室吃午饭,他大发脾气,呵斥家人。忽然听到有几个人在哧哧地偷笑。循声看去不见人影,仔细寻找,声音从屋顶承尘上传来,大概是狐妖吧。
大理寺少卿陈耕岩,在翰林院任职时曾被鬼魅骚扰,他躲避迁居,鬼魅也总是跟着他。鬼魅常扔小纸条,揭发他隐秘的私事,都是外人不可能知道的。陈耕岩更加恐惧,常常虔诚地祭祀鬼魅。有一天,鬼魅扔纸条责备他对侄子刻薄,并且说:“如果不大力资助,灾祸就要降临。”大家因此私下怀疑他的侄子。他们暗中约定观察,夜里听到击打损坏东西的声音,突然冲出去抓住,果然是侄子。陈耕岩天性宽厚,尤其重骨肉亲情,只说:“你需要钱可以告诉我,何必这样呢?”笑着打发他回房睡觉。从此以后就安宁了。后来编修吴朴园家突然遭遇火灾,不知道火从哪里来,总共搬了两次家,又着了两次火。我猜想这也应当像陈耕岩的事一样。吴朴园说:“我本来也怀疑,但第三次搬到泉州会馆,正好和客人在厅堂里坐着,忽然烈焰熊熊,从承尘上直射下来。这绝非人力所能上去,也非人力所能进入,恐怕真是鬼魅所为了。”
内阁中书程也园,住在曹竹虚的旧宅中,一天晚上不小心失火,书画古玩大多被烧毁。其中有褚遂良临摹的《兰亭序》一卷,是用五百两银子抵押来的,正在担心原主来赎取时会发生纠纷,忽然在火灰中捡到了它。匣子和包袱都烧成了灰,而书卷却丝毫没有损坏。表弟张桂岩当时在程也园家教书,亲眼见到了这件事。白居易所谓处处有神物护持,或许是真的吧?或者成毁各有定数,这一卷不在这次火灾劫数之内?不过事情确实很奇特,将来也会成为鉴赏家的一则佳话。
同年柯禺峰,担任御史时,曾借宿在内城朋友家。书房有三间,东边一间用纱橱隔开,锁着不敢打开,他把床放在外面房间的南窗下。睡到半夜,听到东屋有声音像鸭子叫,他奇怪地仔细观看。当时明月满窗,看见一道黑烟从东屋门缝里出来,贴着地面行进,长约一丈多,蜿蜒如巨蟒,它的头却是一个女子,发髻整齐。她昂着头仰视,在地上盘旋,不停地发出鸭子叫声。柯禺峰一向有胆量,拍着床呵斥她,她慢慢后退,仍从门缝进去了。天亮后告诉主人,主人说:“原来就有这个怪物,或许几年出现一次,不害人,也没有别的吉凶征兆。”有人说:“没买这座宅子前,旧主人有个侍妾死在这屋里,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”
有个衙门里的老吏善于赌博,夺取别人的钱财就像从口袋里取东西一样,就像不拿兵器而进行抢劫。他的同党暗中相互配合,意会神授,机关百出,就像手臂指挥手指一样默契,就像呼吸相通一样协调。那些有钱的盐商,就像鱼吞饵,野鸡遇到诱媒一样。这样过了将近十年,他积累了万贯家财,让他的儿子到长芦做生意,牟取十分之一的利润。他儿子也很狡猾,但放荡好色,有人中了他的圈套而破家,对他恨之入骨。那人就请求和他一起前往,暗中引导他狎妓游玩,歌舞声色,他沉溺其中忘了回家,耗费了十分之九的财产。老吏隐约听说后,亲自去检查,已经不可收拾了。议论的人说事情虽然出于人的谋划,但也有天意。仇人产生这个念头,大概是神启发了他的心吧?不然的话,为什么以前愚笨后来却聪明了呢?
故城人刁飞万说,他家乡有个人与狐女生了儿子,他的父母生气地责骂狐女。狐女哭着说:“公婆赶我走,按理难以抗拒,只是孩子还没断奶,我暂且把他带走。”过了两年多,她忽然抱着孩子来见丈夫说:“儿子已经长大了,现在还给你。”丈夫遵从父母的告诫,转过头去不和她说话。狐女叹息,抱着孩子走了。这个狐女很有人情道理。只是被抱走的孩子,不知最终怎样了?是人生的仍然是人,住在房子里吃熟食,混迹在人间呢?还是妖生的仍然是妖,变化通灵,潜藏在坟墓里呢?或者虽然是妖,却仍继承父姓,养育子孙,处在非妖非人的境界呢?虽然是人,却仍依附母族,来往于洞穴,处在亦人亦妖之间呢?可惜只见开头不见结尾,竟无法问个明白。
同年蒋心余编修说,他家乡有座旧家废宅,常常有艳丽的女子打扮漂亮,在墙头向外看。武生王某,粗豪有胆量,竟带着被子独自睡在里面,希望能有所遇合。到了半夜寂静无声,他拍着枕头自言自语:“人们说这宅子有狐女,现在到哪里去了?”窗外有人小声回答:“六娘子知道你今天来,避到溪头看月亮去了。”他问你是谁,回答说:“六娘子的丫鬟。”又问为什么偏偏躲避我,回答说:“不知道什么缘故,只说怕见这个腹负将军,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。”王某后来常常拿这话问别人:“腹负将军是武职几品?”没有人不笑。后来问他家乡的人,说:“确实有这个人,也确实有这件事,但他整夜徘徊,什么也没看见罢了。那话是蒋心余添油加醋的。蒋心余喜欢诙谐,或许是这样吧。”
先母张太夫人,曾经雇用一个张姓女仆做饭,她是房山人,住在西山深处。她说她家乡有个极其贫穷、抛弃家外出谋生的人,一向没出过门,走了半天就迷路了。石径崎岖,云阴晦暗,不知道往哪里去,暂且坐在枯树下,等天亮辨别方向。忽然一个人从林中出来,三四个人跟着他,都相貌狰狞身材魁梧,与常人不同,他心知不是山神就是妖魅,估计不能躲避,就投身叩拜,哭着诉说自己的苦处。那人同情地说:“你别怕,我不会害你。我是神虎,现在为众虎分配食物,等老虎吃了人,你收拾他的衣物,就能自己活命了。”于是带他到一处地方,激厉地长啸一声,众虎聚集。那人举手指挥,声音急促不可分辨。不久众虎都散去,只有一只老虎伏在草丛中。不久有个挑担子的人过林,老虎跃起要扑食,忽然避开退却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妇人来了,老虎就扑食了她。那人捡起妇人的衣带,得到几两银子,取来交给他,并且告诉他说:“老虎不吃人,只吃禽兽。那些吃人的,是像禽兽一样的人罢了。大概人天良未泯的,头顶上一定有灵光,老虎见了就避开;天良泯灭的,灵光完全消失,与禽兽没有区别,老虎就能吃掉他。刚才那个男子凶暴无人性,但他抢夺来的东西,还用来周济他的寡嫂和孤侄,使他们不挨饿受冻,凭这一个念头,灵光亮堂堂像弹丸,所以老虎不敢吃;后来那个妇人,抛弃丈夫私嫁,尤其虐待前妻的儿子,打得体无完肤,又偷后夫的钱送给前夫的女儿,就是怀里带的那些。因为这些恶行,灵光消失殆尽,老虎看她不再是人的身形,所以被吃了。你今天遇到我,也是因为善待继母,省下妻子儿女的食物来供养她,头顶灵光一尺多高,所以我能引导你来这里,并不是因为你叩拜哀求的缘故。努力行善,应当还有后福。”于是指给他回家的路,走了一天一夜,得以到家。张女仆的父亲与这个人是亲戚,所以知道详情。当时家中有个女仆,虐待她七岁的孤侄,听了张女仆的话,有所收敛。圣人用神道来设立教化,确实有道理啊。
磷火是鬼火。《博物志》说是战血变成的,不对。哪里处处都有战血呢?鬼是人的余气。鬼属阴,而余气则属阳。阳被阴郁结,就聚而成光。比如雨气极阴,却有萤火虫发光;海气极阴,却有阴火燃烧。磷火多见于秋冬而隐于春夏,因为秋冬之气凝聚,春夏之气发散。有时出现在春夏的,不是幽房废宅,就是深岩幽谷,都是阴气常聚的地方。多在平原旷野、沼泽湿地出现,因为阳寄托于阴,地属阴类,水也属阴类,是跟随其本类的缘故。先兄晴湖,曾同沈丰功年丈夜行,而磷火在高树顶上,青荧如火炬,是从来没听说过的。李贺诗说:“多年老狐成木魅,笑声碧火巢中起。”怀疑他也曾见过这种异象,所以有这种诗句。先兄所见,或许是木魅所为吧。
有个商人拿着一方大砚台来卖,颜色纯碧而红斑点点像血,浸入水中试了试,却滑腻不吃墨。背面刻着一首长歌:“祖龙奋怒鞭顽石,石上血痕胭脂赤,沧桑变幻几度经,水舂沙蚀存盈尺,飞花点点粘落红,芳草茸茸映嫩碧,海人漉得出银涛,鲛客咨嗟龙女惜,云何强遣充砚材,如以嫱施司舂帚,凝脂原不任研磨,镇肉翻成遭弃掷”——客人问镇肉的事,判语说:“出自《梦溪笔谈》。”音难见赏古所悲,用弗量才谁之责,案头米老玉蟾蜍,为汝伤心应泪滴。”后面题着“康熙己未重九,餐花道人降乩,偶以顽砚请题,立挥长句,因镌诸砚背,以记异。”落款是“奕癫”二字,不写姓,不知是谁。餐花道人也无从考证,那词感慨抑郁,不像仙家语,怀疑也是落魄的才鬼。要价十两银子,还价四两,不肯卖,后来再问,说被四川一个县令买去了。
家奴纪昌,本姓魏,用黄犊子故事的先例,跟从主人姓。少年时喜欢读书,很娴熟文艺,写字也工整。最有心计,平生没有一件事吃亏。晚年得了怪病,眼睛不能看,耳朵不能听,口不能说话,四肢不能动,全身都痿痹,不知痛痒,仰着放在床上,像木头石头一样,只有鼻息不断。知道他没死,按时把饮食放在嘴里,还能咀嚼吞咽罢了。医生诊断脉象六脉平和,毫无病状,名医也束手无策,这样过了几年才死。老僧果成说:“这种病是身体死了而心还活着,是自古医经没有记载的,大概是业报吧?”但这个家奴也没有大恶,不过追求自利,算计周全罢了。机巧是造物主所忌的,确实啊!
家奴李福的妻子,凶悍蛮横到了极点,每天忤逆公婆,当面骂背后咒,无所不用其极。有人婉言劝她不孝会有阴间的惩罚,她总是回头冷笑说:“我持观音斋,念观音咒,菩萨用甚深法力消灭罪过,阎罗王能拿我怎样?”后来得了重病,痛苦万端,还说:“这是因为我念咒没漱口,烧香用了灶火,所以得到这个报应,没有别的原因。”愚昧啊!
蔡必昌太守,曾经审理阴间的事。朱石君中丞问他佛法忏悔有没有利益。蔡必昌说:“寻常的冤债,佛能让诉讼的人得到好处,他得到了想要的,怨恨自然化解。就像人间的和解;至于深重的罪业和深仇,不是人间所能和解的,就不是佛所能忏悔的,释迦牟尼也没有办法。这话平实而近理,儒家说佛法一定没有,佛家说种种罪恶都可以消灭,两者都失之偏颇。”
我家离海仅一百里,所以河间古时候叫瀛州。地势向东逐渐升高,所以海岸很陡,潮水不能上来,河水也不能入海。九河都在河间,但大禹疏导黄河不直接让它入海,而是引向北流几百里,从碣石才入海,就是因为这个缘故。海中每隔几年或几十年,远远看见水云迷蒙之中红光冲天,叫做“烧海”。总有断椽折栋随着潮水上来,人们捡来当柴烧。过了几天,一定有人说某个工匠被神召去建造龙宫,但没有人亲眼见过他们描述鲛室贝阙的样子,只是传闻罢了。我认为那是远洋大船不幸失火,水光映射,天空没有遮蔽,所以千百里外都能看见。梁柱之类,船上都有,也不一定都是宫殿的材料。
献县有个捕役某,曾奉命追捕大盗,已经抓住了。盗妇有姿色,盗贼请求让妻子陪捕役睡觉来换他逃走。捕役不答应。后来捕役因积恶多赃被判处斩首。行刑前两天,监狱的墙倒塌,把他压死了。狱吏叶某,因没有及早修理,被判处重杖。在此之前,叶某梦见自己站在堂下,听到堂上官吏在讨论捕役的事。官指挥说:“一件善事不能掩盖千件恶事,千件恶事也不能掩盖一件善事,免死不行,减刑可以。”随后吏抱着案卷出来,叶某全不认识,仔细看那官也不认识,才明白所到之处不是县衙。醒来后私下祝贺捕役,认为将减死。不知神认为得以保住头颅就是减刑了。人们衡量捕役生平,只有这一件善事,而竟然得以免刑。天道昭昭,何尝不许人晚年改过呢!
吴江的吴林塘说,他的一位表亲曾与狐女相遇,虽然没有生病,但总是精神恍惚、神气不足,父母很担忧。听说有位游方僧人能惩治,就去求见询问。僧人说:“这个狐魅与你有前缘,没有害你的意思,只是你自己沉溺玩乐过度罢了。不过,恐怕狐魅不害你,你却不免自己害自己,应当妥善地打发她走。”于是夜里来到他家,盘腿打坐念诵梵咒。家人远远看见烛光下似乎有个穿绣衫的女子,缓缓地跪拜行礼。僧人举起拂尘说:“留下未尽的缘分,作为来世的欢爱,不也可以吗?”女子忽然消失,从此断绝往来。林塘知道此僧是异人,于是询问神仙感遇之事。僧人说:“古来传记所记载的,有的是寓言,有的是托名,有的是借以抒发恩怨,有的是喜欢谈论诡怪以让人惊异,有的是点缀风流当作佳话,有的是本来没有寄托而书写情爱绮语、如同诗人拟作艳词。大抵假托的有十之八九,真实的只有十之一二。而这一二真实的,又大多都是才鬼、灵狐、花妖、木魅,没有一个是神仙。那些自称神仙的必定是假话。神正直而聪明,仙冲虚而清静,哪有名字列在丹台、身居紫府,却还有放荡姬妾、淫佚女子夹杂其中,动不动就参与桑间濮上之会的道理?”林塘赞叹他见识精到,认为是从古未闻。说这件事时,林塘没有说出他的名字,后来问林塘的儿子钟侨,钟侨说:“见到这个僧人时,我才五六岁,当时没听到叫他的名字,如今已无从询问了。只记得他的口音,像是杭州人。”
李芍亭家扶乩,那乩仙自称邱长春,悬笔写字,快如风雨,字迹像张旭、怀素的狂草。有客人叩拜求取丹方,乩仙批道:“神仙有丹诀,没有丹方。丹方是烧炼金石的法术。《参同契》中的炉鼎、铅汞,都是比喻的名称,不是说烧炼之术。方士辗转附会,于是贻害无穷。金石燥热刚烈,加上火力,亢阳鼓荡,血脉偾张,所以筋骨似乎倍加强壮,但消损真气,潜伏的祸患也很深。看种花的人,用硫黄培土,就能在寒冬中开花,但盛开之后,那棵树必定枯萎。因为郁热蒸腾于下,则精华涌出于上,涌尽就立刻干枯了。何必放纵几年的情欲,抛弃千金之躯呢?”那人惊恐地站了起来。后来芍亭告诉田白岩,白岩说:“乩仙大抵都是托名,这个乩仙能说出这样的话,或许真是邱长春吧。”
吴云岩家扶乩,那乩仙也自称邱长春。一位客人问道:“《西游记》果然是仙师所作,用来演述金丹的深奥要旨吗?”批道:“是的。”又问:“仙师书写于元初,其中祭赛国的锦衣卫、朱紫国的司礼监、灭法国的东城兵马司、唐太宗的太学士、翰林院中书科,都同明朝的制度,这是为什么?”乩忽然不动了,再问不再回答。知道他已经词穷而逃走了。那么《西游记》是明人假托,无疑了。
如是我闻三(4)
文安的王氏姨母,是先太夫人的第五个妹妹。她说自己未出嫁时,坐在度帆楼中,远远看见河岸边停着一艘船,有个官宦人家的中年妇女趴在窗前哭泣,围观的人像堵墙一样。乳母从后门出去查看,回来说是一位某知府的夫人,白天在船上睡觉,梦见死去的女儿被人捆绑宰割,哭喊声凄惨,惊醒后,那声音还在耳边,像是从邻船传来的,便派婢女去查看,原来正在杀一头猪,血正流进盆里,还没流完。梦中见女儿双脚被绳子绑着,双手被红带子绑着,再一看猪的前脚,果然如此,妇人更加悲痛欲绝,于是用双倍的价钱买下那头猪埋葬了。她的仆人们私下说,这女儿十六岁就死了,生前非常温柔婉顺,只是喜欢吃鸡,每顿饭必须有鸡,没有就不动筷子,每年要杀七八百只鸡,算是杀业太重了。
交河有个书生,傍晚独自走在田野间,远远看见好像有个女子躲进了高粱地,怀疑是荡妇去赴幽会,就凑近去看,却静悄悄地什么也没看见。他怀疑她钻进了深草丛中,便不再追寻。回家后突然发高烧打寒战,还说起了胡话:“我是饿鬼。因为你命中有官禄相,不敢冒犯你,所以悄悄藏在草丛里,没想到你忽然回头看我,还特地走过来找我,既然你有情意,那我就要向你讨点吃的。请你赏我一点薄祭,我这就离开。”他家准备了纸钱酒菜,他一下子就好了。进士苏语年说:“这位先生本没有邪念,只是因为偶尔多事,就被这鬼钻了空子。小人对于君子,总是找机会下手,言语行动怎么能不谨慎呢?”
世态炎凉转眼即变,就连鬼怪也是如此。编修程鱼门说:“王文庄公每逢陪祭北郊,一定借宿在安定门外的一处坟园里,那园子本来有鬼怪作祟,但文庄公看不见。有一年,他在灯下看见了什么,过了半年文庄公就去世了。这就是所谓的山鬼能预知一年之事吧。”
太原的申铁蟾说,当年从苏州北上,因为船舵的牙齿碰坏了,船停泊在兴济以南。荒芜的田埂野岸,寂静无人,夜里却听到草丛里有吟诗的声音,心里知道是鬼,就和他的朋友仔细听,所诵的诗有几十篇,声音幽咽断断续续,不太能分辨清楚,铁蟾只听到一句:“寒星炯炯生芒角”,他的朋友听到两句:“夜深翁仲语,月黑鬼车来。”
舍人张完质租住一所宅子,有人说里面有狐狸。搬进去的第二天,书房里的笔砚都自己动了起来,又丢了一张红纸柬。正纷纷询问时,忽然一枚铜钱叮当一声掉在桌子上,像是赔偿红纸柬的价钱。不一会儿,又吵吵嚷嚷说丢失的红纸柬贴在了宅子后面的空屋里。完质去看,只见上面用楷书写着“内室止步”四个字,字迹也还算端正。完质说:“这只狐狸很狡猾,怕它将来恶作剧。”于是搬走了。听说这宅子在保安寺街,怀疑就是翁覃溪的宅子。
李又聃先生说,东光某宅有狐狸。一天,狐狸忽然扔砖瓦打坏了盆罐。那家人骂狐狸,夜里听到有人敲窗户说:“您睡了吗?我有一句话。邻里之间,比邻而居,小孩子有时互相碰触冒犯,是人之常情,能饶恕就饶恕,实在不能饶恕,告诉他们的父兄,自然会处理。您突然用恶语相骂,于理恐怕不妥吧?况且我们出入无形,往来不测,都是您耳目所不及、提防所不到的,而您捋起袖子来为难我们,能有什么好处呢?从形势上说您也一定斗不过我们,您好好想想吧。”那人披衣起床道歉,从此双方相安无事。正好亲戚中有因仆人的小摩擦酿成争斗,几乎酿成大祸的。又聃先生感叹说:“真让人想起某氏家的狐狸。”
北河总督署中有五间楼房,被蝙蝠占据多年了,大小不知有多少,其中有一只白的,大如车轮,是它们的头领。它能兴妖作怪,历任总督都锁上门不去住。福建人李清时总督,请正乙真人来惩治,蝙蝠果然都迁走了。不久李公去世,蝙蝠又回来了。从此再没有人敢过问了。我认为汤文正公驱逐五通神,是为民除害;蝙蝠自己住在一座楼里,与人没有祸害,李公这种做法,实在是可做可不做却非要去做。至于他突然去世,只是恰好赶上了,不能说蝙蝠作祟。寿命长短有定数,难道是妖魅能掌握的吗?
我七八岁时,见仆人赵平自己夸耀胆子大,老仆施祥摇手说:“你不要仗着胆子大,我已经因为仗着胆子大而失败过了。我年轻时气最盛,听说某家有凶宅,没人敢住,直接带着被子睡在里面。快到半夜时,哗啦一声响,天花板裂开,忽然掉下一条人胳膊,蹦跳不止,一会儿又掉下一条胳膊,又掉下两条腿,又掉下躯干,最后掉下脑袋,全都满屋跳跃像猴子一样,我惊愕得不知所措。一会儿它们已经合成了一个人,刀痕杖痕,鲜血淋漓,伸手直接来掐我的脖子。幸好是夏夜纳凉,窗户挂着没关,我急忙从窗户跳出去,狂奔逃命。从此心胆俱裂,到现在还不敢独自睡觉。你仗着胆子大不停止,恐怕免不了像我一样吧?”赵平不以为然,说:“您老人家本来大错,为什么不先抓住它的一部分,让它不能凑合成形?”后来夜里喝酒醉归,果然被一群鬼拦住,被架到粪坑里,差点淹死。
同年钟上庭说,他在宁德做官时,有个幕友病重,正在服药,恍惚间看见两个鬼说:“阴司有某个案子,等你去对质,药可以不用吃了。”幕友说这事已经五十多年了,怎么现在还没了结?鬼说:“阴司法令最严,而用法最谨慎,只要涉及可疑之处,虽然明明知道事情真相,但证人不齐全,终究不能定案,所以常常要等几十年。”问:“这样不就会拖延拖累吗?”鬼说:“这是千万分之一的情况,不常有。”当晚幕友果然死了。那么因果报应有时不灵验,或许是因为这个吧?又小说中记载,多有活人的魂魄去受审的,或许该慢该快,各自根据事情的轻重缓急吧?总之早晚虽然不同,但神理终究不会糊涂,这是确凿可信的。
姓田的老婆子谎称她家供奉狐神,妇女们多去烧香问吉凶,她颇得利。不久一群狐狸大量聚集,索要酒食,把所得的钱全拿出来也不够供应,于是被狐狸打破盆罐,烧损衣物,哀求也无法赶走。她害怕而逃往别处,临走时,听到屋上大笑说:“你还敢假借名义敛财吗?”从此就安静了,她也不搬了。但连她原先有的家产,也耗掉了一大半。这是我小时候听先太夫人说的。又有道士自称供奉王灵官,掷钱卜事有时很灵验,来祈祷的人也多。偶然有几个恶少年,带着妓女进庙,被道士阻止。于是他们暗中从伶人那里借来灵官和鬼卒的衣冠,趁他夜里设醮时,突然从屋脊上跳下,据座呵斥他迷惑众人,命令鬼卒把他绑起来,拿着铁蒺藜要拷问,道士惶恐伏罪,详细陈述自己虚诳骗钱的情况,于是众人哄堂大笑,脱下衣冠高唱着出去了。第二天找那道士,已经逃窜了。这是雍正甲寅年七月的事,我随先姚安公住在沙河桥,听旅店主人说的。
安邑的宋半塘,曾在鄞县做官。他说鄞县有个书生很擅长写文章,但屡试不第。病中梦见来到一个大官署,看那形状,知道是阴司。遇到一个吏员,是他的老朋友,便问自己这病会不会死。吏说:“你的寿数未尽但禄数已尽,恐怕不久就要到这里来。”书生说:“我平生靠教书糊口,没有过分浪费,禄为什么先尽了?”吏叹息说:“正因为你接受人家的学费,却疏于教导,阴司认为无功受禄就是虚耗,所以扣除你应得的禄,来补偿已支用的,所以寿未尽而禄已尽。所谓三师之义,名分本来尊贵,收取人家的学费,却误人子弟,谴责也最重。有官禄的减官禄,没有官禄的就减食禄,一丝一毫,计算得毫厘不差。世人只见才士通儒有的贫穷有的早夭,动不动就说天道难明,哪里知道自己耽误平生的罪过,多半是因为这个。”书生怅然而醒,病果然不起。临死时,他举这事来告诫亲近的人。所以人们知道了这件事。
道士庞斗枢,是雄县人,曾客居在献县高鸿胪家。先姚安公小时候,见他用手撮起棋子摆在桌上,中间横斜萦绕,不太能分辨,外面是八门,却井然可数。扔进一只小鼠,从生门进去,就能曲折找缝隙出去;从死门进去,就盘旋一整天也出不来。由此相信鱼腹阵图,一定不是虚言。但斗枢说这只是游戏罢了。至于国家的兴亡,取决于天命;兵法的胜败,取决于人的谋略;一切术数都派不上用场。从古至今,有靠奇门遁甲、星禽术成事的吗?就像符咒厌劾,世上多有这种法术,也时常有灵验的时候。但几千年来,战争割据的时代,那时难道没有传承?也没听说某帝某王某将某相死于敌国的魇魅。其他的可以类推了。姚安公说:“这话不是术士能说出来的,这个道理也不是术士能明白的。”
堂舅安公介然说,佃户刘子明,家道还算富裕,有狐狸住在他家仓库里。几十年没有骚扰过。只是每年过节时用五盏酒、几个鸡蛋祭祀罢了。有时遇到火灾或盗贼,狐狸就敲门窗发出声音,让主人知道。彼此相安已久。一天,忽然听到吃吃的笑声不止,问它不回话,笑得更厉害,主人生气地呵斥它,忽然回答说:“我笑那些厚结拜把兄弟却厌恶亲兄弟的人;我笑那些厚待妻子前夫的儿子却厌恶自己前妻的儿子的人。关你什么事,却生这么大气?”刘子明非常惭愧,答不上来。一会儿听到屋顶上朗诵《论语》说:“严肃而合乎原则的话,能不接受吗?改正错误才可贵;顺从己意的话,能不高兴吗?分析推究才可贵。”叹息几声就安静了。刘子明从此稍微改变了他的行为。后来我告诉邵暗谷,暗谷说:“这是至亲密友都难以说出口的话,而狐狸能说出来;这是正言庄论都难以让人听进去的话,而狐狸用诙谐的方式使人领悟,东方曼倩也不过如此吧。你如果到刘氏仓库,应当对着门作三个揖。”
玛纳斯有个流放犯的妻子,进山砍柴,突然被玛哈沁抓住。玛哈沁是额鲁特的流民,没有君长,没有部族,有时几十人一队,有时几人一队,出没在深山中,遇到禽兽就吃禽兽,遇到人就吃人。这妇人被抓住后,已被剥去衣服绑在树上,旁边烧起了火,刚割下左腿一块肉,忽然听到火器一声响,人声喧闹,马蹄声震动山林山谷,以为是官军来了,就丢下她逃走了。原来是营卒放马,偶然用鸟枪打野鸡,误中了马尾,一匹马乱蹦乱跳,群马都受惊,相继跑进深山,众人吵嚷着追赶。如果稍稍晚一会儿,这妇人就血肉狼藉了。这难道不是冥冥中有人在指使吗?妇人从此就吃长斋,曾对人说:“我不是求佛求福。天下最痛苦的事莫过于被刀割,天下最恐怖的事莫过于被捆绑着等待被刀割。我每看到屠宰,就想起自己当初受罪时的情形,想到那些众生,它们的痛苦恐怖也一定像我一样。所以实在咽不下去啊。”这话也可以告诫世上那些贪吃的人。
仆人刘琪养了一头牛和一条狗。牛一见到狗就顶,狗一见到牛就咬,每次斗到流血不止。但那牛只顶这条狗,见到别的狗就不顶;那狗也只咬这头牛,见到别的牛就不咬。后来把它们拴在两处,牛有时听到狗叫,狗有时听到牛叫,都会昂着头怒目而视。后来先姚安公在户部任职,我跟随到了京城,不知道这两样东西最后怎么样了。有人说:“禽兽不能说话,但都能记得前生。这牛和这狗,大概就是佛经里说的夙冤,现在还能互相认识吗?”我认为夙冤的说法,确凿无疑,至于说能记得前生,似乎未必。亲戚中有姑嫂互相厌恶的,嫂子和所有小姑都和睦,唯独和这个小姑像仇人;小姑和所有嫂子都和睦,唯独和这个嫂子像仇人,这难道能记得前生吗?大概是怨毒的念头根植于本性,一旦相遇,就像相反的药,即使是枯根朽草,本来无知,但它的气味自然能激发斗争。因果牵缠,没有施报不应的,三生不过一眨眼,能因为瞪一眼的小怨就快意恩仇吗?
从伯父君章公说,前朝明代清县张公,是我们十世祖赞祁公的岳父。他曾经与同乡人约定联名状告县吏,骑着马前往。经过祖墓前时,有旋风扑向马头,马受惊将他摔了下来。随从抬着他回家后,他突然发冷发热,时而昏迷时而清醒,恍惚中似乎看见了鬼怪。正要请巫师禳解时,他忽然坐起来用亡父的口气说:“你不要祈祷,扑倒你马的人是我。凡是诉讼都没有好处,如果理亏,有什么可证明的?如果理直,公众舆论自有公论,人人都为你愤慨不平,这就是胜利了,何必非要诉讼?况且状告差役、官吏,祸患尤其大。诉讼不赢,祸患就在眼前;侥幸赢了,官员有来有去,而这些人子孙相传,必定会报复,祸患就在日后。我因此阻止你前往。”说完,他又躺回枕上,汗出如雨,等到睡醒时病就霍然痊愈了。后来联名诉讼的人都失败了,张公才相信这不是胡话。这件事是伯祖湛元公听说的,湛元公一生未曾与人打官司,大概就是遵守这个告诫吧。
如是我闻三(5)
世上流传一种圆光术,在墙上贴一张白纸,焚烧符咒召请神灵,让五六岁的童子观看,童子必定会看到纸上突然出现一个大圆镜,镜中人物清晰可见,显示未来的事情,如同卦影一般。只是卦影隐约暗示形象,而圆光术则直接显现具体形态。庞斗枢擅长此术,有个书生一向与他亲近,曾觊觎一位妇人,私下恳求庞斗枢施展圆光术,看看能否成功。庞斗枢惊讶地说:“这种事情怎能亵渎鬼神?”书生执意强求,庞斗枢不得已勉强焚符。童子注视了很久,说:“看见一座亭子,中间放着一张床,三娘子和一个少年坐在上面。”三娘子是书生已故的妾。书生正斥责童子胡说,庞斗枢大笑道:“我也看见了,亭中还有一块匾,只是童子不识字。”书生怒问匾上是什么字,庞斗枢说:“己所不欲”四个字。书生沉默不语,拂袖而去。有人说:庞斗枢焚烧的其实不是符咒,他先用饼饵引诱童子,教他说那些话,大概就是这样。虽然这算是恶作剧,但终究不失朋友规劝过失的义理。
先母太夫人说,外祖父家常年夜里看见一个东西,在楼前舞蹈,见到人就逃窜躲藏,月光下从窗缝里窥视,它穿着惨绿色的衣衫,形体臃肿像大鳖,能看见手脚却看不见头,不知道是什么怪物。外叔祖紫衡公派了几个健壮的仆人,拿着刀杖绳索埋伏在门外,等它出来时突然袭击。那东西跌跌撞撞逃入楼梯下。点燃火把照看,只见墙角的绿锦袱包着一只银船,左右有四个轮子,原来是外祖父家全盛时期儿童玩耍的物件。这才明白绿衫是包袱皮,手脚是四个轮子。熔化了得到三十多两银子。一个老妇说:“我做婢女时,房中丢失了这东西,同伴们都因此被狠狠鞭打,不知是谁偷放在这里,成了这个精怪。”《搜神记》记载孔子的话说:“六畜之类,龟蛇鱼鳖草木等物,神灵都能使它们成为妖怪,所以称为‘五酉’。五行方位,都有对应之物。‘酉’是老的意思,所以物老则成怪。杀死它就完了,有什么可担忧的呢。”可见物体年久幻形,本是事理之常。
像韦皋与玉箫那样的两世夫妇,大概是有的。景州李西崖说,乙丑年会试时,见到贵州一位举人,讲述他家乡一户人家生了个儿子,刚会说话,就说:“我前生是某家的女儿,某家的妻子,丈夫名叫某字某,我死时丈夫年纪若干,现在该若干岁了,所住的地方离这户人家四五天的路程。”这话渐渐传开,到孩子十四五岁时,他前生的丈夫听说这事,直接来寻问。相见时流泪哭泣,述说前生的事完全吻合。当天晚上竟然抱着被子同寝,母亲无法禁止。母亲生了疑心去偷听,熄灯之后,已经听到他们亲昵地儿女情话了。母亲大怒,赶走了前夫,这孩子愤恨郁闷不肯吃饭,前夫也滞留旅店不肯离去。一天防范稍有疏忽,竟然一起私奔了,不知去向。这事真奇特,自古未闻。这就叫做发乎情却不能止乎礼了。
东光霍从占说,一个富户家的女儿,五六岁时因夜里外出看戏,被人拐卖。过了五六年,拐卖者事情败露,供出曾用药迷晕这个女孩。官府发公文查问,女孩才得以回家。回家时看她的肌肤,鞭痕、杖痕、剪痕、锥痕、烙痕、烫痕、抓痕、齿痕,遍体如同刻画一般,她母亲抱着她哭了几天。每次提起,都泪湿衣襟。在此之前,女孩自己说主母凶暴残酷毫无人性,小时候不知该怎么办,只能战战兢兢等死。年纪渐长,受不了那种痛苦,想自杀。夜里梦见一位老人说:“你别寻短见。再烙两次,鞭打一百下,业报就满了。”果然有一天被绑在树上受鞭打,刚打到一百下,县吏就拿着文书到了。原来女孩的母亲对待婢女极其残忍,凡是战战兢兢侍立一旁的,很少不带血痕,她回头看一眼,左右的人就吓得面无人色。所以神灵在女儿身上显示报应,但她竟然不悔改。后来脖子上生疮而死。子孙如今也衰落了。霍从占又说,一个官宦人家的妇人遇到婢女有过错,不加以鞭打,只是扒下衣服让她赤身露体伏在地上,自称是像蒲鞭一样示辱。后来她患上癫痫,每次防守稍有松懈,就裸体舞蹈。
及孺爱先生说,他的仆人从邻村饮酒回来,醉倒在路上,醒来时草露沾衣,月已偏西。伸懒腰时,看见一个人瑟缩地站在树后,问他是什么人,那人说:“您别怕,我是鬼。这里的群鬼喜欢戏弄醉汉,我是来为您防守的。”仆人问素不相识,为何来保护。鬼说:“您忘了吗?我死后,有人给我妻子造谣,您打抱不平澄清了诬陷。所以我在九泉之下感激在心。”说完就消失了。竟然来不及问他是谁,也不记得有这回事。大概无心的一句话,黄泉之下已经听到。那么有意造谣的人,冥冥之中岂能免于握拳切齿呢?
河间献王墓在献县城东八里处。墓前有祠堂,祠堂前有两棵柏树,传说是汉代所植,不知真假,怀疑是后人补种的。左右有两座陪葬墓,县志说左边是毛苌,右边是贯长卿。但任邱也有毛苌墓,谁也说不清楚。有人说:毛苌在宋代被追封为乐寿伯,献县正是古乐寿之地,任邱的毛公墓是毛亨,或许是这样。堂舅安公五占说,康熙年间,有一群盗贼觊觎墓中的玉鱼随葬品,于是在墓前种瓜,在瓜棚里暗中挖掘地道,快接近墓时用长锥试探,有白气顺着锥子射出,声如雷霆,把盗贼们全部冲倒,于是不敢再挖。议论的人说献王墓封闭了两千年,地气长期郁积,所以遇到缝隙就喷涌而出,并非有神灵。我认为献王的功绩在于六经,自然有鬼神呵护。挖古墓的人多了,为什么其他地方的地气不长期郁积而喷涌呢?
鬼怪在人的腹中说话,我见闻过的有三件事。一件是云南李编修衣山,因扶乩与狐女唱和,狐女姐妹几个都进入他腹中,时时与他说话,正一真人用法术驱赶也赶不走,最终终身癫狂。我在翰林院亲眼所见。一件是宛平张文鹤友,任南汝光道时,与姓史的幕僚住驿站,有客人递名帖拜访史某,对谈彻夜,到天亮时客人和仆人都消失了,忽然听见说话声从史某腹中传出,后来拜斗,把它驱走了。不久又回到腹中,直到史某死才停止。怀疑是前世的冤仇。听金听涛少宰说的。一件是平湖一个尼姑,有鬼在她腹中谈论吉凶,多有效验,施主云集,鬼自称前生欠这尼姑的钱,以此作为偿还。就像《北梦琐言》所记田布的事。人们侧耳贴在尼姑腋下,也能听见鬼说话。怀疑是樟柳神。听沈云椒少宰说的。
晋国杀死秦国间谍,六天后苏醒,或许是因为绞杀或杖杀,所以能复活。但不知道未苏醒前是什么状态。解经有体例,不能像小说琐记那样。佃户张天锡曾死过七天,他母亲听见棺材中有敲击碰撞的声音,打开一看,已经复活了。问他死后看见了什么。他说:“什么也没看见,也不知道过了七天,只像忽然睡去,忽然梦醒。”当时有位老儒在我家教书,听了这事拍着大腿雀跃道:“程朱真是圣人啊!鬼神之事,孔孟还不敢断定没有,只有两位先生敢断定。如今死者复活,果然如他们所说,不是圣人怎能如此?”我认为张天锡是气结尸厥,昏迷不省人事,家人误以为死了,并非真死。虢太子的事记载于《史记》,这老先生没看过吗?
帝王用刑罚奖赏劝人行善,圣人用褒贬劝人行善,刑罚奖赏有顾及不到的地方,褒贬有不在乎的人时,佛就用因果报应劝人行善,方式不同,用意相同。僧侣们执掌罪福之说诱惑胁迫愚民,不以人品邪正区分善恶,而以布施有无区分善恶,福田之说兴起,释迦牟尼的本意就晦暗不明了。听说有个走无常的人,用血盆忏经有没有利益去问阴间官吏,阴间官吏说:“没有这回事。男女交合,万物化生,这是天地自然之气,阴阳不息的机运。化生必然有生育,生育必然有污秽,即使是贤妻良母也不得不如此,并非自己造作的罪过。如果认为这是罪过,那么饮食就不能不大小便,口鼻就不能不流涕唾,这也是污秽,难道也该有罪吗?提出这种说法的人,大概因为最容易迷惑的只有妇女,妇女所不可避免的只有生育,把这当作有罪,认为这罪过非忏悔不可,于是闺阁中的钱财无不变成功德之费了。你出入阴司,应该有所见闻,血池究竟在何处?堕入血池的究竟有什么人?你还疑惑来问我吗?”走无常的人后来把这话告诉别人,始终没有人相信他的话。积重难返,说的就是这种情况。
释明玉说,西山有个僧人,看见游春的女子,偶然动了念头,正在徘徊凝思时,有个少妇忽然与他眉目传情,渐渐亲昵交谈,说家离这里不远,丈夫长期在外,今晚会在林外点一盏灯引路。叮嘱后告别。僧人如期前往,果然有荧荧一盏灯,相距不到半里,穿过树林渡过溪涧,跟着灯走,始终追不上。后来灯时隐时现,忽左忽右,奔驰辗转,道路迷失,困得走不动,倒伏在老树下,天亮仔细看,仍在原处。再到林中,只见苍苔绿草上足迹重叠,才明白整夜绕着这棵树转,像牛推磨一样。自知心动生魔,急忙找本师忏悔,后来也没事。又说山东一个僧人,常看见经阁上有艳女向下窥视,心知是魅,但转念想能得个魅也不错,直接去接近她,却什么也看不见,喊她也不出来。这样折腾了一百多次,于是精神恍惚得了心病,直到死亡。临死时才自己说出来。这或许是前世冤仇,借此来索命吧?但两个僧人终究是自己败坏,并非魔与魅败坏他们。
吴惠叔说,有个医生某生,一向谨慎厚道。一天夜里,有个老妇拿着金钏一双来买堕胎药,医生大惊,严词拒绝。第二天夜里,又添拿了珠花两枝来,医生更加惊骇,用力挥退。过了半年多,忽然梦见被阴司拘捕,说有人控告他杀人。到了阴司,见一个披发女子,脖子上勒着红巾,哭着陈述乞求堕胎药而不得的经过。医生说:“药是救活人的,怎敢杀人以牟利。你自因奸情败露,与我何干?”女子说:“我求药时,胎儿尚未成形,如果能堕掉,我就可以不死,这是破除一个无知的血块,保全一条待死之命。既然得不到药,不能不生产,致使孩子被扼杀,遭受诸多痛苦,我也被逼上吊,这是你想保全一命,反而害了两条命。罪责不归你,归谁呢?”阴官叹息道:“你所说的,是斟酌时势;他所坚持的,是理。自宋以来固执一理,而不权衡事势利害的,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吗?你先退下吧。”拍案有声,医生惊醒而悟。
吴惠叔又说,有个因瘟疫死后还魂的人,在阴间遇到他的老熟人,衣衫褴褛戴着枷锁,相见悲喜交集,不觉握手叹息道:“你一生富贵,竟不能带到这里来吗?”那人皱眉说:“富贵都可以带来,只是人不肯带罢了。生前有功德的人,到这里何尝不富贵呢?寄语世人,早做带来之计就行了。”李南涧说:“这话说得好,胜过说富贵都是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