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
卷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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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是我闻四(1)
长山聂松岩说,安邱张卯君先生家有座书楼,被狐狸占据了,狐狸常常和人对话,家里的老妇人、婢女、僮仆,凡是有什么隐私,它一定当众揭发。一家人敬畏它如同神明,战战兢兢不敢做错事。这也可以算是能说话的规矩、无形的监史了。然而奸诈狡猾的人,如果恭敬地侍奉它,它就会隐瞒他们的短处,不肯直说,大概是因为聪明有余,正直却不足。这就是狐狸之所以为狐狸的原因吧。
沧州插花庙的老尼姑董氏说,曾经半夜睡醒,听到佛殿里磬声铿锵,像是有人礼拜的声音。第二天告诉徒弟,徒弟说:“师父耳鸣了。”到了夜里又是这样,于是悄悄起来蹑手蹑脚去窥视,佛光青荧,依稀能辨认物体,看到敲磬的人,竟然是她的亡师,还有一个少妇对着佛长跪,低声细语地祷告,面向内,不认识是谁,仔细听她祷告的内容,是为丈夫的病祈福。她惊慌失措,碰到了朱红色的帷幕发出声响,阴气弥漫,灯光突然变暗,再亮起来时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先外祖父雪峰张公说:“这个少妇已经埋入黄泉,还担忧丈夫的病,听了让人增添夫妻之情。”董尼姑又说,近来有个卖花的老妇人,夜里经过某家的坟墓,突然看见某夫人的魂魄站在树下,用手招呼她。无路可逃,于是战战兢兢地拜见。某夫人说:“我夜夜在这里,等一个认识的人帮我寄信,望眼欲穿,今天才见到你。回去告诉我女儿和女婿,一切阴谋,鬼神都已经全部知道,不要再枉费心机了。我在阴间,受到重重鞭打,地下的先人,更是人人唾骂,无地自容,只能每天躲避在这棵树边,苦雨凄风,辛酸万状,还不知道要沉沦多少辈子,才能得到转轮。似乎听说要等所夺小郎的财产都耗散干净,才有希望得到生路。另外,女婿有几封秘密信札,病中放在螺甸小盒子里,嘱咐他找出来销毁,以免将来成为口实。”再三叮咛,呜咽着消失了。老妇人偷偷告诉了那家的女儿。女儿生气地说:“你是替小郎游说吗?”等到在盒子里看到之前的信札,才感到害怕。后来女儿家日渐衰败,亲戚中知道这件事的人,都合掌说:“某夫人离生路近了。”
乌鲁木齐提督巴彦弼公说,从前随军征讨乌什时,梦见到了一个地方的山脚下,有六七座帐篷,却看不到兵士守卫,有几十个人出入往来,也大多像是文官。试着去窥视,遇到了已故的护军统领某公(某名共五个字,巴公用卷舌音急呼,现在记不得了)。握手互相问候辛苦,问某公去世已久,现在什么事到这里?某公说:“我因为平生耿直,得以担任阴间官吏,现在随军登记战死的人。”看到他桌上有各种册子,有黄色、红色、紫色、黑色几种。问这是按旗分吗?某公微笑说:“哪里会有紫旗黑旗?虽然旧时有黑旗,但黑色在夜里难以辨认,后来改为蓝旗,您大概是偶然不知道。这是区别甲乙的次序罢了。”问次序是怎样的,某公说:“赤心为国,奋不顾身的,登入黄册;恪遵军令,宁死不屈的,登入红册;随众驱驰,辗转战死的,登入紫册;仓皇奔溃,无路求生,被踩踏裂尸,追歼断颈的,登入黑册。”问同时受命,血溅尸横,怎么能一一区分,毫无差错?某公说:“这只有阴间官吏才能分辨了。大抵人死魂在,精气如同生前。应该登黄册的,精气像烈火炽腾,蓬蓬勃勃;应该登红册的,精气像烽烟直上,风不能摇;应该登紫册的,精气像云中漏出的电光,往来闪烁。这三等中,最上等的成为神明,最下等的也归于善道。至于应该登黑册的,精气瑟缩摧颓,像死灰没有火焰。在朝廷褒崇忠义,自然一律哀荣,阴间则把他们当作寻常鬼魂看待,不再列入计数了。”巴公侧耳敬听,心里折服,正要问自己的将来,忽然被炮声惊醒。后来常常告诉部下说:“我临阵每次想起这些话,就觉得捐身锋镝,轻如鸿毛。”
《夜灯丛录》记载谢梅庄的“戆子”的事,却不知道戆子姓卢名志仁,大概是没看到梅庄自己写的《戆子传》,仅根据传闻罢了。霍京兆易书,被流放癸苏图时,轿夫王二与戆子的事相类似,后来死在塞外,京兆哭得很伤心。一天晚上,忽然听到帐外有人说:“羊被盗了,可以赶紧向西北追。”出去一看果然如此,听那语音,分明是王二的魂魄。京兆有一个仆人刚辞别回去,这天看到这个异事,便解下行李不走了,对同伴说:“恐怕冥冥中的王二会笑话我。”
沧州盲人蔡某,每次经过南山楼下,就有一个老头邀请他弹唱,并且对饮,渐渐亲昵,也时常到蔡家一起喝酒。自己说姓蒲,江西人,因为贩卖瓷器到这里。时间久了察觉他是狐狸,但交情很深,狐狸不避讳,蔡某也不害怕。正好有因为闺门丑闻涉及诉讼的,众人议论不一,偶然对狐狸说起这事,说:“您既然通灵,一定知道实情。”狐狸生气地说:“我们这些修道的人,怎么会干预人家琐事?卧室是秘密的地方,男女幽会,暧昧难明,嫌疑容易产生,一只狗对影子叫,往往导致百狗跟着叫。即使真有这事,关外人什么事?却图一时口快,给人子孙带来几代的羞耻?这已经伤害天地和气,招致鬼神忌恨了。何况杯弓蛇影,恍惚无凭,却添油加醋,如同亲眼目睹,使人忍不得,辨不得,往往导致抑郁难言,含冤而死。那怨毒之气,尤其历劫难消。如果有幽灵,难道没有业报?恐怕刀山剑树上,不能不为这种人设一座位。你一向朴实诚恳,听到这事也应当掩耳,却考究真假,想要干什么?难道失明还不够,还想被犁舌吗?”扔下杯子径直离去,从此断绝了来往。蔡某惭愧后悔,自己打自己的脸,常常讲述这事来告诫别人,不自己隐瞒。
舅舅张公梦征说,他居住的吴家庄西边,一个乞丐死在了路上,他养的狗守着不走。夜里狼来吃尸体,狗奋力咬住不让狼靠近。不久许多狼聚集起来,狗力尽倒地,于是被一起吃掉,只剩下头,还双目怒张,像要裂开。有个佃户守瓜田的亲眼看见。另外,程易门在乌鲁木齐时,一天晚上有盗贼入室,已经翻墙将要出去,他养的狗追上去咬住了贼的脚,贼抽刀砍狗,狗到死也不松口,于是贼被擒获。当时易门有个仆人叫龚起龙,正背恩反咬主人。人们都说:“程太守家有两个异类:一个人面兽心,一个兽面人心。”
我在乌鲁木齐时,骁骑校萨音绰克图说,从前守卫江山口卡伦,一天天快亮时,有乌鸦哑哑对着门口叫,厌恶它不吉利,用箭射它,它尖叫一声,掠过乳牛背上飞过,牛受惊奔跑,招呼几个士兵急忙追赶。追入一个山坳,遇到两个耕田的人,撞倒了一个人,扶起来看没有大伤,只是脚跛了难走,问他的家不远,一起抬着送回家。进屋坐下不久,听到小孩连声喊有贼,一起出来帮助捉贼,发现是逃跑的遣犯韩云,正翻墙偷吃他们的瓜,于是一起抓住了他。假如乌鸦不对着门叫,萨音绰克图就不会射箭;萨音绰克图不射箭,牛就不会受惊逃跑;牛不受惊逃跑,就不会撞倒人;不撞倒人,几个士兵就不会到那家;只有一个小孩看到有人偷瓜,那情形必定不能捆绑贼人。于是辗转相引,最终使贼被绑伏法,这乌鸦的到来,难道不是有东西凭附它吗?韩云本来是巨寇,所劫杀的人很多了。当时虽然没看到什么,其实与刘刚遇鬼的因果相同。
另外,佐领额尔赫图说,从前守卫吉木萨卡伦,夜里听到草棚外呜呜有声,人出去追赶,它就渐渐后退,人停下它也停下,人返回它又来,这样过了几夜。一个戍卒有胆量,竟然拿着刀跟着它,循着声音曲折进入山中,到了一具僵尸前面声音停止了。看那僵尸,有野兽啃食的痕迹,已经枯干很久了。戍卒回来报告,心里知道它是求埋葬。准备了棺材埋葬了它,于是不再出现。神识已经离开,形骸又有什么,这个鬼念念不忘遗骸,未免作茧自缚。但蝼蚁鱼鳖的说法,是庄子的旷达见解。怎么能让含生的种类,都像圣人那样忘情?看这件事,就知道棺材被褥必须谨慎,是孝子之心;尸体骨骸必须安葬,是仁人的政事。圣人通晓鬼神情状,何尝说魂升魄降,就冥冥无知呢?
献县某县令,临死前,有个门役夜里听到书斋里有人说:“他几年享用奢华,禄数已经耗尽。他父亲向阴司申诉,预支来生一年的禄数来办未了的事,不知道允许不允许。”不久县令突然死了。董文恪公曾说:“天道凡事忌讳太过分,所以过于奢侈或过于节俭,都足以招致不祥。但屡屡验证,过于奢侈的惩罚,对富人轻,而对贵人重;过于节俭的惩罚,对贵人轻,而对富人重。大概富人过于奢侈,只是消耗自己的钱财罢了;贵人过于奢侈,势必至于贪婪,权力大则索取容易。贵人过于节俭,只是守住自己的钱财罢了;富人过于节俭,势必至于刻薄计较,阴谋机巧就多了。士大夫时时深思,知道对自己有利的一定对别人有害,凡事留有余地,就是招福之道了。”
小奴玉保说,特纳格尔的农家,忽然有一头牛进入他的牧群,非常肥壮健硕,很久没有人来追寻,询问也没有丢失牛的,于是留下来养着。他女儿年纪十三四,偶然骑这头牛去亲戚家,牛走到半路,不顺着路走,背着女孩翻岭涉涧,直入乱山,崖陡谷深,掉下去必定粉身碎骨,女孩只能抱着牛脖子呼号。砍柴放牧的人听到声音追去观看,已经在万峰之顶,渐渐消失于烟霭之中。或许喂了虎狼,或许掉在山沟里,都不可知了。大家都责怪她父亲贪心收养这头牛,导致大祸。我认为这牛与这女孩,应该是夙冤,即使赶走它不留,也一定另有方式来报复。
故城刁飞万说,一个村有两个私塾先生,雨后散步到土神祠,蹲在台阶上对谈,很久没有离开。祠前地面干净如手掌,忽然看到尘土突起像字迹,一起起来看,是泥土用棍子划了十六个字:“不趁凉爽,自课生徒,溷入书馆,不亦愧乎。”大概祠中没有住人,狐狸占据其中,怪责二人长久聒噪。当时科举考试刚增加律诗,飞万开玩笑说:“随手成文,就是四言押韵,我愧对此狐。”
飞万又说,一个书生最有胆量,常常想见鬼,却见不到。一天晚上,雨停月明,让小奴带着酒壶到坟地间,四下看看喊道:“良夜独游,实在寂寞,泉下的各位朋友,有肯来一起喝酒的吗?”不久看到磷光荧荧,出没在草丛间,再喊它们,呜呜地相距一丈多远,都停下来不靠近。数了数影子大约十几个,用大杯舀酒洒过去,它们都低头闻酒气,有一个鬼说酒绝佳,请再给一些。于是边洒边问:“各位为什么不轮回?”鬼说:“善根在的转生了,恶贯满盈的下地狱了,我们十三个,罪根未满,等待轮回的有四个;业报沉沦,不能轮回的有九个。”问:“为什么不忏悔求解脱?”鬼说:“忏悔必须等到未死的时候,死后就没有用力之处了。”酒洒完了,举起酒壶给它们看,各自踉跄离去。其中一个鬼回头叮咛说:“饿鬼得以饱饮酒浆,无以为报,谨以一句话奉赠:忏悔必须等到未死的时候。”
翰林院笔贴式伊实,随军征讨伊犁时,血战突围,身中七枪,过了两昼夜苏醒,急驰一昼夜,还追上了大部队。我和博晰斋同在翰林时,看到他身上的伤痕,仔细询问了经过。他自己说受伤时,完全没有痛楚,只是忽然像沉睡,接着渐渐有知觉,灵魂已经离开身体,四顾都是风沙昏暗,不辨东西。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死了,忽然想到孩子年幼家贫,心酸彻骨,便觉得身体像一片叶子,随风飘飘欲飞;忽然想到白白死去不甘心,发誓做厉鬼杀贼,便觉得身体像铁柱,风不能摇动。徘徊伫立之间,正要直上山顶,望敌兵所在,忽然像梦醒,已经僵卧在战血中了。晰斋叹息说:“听到这种情形,使人觉得战死并不可怕,那么忠臣烈士,正是容易做的,人为什么害怕而不去做呢?”
乡里有个姓古的,以宰牛为业,杀牛不计其数。后来古老头双眼失明,古老太太临终时,皮肤溃烂裂开,痛苦万分。自己说阴间仿照宰牛的方法宰割我,哀号了一个多月才死。我侍妾的母亲沈老太亲眼见到这件事。杀生的罪业非常重,牛对农耕有功,杀牛的罪业尤其重。《冥祥记》记载晋朝庾绍的事,已有“应当勤勉精进,不可杀生;如果不能完全断除,可以不要宰牛”的话。这是关于戒杀牛最古老的记载。《宣室志》记载夜叉与人杂居就会发生瘟疫,但唯独避开不吃牛肉的人。《酉阳杂俎》也记载了这件事。如今不吃牛肉的人遇到瘟疫,确实不被传染,小说本来就不是完全没有根据的。
如是我闻四(2)
海宁陈文勤公说,从前在别人家里遇到扶乩降坛的,是安溪李文贞公。陈公拜问为人处世之道,文贞公判词说:得意时不要太快意,失意时不要太快口,就能永远保持终吉。陈公终身诵读这句话,曾教诲门生说:得意时不要太快意,稍微知道利害的人能做到;失意时不要太快口,那么贤能的人或许也做不到。快口岂止是怨天尤人,漠然不屑,故意做出旷达的言语,这招来的祸患比怨天尤人更严重。我因此想起先高祖花王阁剩稿中记载,宋盛阳先生,名大壮,是河间的生员,先高祖的外舅,赠诗说:狂奴犹故态,旷达是牢骚。与陈公所论几乎如出一辙。
有个额鲁特女子,是乌鲁木齐的民间妇女,几年后守寡,这女子原本有姿色,媒人天天来敲门,女子谢绝说:嫁是一定要嫁,但丈夫死了没有儿子,公公已经年老,我走了谁来依靠他?请等养老送终的事完成,再商议。有人想入赘她家替她赡养公公,女子又谢绝说:男子的性情不可预料,万一与公公不和,后悔也来不及了。也不行。于是她辛苦劳作,让公公温饱安乐,竟然胜过有儿子的时候。过了六七年,公公寿终正寝。营葬完毕,她才痛哭告别坟墓,换上彩色衣服登车离去。评论的人惋惜她不贞,但也不能不称之为孝。内阁学士永公当时镇守那个地方,听说后感叹说:这就是所谓的本质美好但缺乏学识。
新城王符九说,他的朋友某人,被选为贵州的一个县令,向西商借钱,西商压制剥削,机关算尽,某人迫于期限,委屈迁就,而西商的枝节越来越多,争论到半夜,才忍痛写下借据。总计借据是百金,实际拿到不到三十金。西商走后,他拿着钱放在箱子里,正独自叹息,忽然听到屋檐上有人说:世间没有这样不平的事,您太软弱,让人义愤填膺。我本来想来偷您的,现在且惩罚一下西商,为天下穷官出气。某人吓得不敢回答。不久屋角窸窣有声,已经翻墙径直去了。第二天,听说西商被盗,箱子里新旧借据,都被席卷而去。这个盗贼很有侠气。然而也是西商做得太过分,触犯了上天的忌讳,所以鬼神巧妙地使他们碰在一起。
许文木说,他的亲戚中有个得到新官职的,准备了丰盛的牲礼甜酒祭祀祖先,有个巫师能看见鬼,私下对人说:那家祖先神灵接受祭祀时,都面色惨淡沮丧,像要落泪,而后巷某甲的鬼,却坐在对面屋脊上,翘着脚笑,这是什么缘故?后来那人到任,不久就伏法,才明白他祖先悲泣的原因。而某甲的高兴,到底不解。时间长了有人知道他的阴私事,说:某甲的女儿有姿色,那人曾经派某个老妇,用金珠引诱,同宿了几夜,人不知道而鬼知道。谁说在冥冥中可以堕落操行呢?
王梅序孝廉说,交河城西有座古墓,林木丛杂,传说有妖魅,侵犯它的人大多患寒热病。打柴放牧的人不敢靠近。一个老儒耿直负气,从他住的地方到县城,那里正好是中途,必然休息,傲慢不羁,竟然什么也没看见听见,这样过了几年。一天,又坐在墓边,敞衣纳凉,回去后发狂说胡话:以前以为你是古君子,所以任你放诞,不敢侮辱你,你近来做了亏心事,知道从前规矩言行,都是貌是心非,现在不再怕你了。他家再三拜祷,昏愦了几天,从此气焰消沉,每次经过那地方,就低头快走。由此知道鬼魅不可怕,心如果没有邪念,即使凌辱它也不敢计较。也由此知道鬼魅很可怕,行为如果有污点,即使隐秘也能被窥见。
门人萧山汪生辉祖,字焕曾,乾隆乙未进士,现在是湖南宁远县知县。未中进士时,久在幕府,撰写《佐治药言》二卷。其中记载近来几条事,很可以作为法戒。第一条说:孙景溪先生,名尔周,做吴桥县令时,幕客叶某,一晚正在饮酒,突然卧倒在地,过了两个时辰才苏醒。第二天关起门写黄纸疏文,到城隍庙拜祭焚烧,没人知道原因。过了六天,又像之前一样倒地,很久才起来,就请求搬到官署外面住。自称八年前,在山东馆陶做幕僚,有个士人告发恶少调戏他妻子,本来打算请主人专门惩罚恶少,不必让妇人对质,而问事的谢某,想偷看妇人姿色,怂恿传讯,导致妇人上吊自杀,恶少也被处死。现在恶少在阴间控告,说妇人不死他就不该死,而妇人死是由于内幕传讯,馆陶城隍神发公文来拘捕,昨天写疏文申辩,说妇人本来应该对质,而且主谋是谢某,不久又发公文,说传讯的意思在于偷看她的姿色,不是审理冤屈,念头虽然起于谢某,笔却实际掌握在叶某手中,谢某已被拘捕,叶某不容宽恕。我必死无疑了。过了一晚就死了。第二条说:浙江按察使同公说,乾隆乙亥年秋审时,偶然一夜悄悄出去察看众吏办事的情况,都已在酣睡,只有一间屋子灯烛明亮,从窗缝偷看,见一个吏正在处理案卷,桌前站着一个老翁和一个少妇,十分惊异,姑且看着。见那吏起初抄写一个签,随即毁掉稿子重新写,少妇整理衣襟退下,又抽出一卷沉思很久,写了一个签,老翁也作揖退下。传讯这个吏,则先前处理的是台州因奸致死一案,最初拟缓决,随后因为身为秀才,败德酿命,改情实;后面抽出的卷子,是宁波叠殴致死一案,最初拟情实,随后因为索债理直,死由还殴,改缓决。知道少妇是舍生的烈鬼,老翁是被判死罪的囚犯的先灵。第三条说:秀水县衙有爱日楼,板梯早已毁坏,阴雨天就听到鬼哭声,一个老吏说,康熙年间,县令的母亲好念佛,因此建此楼。雍正初年有个县令带着幕友胡某来,盛夏不想见人,独自住在楼中,案卷饮食都用绳子上下传递。一天听到楼上惨叫声,随从急忙搭梯上去,见胡某裸体浴血,自己刺破肚子,并周身碎伤,像刻画一样。自称从前在湖南某县做幕僚,有个奸夫杀了本夫,奸妇向官府自首,我怕主人有失察的过失,以访拿的名义上报,妇人于是被凌迟处死。不久见一个神领着妇人来,刺刀进我肚子,其他就不知道了。号呼一晚就死了。第四条说:吴兴某人以善于处理钱谷事务有声名,偶然被同事怠慢,于是秘密向长官告发其睡觉时偷盗阴私事,竟酿成大案,后来自己咬舌而死。又无锡张某在归安县令裘鲁青幕中,有奸夫杀本夫案件,裘认为妇人没有同谋,想释放她,张夸大其词说:赵盾不讨伐弑君者就是弑君,许止不尝药就是弑父,《春秋》有诛心之法,不可纵容。妇人竟被处死。后来张梦见一个女子披发持剑,捶胸而来说:我没有死罪,你为什么急着助他?用刀刺他,醒来觉得刺处很痛,从此夜夜作祟,直到死。第五条说:萧山韩其相先生,年轻时擅长刀笔,长期困于科举,且没有儿子,已断绝进取之意。雍正癸卯年在公安县幕中,梦见神说:你因笔孽太多,尽削禄嗣。现在治狱仁恕,赏你科名和儿子,赶快回去。他未信,第二天晚上又梦见,当时已是七月初旬,回答说考试时间赶不上。神说:我能送你。醒后急忙整理行装,江上行船风顺,八月初二日竟到杭州,以遗才身份入考场中举。次年,果然生了一个儿子。汪辉祖笃实有古风,他所说的应当不假。又所记囚关绝嗣一条说:平湖杨研耕,在虞乡县幕中时,主人兼署临晋县,有疑案久未决。后来审实是弟弟打死哥哥,夜晚拟好判决书,未及灭烛就睡了,忽然听到床上的钩子响,帐子微微开启,以为是风,不久又响,帐子挂在钩上,有白须老人跪在床前叩头,呵斥他就不见了,而桌上纸张翻动有声,急忙起来看,正是所拟的判决书。反复详审,罪确实没有冤枉,只是他家四世单传,到父亲才生二子,一个死于非命,一个又伏罪,那么五世的祭祀就断绝了。因此毁掉稿子仍旧存疑。大概以存疑为妥当。我认为按王法论,灭伦者必杀;按人情论,绝祀者也可怜。生与杀都阻碍,仁与义竟然两妨。如果一定要委曲求全,那么杀人者抵命,死者的冤已伸,伸自己的冤而断绝祖父的祭祀,那哥哥如果有知,一定不愿意。假使他竟然愿意,那是无人心。即使不抵命也不算冤枉,这是一种说法。又有人说情是一人之事,法是天下之事,假如所有仅兄弟二人的人,弟弟杀哥哥,因哀怜其绝祀都不抵命,那么夺产杀兄的人就多了,什么法律来正伦纪呢?这又不是一种说法。没有皋陶,这个案子实在难断,存着等明理的人来论定就可以了。
姚安公说,从前在舅氏陈公德音家,遇到骤雨,从巳时到午时才停,所下的都是沤麻水,当时西席一位老儒正在讲学,众人于是叩问:这雨到底是什么道理?老儒掉头面壁说:子不语怪力乱神。
刘香畹说,从前客居山西时,听说有个老儒经过古墓,同行的人说里面有狐,老儒骂它,也没有其他异常。老儒本来善于治生,冬天不穿皮裘,夏天不穿葛布,吃饭没有菜肴,饮水不喝茶,妻子儿女吃不饱,铢积锱累得到四十金,熔成四锭,秘密封存,而对人自诉没有一石粮。自从骂狐之后,所储藏的银子有时忽然放在屋顶树梢,让他架梯去取,有时忽然在淤泥浅水,让他湿漉漉去找,甚至有时忽然投进粪坑,让他掏出来洗濯,有时移换地方,大搜才得到,有时失去几天,从空中自落,有时与客人对坐,忽然掖在帽檐,有时对人作揖,忽然铿然从袖中脱落,千变万化,不可思议。一天,突然四锭银子跳跃到空中,像蝴蝶飞翔,弹丸击触,越来越高越来越远,眼看要飞去,不得已,焚香拜祝,才自己投到怀里,从此不再骚扰,而讲学的气焰,已完全没了。说这件事时,一个朋友说:我听说以德胜妖,没听说以骂胜妖,他的遭遇是应该的。一个朋友说:假使周张程朱骂妖,妖一定不兴起,可惜他古貌不古心。一个朋友说:周张程朱一定不轻易骂,只因为他心中不足,所以耿耿于怀。刘香畹点头说:这话洞见症结了。
刘香畹又说,一个孝廉很善于储蓄,但生性吝啬。他妹妹家非常贫困,时近除夕,灶下无火,冒风雪徒步几十里,求借三五金,约定明年春天用她丈夫的束脩偿还,他坚决以困难推辞。他母亲流泪帮着请求,推辞如故。母亲摘下簪珥给她去,孝廉像没听见一样。当晚有盗贼挖墙进来,把所有东西都偷走了,迫于公论,不敢报官追捕。过了半年,盗贼在其他县败露,供曾偷过孝廉家,其物品还有十分之七存留,发公文来问,又迫于公论,不敢认领。他妻子爱惜财物不能忍受,于是派儿子去认领。孝廉内心惭愧,避不见客半年。母子天性,兄妹至情,因吝啬的缘故,视如陌路,这真是令人扼腕。于是盗贼乘机而来,让人一快;丢了不敢说,得了不敢取,又让人二快;至于椎心忍痛,自掩其过错,又败露在妻子,过错终不能掩,更让人不胜其快。颠倒播弄,如此之巧。说不是有人指使吗?然而能够惭愧不见客,我还取他足以行善,扩充这份惭愧,即使以孝友闻名也可以。
卢霁渔编修,患寒病,误请了只读《景岳全书》的人,投以人参,立刻死了。太夫人后悔,哭得极其悲痛,每次发声,就听到板壁格格响,夜里有时绕床喊阿母,清晰地辨出是霁渔的声音。大概是不想让高龄的人过度悲哀。可悲啊,死了还不忘亲人吗?
如是我闻四(3)
海阳的鞠庭和前辈说,有一个官宦人家的妻子临终时,左手拉着年幼的儿子,右手拉着年幼的女儿,呜咽着断了气,用力掰开她的手才松开,眼睛还睁得炯炯有神不闭上。后来在灯前月下,常常远远地看到她的身影,但叫她不应,问她不说,招手不来,靠近就不见,有时几夜不出现,有时一夜出现多次,有时看见她在某人前面,而那人反而看不见,有时这里刚看见,那里又出现,大抵像泡影、空花、电光、石火,一转眼就消失了,一弹指就突然出现。虽然不作祟,但人人心中都有这位已故夫人的存在,所以后妻对待她的子女,不敢有分别心,婢女、仆妇、僮仆对待她的子女,也不敢有欺凌侮辱之心。直到儿女男婚女嫁,才渐渐看不见,但过了几年,有时还会见到一次。所以一家人总是战战兢兢,如在她身旁。有人怀疑是狐魅假托,也是一种说法。只是狐魅扰人,而这位不接近人,而且狐魅又有什么用意,辛苦十多年,时时制造这种幻影呢?大概是眷恋到极点,精灵不散,而做子女的,知道父母的心,死后更加如此深切。这也可以让人悲伤感慨吧?
庭和又说,有一个人兄长去世后,侵吞孤侄的财产,逼迫侵蚀,几乎无法生存。一天晚上,夫妇正酣睡,忽然梦见兄长仓皇地喊道:起来起来,火已经到了。醒来后烟焰弥漫,无路可逃,只打破窗户逃出,喘息未定,房屋已经崩塌,再慢一点就化为灰烬了。第二天,急忙召来侄子,全部归还所夺的财产。人们奇怪他在几天之内,忽然像盗跖忽然像伯夷。那人流泪自责,才知道缘故。这个鬼善于保全骨肉,比作祟强多了。
高淳县令梁钦,任户部额外主事时,与姚安公同在四川司。当时六部规制严格,凡有故不能到署的,必须派人告诉掌印官,掌印官发牒给司务,司务每天汇总呈报堂官,叫做“出付”,不能无故不到。一天,梁公不到署,又没有出付,众人疑惑。姚安公与福建李根侯,寓所都相近,放衙后,一同去看他。原来梁公昨晚睡后,忽然听到砰訇撞击声,像怒马腾踏,呼叫没人答应,惊惧起身查看,是两个仆人和一个车夫,裸体相搏,捶击得很厉害,但都闭口不说话。当时四邻已睡,寓中别无他人,无可奈何,坐着看他们打斗,直到钟鸣才都倒下。到天亮苏醒,伤痕累累,面目全非,问他们都不自知,只记得当晚同坐后门纳凉,远远看见破屋址上有几只狗跳跃,用砖头扔它们,狗嚎叫着跳开。就寝后,就有这场变故。猜想狗本是狐,月下看没看清楚?梁公是泰和人,与正一真人是同乡,要去陈诉。姚安公说:狐自己游戏,与人有何相干,无故打它,理亏不在它,偏袒理亏的而攻击理直的,于理不顺。李公也说:凡是仆从与人争执,应先克制自己,理直尚且不可纵容,使他们有恃无恐而胡作非为,何况理亏呢?梁公才作罢。
乾隆乙未年会试前,一个举人路过永光寺西街,看见一个美女站在门外,心里很喜欢,托媒人撮合用三百两银子纳为妾,于是住在她家,也很相得。等到考完试返回住所,只见破窗尘壁,空无一人。污秽堆积,像是废弃多年的房子。访问邻居,说:这房子空了很久,这一家来住仅一个多月,一晚自己离去,不知去了哪里。有人说这是狐,小说中曾有这种事。有人说这女子是诱饵,偷了钱财远逃,假装是狐。狐而伪装成人,也算是狡猾了;人而成为狐,不是更狡猾吗?我住在京师五六十年,见到这类事数不胜数,这只是其中之一。
汪泉香御史说,布商韩某,被一狐女蛊惑,日渐消瘦。他的同伴求符箓劾禁,狐女暂时离开又回来。一晚,与韩某共寝,忽然披衣坐起说:您有异念吗?为什么忽然觉得刚气刺人,不安宁呢?韩某说:我没有别的念头,只是邻居吴某,被债务逼迫,卖他的儿子做歌童,我不忍心这读书人的后代沦落下贱,想捐四十两银子赎他,所以辗转难眠。狐女猛然推枕说:您有这个念头,就是善人,害善人者有大罚,我从此走了。用嘴相接,嘘气良久,然后挥手而去。韩某从此壮健如初。
戴遂堂先生说:曾见一位大官,四月八日,在佛寺礼忏放生,偶尔散步花下,遇到一个游僧合掌说:您到这里做什么?答:做好事。又问为何今天做好事?答:是佛诞日。又问:佛诞日才做好事,其余三百五十九天,都不该做好事吗?您今天放生,是眼前功德,不知年年厨房所杀的,足以抵得上这个数目吗?大官突然不能回答。知客僧代他呵斥说:贵人护法,三宝增光,穷和尚怎敢胡说。游僧边走边笑说:紫衣和尚不说话,穷和尚不得不说话。甩臂径直出去,不知去向。一个老僧私下感叹说:这个僧人太不懂事,但在佛法中,自然是突然听到狮子吼了。昔日五台山僧明玉曾说:心心念佛,则恶意不生,不是每天念几声佛就是功德;日日持斋,则杀业永除,不是每月几天不吃肉就是功德。烧烤肥甘,早晚吃饱,而每月限定某日某日不吃肉,称之为善人。那么贿赂公行,饮食不修,而每月限定某日某日不收钱,称之为廉吏吗?与这个游僧的话若合符节。李杏甫总宪则说:这是对他们佛教说的。士大夫终身吃素,势必不行,得几天持月斋,则这几天可减杀,得几个人持月斋,则这几个人可减杀。不是比完全不吃好吗?这也是见仁见智,各明一义。只是不知明玉如果在,还有所辩难吗?
恒王府长史东鄂洛——据八旗氏族谱,曾写作董鄂,但自己写作东鄂。公文簿册也写作东鄂。公羊传所谓“名从主人”。被贬谪到玛纳斯,是乌鲁木齐的属地。一天去乌鲁木齐,因避暑夜行,在树下休息马匹,遇到一个人半跪问安,自称是戍卒刘青。和他谈了很久,上马要走。刘青说:有琐事请您带一句话,印房官奴喜儿欠我三百钱,我现在很穷,应该还我。第二天见到喜儿,告诉他刘青的话,喜儿吓得汗如雨下,面色如死灰。奇怪地问缘故,才知道刘青已病死很久,刚死时,陈竹山怜悯他勤谨,拿三百钱给喜儿买酒肉祭奠刘青。喜儿以为刘青没有亲属,就全部吞没了,没人知道,不料鬼来讨债。陈竹山一向不信因果,这时惶恐地说:这事不假,这话应当不是依托。我以为人做坏事,只是怕人知道,人不知道的地方,就可以为所欲为了。现在才知道无鬼之论,竟靠不住。那么怀着隐秘恶事的人,该忧虑了吧。
昌吉平定后,将军中俘虏的逆党子女,分赏给诸将。乌鲁木齐参将某,主管此事。自己取了最美丽的四个,教她们歌舞,脂香粉泽,彩服明珰,仪态万方,宛如娇女,见到者无不倾倒。后来升任金塔寺副将,到任起行时,几个童仆检查衣装,忽然箱中四双绣鞋翩然跃出,满堂飞舞,像蝴蝶群飞,用杖击打,才落地,还蠕蠕欲动,呦呦有声。有见识的人惊异这是不祥之兆。走到辟展,因鞭挞台员,被镇守大臣弹劾,论罪戍边伊犁,竟死在贬所。
在极危险紧急的地方,有时会忽然出现奇妙;无理无情的事,有时另有缘故。要破格处理,不能胶柱鼓瑟地判断。我家乡有一个老妇,无故率领老妇人几十人,突然到邻村一家,破门强行抢走那家的女儿。以为寻衅,则素不来往;以为夺婚,则老妇又没有儿子。乡里惊骇奇怪,不明白原因。女方家告到官府,官府立即发出拘票,老妇已带着女儿先逃,不知踪迹。同行的婢女仆妇也四散逃亡,连累多人。辗转审讯,才有一人吐露实情说:老妇有一个儿子病痨快死了,老妇抚着儿子痛哭说:你死是命,可惜不留一个孙子,使祖父成了饿鬼。儿子呻吟说:孙子不一定能得到,但有望。我和某家女儿私通,怀孕八个月了。只恐生下后必定被杀。儿子死后,老妇自言自语十多天,突然有这个举动,大概是抢女儿以保全胎儿。官员恍然说:那么不必追捕。过两三个月她自己会回来。到期果然抱着孙子自首。官员无可奈何,只判了不应重律,拟杖责赎罪罢了。这事如兔起鹘落,稍纵即逝,这个老妇也快捷如神。安静涵说,她带女儿夜间逃跑时,用三辆车载婢女仆妇,与自己分四路走,所以莫测所在,又不走官道,横斜曲折,岔路又有岔路,所以不知去向,而且晓行夜宿,不停留一天,等到分娩才租房,所以无人知其居所。她的心计尤其周密。女儿回家被父母抛弃,于是跟着老妇抚养孤儿,竟不再嫁。因为她起初有淫行,所以旌表不及,现在也不说她的姓氏族了。
李庆子说,曾住在朋友书房中,天快亮时,忽然两只老鼠腾跃追逐,满室如旋风旋转,弹丸迸跳,瓶彝、盥洗之器都被撞翻,砰铿碎裂声,让人心惊很久。一只老鼠跃起几尺高,又掉在地上,再跳再跌,就僵死了。看它七窍流血,不知原因。急忙叫家僮收拾检查器物,看到瓶中晾着的媚药几十丸,被咬残过半,才悟到老鼠误吞此药,狂淫无度,雌鼠受不了纠缠而逃窜,雄鼠无处发泄,蕴热内焚而死。朋友出来看,又惊又笑,接着悚然说:竟到这种地步!我知惧了。把所蓄的药全部倒入水中。那些燥烈之药,加以锻炼,药力既猛,毒性也深。我见败事的人很多。韩退之服硫黄,贤者不免。李庆子这个朋友,大概命不该绝,所以鉴于鼠而忽然觉悟吧。
张鷟《朝野佥载》说:唐代青州刺史刘仁轨,因海运失船过多,被免官为民,于是到辽东效力,生病卧在平壤城下,掀开帐幕看士兵攻城,有一个兵径直来到面前背对他坐下,呵斥不走,不一会儿,城头放箭,正好射中这个兵的心脏而死。没有这个兵,刘仁轨几乎被流矢所中。大学士温公征讨乌什时为领队大臣,正督兵攻城,口渴很了回帐饮水,恰好一个侍卫也来要水喝,于是让座与他,刚端起碗,敌军突发巨炮,一颗铅丸洞穿侍卫胸膛而死。假使此人晚来片刻,则温公必不免。这是温公自己对我说的,与刘仁轨事极相似。后来温公征讨大金川,最终战死在木果木。可知人的生死,各有其地,即使命当阵亡,如果不是那个地点,也会遇险而得全。然而畏缩求免的人,岂不是白白多了一次趋避吗?
人物不同于异类,狐狸则介于人物之间;阴间与阳间道路不同,狐狸则介于阴阳之间。神仙与妖怪途径各异,狐狸则介于仙妖之间。所以遇到狐狸可以说成是怪异,也可以说成是平常之事。三代以前无法考证,《史记·陈涉世家》记载,用篝火装作狐狸叫声,说:“大楚兴,陈胜王。”想必当时已有这种怪异现象,所以假托于它。吴均的《西京杂记》记载,广川王挖掘栾书的坟墓,击伤了墓中的狐狸,后来梦见老翁来报冤仇,这是狐狸初化人形见于汉代。张鷟的《朝野佥载》说,唐初以来,百姓多供奉狐神,当时谚语说:“无狐魅,不成村。”到唐代才最多。《太平广记》记载狐事十二卷,唐代占了十分之九,这可以证明。各家记载不一致,但关于狐狸源流始末,刘师退先生所述最为详细。
以前旧沧州南边有个学究与狐狸交友,师退通过学究引见与狐狸相见。狐狸身材矮小,相貌像五六十岁的人,衣帽不古不今,倒像道士。作揖行礼也安详谦逊。寒暄完毕,问及屈尊来访的意思。师退说:“世间与贵族交往者,传闻不一,其中颇有些不明白的事。听说您豁达,不避讳自己,所以请求解除疑惑。”狐狸笑道:“天生万物,各给以名,狐狸名叫狐狸,正如人名叫人罢了。叫狐狸为狐狸,正像叫人为人,有什么可避讳的?至于我们同类之中,好坏不一,也像人类之内良莠不齐。人不避讳人的恶,狐狸又何必避讳狐狸的恶呢?只管说无妨。”师退问狐狸有分别吗?狐狸说:“凡是狐狸都可以修道,但最灵的叫狴狐。这像农家读书的少,儒家读书的多。”问狴狐生来都灵吗?说:“这取决于它们的种类。未成道的所生则是普通狐狸,已成道的所生,则自然能变化。”问既然成道了,自然必定保持容颜不老,但小说记载狐狸也有老头老太,为什么?说:“所谓成道,是成人之道。他们的饮食男女、生老病死,也与人相同。至于飞升霞举,又是另一回事。这像千百人中,有一二人求仕宦。那些炼形服气的,如同积学成名;那些媚惑采补的,如同走捷径以求售。然而游仙岛、登天曹的,必须炼形服气才能做到。那些媚惑采补的,伤害往往很多,常常触犯天律。”问禁令赏罚,由谁掌管?说:“小赏罚由首领统管,大赏罚则由地界鬼神监察。如果没有禁令,那么往来无形、出入无迹,什么事不能做呢?”问媚惑采补既然不是正道,为什么不列入禁令,一定要等伤人后才治理?说:“这好比巧言诱人钱财,使人乐于资助,王法不禁止;至于夺取杀人,这才论罪抵命。《列仙传》记载卖酒的老妇,何尝遭受冥诛呢?”问听说狐狸替人生子,没听说人替狐狸生子,为什么?狐狸微笑道:“这不足论。因为有所取,无所与罢了。”问支机石别赠,不怕牵牛妒忌吗?又笑道:“您太放言,实在不知详细。凡是女子则像季姬郐子的故事,可以自己择配;妇人则已有固定配偶,不敢逾越防范。至于赠芍采兰,偶然越礼,人情物理,大抵没有不同,本来可以类推而知。”问有的住在人家,有的住在旷野,为什么?说:“未成道的,没有脱离兽性,利于远离人,非山林不方便。已成道的,事事与人相同,利于亲近人,非城市不方便。道行高的,则城市山林都可以居住,如同大富大贵人家,其力量百物都可得到,住荒村僻壤与通都大邑,是一样的。”
师退与他纵谈,大概主旨只是劝人学道,说:“我们辛苦一二百年,才化为人体。您们现成是人身,功成已抵大半,却悠悠忽忽,与草木同朽,十分可惜。”师退腹藏三藏经典,引他谈论禅理,则谢绝说:“佛家地位极高,但若修持未到,一入轮回,便迷失本来面目,不如暂且求不死,更有把握。我也屡次遇到善知识,不敢见异思迁。”师退临别时说:“今日相逢,也是天幸。您有一言赠我吗?”他犹豫许久说:“三代以下,恐怕不好名,这是对下等人说的。自古圣贤,却是心气和平,无一丝做作。洛闽诸儒,瞪眼怒目,便生出这许多葛藤。先生请记住这个。”师退怅然自失。因为师退崖岸太峻,有时过于偏激。
如是我闻三(4)
裘文达公说,他曾听石东村讲:有个骁骑校,颇读过一些书,喜欢谈论文章义理。一天晚上他在宣武门城楼上值班乘凉,散步到城楼的东边,看见两个人靠着城垛面对面说话。他心里知道是狐鬼,屏住呼吸偷听,其中一人举手向北指着说:“这里原是明朝的首善书院,现在成了西洋天主教堂了。他们推算星象、制作器物,确实精巧得不可企及,他们的教义则是变换佛经,又附会儒家理论,我以前去偷听过,每当谈到没有归宿处时,就用天主来解释结,所以至今不能实行。但看他们做事,心计也颇为狡黠。”另一人说:“你说他们狡黠,我却觉得他们太痴。他们奉他们国王的命令,航海而来,不过是想把中国变成他们的教派,揣度事理形势,哪有这种道理?可自从利玛窦以后,一批接一批地来,不实现他们的愿望就不罢休。这不也是糊涂吗?”前一人又说:“岂止这些人痴,就是那建立首善书院的人,也太痴。奸宦把持国政,正暗中窥伺君子的漏洞,大肆诋毁排挤,而他们却聚众清谈,反而给了对方结党营私的题目,被一网打尽,又有什么可埋怨的。况且三千弟子,只有孔子才能做到,孟子自忖赶不上孔子,和他讲习的不过是公孙丑、万章等几个人而已。洛闽诸位儒者,没有孔子的道德,却也招收聚集门徒,成千上万,枭鸟和鸾凤混杂在一起,门户之见互相争辩,于是酿成朋党,国家也随之灭亡。东林诸儒不吸取前车之鉴,又追逐虚名而遭受实祸。如今凭吊遗迹,能不对贤者加以责备吗?”两人正相对叹息,忽然回头看见有人,便隐没不见了。东村说:“天下人像鸭子一样趋之若鹜,而世外的狐鬼,却私下里不满。是人错了呢?还是狐鬼错了呢?”
王西园先生任河间太守时,人们说献县八里庄的河,走夜路的人常遇见鬼,只有县衙役冯大邦经过时,鬼不敢出来。有遇到鬼的人,有时假称冯大邦的名字,鬼也退避。先生听说后说:“一个县役能使鬼害怕,这一定有原因。”秘密查访要惩办他。有人替他解释说:“本来没有这事,是百姓编造的话。”先生说:“县役不止一个,却单单为冯大邦编造谣言,这也一定有原因。”仍然发公文拘捕他,冯大邦害怕而逃走了。这是庚午、辛未年间的事。先生离开河间郡几年后,冯大邦还没回来,现在不知怎么样了。
乡里有个姓崔的人,和豪强打官司,理直却不能伸张,极其愤怒,几乎要自杀。夜里梦见父亲对他说:“人可以欺骗,神却难欺骗;人有同党,神却没有同党。人间受的冤屈越深,地下伸冤就越痛快。今天那些纵横得意的人,都是十年后业镜台前发抖受审的人。我担任冥府司茶,还见到判司注录他们的籍贯了。你有什么可怨恨的?”崔从此怨恨全消,再也不说一句话。
有个善于打官司的人,有一天替人写状纸,要罗织多人,头绪纷繁缠绕,一时理不清楚。想静坐构思,就吩咐不要让人来访,连妻子也避到别的房间。妻子先前就和邻居的儿子眉目传情,家里没有可偷情的地方,窥伺了一年多没有机会接近,到这时才得到机会。后来每当他构思时,妻子就故意吵闹干扰,他一定呵斥她避到外面,于是这成了惯例。邻居的儿子趁机而来,也成了惯例,直到他死都没败露。他死后一年多,妻子因为私下怀孕,被仇家告发,官府审问外遇的缘由,她才全部说出实情。官拍着桌子感叹说:“这人刀笔够巧了,哪里知道造物主更巧呢?”
一定断不了的案子,不一定在情理之外。越在情理之中,越不能明白。我的学生吴冠贤任安定县令时,我从西域从军回来,住在他的官署里,听说有幼男幼女,都十六七岁,一起在轿前喊冤。幼男说:“这是我童养的妻子,她父母死了,想抛弃我另嫁。”幼女说:“我本来是他的亲妹妹,父母死了,他想霸占我为妻。”问他们的姓还能记住,问他们的家乡,则说父母都是流丐,天天辗转迁移,已经记不清是什么地方的人了。问同行的乞丐,他们说:“这两人到这里才几天,父母就都死了,不知道他们的始末,只听说他们以兄妹相称,但小户人家的童养媳与丈夫也按例称兄妹,无法区别。”有个老吏请求说:“这事像捉风捕影,毫无实证,又不能用刑逼供,判离判合,都难保不错。但判离错了,不过是错破婚姻,过失小;判合错了,那就错乱人伦,过失大了。何不判离呢?”反复研究多次,没法处理,最终听从了老吏的话。于是想起姚安公在刑部做官时,织造海保被抄家,派三名步兵看守他的宅子。宅子有几百间,夜深风雪,三人紧锁外门,一起到深邃严密的寝室中取暖。点灯饮酒,大醉之后,偶然拨灯时灯灭了,三人黑暗中互相碰撞,因而互殴,殴到半夜,各自困乏倒卧,到天亮时一人死了。那两人,一个叫戴符,一个叫七十五,伤也很重,侥幸没死。审讯时,两人都说是一起殴打致死,抵命没有怨言。至于那夜昏黑之中,觉得有人扭自己就扭对方,觉得有人打自己就还手,不知道谁扭自己,谁打自己,也不知道自己扭的是谁,打的是谁。那伤的轻重,和某伤是谁打的,不仅两人不知道,就是让死者起来问,也断然不知道。既然一条命不必两人抵,任官随意指定一个,没有不行的。如果一定要追究出具体的人,就是用重刑严加拷问,也不过是胡乱招供罢了。最终无可奈何,僵持了一个多月,恰逢戴符病死,就此结案。姚安公曾说:“这事如果归罪于挑起事端的人,也可以结案,但考察情理言辞,挑事的人其实不知道,即使拷打追究,还不如随意指定一个。至今反复追想,终究找不到一种审讯方法,刑官难道好当吗?”
文安王岳芳说,他乡里有个女巫能看见鬼,曾到一个官宦人家,私下对那家的仆妇说:“某娘子的床前有一个女鬼,穿着惨绿的衣衫,胸口血迹斑斑,脖子垂断却不分开,头反折过来倒挂在背后,形状非常可怕,恐怕要生病了吧。”不久那娘子就寒热大作,仆妇把女巫的话告诉她,准备了纸钱酒食送鬼,很快就痊愈了。我曾经说风寒暑湿都能致病,何必定要有鬼作祟。一个女巫说:“风寒暑湿的病,起来时是渐渐感觉到的,痊愈也是渐渐消失的;鬼病则是突然加重,突然停止,凭这个区别,屡试不爽。”这话似乎也有道理。
陈石闾说,有个世家子弟和几个客人在九如楼看戏,饮酒正酣,见一个客人中邪倒地,正扶起来灌救,他突然坐起,睁眼直视,先捶胸痛哭,责备他儿子冶游无度,接着咬牙切齿握拳,数落几个客人引诱,声色俱厉,样子像要扑上去撕咬。他儿子认出是父亲的声音,趴在地上发抖,面无人色。几个客人都缩着身子偷偷逃跑,有踉跄跌倒摔破额头的,满座无不叹息。这是雍正甲寅年的事,陈石闾曾亲眼目睹,只是不肯说出那人的姓名罢了。先师阿文勤公说:“人家不接交宾客,子弟就不亲近士大夫,所见只有老妇婢女僮仆,能有什么好样子。人家宾客太多,必定有淫朋匪友掺杂其中,亲近狎昵沾染恶习,给子弟留下无穷祸害。几十年来,凭所见所闻验证,知道阿公的话真是对症良药。”
五军塞王生说,有个农夫夜里看守枣林,看见林外好像有人影,怀疑是盗贼,暗暗监视。过一会儿一人从东边来问:“你站在这里有什么事?”那人说:“我入殓时,某某在旁边说了侥幸的话,我怀恨二十多年了。如今他也被拘捕,我在这里等他戴着镣铐经过。”怨毒对于人来说,真是厉害啊。
甲和乙有仇,甲的妻子不知道。甲死了,妻子商议改嫁,乙用重金娶了她。三天后,一起去拜见兄嫂,回来时绕道到甲的墓前,乙对着耕田送饭的人拍着妻子的肩膀喊道:“某甲,认识你媳妇吗?”妻子恼怒,要撞树,众人正拉扯,忽然一阵旋风刮来,尘土迷眼,夫妇俩像都失了魂。扶回后,时而昏迷时而清醒,竟然终身不愈。外祖父家的老仆人张才,是他的近亲,亲眼看到。以直报怨,圣人不禁止。但做得太过分,圣人就不做了。《素问》说:“亢则害。”《家语》说:“满则覆。”乙亢极满极了,他遭遇报应是应当的。
和尚诵的焰口经,文词很俚俗,但听说那些召魂施食的梵咒,确实是佛所传。我在乌鲁木齐时,偶然和同事讨论这事,有的相信有的不信。印房官奴白六,原是著名大盗被流放的,突然说:“这不假。以前遇到一个大户人家放焰口,我想趁他忙乱时偷东西,却没有可乘之机,就趴在楼房檐角上,俯看他们摇铃诵咒时,有无数黑影,高约二三尺,有的翻墙进去,有的从孔洞进去,往来飘荡,凡是没人的地方都满了。等到撒米时,它们忽聚忽散,忽前忽后,像环绕争抢,还有仰面接、俯身拾的样子,都能依稀看到,颜色像轻烟,形状大致像人,只是看不清五官四肢罢了。那么鬼还要找吃的,不信有这事吗?”
后汉敦煌太守裴岑击败呼衍王的碑,在巴里坤海子上的关帝祠中。屯军耕垦时,从土中得到的。这事不见于《后汉书》,但文句古奥,字画浑朴,断非后人假托。因为地处西域偏僻,没人摹刻拓印,锋棱还很完整。乾隆庚寅年,游击刘存仁——存仁是他的字,名字偶然忘了,武进人——摹刻了一个木本,洒上火药,烧成斑驳的样子,很像古碑。两个本子一起在世上流传,鉴赏家往往把旧石本当作新本,把新木本当作旧本,和他们争辩,他们傲然不信。同时代的东西,有亲眼看见的人,真假颠倒还如此,何况千百年外的呢!《易经》的象数,《诗经》的小序,《春秋》的三传,有的亲见圣人,有的离古代不远,经师传授,头绪分明。宋儒说:“汉以前的人都不懂,我凭道理知道了。”就和这事相类似。
康熙十四年,西洋进贡狮子,馆阁前辈多有吟咏。相传不久就逃走了,其行如风,巳时挣脱锁链,午时就出了嘉峪关,这是齐东野人之语。圣祖南巡,从卫河回銮,还用船载着这头狮子。先外祖母曹太夫人,曾在度帆楼的窗缝里窥看,狮子身体像黄狗,尾巴像老虎而稍长,脸圆像人,不像其他野兽那样狭削,拴在船头的将军柱上,缚着一头猪喂它,猪在岸上还叫,靠近船就噤声不出声了。等放到狮子面前,狮子低头一嗅,猪已吓死。到解缆时,忽然一声震吼,像无数铜钲突然合击,外祖父家十多匹马,隔墙听到,都吓得趴在马槽下,船走了多时,还不敢动,确实相信它是百兽之王了。狮子刚到时,吏部侍郎阿礼稗,精于绘画,是当代顾恺之、陆探微,曾执笔对写一幅图,笔意精妙,原来藏在博晰斋前辈家,是阿公亲手赠给他祖父的。后来卖给我,我曾请一个鉴赏家题签,阿公原来没署名,因为元代曾有献狮的事,于是题作《元人狮子真形图》。晰斋说:“侍郎的丹青,本不在元人之下,这鉴赏不算错。”
乾隆庚辰年,戈芥舟前辈扶乩,乩仙自称唐人张紫鸾,要去瀛洲岛访刘长卿,一同游天姥。有人问他事情,他写了一首诗:“身从异域来,时见瀛洲岛,日落晚风凉,一雁入云杳。”隐示高飞物外,不参与人世的是非。芥舟和他论诗,他欣然酬答,以所游名胜破石崖、天姥峰、庐山联句三篇而去。芥舟当时编修《献县志》,就附录在志末。那破石崖一篇,前边是五言律诗,八韵对偶,声韵都和谐。第九韵以下,忽然变成鲍参军《行路难》、李太白《蜀道难》的体裁,唐朝三百年诗人没有这种体裁,很不合常规。它用东、冬、庚、青四韵通押,仿照韩愈《此日足可惜》诗,以穿鼻声七韵为一部之例,又好像稍微读过古书。大概是略有文墨的鬼,假托是唐人罢了。
如是我闻四(5)
河城在县城东边十五里,是隋朝乐寿县的旧城。西村的村民挖地得到一面镜子,宽一丈多,已经碰碎了一半,见到的人每人拿了一片回去,放在屋里,每天晚上发光,好几家都是这样,这也属于王度的神镜、随着月亮的盈亏而变化的类型。但残破之后还能这样,就更奇特了。有人怀疑镜子为什么这么大,我说这一定是河间王宫殿里的东西。陆机给弟弟陆云的信中说:仁寿殿中有一面大方镜,宽一丈多,人走过就能照出影子,可见晋代还沿袭这种制度。
乾隆己卯、庚辰年间,献县挖出唐朝张君平的墓志铭,是大中七年明经刘伸撰写的。字迹还算可以观赏,文章却很鄙陋粗俗。我拓下来给李廉衣前辈看,说:您说古人每件事都胜过今人,这不是唐朝的文章吗?天下人通常都是用名声来炫耀罢了。如果核实实际情况,擅长书法的人一定称颂晋朝,但那时也一定有极拙劣的字;善于作诗的人一定称颂唐朝,但那时也一定有极恶劣的诗。并非晋朝的仆役都是王羲之、王献之,唐朝的屠夫酒贩都是李白、杜甫。西施和东施,其实同姓;盗跖和柳下惠,乃是同胞。怎么能美的都美,贤的都贤呢?鉴赏家得到一方宋砚,即使光滑得不受墨,也像宝珠玉璧一样珍爱;得到一枚汉印,即使错谬不成字体,也视为珍宝超过珠璧。问他们取什么,说:取其古罢了。苏东坡诗说:嗜好与世俗不同,就像酸咸不同。说的就是这个吧?
交河县的老儒生刘君琢,名璞,一向谨慎厚道,以长者著称,在我家设馆教书二十多年。堂兄懋园(名坦居)、堂弟东白(名羲轩)都是他的学生。他曾从河间参加岁试回来,中途遇雨,借宿在百姓家。主人说:家里只有两间屋子,还可以住,但一向有鬼魅,不知是狐是鬼,您如果不害怕,就请解下行装。不得已住下了。灭烛以后,天花板上面轰轰震响,像怒马奔腾。君琢起身穿上衣帽,拱手仰天祝告说:潦倒的穷书生,偶然借宿这里,想害我吗?我不是你的仇人。想戏弄我吗?我和你一向不亲近。想赶我走吗?今夜一定不能走,明天也一定不能住,何必这样骚扰呢?一会儿听到天花板上像老太婆说话:客人说的很有道理,你们不要太鲁莽。听到脚步声橐橐响,向西北角去了,片刻就安静了。君琢曾经告诉门人说:遇到意外的横逆,平心静气,或许有化解的时候。当时如果怒骂,未必不抛砖掷瓦。另外刘景南曾租了一处寓所,搬进去的当晚,被狐精大肆骚扰。景南呵斥说:我自己出钱租房子,你怎么能鸠占鹊巢?狐精厉声回答:假使你先住在这里,我后来争抢,那是我不对。我住在这宅子五六十年,谁不知道?你哪里不能租房,偏要来和我同住,这是仗势欺人,我怎肯让给你?景南第二天就搬走了。何励庵先生说:君琢遇到的狐精能被道理折服,景南遇到的狐精能用道理折服人。先兄晴湖说:折服狐精容易,能被狐精折服难。
道家有太阴炼形法,埋葬数百年后,期满就能复生。但这只是有这种说法,没见到过这种事。古代用水银入殓的,尸体不腐烂,则是确实有的。董曲江说:凡是罪该戮尸的,即使埋葬多年,尸体也不朽。吕留良焚骨时,打开他的棺材,面貌如生,用刀割还有微血。大概是鬼神留下尸体以便伏法。某人是曲江的亲戚,当时举出他的字,现在忘了,当时在浙江做官,奉公文前往处理这件事,亲眼看到的。但这类都不作祟,作祟的叫僵尸。僵尸有两种:一种是新尸体未入殓的,忽然跳起来打人;一种是久葬不腐的,变形像鬼怪,夜里有时出游,遇到人就抓。有人说旱魃就是这种,不能详细知道。人死后形神分离了,说神不附形,怎么会有知觉运动?说神附在形上,那就是复生了,为什么又不做人而做妖?而且新死尸厥的,对于自己的父母子女,有的抱持不放,十指抠入肌骨,假使无知怎么能跳跃,假使有知为什么一断气就不认识亲人?这大概是有邪物依附它,戾气迷惑它,而不是游魂变成的吧。袁子才前辈的《新齐谐》记载南昌士人的行尸夜里见朋友的事,开始祈求,接着感激,接着凄恋,接着变形搏噬。说人的魂善而魄恶,人的魂灵而魄愚。它初来时,一点灵性不灭,魄依附魂而行;它离去后,心事已了,魂一散而百魄滞留。魂在就是人,魂去就不是人了。世上的移尸走影都是魄做的,只有有道之人才能制服魄。这也是言之凿凿有精理。但以管窥天,终究怀疑另有缘故。
任子田说,他家乡有人夜里行走,月光下看见墓道松柏间有两人并排坐着,一个男子年龄约十六七,俊秀可爱,一个妇人白发垂到脖颈,驼背拄杖,像七八十岁以上的人。他们靠着肩说笑,样子似乎很亲热。私下惊讶什么淫荡老妇,竟与少年狎昵。走近一些,两人慢慢消失了。第二天询问是谁家的坟,才知道某人早年夭折,他的妻子守寡五十多年,死后合葬在这里。《诗经》说:生则异室,死则同穴。这是情之至极。《礼记》说:殷人葬法是分开的,周人葬法是合葬的。好啊,圣人通晓阴阳之礼,所以能根据人情知道鬼神之情。不近人情,又怎能知道礼的意旨呢。
族侄肇先说,有个书生在僧寺读书,遇到放焰口,见其威仪整肃,指挥号令,好像能驱使鬼神。叹息说:冥司敬重佛教,竟然超过儒教。灯影朦胧间,一个老翁在旁边说:治理宇宙,只靠圣贤,那些仙佛只是用神道来弥补不足罢了。所以冥司重视圣贤,在仙佛之上。但所重视的是真圣贤,如果是伪圣贤就会暗中触犯天怒,罪也在伪仙伪佛之上。古风淳朴,这类事较少,四五百年以来,囚犯日益增多,已经另外增设一个地狱了。大概释道之徒,不过巧妙陈述罪福,诱人施舍,除了妖党聚众图谋不轨之外,其伪称我仙我佛的,千万中没有一个。儒生中自命圣贤的比比皆是,民众的耳朵可以被迷惑,神理却难欺骗,因此活着时高坐讲席,死后沉沦阿鼻地狱。因为这贻害人心,被圣贤所厌恶啊。书生惊骇,问这是地府的事,您怎么知道?弹指之间,已经看不见了。
甲乙有旧怨,乙日夜谋划搞垮甲。甲知道了,就暗中派他的党羽某,通过别的途径进入乙家,凡是替乙谋划,都算无遗策。凡是乙要做什么,都用甲的钱暗中资助其费用,花钱少而功效加倍。过了一两年,大受信任,乙平素依赖信任的人都退居听命。于是乘机对乙说:甲从前暗中调戏我妻子,我隐讳不敢说,但恨之入骨,因为力量敌不过他,不敢冒犯。听说您也仇视甲,所以效犬马之劳在您门下,我之所以尽心为您,是为了报答知遇之恩,也是为了这个缘故。现在有隙可乘,我们应该合力图谋。乙喜出望外,拿出很多钱让他谋害甲。某人就用乙的钱替甲行贿,无微不至。布局完成后,伪造甲的恶迹,以及证人的姓名报告乙,让他准备状子。等到法庭审讯,事情都是子虚乌有,证人也纷纷倒戈,乙于是一败涂地,因诬告被判流放。乙非常愤怒,因为与某人交往已久,平生隐私都在他手里,不敢再举事,竟然气闷而死。死时发誓要到地下控告,但过了几十年,终究没有报应。评论者说事端由乙发起,甲势不两立,于是铤而走险,不过是自救之兵,罪不在甲。某人本是替甲反间,各自忠于自己的主人,对乙不算负心,也不能深加治罪,所以鬼神不理。这事在康熙末年。《越绝书》载子贡对越王说:有图谋别人的心,却让人知道的,危险啊。难道不确实吗!
同乡范鸿禧,和一个狐精交好,狐精善饮,范鸿禧也善饮,结拜为兄弟,常常相对醉眠。忽然很久不来。一天在高粱田里遇到,问他为什么忽然抛弃,狐精掉头说:亲兄弟尚且互相残害,何况义兄弟呢?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原来范鸿禧正和弟弟打官司。杨铁崖的《白头吟》说:买妾花千金,许身不许心,使君自有妇,夜夜白头吟。和这狐精的见解正相同。
献县的捕役樊长,和同伴捕捉一个大盗,大盗逃脱了,抓了他的妻子关在官店——捕役拷问盗贼的地方,叫做官店,其实是私人住所。他的同伴抱着她调戏,妇人害怕拷打,不敢出声,只是低头哭泣,已经解开她的衣带了。樊长突然看见,怒道:谁没有妻女,谁能保证妻女不遭患难。落到别人手里,你敢这样,我现在就告官。他的同伴害怕而停止。当时是雍正四年七月十七日戌时。樊长的女儿嫁给农家做媳妇,当晚被盗贼劫持,已经剥去衣服反绑起来,正要受污辱,也被一个盗贼呵斥而停止,实际是在子时。中间只隔一个亥时。第二天,樊长听到报告,仰面看天,舌头翘起合不拢。
裘文达公的赐第,在宣武门内石虎胡同。文达之前,是右翼宗学;宗学之前,是吴额驸府;吴额驸之前,是前明大学士周延儒的宅第。经过年代久远,又幽深宏大,所以不免时常有怪异,但不害人。厅堂西边两间小屋,叫好春轩,是文达闲居时会见宾客的地方。北墙有一门,又横通两间小屋,僮仆夜里睡在里面,睡着后多被鬼魅抬出去,不知是鬼是狐,所以没人敢在那里睡。琴师钱生独独不怕,也竟然没有其他怪异。钱生脸上有白癜风,样子极老丑,蒋春农开玩笑说:是你的尊容更胜于鬼,鬼害怕而逃走了。一天,钱生锁门外出,回来发现几上有一顶雨缨帽,制作极好,崭新如未试过。大家互相传看,无不骇笑。由此知道是狐不是鬼,但没人敢取。钱生说:我老病龙钟,常被人厌弃,除了司空以外(文达公当时任工部尚书),怜惜我的没有几个人。我的帽子确实破了,这是狐精可怜我贫穷。欣然取来戴上,狐精也不再摄走。这真是赠给钱生的吗?赠给钱生又是什么意图呢?这真是不可解了。
曾和杜凝台少司寇一起住在南石槽,听到两家的轿夫互相说话:昨天有怪事。我表兄朱某在海淀给人守墓,因为进城没回来,他妻子独自睡觉,听到园中树下有打斗声,破窗纸偷看,见两个人捋起袖子奋力搏击,一个老翁举杖拦阻也拦不住。一会儿两人扭打倒地,都现形为狐,跳跃挣扎,撞到老翁也倒了。老翁爬起来,一手按一只狐,喊道:逆子不孝,朱五嫂可帮我。朱某伏着不敢出来。老翁顿足说:当告诉土神。恨恨地散去。第二夜听到满园铃铛声,好像在搜捕。觉得几上瓦瓶微微动,奇怪去看,瓶中小声说:求您别说,会报恩。朱某怒道:父母恩尚且不肯报,何况我?举起瓶扔到门外碑座上,砰然碎裂,随即听到啾啾声,大概是被抓住了。一个轿夫说:打斗撞倒父母,是什么大事,竟至于被土神捕捉,太可怕了。凝台看着我说:不是轿夫说不出这样的话。
村里有个张老太,自称曾经做过走无常,现在告免了。从前到阴府,曾问冥吏:事奉佛有没有益处?吏说:佛只是劝人为善,为善自然得福,不是佛降福。如果供养求佛降福,清廉的官吏尚且不收贿赂,难道佛会收贿赂吗?又问:忏悔有没有益处?吏说:忏悔必须勇猛精进,尽力弥补以前的过失。现在的人忏悔,只是认罪求免罪,又有什么益处呢?这话不是巫婆肯说的,似乎有所传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