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一

作者:纪昀朝代:类别:笔记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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槐西杂志一(1)

我再次掌管御史台,每逢有司法部门会审案件,因此住在西苑值班的日子很多。借了袁家女婿的几间屋子,匾额上写着“槐西老屋”,办公之余吃饭休息,就在此处歇息。这里距离城里有几十里,除了下属前来禀报公事,宾客很少,白天很长,闲暇时间多,只能静坐而已。先前有《滦阳消夏录》和《如是我闻》两本书,被书商刊刻出版,因此朋友们聚集时,常常把奇闻异事告诉我,于是我在这里放了一个册子,遇到轮值时就回忆并随手记下,不轮值的日子就作罢。那些不能完全回忆起来的也就罢了。岁月流逝,不知不觉又得了四卷,孙树馨抄录成一册,题名为《槐西杂志》。其体例与前两本书相同。从今以后,或许会因懒惰而停笔吧?那么就把这本书当作《挥尘三录》也可以;如果年老不能闲下来,又有所补充,那么把它当作《夷坚丙志》也行。壬子年六月,观弈道人记。

《隋书》记载兰陵公主为后夫殉情而死,被列入《列女传》之首,这颇违背史书体例——祖君彦在讨伐隋文帝的檄文中说,兰陵公主被逼奸而死,大概是想加重炀帝的罪恶,应当以史书记载为准。沧州医生张作霖说,他乡里有个少妇,丈夫死后不到一年就改嫁了,过了两年,后夫又死了,她便发誓不再嫁人,竟终身守节。曾有一次她去问候邻家妇女的病,那邻妇忽然瞪起眼睛,用她前夫的声音说:“你甘心为某人守节,却不为我守节,为什么?”少妇毅然回答说:“你不把我当结发妻子看待,三年里没有一句知心话,我怎么能为你守节?那个人不因我是再嫁而轻视我,两年之中,恩深义重,我怎么能不为他守节?你自己不反省,居然敢责怪别人吗?”那鬼魂竟无话可说,退走了。这事与兰陵公主的事相似。大概也是豫让那种“众人对待我,我就以众人回报;国士对待我,我就以国士回报”的意思。但在五伦之中,只有朋友是以义相合,不计较回报施与,这是厚道。即使计较回报施与,也是合于正道的。兄弟是天伦,已不可谈回报施与,何况君臣、父子、夫妇,义属三纲呢。渔洋山人作《豫让桥》诗说:“国士桥边水,千年恨不穷,如闻柱厉叔,死报莒傲公。”自称可以敦厚薄俗,这话说得对。但柱厉叔因不被知遇而被放逐,却挺身死难,以此羞愧那些不了解臣子的君主——此事见于刘向《说苑》,这仍有怨怼之意,只是与君主争是非,并非为君主保卫社稷。他的行为可以风范后世,但他的话却不合于义。或许是记载者的失误吧?

江宁人王金英,字菊庄,是我在壬午年担任分校时所录取的士子。他喜欢写诗,才力稍弱,但清新峭拔不俗,颇近于宋末的“四灵”。他曾画了一幅《艺菊小照》,我开玩笑地模仿他的风格题诗,其中有“以菊为名字,随花入画图”的句子,菊庄非常高兴,可见他的志趣。他撰写了几卷诗话,尚未成书。可惜英年早逝,其稿不知流落何处。还记得其中一条说:“江宁一处废宅,墙上微有字迹,拂去灰尘仔细看,是五首绝句。其一:‘新绿渐长残红稀,美人清泪沾罗衣,蝴蝶不管春归否,只趁菜花黄处飞。’其二:‘六朝燕子年年来,朱雀桥圮花不开,未须惆怅问王谢,刘郎一去何曾回。’其三:‘荒池废馆芳草多,踏青年少时行歌,谯楼鼓动人去后,回风袅袅吹女萝。’其四:‘土花漠漠围颓垣,中有桃叶桃根魂,夜深踏遍阶下月,可怜罗袜终无痕。’其五:‘清明处处啼黄鹂,春风不上枯柳枝,惟应夹溪双石兽,记汝曾挂黄金丝。’字迹也很英伟,没有署名,不知是人语还是鬼语。我认为这是福王破灭以后,前明遗老的作品。”

董秋原说,从前他在钜野任学官时,有个门役负责看守节孝祠,就带着家眷住在祠旁。有一天秋祭,门役夜里起来洒扫,他的妻子还在睡觉,梦中见到几十个妇女,联袂走进祠中,心里知道是神灵降临,也不害怕,忽然看见所认识的两个贫苦老妇也在其中,再三审视,确实不错。她奇怪地问她们没有受到旌表,为什么也一同来了?一个老妇回答说:“人世的旌表,怎能遍及穷乡僻壤?被埋没而不彰显的人到处都有,鬼神怜惜她们的辛苦,即使祠中没有设牌位,也招她们来受享;至于那些隐藏瑕疵、包藏污垢、冒滥名声的人,即使牌位设在祠中,反而不许进入。所以我们二人能到这里。”此事颇为新奇。但按神理推度,似乎应当如此。又,献县礼房吏魏某,临终时喃喃自语说:“我身处闲散的官署,自认为不曾作恶,没想到穷妇请求旌表时,我索要常例钱,冥司的处罚竟这样重。”这两件事足以相互印证。确实忠孝节义,能感动天地鬼神。

族叔行止说,有个农家妇女和小姑都长得端正秀丽,月夜乘凉,一起睡在屋檐下,突然看见一个红发青面的鬼,从牛栏后面出来,旋转跳跃,好像要扑咬人。当时男人们都外出看守场圃,姑嫂俩吓得不敢说话。那鬼一一把她们抓住强暴了。正要跳上短墙,忽然嗷地一声惨叫,倒栽在地上,她们见那东西很久不动,才敢叫人。邻居赶来一看,墙内一个鬼,竟是村里某个恶少,已昏死过去不省人事。墙外一个鬼赫然站立,却是社公祠中的泥像。父老们以为社公有灵,商量着天明后去祭拜。一个年轻人哑然失笑说:“某甲常常五更起来挑粪,我开玩笑把神祠里的鬼卒抱来放在路边,想吓唬他,博一笑,没想到遇到这个假鬼,误被真鬼吓倒了。社公有什么灵验?”中间一位老人说:“某甲天天挑粪,你为什么别的时候不戏弄他,偏偏今天戏弄他?戏弄的方法也很多,你为什么忽然抱这个土偶?土偶哪里不能放,你为什么偏偏放在这家的墙外?这中间其实有神灵在支配,你自己不知道罢了。”于是一起凑钱祭祀。那个恶少被父母抬回去,困卧了几天,竟没有苏醒。

山西太谷县西南十五里的白城村,有座糊涂神祠。当地人供奉得很虔诚,说稍有不敬就会招致风雹,但不知神是哪朝人,也不知为什么得了这个称号。后来查《通志》,才知道是狐突祠。元中统三年敕令修建,本名“利应狐突神庙”,“狐”“糊”同音,北方人读入声都像平声,所以“突”讹转为“涂”,这又是一个“杜十姨”了。

石头中的物象经常有。姜绍书《韵石轩笔记》说,见过一颗石子,呈现太极图,这不过是纹理旋转,偶然分出黑白罢了。颜介子曾见过一块英德砚山,上面有白色脉理,呈现“山高月小”四个字,清晰分明,那脉理直透石背,还依稀像是字的反面,只是模糊散漫,不具备点画撇捺。仔细看,不是镶嵌也不是雕刻,也不是染色,真是天然形成的,岂不是更奇异?山与大地共存,石与山共存,难道开天辟地以来,就预先知道有程邈的隶书?就预先知道有苏东坡的《赤壁赋》?就算说山孕育了这块石头,在宋代以后,又是谁让模仿这些字,谁让题写这些话呢?那么天工的巧妙,无所不有,精华盘结,自然形成文章,不是常理所能推测的。世间流传的河图洛书,出于北宋,唐代以前没见过。河图画了五十五个黑白圈,洛书画了四十五个黑白圈。考孔安国《论语注》,称河图就是八卦。(孔安国《论语注》今已不传,这条是何晏《论语集解》所引。)可见孔氏门中,本来没有这五十五点的图,陈抟从哪里得到的?至于洛书既然称“书”,应该有文字,却也是四十五个圈,与河图相同,这应称为“洛图”,不能称“书”,《系辞》又凭什么区别称之为“书”呢?刘向、刘歆、班固都称洛书有文字,孔颖达《尚书正义》还详细记载了字数。(《洪范》“初一曰五行”一章,疏说:《五行志》全文记载了这一章,说这六十五字都是洛书本文,估计天言简要,一定没有次序的数字。“初一曰”等二十七字,是禹加上的。其中“敬用”“农用”等十八字,大刘及顾氏认为龟背先有,总计三十八字;小刘认为“敬用”等字都是禹所编排的次序,龟文只有二十字等等。虽然所说的字数不同,但足以看出从汉到唐,洛书没有黑白圈这种伪图。)看这砚山,知道石纹成字,确凿不虚,不能拘泥于卢辨晚出的说法。(明堂九室效法龟文,始见于北齐卢辨《大戴礼注》。朱子因郑康成的说法而偶然误记。)于是就把太乙九宫当真认为是神禹所受的。(如今术家所用的洛书,是太乙行九宫法,出于《易纬乾凿度》,即《汉书·艺文志》所谓“太乙家”,原本不称为洛书。)

表兄刘香畹说,从前在福建做官时,听说有个少妇,一向幽静。死后葬在山脚下,每逢月明之夜,就远远看见她的魂魄被反绑在树上,走近就看不见了,没人知道是什么缘故。我说:“这是有所显示。人们不明白她受惩罚的原因,却一定要让人看见她受惩罚,是为了显示人所不知的事,鬼神是知道的。”

太常寺卿陈枫崖说,有个十四岁的童子,每次睡觉就发出呻吟声,怀疑他有病。问他,他说没有。后来不时说梦话,叫不醒,梦话却很清晰。仔细听都是猥亵之词,呻吟声也是受淫的声音。但问他始终不说。知道是被鬼魅所缠,就写了牒文给社公。夜里梦见社公说:“鬼魅确实有,但不是我能力所能制服的。”于是又写了牒文给城隍。过了一夜,城隍祠中泥塑的控马卒,无缘无故脑袋自己掉了下来。这才明白社公所说的“力不能制”的意思。但一个马夫而已,未必是城隍所爱惜的;即使城隍爱惜他,神正直而聪明,也一定不会因为所爱的缘故,曲法庇护一个马夫。牒文一递上去,就伏了冥诛,城隍的心事昭然若揭了。那个社公,却揣摩顾忌,隐忍不敢说,他比起城隍来怎样?城隍看这个社公又怎样?

太守赵书三说,有个夜里遇见狐女的人,上前挑逗她,忽然不见了。不久飞来瓦片打落了他的帽子。第二天睡醒,看见窗纸上用细字写了一首诗:“深院满枝花,只应蝴蝶采;皀皀草下虫,尔有蓬蒿在。”用语很轻薄,但风致楚楚,怪不得她不爱纨绔子弟。

田白岩说,曾与几位朋友扶乩,那乩仙自称真山民,是宋末的隐逸君子。按:山民有诗集,如今著录在《四库全书》中。正唱和得融洽,外面通报某客、某客来了,乩忽然不动。后来乩仙又降临时,众人叩问上次突然离开的缘故,乩仙判词说:“这两位,一个世故太深,应酬太熟,见面必有几百句奉承话,我这云水散人不善于应对,不如避开为好;一个心思太密,礼数太明,他与人说话,常字字推敲,责备不已,我这闲云野鹤,岂能忍受这种苛求?所以逃走唯恐不速。”后来先父姚安公听到这事,说:“这乩仙终究是个狷介之士,器量不够宏大。”

堂兄懋园说,乾隆丙辰年乡试,他坐在秋字号中,接着有一个人入号,号军问了他的姓名籍贯,拱手祝贺说:“昨夜梦见一个女子拿着一枝杏花插在号舍上面,告诉我说:‘明天某县某人到,对他说杏花在这里。’您的姓名籍贯恰好符合,难道不是好兆头吗?”那人愕然失色,竟不打开考具,称病出去了。乡里有知道这事的人说:“这个书生生前有个小婢名叫杏花,被他逼迫奸污了,后来抛弃了她,她竟流落不知所终,想来是含恨而死了。”

从孙树森说,有个山西人把家产托付给弟弟,自己到外地经商,在客居时娶了妻子,生下一个儿子。过了十多年,妻子病逝,他便带着儿子回乡。弟弟害怕他索要家产,就诬陷这个儿子是抱养的外姓人,不能继承父亲的产业,双方争执不下,最终告到官府。县令原本昏庸糊涂,没有核实商人当初的询问凭证,而是依照古法用滴血认亲来验证,幸好父子血液相合,于是责打并赶走了弟弟。弟弟根本不相信滴血认亲的事,他自己有一个儿子,刺血检验后果然与自己的血不合,于是以此为由上诉,说县令的判决不足为凭。乡里人都厌恶弟弟贪婪凶残、毫无人性,都说:“他妻子向来与人私通,儿子不是他的,血当然不该相合。”众人说得清清楚楚,又有证据,最终证实了奸情,拘来奸夫审讯,他也低头认罪。弟弟羞愧得无地自容,竟然休了妻子、赶走儿子,自己逃跑了,家产反而全部归了哥哥。听说这事的人都觉得痛快。

按:陈业滴血认亲的事,记载在《汝南先贤传》中,可见汉代已有这种说法。但我听老吏说:骨肉至亲滴血一定会相合,这是通常情况;但如果冬天把器皿放在冰雪上冻得极冷,或者夏天用盐醋擦拭器皿使之有酸咸味道,那么滴进去的血就会立即凝固,即使是至亲也不会相合,所以滴血认亲不足以作为判案依据。然而,如果这位县令不采用滴血验亲,商人的弟弟就不会上诉;商人的弟弟不上诉,那么他妻子与人私通生子的事也就无从败露。这大概是冥冥中有某种力量在推动,不能完全归咎于县令拘泥古法了。

都察院的巨蟒,我记载在《滦阳消夏录》中,曾两次见过它盘踞的痕迹,并非子虚乌有。吏役们都害怕它,没人敢到库房深处去。壬子年二月,奉旨修缮院署,我打开库房检查,却什么都没看见,知道是皇帝的命令降临,百灵都慑服了。院长舒穆噜公于是说,内阁学士札公的祖坟也有大蟒,常远远看见它出入晒太阳,坟前两棵槐树相距数丈,蟒首尾各挂在一棵树上,身体像彩虹一样横贯。后来札公为母亲下葬选址,正好在蟒蛇所在之处,他祭祀祷告后,蟒蛇果然率领成百上千的同类蜿蜒离去,葬完后才返回。离开时行进如风,但越走身体越缩小,最后只剩几尺长——原来它能大能小,已经具备神龙的技艺了。这才明白都察院的蟒蛇,身体粗如柱子,却能出入窗棂中,缝隙才一寸左右,也是这个道理。当月我与副宪汪蕉雪同在山西马观察家,遇到内务府一位官员说,西十库储存硫黄的地方也有两条蟒蛇,都头顶独角,鳞甲呈金色,要开锁时,必须先敲锣。最奇特的是,每次开锁,必定看到硫黄堆在库房内,堆积如假山,足够取用,取完后又恢复原样。大概它们不想让人进库,人也不敢进去。有人说这就是守库之神,或许是这样吧?《山海经》记载各山的神灵,有蛇身鸟首等各种奇异形状,不一定都作人形。

槐西杂志一(2)

先兄晴湖说,有个叫王震升的人,晚年失去爱子,悲痛欲绝。一天夜里偶然经过儿子的坟墓,徘徊凄怆眷恋不肯离去。忽然看见儿子独自坐在田埂上,急忙赶过去,鬼也不躲避,但想要握他的手,鬼就后退。和他说话,神情淡漠,似乎不愿听。奇怪地问原因,鬼笑着说:父子是前世的缘分,缘分尽了那么你就是你,我就是我,何必再互相问候呢。掉头就走了。王震升从此悲痛思念顿时消失。有客人说:如果西河(指卜商)能明白这个道理,就不会哭瞎眼睛了。先兄说:这是孝子的至深情感,做出这种变化,来断绝父亲的悲伤思念,如同郗超秘密书信的意思罢了。并非正理。假使人存有这种见解,父子兄弟夫妇,都看作萍水相逢,不是日益趋于刻薄了吗。

某公纳了一个姬妾,姿容秀丽,言笑婉媚,善于体察人意,但独坐时则凝神若有所思。常见也不奇怪。一天称有病,锁门白天躺着,某公从窗纸缝隙偷看,见她涂脂抹粉,钗钏衫裙一一整理整齐,然后陈设酒果,像要祭祀什么。推门进去问,姬妾蹙眉敛衽跪下说:妾是以前某翰林的宠婢。翰林将死时,料想夫人必定不能相容,担心可能被卖入青楼,于是先把我遣出,临别恳切私下嘱咐说:你嫁给我我不恨,嫁得其所我更安慰,只逢我的忌日,你一定要在密室,盛装私下祭我,我的魂魄如果来,以香烟环绕你为验证。某公说:徐铉不负李后主,宋主不怪罪他,我何妨听你的。姬妾拜了两拜,点香,泪水落入祭品中。烟果然袅袅绕她脸颊三圈,渐渐蜿蜒绕到脚。温庭筠《达摩支曲》说“捣麝成尘香不灭,拗莲作寸丝难绝”,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?虽然琵琶别抱已背负旧恩,但身去而心留,不还是胜过同床各梦吗?

交河有一个节妇,建了牌坊,亲戚们齐聚。有表姊妹自幼互相开玩笑的,戏问说:你现在白头保全贞节了,不知道这四十多年中,花晨月夕,曾经动心过吗?节妇说:人非草木,岂能无情,但觉得礼不可逾越,义不可辜负,能自制不做罢了。一天,清明祭扫完毕,忽然像昏眩,喃喃说梦话,扶掖回家,到夜里才苏醒。看着儿子说:刚才恍惚看见你父亲,说不久来迎接我,并且慰劳劝勉非常周到,说人世间所作所为,鬼神无不知晓。幸亏我平生没有瑕疵污点,否则黄泉相见,以什么面目相对呢。过了半年,果然去世。这是王孝廉梅序说的。梅序评论说:佛家戒意恶,是铲除根本的工夫,不是上流人不能做到。常人纷乱扰攘,什么念头不生,但有所畏惧而不敢做,也算是贤德了。这个妇人的子孙,很忌讳这话,我也不敢举出她的姓氏家族。但她的话光明磊落,如白日青天,所谓皎洁不自欺,又何必忌讳呢。

姚安公监督南新仓时,一个仓库的后壁无故倒塌,挖掘开来,得到死鼠近一石,其中大的几乎像猫。原来鼠在壁下打洞,繁殖日益众多,鼠洞也日益扩大,扩大到壁下完全掏空,墙壁承受不住而倒塌压死。姚安公的同事福公海说:当它们毁坏别人的房屋来扩大自己的洞穴时,大概忘了自己的洞穴是依托于房屋的吧?我说李林甫、杨国忠之类尚且不明白这个道理,对老鼠又有什么可责备的呢。

先曾祖润生公,曾在襄阳见到一个僧人,本是惠登相的幕客,讲述流寇的事情很详细,一起感叹劫数难移。僧人说:依我看来,劫数是人造成的,不是天造成的。明朝末年,杀戮奸淫抢掠之惨,黄巢流血三千里都不足以形容。自从明朝中叶以后,官吏大都贪婪暴虐,绅士大都暴横,民俗也大都奸盗诈伪,无所不至。因此下面积怨毒,上面触犯神怒,积聚百年的冤愤之气,而在一朝爆发。以我所见所闻,那些受祸最惨的,都是作恶最甚的。这可以说是天数吗?从前在贼中,见他们绑了一个世家子弟跪在帐前,而拥着他的妻妾饮酒,问敢怒吗,说不敢。问愿意服役吗?说愿意,就松绑让他在旁边斟酒。观看的人有的叹息不忍,一个陷在贼中的老翁说:我今天才知道因果,是他的祖父曾经调戏仆人的妻子,仆人说了反抗的话,就鞭打并绑在槐树上,让他旁观自己和仆妇睡觉。就这一件事,可以类推了。座中有一个豪士说:大鱼吃小鱼,猛禽搏击群鸟,神不发怒,为什么单单对人发怒?僧人掉头说:那是鱼鸟罢了,人是鱼鸟吗?豪士拂衣而起。第二天,邀请客人到所住的寺庙游览,想挫辱僧人,但他已经打包离去,墙上大书二十个字:你也不必说,我也不必说,楼下寂无人,楼上有明月。怀疑是讽刺豪士的隐事。后来豪士终究灭族。

有一个郎官在卫河翻了船,一个姬妾淹死了,找到她的尸体,两只手掌各握着一把粟米。大家都觉得奇怪,河边一个老人说:这不值得奇怪。凡是沉在水里的人,向上看暗而向下看明,惊惶迷乱,一定反过来从明亮处寻求出路,手都抓土,所以检验淹死的人,对着十个指甲有没有泥,来区别是生前落水还是死后投尸。这是先前有运粟的船沉在水底,粟米还没有腐烂,所以抓了满手。这个议论可谓深入细微。只是上暗下明的原因,则不能说其所以然。按张衡《灵宪》说:太阳譬如火,月亮譬如水,火则向外发光,水则内含影像。又刘邵《人物志》说:火和太阳向外照耀,不能向内照见;金和水向内映照,不能向外发光。那么上暗下明,本来就是水的本性了。

程念伦名思孝,乾隆癸酉甲戌年间,来游京师,弈棋号称国手。如皋冒祥珠说:他和我都是第二手,当时没有第一手,就自雄罢了。一天,门人吴惠叔等扶乩,问仙擅长弈棋吗,判说能。问肯与凡人对局吗,判说可以。当时念伦住在我家,于是让他和乩仙弈棋。凡是弈棋谱以子记数,象戏谱以路记数,和乩仙弈棋,用象戏法进行,比如纵第九路横第三路下子,就判说九三,其余都仿此。刚开始下几子,念伦茫然不解,以为仙机莫测,深恐败了名声,凝思冥索,到背汗手颤,才敢应一子,心中还惴惴不安。稍久,似乎觉得没有其他异常,就放手攻击,乩仙竟然全局覆没,满室哗然。乩忽然大书说:我本是幽魂,暂时来游戏,托名张三丰罢了,因为粗解弈棋,所以轻率回答,不料被这位先生困住,我现在走了。惠叔慨然说:长安道上,鬼也骗人。我戏说:一败就吐露实情,还是长安道上的钝鬼啊。

景州申谦居先生名诩,是姚安公癸巳年的同年,天性和平易近人,平生不曾有怒色。但孤高特立,一介不取,有古代狷者的风范。衣服必是旧袍,食物必是粗粮,偶尔门人赠送祭肉,拿到市上换豆腐,说:不是喜好标新立异,实在是吃不惯。曾经从河间岁试回来,让童子牵着一头驴,童子走累了,就让童子骑而自己牵驴。傍晚遇雨,投宿在破神庙中,庙只有一间,中无一物,但地上芜秽不可坐,于是摘了一扇门板横卧在门前。半夜睡醒,听到庙中小声说:想出去回避您,您当门出不去。先生说:你自在门内,我自在门外,两不相害,何必回避。过了许久又小声说:男女有别,您应该放我出去。先生说:门内门外就是有别,出去反而没有别了。转身酣睡。到早晨,有村民看见他,惊讶说:这里面有狐,曾经出来媚惑少年,人进庙就被瓦砾击打,您怎么安然无恙。后来偶然与姚安公说起,掀髯笑着说:竟然有狐想媚惑申谦居,也是大怪事。姚安公戏说:狐虽然媚尽天下人,也断然媚不到您。应当是您奇形怪状,狐从未见过,不知是什么怪物,所以惊怖欲逃罢了。可以想见先生的为人了。

董曲江前辈说,乾隆丁卯年乡试,住在济南一个僧寺里。梦见到了一个地方,见老树下有一间破屋,倾斜将倒,一个女子盛装坐在门内,红愁绿惨,憔悴可怜。怀疑误入了人家的内室,停下不敢进去。女子忽然向他遥拜,泪流沾湿衣襟,但始终不说一句话。心中惊悸而醒。过了几晚,又做同样的梦,女子颜色更加悲戚,叩头到百余下,想要逼问她,忽然又醒了。疑惑不解,告诉同住的人,也不明白。一天在寺园散步,见廊下有旧棺,已经快朽了,忽然抬头看那棵树,宛然就是梦中所见。问寺僧,说是某官的爱妾,寄停在这里,约定来迎取,至今数十年寂无音信,又不敢移葬,彷徨无计很久了。曲江豁然领悟,他本来和历城县令相善,于是凑钱买了半亩地,向官府报告而迁葬了。由此知道亡人以入土为安,停搁不是幽灵所愿。

朱青雷说,高西园曾经梦见一个客人来拜访,名帖写司马相如,惊讶而醒,不知是什么征兆。过了几天,无意中得到一枚司马相如的玉印,古泽斑驳,篆法精妙,真是昆吾刀所刻。经常佩戴不离身,不是极亲密的人不能一见。在盐场做官时,德州卢雅雨先生任两淮运使,听说有此印,闲见时偶然索要观看,西园离席半跪,正色启禀说:凤翰一生结交朋友,所有东西都可以与朋友共享,其不可共享的,只有两样东西,这印和我的妻子。卢先生笑着打发他说:谁夺你的东西,怎么痴到这地步?西园画品极高,晚年得风疾,右臂偏瘫,于是用左臂挥毫,虽然生硬倔强,反而更有别趣。诗格也洒脱,虽然托身微官,蹉跎而终,在近时士大夫中,还能追慕前辈风流。

杨铁崖词章奇丽,虽然被加上“文妖”的名目,仍不损其名声。只是鞋杯一事,猥亵淫秽,可谓不雅之极,而他却写进赋咏,传为佳话。后来狂放荒诞的少年,竞相仿效,以为是名士风流,很不理解。听说一个大户人家,中元节家祭,刚举酒放在案上,忽然一个杯子声如爆竹,哗然裂开。不知何故。很久以后才知道,数日前其子邀妓女,用此杯仿效铁崖的故事。

太常寺的仙蝶,国子监的瑞柏,曾蒙皇上题咏,人人皆知。翰林院的金槐,数人合抱,树瘤磊珂如假山,也有人知道。礼部的寿草,则不是尽人皆知。这种草春天开红花,点缀如红色的宝石,秋天结的果实如珠,《群芳谱》《野菜谱》都没有记载,不知其名。有人说就是田塍上的“公道老”——这种草种在两家田埂上,用来标识界限,犁不到时一茎不旁生,犁稍微侵及就蔓延不止,反而超过所侵的数目,所以得此名。我仔细审视,叶子作锯齿状,略相似,花则不似,那说法不对。在穿堂的北面,治事处台阶前,甬道之西,相传生自国初,年久渐渐成为藤本。现在分为两枝,枝杈纵横,俨然老树了。曹地山先生给它取名长春草,我任礼部尚书时,做了木栏保护它。门人陈渼太守,当时任员外,让他画了图。大概教化深厚,和气涵育,即使一草一虫,也各遂其生到如此。礼部又有连理槐,在斋戒处南檐下,邹小山先生任侍郎时,曾经绘图题诗,现在还藏在库中。但只是大小两棵槐树,相并而生,枝干互相缠抱罢了,并非真正的连理。

道家讲祈禳,佛家讲忏悔,儒家则讲修德来战胜妖异。二家治其末,儒家治其本。族祖雷阳公养了几只羊,一只羊忽然像人一样站立跳舞,众人认为不祥,要杀羊。雷阳公说:羊怎么能跳舞?是有凭附它的东西。石头在晋国说话,《左传》的道理很明白了。祸害如果已经成了,杀羊有什么用?祸害未成而鬼神以此警示我,修德罢了。岂在杀羊?从此一言一动,如同面对圣贤。后来以顺治乙酉年拔贡,戊子年中副榜,终于通判,始终没有一丝祸害。

槐西杂志一(3)

三从兄晓东说,雍正丁未年会试回来,看见一个女乞丐,嘴巴长在脖子上,吃喝像常人一样,这是人妖吗?我说:这不过是偶然感受了异常的气,不是妖。像并生的手指和枝指,也不同于常人,能说这是妖吗?我见过一头猪两个身子一个头,有牛背上长一只脚,又在闻家庙的庙会上,看见一个人右手掌大得像簸箕,手指像椎子,而左手却正常,每天用右手握笔卖字画。如果让谈论谶纬的人看见,一定会说这是猪祸,这是牛祸,这是人病,将要预兆某种灾祸。或者说是某事的应验。然而我见的这些异象,始终毫无应验,所以我对汉儒的学问最不信《春秋阴阳》、《洪范五行》,对宋儒的学问最不信《河图洛书》、《皇极经世》。

房师孙端人先生,文章渊博高雅,生性嗜酒,醉后所作,与清醒时没有区别,馆阁诸公认为他是李白“斗酒百篇”之亚。在云南督学时,月夜独自在竹丛下饮酒,恍惚看见一个人盯着酒壶杯子,像要流口水,知道是鬼物,也不恐怖,只是用手按住杯子说:今天酒不多,不能相让。那个人缩着身子隐去了。醒后后悔说:能来要酒喝,一定不是俗鬼,肯向我要酒,看得起我,为何辜负他来访的心意。买了三大碗好酒,夜里用小桌摆在竹林间,第二天看酒,还是原样。叹息说:这位先生不但风雅,而且耿介,稍微和他开玩笑,就点滴不尝。幕客有人说:鬼神只享用气味,哪能真喝?先生感慨地说:那么喝酒应该在没有变成鬼的时候,不要将来只享用气味。先生侄子渔珊,在福建学幕为我讲述这些事,感觉魏晋诸贤,离我们不远。

钱塘俞君祺,偶然忘了他的字,好像是佑申。乾隆癸未年,在我的学署,偶然看到他的《野泊不寐》诗说:“芦荻荒寒野水平,四围唧唧夜虫声,长眠人亦眠难稳,独倚枯松看月明。”我说:杜甫诗说“巴童浑不寝,夜半有行舟”,张继诗说“姑苏城外寒山寺,夜半钟声到客船”,都是从对面落笔,以半夜听到,写出未睡,不是咏巴童的船、寒山寺的钟。您用这个方法,可以说是善于脱胎,但杜甫、张继所说的是眼前景物,您忽然说鬼,不太突兀吗?俞君说:那天晚上确实远远看见月下有一个人倚树站着,像是文士,打算过去交谈打破寂寞,相距十多步,竟慢慢消失了,所以有这样的话。钟忻湖开玩笑说:“云中鸡犬刘安过,月里笙歌炀帝归”,唐人称之为见鬼诗,还嫌假借。像您这首诗,才真不愧这个名字。

霍丈易书说,听海大司农说:有个世家子在坟园读书,园外住着几十户人家,都是大户的守墓人。一天在墙缺处看见一个美女露出半边脸,刚想仔细看,已经避开了。过了几天,看见她在墙外采野花,时时凝望墙内,有时竟登上墙缺,露出半身,以为她是东家窥宋玉呢。很是魂牵梦萦,但私下想住在这里的都是粗人,不该有这样的艳质。又所见都是荆钗布裙,不该这个女子独自盛装,怀疑是狐鬼,所以虽然她流目送盼,却没有通一句话。一晚,独自站在树下,听见墙外两个女子私下说话,一个说:你的意中人正在月下散步,何不去找他。一个说:他正怀疑我是狐鬼,何必白白让他惊恐。一个又说:青天白日哪有狐鬼,痴儿不明白事到这种地步。世家子听了暗喜,撩衣想出去,忽然猛醒说:自称不是狐鬼,那一定是狐鬼了。天下小人没有自称小人的,不但不自称,而且无不痛骂小人来表明自己不是小人,这个妖怪用这种伎俩。甩手就回去了。第二天秘密查访,果然没有这两个女子,这两个女子也不再来了。

吴林塘说,从前游历秦陇,听说有个猎人在少华山麓,看见两个人叠着躺在树下,叫他们还能勉强起来。问为什么困在这里,其中一个说:我们都是被狐精魅惑的。当初,我夜里行路迷路,投宿在一户山家,有一个少女极其美丽,找机会调戏我,我把握不住,就和她亲昵,被她父母看见,大加责骂侮辱,我跪拜,才免去鞭打。接着听她父母絮絮叨叨说话,好像在商量什么。第二天,竟招我为女婿,只约定山上有主人女儿,需要轮流服役,五天一次值班,五天回来,我也安心了。半年后得了痨病,夜里咳嗽睡不着,在树林里散步,听见有笑语声,偶然去寻看,见几间屋子有人,拥着我的妻子坐在石上看月,非常愤怒,带病想和他争斗,那人也发怒说:鼠辈竟敢偷看我妻子,也奋力相搏。幸好他也病困,互相扭打一起跌倒,我妻子安坐在石上,嬉笑说:你们别斗,我明白告诉你们,我其实往来于两家,都假托去值班,让你们休息五天,蓄积精气供我采补。现在我的事已经暴露,你们的精气也枯竭了,没有什么用处了,我走了。忽然不见,两人迷路出不去,所以饿倒在这里,幸亏遇到你们得救。另一个人说的也一样。猎人给他们干粮吃,稍微能走路,让他们带路去看那个地方,两人一起惊讶说:以前墙是土墙,梁柱是木料,门可以开关,窗可以开合,都确实有形状,不是幻影,现在怎么都是土洞?院里地面平如磨刀石,干净如擦拭,现在怎么土洞以外,崎岖得放不下脚?洞宽不过几尺,狐自己容身还可以,怎么容得下我们两人,难道我们两人的形体也被幻化了?一人看见对面崖上有破磁器,说这是我拿着上楼,失手打碎的,现在峭壁无路,当时怎么上下的?四顾徘徊,都迷惘如梦,两人恨狐女很深,请猎人进山捕捉。猎人说:偶然相遇,就成了好配偶,世上没有这样的便宜事,事情太便宜,一定有不便宜之处。鱼吞钩是因为贪饵,猩猩吸血是因为嗜酒,你们两人应该恨自己,何必恨狐。两人就沉默作罢。

林塘又说,有个少年被狐媚,日渐瘦弱,狐还时时来。后来又一起睡,已经疲乏不能行房,狐就披衣想离开,少年哭着挽留,狐完全不回头,少年怒责她寡情,狐也怒说:和你本来没有夫妻情义,只是为采补来的。你的精髓已经枯竭,我还有什么可取而不走?这就像凭权势交往的,权势败了就离开,凭钱财交往的,钱财尽了就散。当初曲意讨好,本来是为势和财,不是对人有情。你对某家某家,过去都依附门墙,现在怎么长久没有音讯?却独独责怪我?声音很严厉,伺候病人的人听了都叹息。少年就转脸向里,沉默不说话。

汪旭初说,看见扶乩的,他的仙自称张紫阳,拿《悟真篇》问他,不能回答,只判说金丹大道,不敢轻传。正好有个仆妇偷钱逃跑,仆人叩问还能追捕吗,仙判说:你过去生中,用钱财引诱人,买他的妻子,又引诱他饮酒赌博,仍然取他的钱财,这个人今生相遇,引诱你妻子逃跑,是买妻的报应;并偷钱,是取财的报应。冥数早已注定,追捕也得不到,不如作罢。旭初说:真仙自然不说妄语,但这一论一出,凡是奸盗都推给夙因,可以不用追捕,岂不是推波助澜?乩不能回答。有怀疑的人说:这个扶乩的人多和狡狯恶少交往,怎么知道没有人藏匿仆人的妻子,而教他说这些话?暗中派人侦察,傍晚果然去一条曲巷,登上屋脊秘密窥伺,只见他们聚在一起赌博,仆妇正打扮了斟酒。悄悄叫巡逻兵包围住处,就低头就擒。法律禁止巫师,因为奸民藏匿其中。蓝道行曾用此术来扳倒严嵩。议论的人不认为太错,因为憎恶严嵩。但杨继盛、沈炼诸公流血碎首而不能争的,一个方士从容谈笑,竟制其死命,那力量也大了。幸亏所排挤的是严嵩,如果因此排挤到清流,即使韩琦、范仲淹、富弼、欧阳修,能抵挡吗?所以乩仙之术,士大夫偶然游戏,唱和诗词,如同看戏,那还可以。如果借以占卜吉凶,君子应当担心它的后果。

从叔梅庵公说:淮镇有户人家有空屋五间,另成一个院落,用来堆放杂物,儿童多去玩耍,跳跃践踏,很是喧闹,锁门禁止,他们就偷偷翻矮墙进去。于是写了一张大字贴在门上,说“此房狐仙所住,不得秽污”,姑且用来吓唬儿童罢了。几天后,夜里听见窗外说话:感谢您招请,现在已经搬入,会为您坚守这个院子。从此有人进去,就被砖瓦击打,连僮仆运杂物的人,也不敢去,长久不整治,竟然完全坍塌。狐仙就走了。这叫做妖由人兴。

我有庄子在沧州南边,叫上河涯,现在卖掉了。原来有水明楼五间,下临卫河,船帆来往于栏杆之下,和外祖父雪峰张公家的度帆楼,都是游览眺望的好地方。先祖母太夫人夏天常在这里纳凉,孙辈们轮流陪侍。一天,我推开窗向南望,看见男女几十人登上一条渡船,缆绳已经解开,一个人忽然挥拳,把一个老人打到靠岸的浅水中,衣服鞋子都湿了,正坐起来愤怒地骂,船已经开走了。当时卫河暴涨,洪波直泻,汹涌有声,一艘粮船张着双帆顺流而来,快如激箭,撞到渡船,船碎如木片,几十人全部淹死,只有这个老人存活。于是他转怒为喜,合掌念佛号。问他去哪里,说:昨天听说有个族弟得了二十两银子,把童养媳卖给人做妾,今天要立契,我急忙典当田地得了同样数目,带着去赎她。众人同声说:这一拳,是神指使的。催促换渡船送他过河。当时我才十岁,只听说他是赵家庄人,可惜没有问他的姓名,这是雍正癸丑年的事。又先太夫人说,沧州有个人逼嫁弟妇,并把两个侄女卖到青楼,乡里人都愤愤不平。一天,他腰缠银两贩卖绿豆,乘大船去天津,晚上停在河岸,坐在船舷洗脚,忽然西岸一艘盐船,纤绳中断,横扫过来。两船船舷相切,他从膝盖以下筋骨粉碎像被切割,号叫几天才死。先外祖父的一个仆人听说,急忙跑去告诉说:某人得了这样惨祸,真是怪事。先外祖父慢慢说:这事不怪,如果竟然不是这样,反而是怪事。这是雍正甲辰、乙巳年间的事。

交河王洪绪说,高川刘某住屋七间,自己住中间三间,东厢三间因为妻子去世没有葬地,停棺其中。西厢二间,幼子和妹妹住。一晚,听见儿子哭得很急,而不听见妹妹说话,怀疑她在灶房没回来,从窗缝看是否熄灯,月光下,看见一道黑烟,蜿蜒从东厢门里出来,缭绕在西厢窗下,很久不散。等到妹妹醒来抚慰儿子,黑烟才慢慢收敛回东厢去,心里知道是妻子的魂。从此每月夜听见儿子哭,悄悄起来窥看,所见都是这样。告诉妹妹,妹妹为此感动哭泣。悲哀啊,父母的心,死了还不忘自己的孩子吗?做子女的追念父母,能像这样吗?

先师桂林人吕闇斋先生说,他家乡有个人担任县令,上任那天,梦见自己的房师某公,面容憔悴,好像很忧虑的样子。县令恭敬地迎上前行礼说:“您的灵柩还没运回故乡,这是我们这些弟子的过错。我心中一直挂念不敢忘记,如今有幸托您的福荫做了官,将尽力筹措资金为您修建坟墓。”原来某公去世在戍所,灵柩还暂时停放在僧院中。某公说:“很好。但运回我的尸骨,不如让我的魂魄归乡。你知道我的尸骨在云南,却不知道我的魂魄羁留在此地。当初我担任这个县的县令时,有人开垦荒地,我误报了应缴纳赋税,告状的人很多。我明知他们有理,却害怕受到吏部议处,千方百计袒护自己,使他们不能申诉,至今成为百姓的负担。土地神向东岳大帝告状,东岳大帝认为事情出于疏忽错漏,虽没有谋取私利之心,但恐怕检举会妨碍升迁,因此罪过和谋私利相同。东岳下令拘拿我的魂魄,羁留在此地,等到这些虚报的赋税减免之后,才能回去。困苦饥寒,难以言说。回想一时的官爵俸禄,能有多少,而茫茫业海,竟无边无际,实在让人泣血捶心。如今幸好你来做此县官,倘若念及平生的知遇之恩,为我请求免除这些虚粮,那么我就能重新进入轮回,脱离鬼道。即使生前的遗骸被蝼蚁吃掉,也没什么遗憾了。”县令翻查旧案卷,果然有这件事,后来多方设法请求豁免,又恍惚梦见某公来告别。

交河人及方言说:讲鬼怪故事的人多荒诞,但也有一些情理似乎可信的。雍正乙卯年七月,我在静海县南边停船,月色朦胧,在岸上散步,看见两个人坐在柳树下相对交谈。我试着走近他们,他们也欣然请我坐下。仔细听他们说话,竟都是阴间之事,我怀疑他们是鬼,畏缩想逃走,两人阻止我说:“您不要惊讶,我们不是鬼,一个是走无常,一个是能看见鬼的。”我问怎么能看见鬼,那人说:“生来如此,不知是什么原因。”又问为什么走无常,那人说:“睡梦中忽然被拘役,也不知是什么原因。”一起谈话到二更时分,大体上详细陈述了因果报应。我问:“阴间是按儒家的道理断案,还是按佛家的道理断案?”能看见鬼的人说:“我能看见鬼,却不能和鬼说话,不知道这事。”走无常的人说:“您不必问这个,只问自己的心。问心无愧,就是阴间的善;问心有愧,就是阴间的恶。公理是非,阳间阴间道理一样,何必分儒家和佛家呢?”他的说法平实易懂,竟然不像巫婆神汉的话。

槐西杂志一(4)

我们乡里有能看见鬼的人说:鬼也总是忙忙碌碌、纷乱不安,好像有所经营,只是不知道他们在经营什么事;也有喜怒哀乐,只是不知道从何而来。大致上,鬼与鬼之间的争斗,也像人与人之间的争斗一样。但是微弱阴气敌不过旺盛阳气,所以没有鬼不怕人的。那些不怕人的鬼,一种是因为人占据了它们的居所,鬼感到刺促不安,所以现出变相把人赶走;一种是为了作祟求人祭祀;一种是桀骜不驯的强魂,戾气未消,就像人世间的无赖横行作恶一样。这些鬼遇到运气旺盛的人就避开,遇到运气衰败的人才敢侵害。至于那些冤魂厉魄,得到神明的允许,报复以申积恨的,不在此列。如果是由欲望感应,淫鬼回应;由杀心感应,厉鬼回应;由愤恨感应,怨鬼回应,则都是那人自己招来的,更不在此列了。我曾经在清明上坟时,看见游春女子踏青,那些妖媚弄姿的,众多鬼魂跟在后面嬉笑;那些幽闲贞静的,左右没有一个鬼。又曾经看见学宫里有几个鬼,教谕鲍先生出来时——先生名梓,南宫人,官任献县教谕,县志循吏传有记载——它们就蜷缩着伏在草丛里;训导某先生出来时,它们就跳跃自如。这样看来,鬼敢不敢欺侮人,尤其要看那个人本身如何。

侍妾的母亲沈老太太说,盐山有个叫刘某的人,患了小便不通的病,百药无效。一天晚上,他梦见神人告诉他说:“铜头煅成灰,用酒送服就能通。”他问铜头是什么东西,神人说:“就是你们所说的蝼蛄。”试了试,果然好了。我认为这是湿热蕴结,用湿热来攻湿热,借助它窜利下行的特性罢了。如果是膀胱气化不利,则要从根本上找原因,不是这种东西能疏导的。

副宪梁铁幢说,有个走夜路的人在竹林边看见一个东西,像人又不是人,蠢蠢地摸索着走。他呵斥它,它不回应,知道是精怪,就捡起瓦片石头打它,那东西化为黑烟,缩进竹林里,啾啾地发出声音说:“我因前世的罪业堕入饿鬼道,又瞎又聋,艰苦万状,您怎么忍心再逼迫我?”那人就丢下它走了。我在《滦阳消夏录》中记载了王菊庄所说的女鬼,因善于进谗言陷害而遭受哑报,这个鬼遭受聋瞽报,大概是聪明过度的缘故吧?

先师汪文端公说,有个人想谋害异党,苦于没有好计策。有个狡猾的人暗中探知了这事,私下裹着毒药献给他,说:“这药吃下去就死,但死时的情状与病死没有差别,即使蒸骨检验,也与病死无异。”那人非常高兴,留他喝酒。献药的人回去后当晚就死了。原来那人先用这药把他毒死了,作为灭口之计。汪公于是叹息说:“献药的人杀人以讨好别人,却先杀了自己。用这药的人,先杀人灭口,而口终究不能灭。纷纷扰扰的机心有什么用呢?”张樊川前辈当时在座,于是说,有个好男色的人,喜欢上一位官家子弟,估计无法得手,就暗中嘱咐他所宠爱的姬妾,托媒婆去招引那子弟,约好在别墅相会,打算抓住他胁迫奸污。到了约定的日子,听说那子弟已经来了,他就急忙跑去抓捕,突然失足掉进荷塘的板桥下,差点淹死。喧哗着被救出来时,那官家子弟已经逃走了,而他的姬妾已经鬓发散乱、钗子横斜了。原来那子弟长得俊美,姬妾也喜欢他。后来这人无缘无故地把这姬妾休了,婢女仆妇才渐渐泄露出这事。阴谋算计的人为鬼神所忌,大概不假啊。

卖花的顾老太,拿着一个旧瓷器来卖,样子像笔洗但稍微浅一些,四周内外和底都有釉色,像哥窑但没有冰裂纹,中间平得像砚台,唯独露出瓷胎,边线界线非常分明,没有毫发出入,完全不是剥落的样子。不知道是什么器物,我因为没用就还给了她。后来看到《广异志》记载嵇胡见石室道士案头有朱笔和杯子的说法,《乾巽子》记载何让之所见天狐有朱盏、笔砚的说法,又《逸史》记载叶法善有持朱钵画符的说法,这才领悟到唐朝以前没有朱砚,点校文籍时就在杯盏中研磨朱砂;大笔蘸染时,就在钵中贮存朱砂。杯盏稍微小而口部张开,便于蘸笔;钵稍微大而口部收敛,便于多盛浓汁。顾老太拿的,大概就是朱盏,以往的鉴赏家没有见到过罢了。我急忙叫顾老太来,问这盏到哪里去了。她说:“本来是用三十文钱买的,说是从井里出来的。因为您说没用,我就二十文钱卖给了杂物摊,现在将近一年了,没法再问它的去向了。”我深感惋惜。世间很多人用高价买假古董,而真正的古器却往往被摈弃。我还不算是那种硬要把方竹改成圆棍、磨掉断纹的人,却这样交臂失之,可见藏有宝物而不被发现的情况,数也数不清啊!我后来又得到一个朱盏,形制与此相同,被陈望之抚军拿走了。这才知道这种东西世上还有很多,只是人们不认识罢了。

先师介公野园说,亲戚中有个不怕鬼的人,听到有凶宅,就去住宿。有人说西山某寺的后阁,经常出现鬼怪,这年正值乡试,他就租住那里。奇形怪状的东西,每夜环绕在几案床榻之间,他处之泰然,鬼怪也不能害他。一天晚上月光明亮,他推开窗户四面观望,看见一个艳丽的女子站在树下。他笑着说:“吓不到我,想来魅惑我吗?你是什么怪物,可以到近前来。”那女子也笑着说:“你自然不认识我,我是你的祖姑母,死后葬在这座山上。听说你天天和鬼较量,你读书十几年,难道只想博一个不怕鬼的名声吗?还是想奋身科举,为祖父争光,为门户打算呢?如今你夜里争斗,白天疲倦睡觉,试期临近,学业全荒,难道是你父母打发你带着干粮进山的本意吗?我虽然住在黄泉之下,对娘家不能无情,所以正言告诉你,你好好想想。”说完就隐没了。他私下想这话很有理,就收拾行李回家了。回家后详细询问父母,却没有这个祖姑母。他大为后悔,跺脚说:“我竟被狡猾的鬼骗了!”奋然要再去,他的朋友说:“鬼不敢用力量和你争,就变出形貌用善言来劝解,鬼是怕你了,你又何必追穷寇呢?”他就作罢了。这个朋友可算是善于排解纠纷了。然而鬼所说的正是正理,正理不能制止他,而变通的话却能制止他,由此可以领悟到消融刚强之气的道理。

先前记载阁学札公祖墓巨蟒的事,是根据总宪舒穆噜公的话。壬子年三月初十,少司农蒋戟门邀我去看桃花,恰好和札公坐在一起,于是询问详情,知道舒穆噜公的话不假。札公又说:“还有一件轶事,舒穆噜公不知道。守墓人的妻子刘老太,常常与这条巨蟒同睡同处,蟒盘绕在床上几乎占满。它来了必定用火酒喂它,倒在大碗里。蟒抬头一嗅,酒就减少一分左右,剩下的味道已淡如水了。它凭附刘老太给人治病,也多有灵验。一天,有个想买这条蟒的人,给了刘老太八千钱,趁蟒醉了把它抬走。蟒被抬走后,刘老太忽然发狂说:‘我待你不薄,你却卖我,我一定要夺你的魂魄!’不停地打自己。刘老太的弟弟跑去告诉札公,札公亲自去看,也没办法。过了几刻,刘老太竟然死了。妖物凭附女巫,是常有的事;违逆妖物而招祸,也是常有的事。但为了钱卖妖,这事颇为奇怪;而有人出钱买妖,更是奇中之奇了。这条蟒如今还在那里,在西直门外,当地人叫它‘红果园’。”

育婴堂、养济院到处都有。只有沧州另外有一个院专门收养盲人,但不属于官府管理。盲人刘君瑞说:“从前有个候选官员陈某经过沧州,路费耗尽,无处告贷,进退无路,打算投河自尽。有个盲人怜悯他,倾尽囊中钱财帮助他上路。陈某进京,竟然得了官,一直升到州牧。他念念不忘盲人的恩情,自己拿出几百两银子,想回报漂母那样的恩情,但到处寻找盲人找不到,连姓名也没人知道,于是捐钱建造了这个院,用来收养盲人。这个盲人和这个陈某,都可以说是古人啊。”刘君瑞又说:“众盲人留出一间屋子,早晚烧香拜陈公。”我说:“在陈公旁边,盲人也应该设一个座位。”刘君瑞吞吞吐吐地说:“盲人怎么可以和官员同坐呢?”我说:“如果因为他官员的身份而祭祀他,那么盲人自然不能坐;如果因为他义行而祭祀他,那么盲人的义行与官员相等,为什么不能坐呢?”这事发生在康熙年间。刘君瑞告诉我时在乾隆乙亥、丙子年间,还能说出住在这个院里的某某人,如今已经三十多年了,不知这院还存在或废弃了。

明朝末年兵乱,曾伯祖镇番公才十一岁,被掠到临清,遇到旧仆人李守敬,用独轮车送他回家。在崎岖的戎马之间,多次濒临危险,始终不肯舍弃。当时宋太夫人在世,拿银子酬谢他,李守敬先叩头感谢,然后把银子放在桌上说:“旧主人在外流离,我心里不忍,哪里是为了求赏来的?”哭着告别而去,从此再也没有来过。李守敬性格戆直,同伴中有做坏事的,他总是絮絮叨叨地争辩,因此被众人排挤而去,但在患难之际,却不辜负本心到如此地步。

事情有预兆,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,就像太阳将出而霞光明亮,雨将到而柱础湿润,是那边有动而这边有应吗?我从四岁至今,没有一天离开笔砚。壬子年三月初二,偶然在值班房,开玩笑地对各位说:“从前陶靖节自己作挽歌,我也自题一联:‘浮沉宦海如鸥鸟,生死书丛似蠹鱼。’百年之后,各位用这副联来挽我,就足够了。”刘石庵参知说:“上句很不像您,如果用来挽陆耳山,倒是确当。”过了三天,陆耳山的讣音就到了。这难道不是机兆的预见吗?

申苍岭先生说,有个士人在别墅读书,墙外有座废坟,不知道是谁的。园丁说夜里有时有吟哦声,他偷偷听了几个晚上,没听到什么。一天晚上,忽然听到了,他急忙拿酒去浇在坟上说:“九泉之下苦吟,一定是词客。阴阳虽然相隔,气味类同,肯现身一起谈谈吗?”不久,有个人影慢慢从树荫中出来,却忽然掉头走了。他殷勤拜祷,再三再四,隐约听到树阴中有人说:“感谢您的赏识,不敢因为自己是异物而自疑,正打算一接清谈,打破百年的寂寞。但远远看见您的风采,衣冠华美,翩翩有富贵之容,与我们这些穿粗布衣的,实在不是同调。士各有志,不敢亲近,希望您委曲体谅。”士人怅怅而返,从此连吟哦声也听不到了。我说:“这是先生玩世不恭的寓言罢了。这话既然没有亲耳听到,旁边也没有听到的人,难道这个士人被鬼揶揄,还肯自己讲述吗?”先生捋着胡子说:“钅且麂槐下的话,浑良夫梦中的叫嚷,谁听到了?你却只来诘问我。”

邱孝廉二田说,永春山中有座废寺,已是一片焦土。相传最初有僧人居住,僧人会咒术。他的徒弟夜里有时看见山魈,请求禁制它。僧人说:“人是人,妖是妖,两不相干。人白天活动,妖夜晚活动,互不妨害。万物并生,各得其所。妖不禁止人白天出来,人为什么要禁止妖夜晚出来呢?”时间长了,妖白天也来骚扰人,僧房不得安宁,他才开始施用咒术,但妖的气候已成,党羽已众,竟然无法禁制了。僧人愤而云游,请来善于劾治的人一起回来,登坛发檄召将,雷火下击,妖被歼灭,寺庙也烧成了灰烬。僧人捶着胸口说:“是我的罪过啊!我的咒术起初足以战胜它,却不肯战胜;我的道力不足以战胜它,却妄想要战胜。博取善化的虚名,溃败决裂到如此地步。养痈遗患,说的就是我啊。”

飞车刘八,是堂孙树珊的车夫。他驾车极尽鞭策之威,用尽驰驱之力,遇到同行的人,一定要超越到前面才罢休,所以得了这个名号。马的强弱他不过问,马的饥饱他不过问,马的生死他也不过问。经历了几位主人,杀的马很多。一天,他驾着车送树珊去族人那里,然后空车返回,半路上马受惊狂奔,他被车轮轧住,倒在车辙里,伤得很轻,却昏迷不省人事。抬回家时,已经断气了。好胜的人必定自己遭殃,不仁的人也必定自己遭殃。东野稷以善于驾车闻名全国,却用尽马的力量,最终翻车,何况这个役夫呢?自己丧命,不是不幸啊。

先祖光禄公,在沧州卫河以东有个庄子,因为那里地势经常积水,水左右斜伸像“人”字,所以叫人字汪。后来土语把“人字”讹传为“银子”,又把“汪”转为“洼”,用撮唇音轻呼,声音接近“娃”,更加失真了。土地贫瘠,百姓贫困,日益凋敝。庄南八里是狼儿口——土语把“狼儿”二字合声撮唇呼之,音近“辣”,平声。光禄公说:“人口对着狼口,应该不繁盛。”于是把庄门改为向北。正北五里是木沽口——“沽”字土音在“果”和“戈”之间。自从改门以后,人字洼逐渐富饶,而木沽口逐渐凋敝了。这是地气转移呢?还是风水之说竟然真有呢?

槐西杂志一(5)

人字汪的场院中有一堆柴草——俗称为垛,已经堆放多年了。当地人传说其中有灵怪,触犯它的人往往会招来灾祸,有人生病时向它祈祷有时也会应验,因此没人敢动它一根草、一片叶。雍正乙巳年,闹大饥荒,光禄公捐出六千石粟米,煮粥赈济灾民。有一天,柴火不够了,想用这堆柴却没人敢动手。光禄公亲自前往祷告说:“你既然有神灵,必定能通达事理。如今数千人饿着肚子等死,你难道没有恻隐之心吗?我打算将你移去守护粮仓,而取这堆柴来救活饥民,料想你不会拒绝。”祷告完毕,他挥手让众人拖拽柴草,毫无异常变化。柴草搬完后,发现一条秃尾巴的大蛇,蜷伏着不动。用大筐把它抬进粮仓,转瞬间就不见了。从此以后这里也不再显灵,然而至今六七十年,没有人敢偷进粮仓盗粮。因为有守护粮仓的约定。最毒的东西也不能不被道理所折服,妖邪胜不过德行,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

从孙树宝说,韩店的史某,穷得彻骨。他父亲将要去世时,家里只剩一件青布袍,准备用来入殓。他母亲说:“家里已经很久没生火做饭了,拿这件袍子换米还能多活一个多月,为什么要把它扔到土里呢?”史某不忍心,最终还是用来装殓了父亲。这事很多人都知道。后来有人丢失了银钏,到处搜寻不到,史某却忽然在粪土中找到了。人们都说:“这是老天偿还你的衣服,表彰你的孝心。”丢失银钏的人用六千钱赎回去,恰好和衣服的价钱相当。这是近日的事。有人说这是偶然。我说:“如果认为是偶然,那么王祥本来就不能再次得到鱼,孟宗本来就不能再次生笋。幽明之间的感应,常常通过一件事来显示它的征兆,你怎么知道呢?”

景州的李晴嶙说,有个刘生在古寺里教书。一天晚上,在微弱的月光下,听见窗外有淅淅沥沥的声音。从缝隙中窥视,见墙角缺口处好像有两个人影。他急忙大喊有盗贼,忽然墙那边有人说话:“我们不是盗贼,是来求您的。”他惊恐地问求什么,对方说:“我们因为前世的罪业,堕入饿鬼道,已经将近百年了。每当听见僧厨做饭,就饥火如焚。看您好像有慈悲心,残羹冷粥,赐给我们一点浇奠,可以吗?”刘生问:“佛家的经忏足可以救济阴间,为什么不去求寺里的僧人超度呢?”鬼说:“鬼能遇到超度,也是前因。我们过去世中,钻营仕途,势力盛时就趋附,势力败了就掉臂而去如同路人。当他们得志时,本来没有扶危济困,种下善因;如今势败,又怎能遇到这样的善缘呢?所幸我们财物丰盈时,不太吝啬,对于孤寒的故旧,还略有周济,所以有时还能遇到怜惜,得到一点残羹。不然的话,就像目连的母亲在键大地狱中,食物到嘴边都化成猛火,即使是佛力也无能为力了。”刘生恻然怜悯他们,答应了他们的请求。鬼感激地呜咽着离去。从此以后,刘生常把残羹剩酒浇在墙外,好像也有感应,但看不见形影,也听不到声音。过了一年多,夜里听到墙外呼唤说:“长久承蒙您的恩惠,今天来向您告别。”刘生问去哪里,鬼说:“我们两人没有办法求得解脱,只想通过做善事来自救。这片林子里野鸟很多,有弹射的人,我们先惊动它们让它们高飞;有张网捕鸟的,我们先驱赶它们不让它们入网。因为这一念,感动了神明,如今已经得以转轮了。”刘生曾举这事对人说:“沉沦的鬼,它们的力气还能帮助别人,人怎么能推脱说不能呢?”

族兄中涵任旌德知县时,县城附近有虎患,伤了几个猎户,无法捕捉。县里人请求说:“除非聘请徽州的唐打猎,否则不能除掉此患。”——休宁的戴东原说:明代有个姓唐的人,刚结婚就被老虎害死了。他的妻子后来生了一个儿子,祷告说:“你不能杀虎,就不是我的儿子。后世子孙如果不能杀虎,也都不是我的子孙。”所以唐氏世世代代都能捕虎。——于是派了差役拿着钱去聘请。差役回报说唐氏挑选了技艺最精的两个人,即将到达。等两人到了,却是一个老翁,须发全白,不时咯咯地咳嗽;一个十六七岁的童子。大家非常失望,姑且命令准备饮食。老翁察觉到中涵不满意,半跪着禀告说:“听说这只虎离城不到五里,先去捕它,再赏饭也不晚。”于是命令差役引路前往。差役到了谷口,不敢再走。老翁讥笑说:“有我在这里,你还害怕吗?”进谷约一半,老翁回头对童子说:“这个畜生好像还在睡,你叫醒它。”童子发出虎啸声,老虎果然从林中出来,直扑老翁。老翁手拿一柄短柄斧,长八九寸,宽一半,奋臂挺身站立。老虎扑到,老翁侧头避让,老虎从头顶跃过,已经流血倒地。一看,从下巴到尾椎,都被斧头裂开了。于是厚赏了他们并送走。老翁自称炼臂十年,炼目十年。他的眼睛用毛帚扫也不眨,他的手臂让壮汉攀住,悬空吊着往下坠也拉不动。庄子说:“习性能折服众神。技巧高超的人不过是有熟练技能的人的门下。”确实如此。曾见史舍人嗣彪,在黑暗中提笔写条幅,和点着蜡烛一样清楚。又听说静海的励文恪公,剪了一百片方寸大小的纸,每片上写一个字,片片对着日光叠起来映照,没有一笔有丝毫出入。这都是熟练罢了,并非有什么别的奇巧。

李庆子说,山东有户平民家,有狐狸住了几代了,看不见它的形状,也听不到它说话。有时夜里发生火灾或盗贼,它就敲击门窗,让主人知道罢了。屋子如果有漏损,就有银钱铿然落在桌上,就用它来修葺,所给的银钱总比花费的多十分之二,好像是对主人的酬谢。逢年过节,一定有小礼物放在窗外。主人有时用食物答谢它,放在窗下,转眼就不见了。它从不出来骚扰人,小孩有时反而骚扰它,戏耍地扔瓦砾到窗内,它仍然从窗内扔出来。有人想观看它扔出来,不停地投掷,它也不停地扔出,始终不生气。一天,忽然在屋檐上说话:“您虽然是农家,但儿子孝顺、弟弟友悌,婆媳姑嫂都温婉和顺,常被善神护佑,所以我在您家住得久了,以躲避雷劫。如今大劫已过,敬谢主人,我走了。”从此就绝迹了。从来狐狸住在人家里,没有像这样谨慎守规矩的。这大概得了老子“和光同尘”的意旨吧?最终靠谨慎守规矩保全了自己,没有遭到惩治的祸患,它的见识比人高一等了。

从侄虞惇,是堂兄懋园的儿子。壬子年三月,他随我勘定文渊阁的书,同住在海淀的槐西老屋——这是我女婿彭煦的别墅,我修葺后作为轮班值班时休息的地方。他说懋园有一个朱漆藤枕,是在崔庄的庙会上买的,已经很多年了。有一年夏天,每次枕着它,就听到嗡嗡的声音,以为是劳作劳累耳鸣。十多天后,声音渐渐响亮,像飞虫振翅的声音。又过了一个多月,声音传到外面,不用靠近枕头就能听见了。怀疑而剖开看,原来是一只细腰蜂鼓着翅膀飞出来。枕头四周没有针尖大小的缝隙,蜂怎么能把卵产在里面?如果是没上漆之前先产的卵,为什么过了几年才生出来?有人说这是化生的,但蜂是由蛹生的,不是化生的。即使真是化生,为什么别处不化,而在这枕头里化?别的枕头不化,而只在这个枕头里化?在枕头里不吃不喝,为什么两个多月还活着?如果不剖出来,难道就永远不会死吗?这个道理实在难以理解。

虞惇又说,掖县知州林禹门,是他的受业老师。他说自己的祖父八十多岁了,已经昏瞀不认识人,也不能走路,但还很能吃饭,只是枯坐一室,苦闷抑郁不舒坦。子孙常常用椅子把他抬到门外远望,作为消遣。一天,他让侍者进屋取东西,独自坐着等待。侍者出来,连人带椅都不见了。全家悲痛惶恐,不知怎么办,带着干粮四处寻找,也没踪迹。恰好有个朋友从劳山来,路上遇见禹门,远远喊道:“你不是在找你祖父吗?现在他在山中某寺里,平安无事。”禹门急忙赶去探访,果然如此。那个地方距离掖县几百里,僧人不知他是怎么来的。他祖父只觉得有两个人抬着他飞行,也不知道是谁。这事极其怪异又似乎不怪,大概是山魈狐魅捉弄老人,作为游戏罢了。

举人戈廷模,字式之,是芥舟前辈的长子。他天资聪颖,诗歌格调和书法都有父亲的风范。对父亲的朋友中,他只把我当做老师。我期望他能有远大成就,但他四十多岁才选了一个学官,后来得了疯病,时发时止,竟然早逝,我深感悲痛。偶然和从孙树珏谈起,树珏于是说他没死之前,读书到半夜,偶然即景作了一句诗:“秋入幽窗灯黯淡”,还没对出下句,忽然他的朋友某揭帘进来。他请朋友坐下交谈,于是告诉他这句诗。朋友说:“为什么不对‘魂归故里月凄清’?”式之惊讶地说:“你怎么说鬼话?”转眼朋友就不见了。于是醒悟那不是人。大概是衰气先显现,鬼感应衰气而回应他。所以式之不久也去世了。这和《灵怪集》记载的曹唐在江陵佛寺诗中“水底有天春漠漠”一联的事很相似。

宗丞曹慕堂说,有个夜行遇鬼的人,奋力与鬼搏斗。不久群鬼聚集,有的抛掷沙砾,有的牵拽手脚。他左右抵挡,大受打击,跌倒了好几次,但愤怒更甚,仍然死斗不休。忽然坡上有个老僧拿着灯喊道:“施主且住,这里是鬼的巢穴。施主虽是猛士,但已陷入重围。主客形势不同,众寡力量悬殊,凭一人气血之勇,对抗这些鬼的无穷变幻,即使是孟贲、夏育也没有侥幸取胜的道理,何况不如他们的人呢?知难而退,才是豪杰。何不暂时忍耐,随老僧暂且到荒庙里休息?”这人顿时领悟,奋力脱出身来,跟着老僧的灯光走。群鬼渐渐远去,老僧也不知去向了。他坐下休息到天亮,才找到路回家。这个僧不知是人是鬼,可说是善知识了。

海淀有人捕到一只大鸟,形状像苍鹅,但长嘴利吻,眼睛突出,虎视眈眈很可怕。不是鹳,不是鸨,也不是鸬鹚,没有人能叫出名字,也没人敢买。金海住先生当时在澄怀园值班,独自买来煮了吃。味道不太好,刚吃了一两块,觉得胸膈间冷如冰雪,硬如铁石,用烧酒浇下去,也没有暖气。萎靡不振了好几天才痊愈。有人说:张读《宣室志》记载,民间传说人死几天后,会有鸟从棺材里出来,叫作“杀”。有个姓郑的书生,曾在隰川,和郡官在野外打猎,网到一只大鸟,色苍,高五尺多。解开网看它,忽然不见了。当地人说,有人死了几天,占卜的说这天“杀”该离开了,那家人守候着看,果然有大鸟从棺材里出来。又《原化记》记载,韦滂借宿人家,射落杀鬼,煮了吃,味道极甘美。先生所吃的,或许就是杀鬼所化,所以阴凝之气这样强吧?倪余疆当时也一同值班,听了笑着说:“这又是一个终南进士了。”

从黄村到丰宜门,俗称南西门,共四十里。这一带泉源水脉,络带钩连,雨后积水成洼,车马很受阻滞。有个叫李秀的人,赶着空车从固安回来,看见一个少年大约十五六岁,娟丽像美女,在泥泞中艰难行走,样子很疲惫。当时太阳将落,少年看见李秀经过,有想搭车的神色,但又羞愧沮丧不说话。李秀本来就轻薄,挑逗地和他说话,邀他同车,少年忸怩地上了车。沿途买果子给他吃,他也不怎么推辞。渐渐亲昵起来,间或调戏他,他面泛微笑而已。走了几里后,看他的相貌似乎稍微苍老,还不以为意。又走了十多里,暮色昏黄,觉得眉目也似乎渐渐改变。快到南苑西门时,已经变成宽额高颧,胡须丛生的人了。李秀自己惊讶眼花,不敢追问。等到了旅店下车,已经须发皆白,成了一个老翁。老翁和李秀握手告别说:“承蒙您爱怜,感激很深。只是暮年衰颜,今晚不能同榻了,有负于您。”笑着离去,竟不知是什么妖怪。李秀的表弟是我的厨役,曾听李秀自己说起这事,并且自悔少年无行,以致招来狐鬼的侮辱。

文安人王岳芳说,有个姓杨的书生,相貌俊美,自己担心可能会遇到强暴,于是精心学习武艺,十六七岁时,已经可以抵挡几十个人。当时他去通州参加考试,暂时住在京城。偶然独自游览陶然亭,遇到两个回族人,强行邀请他进酒店。杨生心里明白他们的意图,暂且与他们吃喝,并且故意索要珍稀美味的食物。两个回族人非常高兴,于是引诱他到一座空寺庙里,左右挟持他坐下,突然把他抱在怀里。杨生一只手按住一个人,把他们一起摔倒在地,用脚踩住他们的背,各自解开他们的腰带把他们反绑起来,拔出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说:“敢动就死。”扒掉他们的下衣并奸污了他们,并且数落他们说:“你们年纪将近三十,哪里值得供我狎玩?但是你们玷污过很多人,我是为那些孱弱的童子报仇。”慢慢地解开他们的绑缚,甩着胳膊径直走出。后来他与王岳芳同行,在路上遇到其中一个回族人,杨生回头对他一笑,那人捂着脸像老鼠一样逃窜而去。杨生于是向王岳芳详细讲述了这件事。王岳芳说:“杀人者偿命,抢财者还财,这是法律。这是应当偿还的。唯独奸淫他人者有治罪的法律,没有让奸淫者反过来被奸淫的法律,这是不应当偿还的。你的所作所为,称之为快意则可以,称之为合理则未必。”

堂孙树棂说,南村戈孝廉仲坊,到遵祖庄——当地土话叫榛子庄,是“遵”和“榛”叠韵的讹传,“祖”和“子”双声的转音。附近还有念祖桥,如今也讹传为验左。正好赶上曹氏下葬,听说他邻居家的鸡产了一个蛋,入夜后有光。仲坊带着几位客人前去观看,当时已是黄昏,在灯下看它,与普通鸡蛋没有区别,撤去灯火,果然发出荧荧的光,环绕在鸡蛋四周,像盘子和盂一样。把它放在屋角,站在门外看它,则整个屋子照耀得像白天一样。有客人说:“这只鸡是被蛟龙感应,所以生蛋有这样的怪异,恐怕时间久了破壳而出,对主人不利。”仲坊第二天就回去了,不知道后来究竟如何。按:木华的《海赋》说:“阳冰不冶,阴火潜然。”大概阳气潜伏积聚在阴气之内,郁积到极点就会向外升腾。《岭南异物志》称,海里生长的鱼和蜃,放在阴处会发光。《岭表录异》也称,黄蜡鱼的头夜里发光像灯笼,烛照它的肉也片片发光。这是水中所生的东西,与水同性。必须是海水才有火,必须是海产才有光,因为积水所聚的地方,就是积阴所凝的地方。所以百川不能郁积阳气,只有海能郁积。至于暑天腐草化为萤火虫,是因为层层阴雨,阳气蒸发而化为虫子。塞北的夜亮木,是因为冰谷雪岩,阳气聚集而附着在木头上。萤火虫不久就死了,夜亮木移植到盆盎中,过一两年也不再发光。从潜隐之处出来,气得到舒展就逐渐散开了。只有鸡蛋夜里发光,道理不可知晓。蛟龙感应的说法,也未必是这样。按段成式《酉阳杂俎》称,岭南毒菌夜里发光,杀人非常快,大概是瘴疠之气所聚集,因为温热而发出阳焰。这个鸡蛋也许是疠气偶然聚集在鸡身上,或者鸡多吃毒虫,久而蕴结,像毒菌发光之类,也未可知。

槐西杂志一(6)

从侄虞惇说,听任丘刘宗万讲:有个旗人到任丘催租,恰好村民晚上演戏,他看到二更才散。回家路上口渴,看见树旁有茶铺,就拴马进去。主人出来说火已经熄了,只有冷茶。进屋很久,端出半杯茶,颜色殷红黏稠,气味有点腥。他喝完还要,主人说瓶里没了,要再找点残茶,让他坐着稍等,不要偷看。等了很久主人没出来,他从门缝偷看,见屋里吊着一个裸女,肚子被剖开,用木棍撑着,主人正拿杯子刮她的血。他吓得退出,骑马狂奔,听到后面有追着要茶钱的声音,一路不停。到住处时已经昏倒坠马,主人听到马声出来看,扶他进去,第二天才醒,讲述了经过。大家一起去查看,到拴马的地方,只有平旷的野草老树,荒坟累累,荆棘上挂着一条蛇,肚子从中裂开,用草茎横撑着罢了。这和裴硎《传奇》里记载卢涵遇盟器婢子杀蛇做酒的事类似,但婢子留客是为了求偶,这鬼卖茶是为什么呢?鬼需要的是冥钱,又向人讨钱做什么呢?

田香谷说,景河镇西南有个小村,住着三四十户人家。有个邹某半夜听到狗叫,披衣出去看,微弱的月光下见屋上坐着一个巨人,吓得惊叫,邻居都出来了,仔细一看,原来是家里养的牛昂着头蹲着,不知怎么到了屋顶。不一会儿消息传开,男女都来看稀奇事,忽然一家起火,风大火猛,全村几乎烧成焦土,这才知道这是牛祸预示火灾。姚安公说:当时正收庄稼,豆秸谷草堆积在篱笆茅屋间,相连成片,农家辛苦,家家半夜都睡得很沉,突然遭火灾,这村就没人了。上天仁爱,用这牛惊动他们从梦中醒来,怎么反而认为是妖怪呢?

同郡某孝廉未考中时,落魄不羁,常来往青楼中,但倚门卖笑的人对他很冷淡。只有一个叫椒树的妓女——这妓女姓名已佚,这是街巷中戏谑的称呼——唯独赏识他,说:这人难道会长期贫贱吗?常邀他饮酒作乐,还用夜合钱供他读书。到他应试时,又出钱为他置办行装,并为他家谋划柴米。孝廉感激她,握着她手臂发誓说:我若得志,一定娶你。椒树推辞说:我之所以看重你,是怪姐妹们只认识富家儿,想让人知道脂粉绮罗中也有慧眼的人。至于白头之约,我不敢听。我本性放荡,必不能做良家妇女,如果嫁了你还纵情风月,你怎么受得了;如果关在闺阁中像坐牢一样,我又怎么受得了。与其开头欢合,最终分离,不如各留不尽之情,长相思念。后来孝廉当了县令,多次召她不去。中年以后,车马日稀,她始终没到过他的官署,也可说是奇女子了。假使韩信能明白这个道理,哪会有鸟尽弓藏的遗憾呢。

胶州法南野,漂泊长安,穷愁困顿。一天在御史李符千的席上说:曾在泺口旅舍见到两首诗,第一首说:“流落江湖十四春,徐娘半老尚风尘。西楼一枕鸳鸯梦,明月窥窗也笑人。”第二首说:“含情不忍诉琵琶,几度低头掠鬓鸦。多谢西川贵公子,肯持红烛赏残花。”没有署年月姓名,不知是谁写的。我说:这是作者自寓坎坷罢了,但五十六字足以抵得上一篇《琵琶行》。

益都李生文渊,是南涧的弟弟,爱好古物像南涧一样,而广博善辩超过他。不幸夭逝,南涧请我为他写墓志,匆忙没写成,连他的事迹材料也丢失了,至今为憾。一天在余生云精舍讨论古礼,他举出一件事说:博山有个书生,夜行林间,见一位贵官坐在松下,叫他说话,细看竟是已故的表丈某公。不得已上前拜见,贵官问了很多家事。书生便问:古说身体藏于野外,而神灵依附于庙中神主,表丈家有家祠,为什么在这里?某公说:这是拘泥于古人“不墓祭”的说法。庙是祭祀的场所,神主是祭祀的位子,神灵来临,是以这地方这位子为依归。如果神灵常住在庙里,常依附在神主上,那就是世世代代祖先和后代人鬼杂处了。况且有庙有主,是对有爵禄的人说的。现在一城一乡中,能建庙的不到万分之一二,能立祠的不到千分之一二,能设神主的不到百分之一二。如果神灵依附神主而不依附坟墓,那千百万贫贱之家,他们的祖先都成了无依之鬼,有这种道理吗?知道鬼神情状的,没有比圣人更甚的。明器礼仪从夏后氏以来就有了。如果神灵在主位而不在墓,那么明器应设在庙里,却都埋到墓中,这是用器物供奉神灵,却放在神灵不到的地方,圣人会这样颠倒吗?卫人的合葬是分开的,是殷礼;鲁人的合葬是合并的,是周礼。孔子认为周礼好,如果神灵不在墓中,那么墓的分合完全没区别,有什么好不好呢?《礼记》说:父亲去世后不忍读他读过的书,因为手泽还在;母亲去世后不忍用她的杯子,因为口泽还在。一件小东西尚且如此,却把先人的身体看作无物,而另外立几寸木头,说这是我父母的神灵,不是太不恰当了吗?寺庙的钟声快响了,暂且和你告别,你今天见了我,以后不要再被迂腐的儒生迷惑了。书生匆忙站起,东方已白,一看正在他的墓道前。

陈裕斋说,有个人租住道观,和一个狐女亲昵,每晚都来。忽然几天不见,不知什么原因。一天夜里,狐女掀帘含笑进来,他问为什么隔了这么久,狐女说:观里新来个道士,大家都说是仙,我怕他有神术,暂时回避。今夜我化作小鼠从壁缝偷看,原来只是个说大话骗人的,所以又来了。问怎么知道他没道力,狐女说:假仙假佛,伎俩不过两种:一是故意静默,让人莫测高深;一是故意颠狂,让人怀疑有所寄托。但真静默的人一定淳穆安恬,凡是矜持的都是假的;真托于颠狂的人一定游行自在,凡是张皇的都是假的。这就好比你们文士,故意抬高名声,有的迂僻冷峭,让人怀疑是狷介,有的纵酒骂座,让人怀疑是狂放,同一种手法罢了。这道士张皇得很,足知他没什么能耐。当时一起在钱稼轩先生家饮酒,先生说:这狐眼光如镜,但词锋太利,未免不留余地了。

管炊事的曹老太婆,她的儿子是僧人,说曾见广东一个官宦人家到寺庙设斋,说他的妻子已死十九年,一天晚上在灯下现形说:自从到了黄泉,无时不在思念,还指望你百年之后能见一面,不想现在已配入转轮,从此茫茫万古,再没有会期了。所以冒冥司的禁令,贿赂监送者,来见一面告别。丈夫又惊又痛,正要说话,忽然旋风入室,卷她而去,还隐隐听到哭声。所以设斋礼忏,为来世祈福。这对夫妻,可说是彼此不相负了。《长恨歌》说:“但令心如金钿坚,天上人间会相见。”怎知不因这一念,又种下来世的因缘呢。

《桂苑丛谈》记载李卫公把方竹杖赠给甘露寺僧人,说这竹出大宛国,坚实而正方,节眼须牙四面相对等等。按方竹现在闽粤很多,不算异物。大宛就是现在的哈萨克,已归入版图,那地方从不产竹,哪有什么方竹呢?又《古今注》记载,乌孙有青田核,像六升的瓠子,空了盛水,很快成酒。按乌孙就是现在的伊犁地方,问额鲁特人,都说没有。又《杜阳杂编》记载,元载在私第造芸晖堂,芸香草名,出于阗国,其香洁白如玉,入土不朽,舂成屑涂在墙上,所以叫芸晖。于阗就是现在的和阗地方,也没听说过这东西。只有西域有草叫玛努根,像苍术,番僧烧了供佛,颇为珍贵,但色不白,也不能涂墙。都是小说附会的话。

黎荇塘说,有个少年,他父亲在外经商,很久不归,没人管束,被赌头引诱,输了数百两银子。赌头提出代他出钱还债,但强迫他写卖房的契据。不得已从了,又怕没法对母亲妻子说,就不回家,夜里到树林上吊。刚系好带子,听到马蹄声隆隆,回头一看是他父亲回来。父亲惊问为什么做这种事,少年知道瞒不住,就实说了。父亲一点不生气,说:这也是常事,何至于此。我这次所得还可以抵债,你回家去,我自己去还钱拿回契据。当时赌头们还没散,他父亲突然推门进去,大家都认识,他一一叫出姓名,先斥责他们引诱之错,再责备他们逼迫之过。众人惊愕无话。然后他说:既然不肖子写了宅券,我也难以赌博告官,现在我还你钱,你明天分给大家,把宅券还我,可以吗?赌头知道理亏,愿意遵命。他父亲便解下腰包付给赌头,一一点验,拿到契据就灯上烧了,愤然出门。少年回家准备饭食,等到天亮父亲没回,到赌头家探问,说已烧券走了。正担心有变故,第二天,赌头打开箱子,里面全是纸锭。钱是亲自收的,众人共睹,赌头没法辩白,只好自己拿钱赔偿。他怀疑遇鬼。过了十几天,讣音果然到,父亲已死几个月了。

李樵风说,杭州涌金门外有渔船泊在神祠下,听到祠里人声嘈杂,接着神呵斥说:你们这些野鬼,为什么侮辱文士,罪该鞭打。又听到辩诉说:人静月明,众幽魂暂到水边游玩,稍解羁愁,这两个穷酸独自讲学谈诗,喋喋不休,大家都听不懂,实在厌烦,私下交头接耳,微表不满,渐渐离开罢了,不敢有所触犯。神沉默一会儿说:谈论诗文是雅事,也应当选择地方和人。先生们散了吧。不久磷火像萤火虫一样从祠中出来,远远听到吃吃的笑声,四散而去。

刘睞是沧州人,他母亲在康熙壬申年生,到乾隆壬子年,一百一岁,还强健能吃饭,多次遇到恩诏,里胥想为她报官领粟帛,她坚决推辞不愿。去年想为她请旌建坊,也坚决推辞不愿。有人问她不愿的原因,她慨然说:贫家寡妇,命苦福薄,正因颠连困苦被神道怜悯,才得到这长寿。一旦请求过分之福,死期就到了。这老妇见识很高,推想她生平,一定没有纷纷扰扰分外的营求,应该能恬淡冲和,颐养天和,得以保持这长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