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二

作者:纪昀朝代:类别:笔记小说 · 白话译文

本文永久链接:https://shishuguan.com/books/yuewei-caotang-biji-baihuawen-full/volume-1/chapter-13

槐西杂志二(1)

安中宽说,有个人独自在树林草丛间行走,遇到两个人,像是读书人一边吟诗一边走,其中一人怀中掉下一册书,这人捡起来,字迹非常拙劣,笔画都不完整,只能辨认出其中有的是符咒,有的是药方,有的是人家春联,杂乱没有头绪,也间或有经书、古文、诗句,还没看完,那两人就追过来夺回去,忽然消失不见,怀疑是狐魅。一张纸条飞落草丛中,等他们走远了,找到纸条,上面有字说:《诗经》中的“於”字都读作“乌”,《易经》中的“睟”字左边没有点。我认为这是借以讽刺那些粗俗却喜欢讲文艺的人。然而能专心于此,难道不比饮酒赌博、游荡玩乐更好吗?如果读书人能鼓励他们,其中必定会有所成就,却轻视排斥他们,讥笑他们,这是没有思考圣人对待互乡、阙党两个童子的态度。讲学家门第过高,使人甘愿自暴自弃,都是自己沾名钓誉,把世道人心看作身外之事。

景州的宁逊公,能把琉璃捣碎调漆,堆成擘窠大字,凹凸褶皱,很像石纹,常带着技艺游走于富贵人家。喜欢讨要酒食,有时听说有宴会,必定去蹭末座。有一天,正值吴桥庙会,他带着所作的对联匾额去卖,到晚上得了数两银子,忽然遇到十几个人邀请他,说:我们想请你用一个月工夫,堆若干字,分赠亲友,希望得些小报酬,现在先委屈先生吃顿饭,明天迎接你到某处。宁逊公大喜,跟着进入酒店,一起大吃大喝,直到初更时分,店主催促关门,那十几个人忽然不见,座上只有宁逊公一人,无法辩解,只好倾囊付账。懊恼回家,不知是幻术还是狐魅。李露园说:此人应当受此报应。

某公宠爱一个男童,性情柔顺,没有市井气,也没有恃宠放纵的样子。忽然连续哭了几天,眼睛都肿了。奇怪地问他原因,他感慨地说:我天天侍寝,自己没察觉,昨天寓所里某人和另一个男童亲昵,我偷看,丑态难以描述,和横陈的女子完全不同,因此想我一个男子,受这样的污辱,后悔莫及,所以羞愧愤恨想死。某公百般劝解,他始终闷闷不乐,后来竟然逃走了。有人说:他已经改名换姓,读书进学了。梅禹金有《青泥莲花记》,像这个男童,也接近青泥莲花吧?又有仆人张凯,起初是沧州衙役,后来夜里听到罪人暗泣声,心动辞职,卖身给先父姚安公,四十多岁没有儿子。一天,他妻子临产,张凯忧愁地说:是女儿吧?果然如此,问他怎么知道,他说:我做衙役时,有某人控告他妻子和邻居张九私通,众人都知道冤枉,但事情暧昧,无法代为辩白。恰逢官差派我拘捕张九,我禀报说:张九初五因为欠税被拘,初八打了十五板就放了,现在不知去向,请宽限期限。官检查征比册,确实如此,怒斥某人说:初七张九正被关押,怎么能到你妻子房间?打了某人并赶走他。其实是另一个张九,我借以搪塞过去。去年听说这妇人死了,昨夜梦见她向我拜谢,知道她转生为我女儿了。后来这女儿嫁给商人,张凯夫妇年老多病,最终靠她孝顺供养到老。杨椒山有《罗刹成佛记》,像这个仆人,也接近罗刹成佛吧?

冯平宇说,有个张四喜,家贫做雇工,流转到万全山中,遇到一对老夫妇留他种菜园,喜爱他勤劳,把女儿招赘给他。过了几年,老夫妇说去塞外看望大女儿,四喜也带妻子到别处去。时间长了渐渐察觉她是狐,耻于和异类结婚,趁她独自一人时,暗中弯弓射她,射中左腿。狐女用手拔箭,一跃直到四喜面前,拿着箭数落他说:你太负心,特别让人恨。不过,别的狐媚人,只是苟且野合而已,我是父母之命,以礼结婚,有夫妇之义。三纲所系,不敢仇恨你。你既然抛弃我,也不敢强留打扰你。握着四喜的手痛哭,过了好一阵,才突然消失。四喜回家,过了几年病死,没有棺材入殓。狐女忽然从外面哭着进来,拜见公婆,详细陈述始末,并说:我未改嫁,所以敢来。婆婆感动,骂四喜没良心,狐女低头不语,邻家妇人不平,也帮着骂。狐女瞪眼说:父母骂儿子,没什么不可以,你怎么能对着别人的妻子骂别人的丈夫?整理衣服径直出去,不知去向。她走后,在四喜尸体旁发现五两银子,于是得以安葬。后来四喜父母贫困,常常在盆里箱中无意得到钱米,大概也是狐女送的。都说这只狐不仅形体化人,人心也化成人了。又有人说狐虽知礼,不至于这样,大概是平宇故意编这个故事来愧对那些不如的人。姚安公说:平宇虽是村翁,但立心笃实,平生没有一句虚妄,和他交谈,他讷讷不出口,不是能编造语言的人。

卢观察使癹吉说,茌平县有夫妇相继死去,留下一个儿子才周岁,兄嫂都不顾恤,饿得快死了。忽然一个少妇推门进来,把孩子抱在怀里,骂兄嫂:你们弟弟夫妇尸骨未寒,你们怎么忍心这样?不如把孩子给我,还能找个活路。带着孩子径直出去,不知去向。邻里都亲眼目睹,有知道内情的人说:那弟弟在世时,常亲近一个狐女,想必是不忘旧情,来看遗孤吧?这也是张四喜妻子的同类。

乌鲁木齐有很多妓院,小楼深巷,常听到乐声,从初更到寺院钟声将响,灯火总是亮着。淫荡的人为所欲为,官府不禁止,也禁止不了。有个宁夏布商何某,年轻貌美,家资千金,也不太吝啬,却不喜欢逛妓院,只养了十几头母猪,喂得很肥,洗得很干净,每天关起门来和它们交合,猪也互相依偎,像亲昵它们的雄性。仆人常偷看,何某没察觉。忽然他朋友乘醉开玩笑问他,他羞愧投井而死。迪化厅同知木金泰说:不是我亲自审理此案,即使司马光告诉我,我也不信。我作当地杂诗有句:石破天惊事有无,后来好色胜登徒,何郎甘为风情死,才信刘郎爱媚猪。就是咏这件事。人的癖好,有到这种程度的,才知道用理来论断天下事,不能穷尽变化;用情来论断天下事,也不能穷尽变化。

张一科,忘记他是什么地方人,带妻子到塞外谋生,受雇于西商。西商喜爱他妻子,挥金如土,没几年,钱财耗尽回家。张一科反而寄食在西商家,妻子厌恶鄙视他,辱骂赶他走。张一科说:没有这个人就没有今天,辜负他不吉利。坚决不肯。妻子有一天拿棍子赶西商,张一科怒骂,妻子也反骂:他不是爱我,是贪图我美色;我也不是爱他,是贪图他钱财。用钱财换美色,美色已得,我原本不欠他;用美色换钱财,钱财不继,他也不能责怪我。这样还不赶走,留他干什么?张一科更愤怒,竟抽刀杀了妻子,先拿百两银子给西商,然后自首入狱。又有一个人忘了姓名,也带妻子出塞,妻子病故,因此不能回家,只好行乞。忽然有个西商招他到店铺,赠他五十两银子。他奇怪为什么这样丰厚,坚持追问原因,西商悄悄说:我和你妻子最亲近,你不知道。你妻子临死时,私下把你托付给我,我不忍辜负死者,所以资助你回家。这人怒掷银子于地,竟打斗到法庭。两件事相隔不到一个月。相国温公当时镇守乌鲁木齐,一天在秀野亭宴请同僚,座间议论到此事,前任竹山县令陈题桥说:一个不因贫富改变交情,一个不因生死违背约定,虽然是小人,都有古道可作榜样。温公皱眉说:古道确实如此,但张一科怎么可作榜样呢?后来杀妻的拟定抵罪,但判词很轻;赠金的拟定杖刑,而不说枷示。温公沉思很久,感慨地说:都不合法,但人情淡薄已久,官员这样上报,就这样处理吧。

嘉祥曾映华说,一个秋月明净的夜晚,和几个朋友在场地外散步,忽然旋风滚滚,从东南来,其中有十几个鬼,互相拉扯,又打又骂,还能听清一两句话,好像是争论朱熹和陆九渊的异同。门户之祸,竟然下彻黄泉吗?

去去复去去,凄恻门前路,行行重行行,辗转犹含情,含情一回首,见我窗前柳,柳北是高楼,珠帘半上钩,昨为楼上女,帘下调鹦鹉,今为墙外人,红泪沾罗巾,墙外与楼上,相去无十丈,云何咫尺间,如隔千重山,悲哉两决绝,从此终天别,别鹤空徘徊,谁念鸣声哀,徘徊日欲晚,决意投身返,手裂湘裙裾,泣寄稿砧书,可怜帛一尺,字字血痕赤,一字一酸吟,旧爱牵人心,君如收覆水,妾罪甘鞭捶,不然死君前,终胜生弃捐,死亦无别语,愿葬君家土,傥化断肠花,犹得生君家。以上见于《永乐大典》,题目是《李芳树刺血诗》。不著朝代,也不知道李芳树的始末,不知是像窦玄妻诗那样自作,还是像焦仲卿妻诗那样时人代作。世上没有传本,我校勘《四库全书》时偶然见到,喜爱它缠绵悱恻,没有一丝怨怒之意,几乎可泣鬼神,让馆吏抄录一份,时间长了丢失。现在到滦阳出差,检点旧书,忽然在小箱中得到,沉寂埋没数百年,终于见于世间,难道不是贞魂怨魄,精气贯通日月星辰,有不可磨灭的吗?陆耳山副都御史说:这首诗排在韩蕲王孙女诗前,那首在宋末,那么李芳树必是宋人,按此推断,想当然罢了。

舅舅安公实斋,一晚就寝,听到门外敲门声。问没人回答,看又看不见。过了几晚又是这样,又过了几晚,别的房间也这样,如此十几次,也没别的事。后来村里抓到一个贼,自己说曾进某家十几次,都因为人不睡而返回。问时间都吻合。才知道是鬼报告盗警。所以瑞兆不一定是吉祥,妖异不一定是灾祸,各看其人。

明永乐二年,迁移江南大族充实畿辅,始祖椒坡公,从上元迁到献县的景城,后来子孙繁衍,分居到崔庄,在景城东三里。现在当地人因为做官科举多在崔庄,所以都称崔庄纪,举其兴盛。而我的族人自称景城纪,不忘根本。椒坡公旧宅在景城崔庄之间,兵火久已坍塌,地基属于族叔楘庵家。楘庵跟我学习经书,乾隆丙子年考中举人,打算筑屋移居到那里。先父姚安公预先题了一联:当年始祖初迁地,此日云孙再造家。后来房子没有建成,而姚安公于甲申年八月去世,占卜墓地只有此处吉利。于是割让别的田地和楘庵交换安葬,前面那联如同父亲自谶。事情都是前定,难道不可信吗?

侍妾沈氏,我给她取字叫明睠。她的祖上是长洲人,流寓寄居在河间,她的父亲于是在那里安了家。生下两个女儿,沈氏是次女,她神思开朗透彻,很不像小户人家的女子。曾私下对姐姐说:“我不能做农家的媳妇,高门大户的家族,又一定不会让我做正妻,大概只能做富贵人家的侧室吧?”她的母亲隐约听到了这话,最终果然如她所愿。她性格聪慧狡黠,平生不曾违逆过一个人。刚嫁给我时,拜见马夫人,马夫人说:“听说你自愿做人侧室,侧室也很不容易做。”她整了整衣襟回答道:“正因为不愿做侧室,所以侧室才难做;既然愿意做侧室,那么侧室又有什么难的呢?”因此马夫人始终像宠爱娇女一样疼爱她。曾对我说:“女子应当在四十岁以前死,人们还会惋惜哀悼。如果穿着青裙、满头白发,像孤雏腐鼠一样活着,我不愿意。”最终也如她所愿,在辛亥年四月二十五日去世,年仅三十岁。起初她只认得几个字,跟随我整理图书典籍,时间久了就渐渐通晓了文义,也能用浅近的话语写成诗。临终时,她把小像交给女儿,口中吟诵一首诗,请我写下来,诗说:“三十年来梦一场,遗容手付女收藏,他时话我生平事,认取姑苏沈五娘。”然后安然逝去。当她病重时,我因为在圆明园当值,住宿在海淀槐西老屋。一天晚上,恍惚间两次梦见她,我以为是自己思念所致。后来才知道她那天晚上昏厥过去,过了两个时辰才苏醒,对她母亲说:“刚才梦见到了海淀的寓所,有声音像雷霆一样大,于是惊醒了。”我回忆起那天晚上,果然墙上的挂瓶绳子断了掉在地上,才明白她的生魂真的到过那里。所以我在她的遗照上题诗道:“几分相似几分非,可是香魂月下归,春梦无痕时一瞥,最关情处在依稀。”又题道:“到死春蚕尚有丝,离魂倩女不须疑,一声惊破梨花梦,恰记铜瓶坠地时。”就是记的这件事。

槐西杂志二(2)

相隔几千里,让燕赵地区的人谈论滇黔地区的风俗,却说居住在那里的人不如自己了解得准确,是这样吗?晚出生几十年,让幼小的孩童评论前辈老人的事迹,却说见过本人的人不如自己知道得准确,是这样吗?左丘明身为鲁国史官,亲眼见过圣人,他对于《春秋》,确实知道来龙去脉。到了唐朝中叶,陆淳等人开始提出不同意见,宋朝孙复以后众人喧闹着助阵争辩,各家学说争相发表,都说左丘明不可信,我的学说可信,这和上述情况有什么不同呢?大概汉朝儒生的学问注重实际,宋朝儒生则追求名声,不提出新见解就不能耸人听闻;不排斥旧学说就不能提出新见解。各经书的注释训诂,都可以用口舌辩论来争胜,只有《春秋》的事迹清楚明白,难以篡改。于是就说左丘明是楚国人,是七国初期的人,是秦国人,而他身为鲁国史官、亲眼见过圣人的说法就动摇了;既然不是身为鲁国史官、亲眼见过圣人,那么《左传》中的事迹都不足为据,然后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说了。延续到宋朝末年,赵鹏飞作《春秋经筌》,竟然不知道成风是鲁僖公的生母,这样的人还能和他讨论名分、确定褒贬吗?元朝的程端学推波助澜,尤其凶悍暴戾。我偶然在五云多处——也就是原心亭,检校程端学的《春秋解》,周编修书昌因此说:有个士人得到这本书,珍视如宝,一天和友人游览泰山,偶然谈论经义,极力称赞他论述叔姬归酅一事,推阐得极为精妙。夜里梦见一个古代妆扮的女子,仪仗侍卫庄严,严厉地责问他说:周武王的女儿,实际主管东岳,上帝因为我艰难地保全节操,延续共姜的德行,让我隶属于太姬成为贵神,至今已经两千多年了。昨天你讲述那个浅陋儒生的说法,说我归酅是和纪季通奸,用虚妄的言辞诬蔑诋毁,实在让我痛心。我于隐公七年嫁到纪国,庄公二十年归酅,相距三十四年,已在五十岁开外了。一个头发斑白的寡妇,凭什么知道纪季一定会喜欢我?跨越国界相从,按照《春秋》的体例,不是诸侯夫人不记载,也像不是卿不记载一样。我是等待年龄的陪嫁女,按例不记录在简册上,只因为矢志不二,所以孔子才有这一特笔。程端学有什么凭据,竟然制造这种暧昧的诽谤?你再乱传,我就割掉你的舌头,命令随从神用骨朵打你。士人狂叫着惊醒,于是毁掉了那本书。我开玩笑地对书昌说:你沉迷宋学,竟然说这样的话。书昌说:我取他们的长处,却不敢隐瞒他们的短处。这真是公平的言论了。

杨令公祠在古北口内,祭祀宋朝将领杨业。顾亭林的《昌平山水记》依据《宋史》,说杨业战死在长城北口,应当在云中,不是古北口。考证王曾的《行程录》,已经说古北口内有杨业祠。大概是辽人看重杨业的忠勇,为他立庙,辽人亲自和杨业作战,王曾奉命出使时,距离杨业仅几十年,难道都不知道杨业死在什么地方?《宋史》是元朝末年托克托所修的——托克托旧作脱脱,大概是译音不准确,现在依照《三史国语解》——距离杨业很远了,似乎不能依据后来的驳斥先前的。

我校勘秘籍,总共四次到避暑山庄。丁未年冬天,戊申年秋天,己酉年夏天,壬子年春天,四季的胜景都观赏了。每次乘船到文津阁,山容水意,都出于天然,树色泉声,都不是尘世景象。阴晴早晚,千态万状,即使一鸟一花,也都入画。其中特别奇异的是,细草沿着山坡和山谷,都茸茸地像绿色的毛毯,高不过几寸,整齐得像裁剪过一样,没有一根参差不齐的,苑丁称它为规矩草。出了宫墙才几步,就乱蓬蓬地滋生了。难道不是天生的美草,以待帝王巡游吗?

李又聃先生说:有个叫张子克的人,在村落里教书,寂寞很少有同伴。偶然在场地园圃间散步,遇到一个士人,很温和文雅,各自通报姓名,很是融洽亲密。那人自称家住附近村子,乡里没有可以交谈的人,得到你如同空谷中的脚步声一样。于是一起到学塾,见童子正在读《孝经》,问张子克说:这本书有今文、古文,以哪个为准?张子克说:司马贞说得已经很详细了。近来读《吕氏春秋》,看到《审微篇》中引用《诸侯》一章,是今文。七国时的人所见到的就是这样,哪里还有古文呢?那人高兴地说:你真是读书人啊。从此经常到学塾来,张子克想去回访,那人总是推辞说贫穷没有住处,夫妻租住在一间破屋里,没有地方接待客人。张子克也就停止了。一天晚上,那人忽然问:你怕鬼吗?张子克说:人是没离开形体时的鬼,鬼是已离开形体时的人,虽然没见过,但觉得没什么可怕的。那人惭愧地说:你既然不怕,我就不骗你了,我本身就是鬼。因为生前是士族,不能追逐焰口,争夺钱米,冒昧作为同类,求你一顿饭可以吗?张子克情谊已经深厚,也没有疑惧,就为他准备食物,并且邀请他常来,考论图书典籍,很有条理。偶然讨论太极无极的意旨,那人忿怒地说:经典上有这样的话,天道远,人事近,六经所论的,都是人事,即使《易经》阐述阴阳,也是用天道来说明人事。舍弃人事而谈论天道,已经虚幻玄妙;又推究到先天之前,空谈争论,有什么用呢?以为你留心古义,所以才来求你施舍,你的见解竟然是这样吗?拂袖起身,忽然已经影灭。再到相遇的地方等候,再也看不到了。

我督学福建时,院吏说:雍正年间,一位学使有一个姬妾从楼上摔下来死了,没听说有其他缘故,以为是不小心失足。时间久了有人泄露了那件事,说:这个姬妾本是山东人,年纪十四五岁,嫁给一个穷人的儿子,才几个月。夫妻很恩爱,形影不离。碰上饥荒无法活命,她的婆婆把她卖给了贩卖妇女的人,她与丈夫抱在一起,哭了整夜,咬臂留下印记作为纪念就分别了。丈夫惦念不已,沿途乞讨,日夜兼程追上了贩卖者,暗中跟随到了京师,时常在车中见一面。因为年轻胆怯,害怕遭到呵斥责骂,不敢靠近相看,只是挥泪而已。后来进了官媒家,经常在门边等候,偶尔能看到一次,彼此约定不要寻死,希望天上人间,终究能再见一面。后来听说被学使纳为妾,就投身做学使幕友的仆人,一同到了福建。然而内外隔绝,无法互通音讯,他的妻子不知道。一天他病死了。妻子听婢女老妇说起他的姓名籍贯、相貌年龄,才知道。当时她正坐在笔捧楼上,凝神站立了很久,忽然对众人详细讲述了始末,长号几声,奋身跳下摔死了。学使忌讳说起这事,所以那件事没有传开,但实际上没什么可忌讳的。大概女子殉夫,原因有两个:一是恪守纲常,宁死不受辱,这是出于礼教;一是忍耻偷生,苟延残喘,希望破镜重圆,到希望断绝、形势窘迫,然后一死以表明心志,这是出于情感。这个女子不在贩卖者手中死,不在媒婆家中死,到了玉玷花残,得到前夫的噩耗后才死,确实太晚了。然而她必死的决心早已定下,只是私爱缠绵,不能自己割舍。在她心里,本来就不以当死不死为辜负丈夫的恩情,而恰恰以可以等待却不等来辜负丈夫的希望。哀怜她的遭遇,悲悯她的心志,惋惜她用情的错误是可以的。如果一定要用《春秋》的大义,来责备不读书的儿女,哪里是与人为善的道理呢。

壬申年七月,小聚在宋蒙泉家,偶然谈论狐事,聂松岩说:您家族有一件事,您知道吗?从前我在济南参加乡试,听说有个纪生,忘了他是寿光还是胶州人。曾经傍晚遇到一个女子独自行走,在泥泞中跌倒,请他搀扶。纪生心想这一定是狐女,姑且试着和她亲近一下,也足以了解妖魅的情状,于是对她说:我认识你,你不要骗我。但得到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子也很好,人静后可以到书斋来,不要在这里调弄,白白多费周折。女子笑着离开了。半夜果然来了,亲昵了好几个晚上。纪生渐渐觉得自己被她迷惑了,就拒绝她让她不要再来了。狐女怨恨地骂着不肯离开,纪生正色说:不要这样。男女之事,权柄在男方。男方求女方,女方不愿意,还可以用强暴得到;女方求男方,男方不愿意,那就心如寒铁,即使强暴也没有用。况且你是为了盗取我的精气而来,不是因情结合,我不辜负你的情;你见的人多了,难以用节操来说,我也不因为始乱终弃而堕落你的节操。君子所厌恶的,是对人而言,不是对你们而言的。你何必留恋于此,白白无益。狐女竟然词穷离开了。才知道一旦受到蛊惑,缠绵至死,符箓不能驱遣的,终究是因为情欲牵连,不能自己割舍罢了。如果淡泊不动,她有什么可取的而不离去呢?

法南野又说了一件事说:乡里有几个恶少,听说某人家荒坟里有狐,能化形媚人,夜里带着网罗布置在洞口,果然捉到了两只雌狐。怕它们变幻,急忙用锥子刺它们的大腿,用绳索贯穿,拿刀胁迫它们说:你们如果真能化形为人,给我们斟酒,就饶你们的命,否则立刻杀了你们。两只狐嗥叫跳跃,像是不懂的样子。恶少发怒,杀了一只,另一只便用人话说:我没有衣服鞋子,等化形为人,成什么样子?又用刀逼近它的脖子,于是宛转变成了一个美女,一丝不挂。众人大喜,轮番对她无礼,又拥着她劝酒,但始终拉着绳索不松手。狐软语细声,请求解开绳索,刚一松手,已经倏然逝去。他们还没到家,远远看见火光,几家房屋都成了焦土,杀狐的人家中一个女子被烧死了。知道是狐的报复。狐不打扰人,人却骚扰狐,多做不义之事,遭到报应是应当的。

田白岩说了一件事说:某人续娶的妻子年轻貌美,被狐媚惑,驱治无效。后来有个高行道士,用檄文召来神将,把狐绑到坛上,责令它供状。众人听到狐语说:我是河南人,偶然打妻子,妻子偷偷逃到这里,和某人亲昵,我恨之入骨,所以报复。某人回忆幼年时果然有这事,但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。道士说:结仇既然深重,自然应当立即报复,为什么迟迟到今天?难道不是探知这事,假借作为借口吗?狐说:他的前妻是贞女,我怕触犯天罚,不敢接近。这个妻子轻佻,所以才能引诱狎昵。因果相偿,鬼神不怪罪,你又要责备什么呢?道士沉思良久,说:某人亲近你的妻子几天?说:一年多。你亲近这个妻子几天?说:三年多。道士怒道:报复得过分了,理亏的又是你。不离开,我就用檄文把你交给雷部。狐于是认罪离开了。清远先生,是蒙泉的父亲,说:由此可见邪正的念头,妖魅都能知道;报复施予的道理,鬼神不能改变。

清远先生又说了一件事说:朱某有一个婢女,粗笨的材料,稍大些,渐渐聪明狡黠,眉目也渐渐秀媚,于是纳为妾。她很有心计,管理得井井有条,米盐琐碎事务,家里人丝毫不敢欺骗她,欺骗了一定会败露。她又善于积攒,凡是她贩卖的东西,来年价格一定上涨,朱某因此渐渐富裕,专宠她一人。一天忽然对朱某说:你知道我是谁?朱某笑着说:你疯了吗?于是开玩笑地叫着她的小名说:你不是某某吗?她说:不是,那个人逃走很久了,现在在某地某人家里做妻子,生了孩子已经七八岁了。我本是狐女,你九世前是大商人,我管理账目,你待我很好,而我侵吞了你三千多两银子,阴间责罚我堕身为狐,修炼形体几百年,幸而得以成道,但因此负债拖累,终究不能升仙,所以乘这个婢女逃走,幻化成她的相貌来侍奉你。算来十多年,所收入的足够抵偿所吞没的,现在我要尸解去了。我去之后,一定会现出狐形,你可以交给某仆人埋掉。他一定会裂尸取皮,你不要怪罪他。他四世前是饿死鬼时,我还没成道,曾经吃过他的尸体,让他碎割我,这样冤仇才可以消散。一会儿化为一狐倒地,有一个好女子几寸长,从头顶上升起,冉冉离去,她的相貌则是另一个人了。朱某不忍心,自己埋了它,最终还是被那个仆人偷偷挖出,剥皮卖掉。朱某知道是前世的业债,叹息而已。

堂孙树棂说:高川的贺某家里非常贫困,临近除夕,无法过年,到亲戚家借钱没得到,只沽了酒款待他。贺某抑郁无聊,姑且浇愁,于是大醉回家。当时已是黄昏,遇到一个老翁背着一个袋子,蹒跚走不动,约贺某帮他背到高川,付给工钱,贺某答应了。袋子很重,贺某私下想正没有过年钱,如果抢了逃走,老态龙钟的疲惫老人,一定追不上,于是尽力快跑,老翁从后面追喊,他不答应,狂奔七八里,才到家,急忙关上门进去,叫点灯来看,原来是新砍的一段杨木,重三十多斤,才知道被鬼戏弄了。大概他贪婪狡诈的本性,早就被鬼厌恶,所以趁他困窘来戏弄他。不然的话来往的人很多,为什么只戏弄贺某。当时还没见到可贪图的东西,还没有生盗心,为什么已经在半路上等待了呢?

槐西杂志二(3)

树木的纹理又说,垛庄的张子仪,生性喜欢喝酒。五十多岁时,因寒病去世,将要入殓时,忽然苏醒说:“我的病好了,刚才到阴间,看见三大缸酒,都写着张子仪封条。其中一缸已经开封,还有半缸,这一定都是我的食禄,必须喝完才会死。”不久果然痊愈。又纵情饮酒二十多年,一天对亲近的人说:“我大概要死了吧?昨天又梦到阴间,看见三缸酒都空了。”过了几天,果然无病而死。那么《补录纪传》记载李卫公吃羊的说法,确实有这回事吗?

宝坻的举人王锦堂说,宝坻旧城坍塌损坏,雨水侵蚀,形成许多洞穴,妖物于是盘踞在其中。后来修城时,拆毁旧墙,妖物失去依靠,就分散到空屋古寺,四处出来害人,男女多被它们迷惑。忽然来了一位道士,教人取四十九粒黑豆,念咒炼七天后用来打妖物,妖物应手而死。王锦堂家有很多空屋,于是被妖物占据,一个仆妇也被迷惑,用道士炼的豆打它,忽然风声大作,像有很多人喧哗说:“太夫人受伤,死了。”走近一看,是一条大蛇,豆子打伤的地方,像被铳炮铅丸击中。于是问道士,凡是迷惑女人的必定是男妖,这条蛇为什么叫太夫人?道士说:“这是雌蛇。蛇迷惑人,它的头尾都可以吸收精气,不一定必须交合。”不久有人只听到风声,就像梦魇一样,感觉有东西吸他的精气,精液就涌出,那么道士的话是可信的。又一人突然看见妖物,豆子用纸包着,来不及解开,连纸一起扔过去,妖物也受伤逃走。又一人被女妖迷惑,有人给他豆子,他贪恋女妖的美色,不肯打,竟然因此丧命。妖物作怪,是常有的事,至于一时聚集起来肆意毒害,那就是非常的恶行,天道所不容。这个道士不早不晚,恰好在这个时候来,或许也是神假手于他吧。

某侍郎的夫人去世,盖棺以后,正要祭祀,忽然一只白鸽飞入帷帐,寻找查看却不见踪影。纷扰之间,烟焰从棺中涌出,连屋累栋,顷刻间全部烧毁。听说她生前管束下人严厉,凡买女奴,立契入门后,一定让她们长跪,先告诫几百句话,叫做“教导”,然后剥去衣服反绑,打一百鞭,叫做“试刑”。如果转动或叫喊,打得更厉害,打到不言语不动弹,格格作响像击打木石,才叫做“知畏”。然后驱使。安州陈宗伯夫人,是先太夫人的姨母,曾到她家,常说:“她家的僮仆婢媪,行列进退,即使大将练兵也没有这样整齐。”我又曾到一亲戚家,是长辈。进入内室,看见门左右悬挂着两条鞭子,鞭穗都有血迹,鞭柄光滑得可以照人。听说她每晚要睡觉时,把婢女们一个个绑在凳子上,然后盖上被子,防止她们私自逃跑或自杀。后来她死时,两腿疽溃露骨,就像杖打的痕迹。

刑部的案卷中,有很多被打伤后因伤风而死的人,在保辜期限内,按法律不能不拟抵罪。太常寺少卿吕含晖曾刊印秘方,用荆芥、黄蜡、鱼鳔三味药,鱼鳔炒成黄色,各五钱,艾叶三片,放入无灰酒一碗,隔水煮一炷香时间,趁热喝下,出汗立即痊愈。只是百日之内,不能吃鸡肉。后来他的儿子吕慕堂,考中庚午科乡试,人们认为这是刊印方子的报应。

《酉阳杂俎》记载骰子咒语说:“伊帝弥帝弥揭罗帝”,念诵到十万遍,那么六个骰子都会随着呼唤而转动。试过的人,有的灵验有的不灵验。我认为这就像念“驴”字治病一样。大抵精神专注,气机就会相应,气机感应,鬼神通之,所谓至诚则金石为开。深信不疑就是诚,诚就必定感动,姑且一试就是不诚,不诚就不会感动。凡是持咒炼术的方法,没有不是这样的,并不只是这个咒语如此。

旧仆兰桂说,刚到京城时,随人住在福清会馆,门外都是乱坟。一夜月黑,听到汹汹喧嚷声、哭泣声,又有几个人劝说的声音,心想这里无人,一定是鬼在争斗。从门缝偷看,什么也没看见。屏息细听,过了几刻,原来是一个人迁移他妻子的棺材,误取了别人家的棺材。那妻子本来有丈夫,葬得也近,认为妻子被这人劫走,应当用这人的妻子来抵偿。妻子不从而争吵。正好巡逻的人敲梆子经过,于是寂静无声。不知道后来怎样了结,又不知这误取的妇人,将来合葬又怎样了结。那么说鬼依附神主而不依附坟墓,难道不对吗?

虞惇有个佃户孙某,擅长鸟铳,所打无不命中。曾经看见一只黄鹂,命他取来。孙某问:“取活的还是死的?”问铁丸冲击,怎么能预先决定它的生死?他说:“取死的直接打中它就行了,取活的就惊吓它让它飞起而打它的翅膀。”命取活的,举手铳发,黄鹂果然坠落,看它一只翅膀折断了。他的精巧如此。恰好有人能念放生咒,与孙某约定说:“我念咒三遍,你一百次打不中。”试了一下果然如此。后来多次试验,无不灵验。但咒语词句粗俗,实在可笑。不知为什么能禁制。又凡所听说的禁制各种咒语,其粗俗大都像这样。而实际上都有灵验,都不知道其中的所以然。

蔡葛山先生说:“我校对《四库全书》,因错字被扣俸禄好几次了。只有一事深得校书的好处。我一个小孙子,偶然吞下铁钉,医生用朴硝等药,攻不下来,日渐瘦弱。后来校对《苏沈良方》,见有小儿吞铁物方,说剥新炭皮,研成末,调粥三碗,给小儿吃,铁钉自然下来。按方试之,果然炭屑裹着铁钉出来。才知道杂书也有用处。这本书世上没有传本,只有《永乐大典》收录了全部。我领书局时,嘱咐王史亭编排成书。苏沈,就是苏东坡、沈存中。二公都喜欢讲医药,宋人收集他们的论述,编成此书。”

叶守甫,是德州的老医生,常来我家,我小时候还见过他。记得他与先父姚安公说,他曾从平原去海丰,夜间赶路迷失方向,仆从都迷路了。风雨将至,四周没有村庄,望见一座废寺,便前往暂避。寺门虚掩,门扉上隐隐有白粉大字,敲火石照看,上面写着“此寺多鬼,行人勿住”两句话。进退无路,于是推门拜了两拜说:“过客遇雨,求神庇护,雨停就走,不敢久留。”听到天花板上有声音说:“感谢你有礼,但今日大醉,不能见客,怎么办?你可以坐在东墙边,西墙有蝎子窝,恐怕遭蜇;渴了不要喝檐溜水,恐怕有蛇涎。殿后酸梨已熟,可以摘来吃。”他毛发竖立,吓得不敢说话。雨稍停,就惶恐拜谢而出,如脱虎口。姚安公说:“题门榜示,必定是伤人很多了,而你能平安无事,并且得到它委曲告知,因为以礼自处,没有不能用礼来折服的。以诚相感,没有不能用诚来感动的。即使异类也无隔阂。你不仅老于医道,也老于世故啊。”

朱导江说,新泰一书生,去省城参加乡试,离济南还有半天路程,与几个朋友乘凉早行,黑暗中两头驴跟着走,互相前后,不以为意。天色稍明,知道是两个妇人,再仔细看,是一个老太婆,年纪约五六十,又胖又黑,一个少妇,年纪约二十,很有姿色。书生频频看她,少妇忽然回头失声说:“这是几兄吗?”书生错愕不知如何回答。少妇说:“我就是某氏表妹,我家家法中表兄妹不相见,所以兄不认识妹,妹曾在帘缝中见过兄,所以认识。”书生想起原来有个表妹嫁到济南,于是互相交谈,问她早行去哪里。她说:“昨天与妹夫去问舅母的病,本来打算当天返回,舅母有官司,托妹夫进京,不能马上回来。妹早回为他治装。”她流目送盼,情态嫣然,并且微微露出十多岁时一见倾心的意思。书生心中微动,到了岔路,邀请她到家里吃顿饭,她欣然同意。约定同行的人晚上在某处等候。到了约定时间,她没来,第二天也没有消息,到昨天分别的岔路寻找,在野田中找到了她的驴,鞍子还没解,遍访村落,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妇人。再查访到她的表妹家,表妹已经死了半年多。书生是被鬼迷惑,被妖怪吃了,还是被盗贼诱拐,都不可知。而这个人就这样完了。这也足以作为少年轻佻者的警戒。当时方可村在座,说游历秦陇时,听说一件事与此类似,后来有人合葬到妻子墓中,打开墓穴却有男子尸体在,不知地下双魂,如何相见。《焦氏易林》说:“两夫共妻,莫适为雌”,大概就是占卜到这种情况。戴东原也在座,说:“《后汉书》还有三夫共妻的事,你为何见识不广呢?”我开玩笑说:“二君不要吵,山阴公主有面首三十人,唯独忘了吗?但那些人都不怕他们的丈夫,这个鬼私藏少年,不担心后来的合葬,未免纵欲忘患罢了。”戴东原感叹说:“纵欲忘患,难道只有这个鬼吗?”

杂说称娈童始于黄帝(钱辛楣詹事如此说。辛楣能举出书名,现在忘了),大概是出于依托。比顽童最早见于《商书》,但出自梅赜伪古文,也不足为据。《逸周书》说“美男破老”,大概就是指这个吧?《周礼》有“不男之讼”,注释说是天阉不能御女的人。但自古至今,没有因不能御女而打官司的;经文简略质朴,怀疑也是指这件事。凡是女子淫荡,出于情欲的自然,而娈童则本来没有这种心,都是幼年被欺骗,或是被势利诱惑。相传某巨室喜欢玩弄漂亮少年,又担心他们羞愧拒绝,于是多买未满十岁的端正美丽小儿;与诸童游戏时,让他们执烛侍立旁边,种种淫态,时间久了他们见惯,视为当然,过三五年,稍长大可以御用,都如顺水之舟了。有所供养的僧人劝诫说:“这事世上常有,不能禁止施主不做,但如果是出于自愿,比如挟妓,过错尚轻;若处心积虑,凿破赤子的天真,恐怕会触怒神怒。”某巨室不听。后来终于遭祸。用手段获取的是造物所忌,何况是这种事还用手段来获取呢!

东光的王莽河,就是胡苏河,天旱则干涸,水涨则泛滥,经常渡河困难。岳父马周箓先生说雍正末年,有一个乞丐妇人一手抱儿子,一手扶着生病的婆婆,涉水过河,到中流,婆婆跌倒,妇人把儿子丢在水里,努力背婆婆上岸。婆婆大骂说:“我七十老妇,死有什么害处?张家几代,靠这个儿子延续香火,你为什么舍弃儿子来救我,断绝祖宗祭祀的是你!”妇人哭泣不敢说话,只是长跪。过了两天,婆婆竟因哭孙子不吃饭而死,妇人呜咽不成声,呆坐数日也死去。不知她是什么人,只从她婆婆骂她时,知道姓张。有人议论说,儿子和婆婆相比,婆婆重要;婆婆和祖宗相比,祖宗重要。如果妇人有丈夫,或者还有兄弟,那么弃儿是对的。既然两世孤寡,只有一线单传的孤儿,那么婆婆的责备是对的。妇人虽死也有余悔。姚安公说:“讲学家责备人没完没了。急流汹涌,稍纵即逝,这哪能深思长计呢?势不两全,弃儿救姑,这是天理之正,人心之所安。如果婆婆死而儿子活,终身难道不耿耿于怀吗?不又有责备她爱儿子弃婆婆的吗?况且儿子还在怀抱,养育不养育未可知,如果婆婆死而儿子又没养大,后悔又怎样?这个妇人的所作所为,超出常情万万,不幸婆婆自己死了,她以死殉之,也够可哀的了。还沾沾自喜地动嘴皮,以为是精义之学,岂不是让白骨含冤,黄泉抱恨吗?孙复作《春秋尊王发微》,二百四十年内,只有贬没有褒。胡致堂作《读史管见》,三代以下没有完人。辩是辩了,不是我所想听的。”

槐西杂志二(4)

郭石洲说,朱静园明经和一只狐狸交朋友。有一天,狐狸在静园家喝酒,大醉后睡在花丛下。醒来后静园问他:“我听说你们狐族醉后大多会变形,所以用被子盖住你,亲自守着,你竟然没有变化,这是为什么?”狐狸说:“这要看道行的深浅。道行浅的只能化形、幻形,所以醉了会变,睡了会变,仓皇惊恐时也会变;道行深的能脱形,如同仙家的尸解,已经归入人道,人就是他的本形,有什么可变的?”静园想跟他学道,狐狸说:“您做不到。凡是修道,人容易而物难,因为人气纯,物气杂;成道则是物容易而人难,因为物心专一,人心杂乱。炼形要先炼气,炼气要先炼心,这就是所谓‘志是气的统帅’。心定则气聚而形固,心摇则气散而形萎。广成子告诉黄帝的,是道家的秘要,并非庄子的寓言。深岩幽谷中,不见不闻,只凝神导引,与天地阴阳往来消息,经历百年如同一天,人能这样吗?”朱静园这才作罢。因而想起丁卯年同榜的某御史,曾问他宠爱的伶人说:“你们这一行的人很多,唯独你擅长,为什么?”伶人说:“我们这些人把自身当作女子,必须连心也化为女子,然后才有柔情媚态,见到的人心意消散。如果还有一丝男心存在,就必然有一丝不像女子,怎么能争得蛾眉曼睩的宠爱呢?至于登台演戏,演贞女,就端正其心,即使笑闹也不失贞节;演淫女,就放荡其心,即使庄重坐着也掩不住淫荡;演贵女,就尊重其心,即使穿着便服也保留贵气;演贱女,就收敛其心,即使盛装也显出贱态;演贤女,就柔和婉顺其心,即使非常生气也没有急遽的脸色;演悍女,就乖戾其心,即使理亏也没有顺从的言语。其他喜怒哀乐、恩怨爱憎,一一设身处地,不把它当戏,而当作真的,别人看起来就竟像真的一样了。别人做女子的事却不能存女子之心,做出种种女子情状却不能有种种女子之心,这就是我独擅其场的原因。”李玉典说:“这话猥亵不值得说,但道理极为精妙。事情虽小,却可以比喻大事。天下没有心不在这件事上而能把这件事做到极致的,也没有心在这件事上而这件事做不好的。心心在一艺,其艺必工;心心在一职,其职必举。小到弄丸的宜僚、斫轮的扁,大到皋陶、夔、后稷、契经营天下,道理是一样的。这和炼气炼心的说法,可以互相启发。”

石洲又说,有一个书生家里有园亭,夜晚下雨独自坐着,忽然一个女子掀帘进来,自称家在墙外,倾慕书生已久,现在冒雨前来相就。书生说:“雨这么大,你的衣服鞋子却不湿,为什么?”女子词穷,自己承认是狐狸。书生问:“这附近的少年很多,为什么偏偏来找我?”答:“是前缘。”问:“这缘分是谁记载的?谁掌管?又是谁告诉你的?你前生是什么人?我前生是什么人?结缘是因为什么事?在哪朝哪年?请详细说来。”狐狸仓促间答不上来,嗫嚅了很久说:“您千百日不坐这里,今天恰好坐在这里;我看见千百人不喜欢,唯独看见您喜欢,这肯定是前缘,请不要拒绝。”书生说:“有前缘的必定互相喜欢;我刚坐在这里,你恰好自己来,而我漠然心不动,那就是无缘无疑了,请不要留下。”狐狸正犹豫间,听到窗外喊道:“婢子不懂事,何必一定要找这个木强人。”女子举袖一挥,灭灯而去。有人说是汤文正公少年时的事。我认为狐魅怎么敢靠近汤公,应当是曾经有过这种事,牵强附会到汤公身上罢了。

乌鲁木齐有很多野牛,像普通牛但高大,成千上百成群,角像矛一样锋利。它们行走时,强壮的在前面,弱小的在后面。如果从前面攻击,它们就奔驰冲撞,铳炮都抵挡不住,即使百炼的精兵,也不能列成包围圈;如果从后面袭击,它们绝不回头,中间推举一头最大的,像蜂群有蜂王一样,跟着它行动停下。曾经有一头为首的野牛失足掉进深涧,群牛都跟着跳下去,重重叠叠摔死了。又有野骡、野马,也成群结队行走,但不像野牛那样凶猛,见人就跑,它们的形状真像骡马。只是鞍辔一披上,就伏地不起。但有时背上带有鞍花——鞍子磨伤的地方,伤口好了毛色变白,叫作鞍花。又有蹄子上嵌着蹄铁的,有人说是山神骑的,不知什么原因,后来才知道是家养的骡马逃到山中,时间久了变成野物,与它们同群。骡肉肥脆可吃,马肉没见有人吃。又有野羊,《汉书·西域传》所说的“睱羊”,吃起来和普通羊一样。又有野猪,凶猛仅次于野牛,毛皮极坚韧,枪箭射不进,它的獠牙比利刃还锋利,马腿碰上就会断。吉木萨山中有头老猪,像牛一样大,人靠近它就会被伤,常率领它的族群几百只,夜里出来糟蹋庄稼。参领额尔赫图带着七条狗进山打猎,突然遇上,七条狗立刻被吃掉,又龇牙向人,他策马狂奔才逃掉。我想立木栅栏,在里面埋伏大炮,等它出来时打它,有人说:“如果打不中,它的獠牙拔栅栏就像拉朽木,栅栏里的人就危险了。”我便作罢了。又有野驼,只有一个峰,肉非常肥美,杜甫《丽人行》所说“紫驼之峰出翠釜”,应当就是指这个。现在人把双峰驼的峰当作八珍之一,不符合实际了。

杨槐亭说,即墨有人去劳山,借住在一户山民家。所住的屋子有后门,门外围着矮墙,是个菜园。当时天快黑了,开门纳凉,看见墙头上一个浓妆女子,眉眼姣好,只露出脸,对着他好像在微笑。正凝视时,听到墙外一群小孩喊:“一条大蛇身子盘在树上,头搁在墙上。”才知道是蛇妖幻形,要引诱他吸血。急忙关上门,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离开的,假如靠近它就危险了。

琴工钱生——钱生曾客居在裘文达公家,每天相熟亲近,但忘了问他的姓名籍贯。他说他家乡有个人非常穷,做佣工得来的钱,全部给他寡嫂,寡嫂最终守节而死。有一天在烛下捻线,看见窗缝里一张人脸,只有铜钱大小,眼睛炯炯有神向里看,急忙伸手抓来,原来是一个玉孩儿,长约四寸,制作精巧,有土蚀的斑痕。乡下地方没有地方卖,只在当铺当了四千钱。当铺把它放在盒子里,过了一天就丢失了,很怕那人来赎。这人听说后说:“这原本是怪物,我偶然抓到,怎么能又胁迫取人钱财。”详细说明原委,退还了当票。当铺很感激他,常常叫他来干活,加倍给报酬,并且逢年过节周济他,他竟因此达到小康。裘文达公说:“这是上天回报他的友爱。不然,怎么在他家里不化去,到当铺才丢失呢?至于慨然退还当票,更是人情所难,但这只是此人的余事罢了。世间没有刻薄奸诈而友爱兄弟的人,也没有友爱兄弟而刻薄奸诈的人。”

王庆坨一个老妇人,常做走无常——就是《滦阳消夏录》所记见送妇再醮之鬼的那位。有个富贵人家的姬妾问她:“我们这些做妾的,是什么因果?”答:“阴间律法,小善恶可以相抵,大善恶则不能相掩。你们这些人都积有小善业,所以今生得以入富贵家;又兼有恶业,所以使你们有一线的不完美。今生如果增修善业,那么恶业已经偿还,善业继续,来生就更加完美了。今生如果增造恶业,那么善业已经消掉,恶业又继续,来生恐怕就不可问了。但增修善业,不是指烧香拜佛。孝顺父母、敬重大妇、和睦家庭,才是真善业。”另一个姬妾又问:“有子无子,一定是前定,请求查问一下,如果阴司簿籍不注明,我就不再做痴梦了。”答:“这不必查,只要常做有子的事,虽然注着无子,也会改注有子。如果常做无子的事,虽然注着有子,也会改注无子。”先外祖张雪峰公,是王庆曹氏的女婿,平生严正,最厌恶三姑六婆,却唯独时时与这老妇人说话,说:“这老妇人所说的虽然未必都真,但从不劝妇女布施、佞佛,这是可取之处。”

翰林院供事茹某——忘了他名字,好像是茹铤。他说,从前到邯郸访友,正遇上主人未归,暂住在城隍祠。恰好有个卖瓜的放下担子横躺在神座前,一个卖线的老头也住在祠内,对他说:“你不要这样,神是有灵的。”卖瓜的说:“神难道在这破屋里?”老头说:“在。我常夜间起来纳凉,听到殿中有人声,蹑足潜听,就有狐狸在神前陈诉,大意是说邻家狐狸媚惑一个少年,在将死未死的时刻,还想吸取他的精气。那家非常愤怒,埋伏猎人用铳箭攻击,狐狸惊吓现形逃跑,众人鼓噪跟在后面,狐狸不跑回自己的洞穴,而跑到一里外的一个邻洞,众人布网在洞口,用火熏,整洞狐狸都死了,而这只狐狸反而乘隙逃掉,所以控告它嫁祸。城隍说:‘它杀人而你受祸,控告它是应该的。但你子孙也有媚人的吗?’过了很久,应道:‘也有。’‘也曾经杀人吗?’又过了很久,应道:‘或许也有。’‘杀了几个?’狐狸不回答。城隍发怒,命打它耳光,才应道:‘确实有几十人。’城隍说:‘杀了几十条命,偿几十条命,恰好相当了。这是怨魂附体,借这只狐狸的手,你告什么?’命查看簿籍给它看,狐狸才哭着离去。你怎么能说神不在呢?”由此可知祸不会凭空发生,即使是无妄之灾,也一定有招致它的原因。只是就事论事的人,不能一一知道其中的缘故罢了。

主事汪康谷说,有人在西湖扶乩,降坛诗说:“我游天目还,跨鹤看龙井,夕阳没半轮,斜照孤飞影,飘然一片云,掠过千峰顶。”还没题名。一个客人私下议论说:“夕阳半没,是反照,司马相如所谓‘凌倒景’,怎么能说‘斜照’?”乩忽然震动,很久好像发怒的样子,大书道:“小儿无礼。”于是不再动。我认为客人的议论很有道理,这位仙人太护短了。难道没听说古时候有一字师吗?

俞君祺说,从前在姚抚军署中,住在一间小屋里。每到灯前月下,睡将醒时,恍惚看见人影在桌旁,睁眼就不见了,自己怀疑是眼花。但不应夜夜眼花。后来假装睡着等着,原来是一个粗婢,慢慢从墙角出来,侧耳听了很久,才敢稍微移动脚步。人略一转动,她已经缩回去了。于是明白是幽魂滞留在这里不能离去,又怕人不敢靠近,心意也真苦。私下想她不是来作祟,何必逼近使她不安,不如搬出去。刚有这个念头,已经仿佛看见她远远下拜。可见人心一动,鬼神都知道。十目所视,十手所指,难道不是这样吗?第二天便托故搬出。后来在我幕中,才说出实情,说:“不想惊吓主人。”我说:“您一生缜密,但这件事对鬼魂来说却没处理好。以后必定有来居住的人,辜负了她那一拜。”

族侄肇先说说,从前中涵叔在旌德做官时,有人挖地遇到古墓,棺木骨骸都已化为灰土,只有一颗心还在,血色仍红。那人害怕,把它扔到水里。有一块一尺见方的石头,还能辨认字迹。中涵叔听说后取来观看,乡民怕连累自己,把石头砸碎沉入水中,隐瞒说没有这事,说是里巷讹传。中涵叔罢官后,才买到抄本。上面写道:“白璧有瑕,黄泉蒙耻,魂断水隈,骨埋山趾。我作誓词,祝埋圹底,千百年后,有人发此。尔不贞耶,消为泥滓;尔傥衔冤,心终不死。”末题“壬申三月,耕石翁为第五女作”。大约是此女冤死,用这个来代志。看心仍不腐朽,可知受枉是真。但耕石翁没有姓名,女儿没有夫族,年月没有年号,不知道是谁,无从考究始末,于是让奇迹不显,真可惜啊。

槐西杂志二(5)

许文木说,康熙末年,有个卖古器的李鹭汀,是他父亲的朋友。此人擅长六壬占卜,但只在每天早晨起床后为自己占一卦,不肯替别人占卜。他说:“过多泄露未来之事,是神灵所厌恶的。”有人把他比作邵康节,他说:“我的才学顶多只有邵康节的六七分罢了。”他曾经占卜得知某日会有仙人拄着竹杖前来,饮酒题诗后离去,于是焚香等候。结果有个人带着一件雕刻的竹制纯阳像来出售,旁边还靠着一个装酒的葫芦,上面刻着一首《朝游北海》的诗。邵康节哪会有这样的失误呢?李鹭汀五十多岁还没有儿子,只养了一个妾。一天,许文木的父亲去拜访他,听到他的妾在哭泣,并且絮絮叨叨地说:“这是什么事,竟然拿这个来戏弄人?是在试探我吗?”又听到李鹭汀极力辩解道:“这是真话,不是开玩笑。”许父追问他们反目的原因,李鹭汀说:“这事非常奇怪。我今天占卜,得知会有两位客人来买古器,其中一个是她前世的丈夫,还有一晚上的缘分;另一个是她后世的丈夫,结好应当在半年之内。加上我,三个人竟然同在一堂。我把这话告诉她,她立刻发怒。命运已定无法改变,我不哭她却哭,我不隐瞒她却隐瞒,岂不是个痴心女子吗?”过了半年,李鹭汀果然死了。他的妾被卖给一个翰林家,正室不能容她,过了一夜就被赶出。又卖给一个中书舍人家,这才相安无事。

庞雪厓新婚那天,梦见到了一个地方,看见一个穿着青衣、梳着高髻的女子,旁边有个人指着她说:“这是你的妻子。”醒来后心里很厌恶。后来他再婚娶了殷氏,竟然就是梦中那个人。所以《丛碧山房集》里有悼亡诗说:“漫说前因与后因,眼前业果定谁真,与君琴瑟初调日,怪煞箜篌入梦人。”记载的就是这件事。按:箜篌入梦共有两件事,一件是《仙传拾遗》记载的,薛肇把陆长源的女儿摄来给崔宇看;另一件是《逸史》记载的,卢二舅把柳氏的女儿摄来给李生看。都是把人未婚的妻子弄来当歌伎劝酒,实在太恶作剧了。近来听说的吕道士等人,也有这种法术,详情记载在《滦阳消夏录》里。

叶旅亭说,他的祖父还赶上见到刘石渠。一天夜里饮酒,有好友逼他召唤仙女。刘石渠让人打扫一间屋子,门上挂竹帘,桌上点两支蜡烛,大家都把座位移到院子里。他自己则踏着禹步念咒,拿起界尺在桌上一拍,帘内果然有一个女子亭亭玉立。朋友一看,竟是自己的妾。他跳起来要打,刘石渠急忙又拍了一下界尺,只见火光蜿蜒像闪电一样,已经穿过帘子消失了。刘石渠笑着对朋友说:“相交二十年,难道我真的拿你的妾开玩笑吗?刚才我摄来一个狐女,变幻成你妾的形状,激你发怒,博一笑罢了。”朋友急忙回家去看,他的妾正在刺绣没停呢。这样开玩笑,大概可算是在不即不离之间吧。我因此想到李少君招来李夫人,只让人远远地观看,而不让靠近,恐怕也是摄召精魅,变幻成那个形状罢了。

费长房能惩治百鬼,但后来丢失了符咒,被鬼杀死。明崇俨去世时,刀插进胸膛,不知刀从何而来。人也说是役使鬼太苦,鬼刺杀了他。依仗法术的人最终被法术害死,这种事大概很多。刘香畹说,有个和尚善于念禁咒,被狐狸引诱到旷野,狐群千百为帮,嗥叫着扑咬。和尚挥动金杵,击倒了一个人形老狐,才突围出来。后来在路上遇见,老狐倒地膜拜说:“先前承蒙不杀,我深感忏悔,现在愿意皈依受五戒。”和尚正要摸它的头顶,它突然扔出一个东西罩住和尚的脸,随即遁形而去。那东西不是丝绸也不是皮革,颜色像琥珀,粘得像漆,牢牢粘住弄不下来,和尚闷得受不了,让人用力揭开,结果脸皮全被剥掉,痛得昏死过去。后来结痂脱落,脸已不成人样了。又有一个游方和尚,门口挂牌说“驱狐”。也有狐狸来引诱和尚,和尚认出是妖魅,摇铃念梵咒,狐狸吓得逃走。过了十天左右,有个老妇人敲门,说家靠近坟地,每天被狐狸骚扰,请和尚去禁治。和尚拿出小镜子照她,明明白白是人,就跟她去了。老妇人引他到堤边,突然夺过他的书囊扔进河里,符箓法器全随水漂走。老妇人也狂奔躲进高粱地里,不见踪迹。和尚正懊恼时,瓦片石块飞击而来,打得他头脸都破了,幸亏靠梵咒自卫,狐狸不能靠近,才狼狈而归。第二天他就羞愧地逃走了。后来才知道那老妇人是本地人,她女儿和狐狸亲昵,通过女儿贿赂她金钱,让她来偷和尚的符箓。这些都是法术足以胜过狐狸,最终却被狐狸算计的例子。狐狸有计谋而和尚没有防备,狐狸有同党而和尚没有帮手。何况法术不足以取胜,却轻易与妖物较量呢?

我的舅舅五占安公说,留福庄有个木匠,向占卜者问婚姻。占卜者开玩笑说:“离这里西南一百里的某地有某人,现在快要死了,他的妻子命里注定该嫁给你,赶快去找就能到手。”木匠信了,到那个地方住在村店里,遇到一个人就问某甲住在哪里。那人问他找某甲干什么,木匠如实相告,没想到这个人就是某甲。某甲听后又气又恨,拔出佩刀要刺木匠。木匠逃到店后,翻墙跑了。某甲怀疑店主把木匠藏在屋里,要进去搜,店主不答应,两人互相打斗,结果某甲杀了店主,被判处死刑。而木匠的姓名住址,都没来得及问。过了一年多,有个老妇人带着一个男子和一个妇女经过献县,说是叔叔和寡嫂。老妇人突然死了,没钱入殓,叔叔就商议把嫂子嫁出去。嫂子没办法,也勉强同意了。木匠还没娶妻,大家撮合成了亲。后来问起她原来的丈夫,正是那个某甲。奇怪啊!如果占卜者不开玩笑,木匠就不会去;木匠不去,就不会跟某甲打斗;不跟某甲打斗,店主就不会死;店主不死,某甲就不会抵命;某甲不抵命,这个妇女就没法嫁给这个木匠。无缘无故生出波折,最后辗转牵连,竟然成了配偶,难道不是命运使然吗?又听说京师西四牌楼有个占卜者,每天在街口摆摊。雍正庚戌年闰六月,他忽然为自己占卜,得知十八日会横死,相距只有一两天。自己揣度没有该死的理由,但卦象非常明确,于是那天关门闭户不出,看怎么会横死。没想到突然地震,房屋倒塌把他压死了。假使他不自己占卜,那天一定在街口摆摊,哪里会被压死?这也是命运不可逃,反而因为预知而失误了。

画士张无念,住在京师樱桃斜街。他的书斋用大幅的整张纸做窗棂,不贴窗纸,为了透光。每逢月明之夜,必定有一个女子的全影出现在窗棂正中,开门去看,什么也没有,但影子依然如故。因为不作祟,也就随它去。一天晚上仔细看,觉得体态生动,简直就像画中人,他开玩笑用笔在四周勾出轮廓,从此影子不再出现。但墙头时常有一个女子露出脸往下看。他忽然领悟,这鬼想要画像,之前让我看见她的身形,现在让我看见她的容貌。跟她说话不回答,注视她也不羞避,过很久才隐去。于是张无念补画了眉目衣纹,画成一幅仕女图。夜里听到窗外说:“我叫亭亭。”再问,已经没声音了。于是把名字也题在窗上。后来这幅画被一个知府买去。有人说这女子是李中山,有人说是狐狸,不是鬼,从情理上看更接近。有人说本来没有这回事,是张无念故弄玄虚罢了。这也不得而知。然而香魂才鬼,总是想要留名于后世。从今天追溯古代,积习相同,按理也应该是有的。

姚安公在刑部江苏司任郎中时,西城移送来一起案件,是一个少年强暴幼女。男的年十六,女的年十四。原来是少年从西顶游玩回来,见这个女子在菜园里摘菜,就上前逼迫胁迫。巡逻的士兵听到女子呼救声,上前抓住了他。审讯还没结束,两家父母都递上状词,说这是他们的未婚妻,因为互不相识而误犯了。按法律,未婚妻和奸有条款,强奸没有条款。正在商议时,女子的供词也改了,说只是调戏而已。于是从轻处罚后释放了。有人说,是女子的父母收了重金贿赂,女子也爱这少年相貌俊美,而且家境富裕,所以编造这套假话来解围。姚安公说:“这不好说。不过事情只涉及婚姻,与用钱私了命案、使冤魂沉于地下不同。奸情未成,无法验证;贿赂没有证据,难以质证。女子同意了,父母顺从了,媒人有确证,邻里没有异议,双方口供也没有一丝矛盾。君子可以被合乎情理的方式欺骗,不能硬加罗织罪名,把一个少年判流放远地啊。”

某公夏日退朝后,带着婢女在静室午睡。恰逢看门人来禀报事情,问主人在哪里。一个小僮故意跟看门人开玩笑,随口答道:“主人正抱着你老婆在某处睡觉。”看门人的老婆恰好走到面前,生气地责骂起来。主人出来查问,鞭打并赶走了小僮。过了三四年,看门人的老婆死了,正好这个婢女因为顶撞主人失宠,主人忘了以前的话,竟然把她配给了看门人。事后想起来,感慨地叹道:“难道是偶然吗?”

文水人李华廷说,离他家百里有一座废弃的寺庙,传说有鬼怪,没人敢住。有十几个贩羊的人,避雨住在里面。夜里听到呜呜声,黑暗中看见一个东西,臃肿成一团,看不清面目,蹒跚地走来,行动非常迟缓笨重。这些人都是无赖少年,一点都不害怕,一起用破砖头砸它,打中的声音铮铮响。那东西渐渐退缩想逃,大家觉得它没什么能耐,就呼喊着追上去,追到寺门破墙边,它一动不动。凑近一看,原来是一口破钟,里面有很多碎骨头,大概是它吃剩下的。第二天,告诉当地人把钟熔化铸成器具,从此怪事绝迹。这个东西笨拙到了极点,却也出来骚扰人,最后自己毁掉了自身,大概是见到那些善于变幻的怪物作祟,就跟着效仿吧。我家有个婢女,是沧州山果庄人,说这个庄原本是盗贼窝,有人见盗贼获利,也跟着干。追捕的差役来得急,其他盗贼格斗逃脱了,而这个人被抓住伏法了。他也是这个破钟一类啊。

我的舅舅安介然公说,有个柳某和一个狐女非常亲昵。柳某本来贫穷,狐女经常接济他的衣食。他又欠了富户的钱,富户要他的女儿抵债,狐女替他偷来了借据,事情才算完。狐女时常到他家,他的妻子儿女都能跟她说话问答,但只有柳某能看见她的形体。狐女迷惑了一富家女,符咒不能驱遣,富家悬赏能惩治狐女的人,给一百两银子。柳某夫妇素来知道此事,柳妻贪图重金,怂恿柳某找机会杀狐女。柳某觉得辜负狐女恩情,有些愧疚,柳妻骂道:“她能迷惑那家的女儿,就不能迷惑你的女儿吗?昨天她拿五两银子给你女儿做冬衣,恐怕另有用心,这个祸患不能不除。”柳某于是暗中买了砒霜,打了酒等着。狐女已经知道了。正好柳某和几个乡邻坐着,狐女在屋檐下喊柳某的名字,先叙述交情之深,再陈述接济之久,然后一一揭露他的阴谋,说:“我不是不能降祸给你,但交往已久,怎么忍心就变成仇敌?”又拿一匹布、一束棉花从屋檐上扔下,说:“昨天你小儿子哭叫说冷,我答应给他做被子,不能对小孩失信。”众人听了心里不平,都责备柳某。狐女说:“交朋友不选择人,也是我的过错。世情如此,又何必深责?我只是让他知道罢了。”叹息着离去。柳某从此被乡里人不齿,也没有人肯接济他一升一斗。他只好带着家人连夜逃走,竟然不知道最终去了哪里。

我的舅舅张梦征公说,沧州佟氏园还没荒废的时候,三面环水,树木葱郁,游赏的人常常借此地宴会。守园人经常在夜里听到鬼唱道:“树叶儿青青,花朵儿层层,看不分明,中间有个佳人影,只望见盘金衫子,裙是水红绫。”这样唱了好几年。后来有一个妓女被座客殴打羞辱,气得上吊死在树上,她的衣服颜色正像歌里唱的那样。没人明白这是什么缘故。有人说,这是吊死鬼在等待替身,预先知道要来替代的人,所以高兴地歌唱。

青县有一户农家,丈夫生病不能劳作,快要饿死了,想卖掉妻子来让两人都活命。妻子说:“我走了,你怎么活下去?而且钱用完了还是会饿死。不如留下我来照料你,或许饮食医药得以安排,可能还有希望活下来。我宁可做娼妓。”过了十多年,妻子病重快死时,昏死过去又苏醒过来说:“刚才恍惚到了阴间,官吏说娼妓应当堕落为麻雀、鸽子,但因为我始终不忘丈夫,还可以投生人道。”

侍妾郭氏,她的父亲是大同人,流落寄居在天津。她出生时,母亲梦见卖端午彩符的人,买了一枝彩符,因此给她取名彩符。十三岁时嫁给我,生了几个孩子,都没能养活。只有一个女儿,嫁给了德州的卢荫文,他是卢晖吉观察的儿子。卢晖吉擅长星象命理,曾经推算她的寿命活不过四十岁,果然三十七岁就去世了。我在西域时,郭氏已经患了肺痨,她在关帝庙求签,问还能否相见。求得一签写道:“喜鹊檐前报好音,知君千里有归心,绣帷重结鸳鸯带,叶落霜雕寒色侵。”意思是说我将在秋冬之际回来,她非常高兴。当时门生邱二田在住处听到后说:“见面是肯定能见面,但最后一句不是吉利的话。”后来我在辛卯年六月回来,她的病已经好多了,到了九月,忽然加重,日渐沉重,于是去世。她去世后,我翻晒她的遗物箱子,感慨赋诗两首:其一“风花还点旧罗衣,惆怅酴縻片片飞,恰记香山居士语,春随樊素一时归”——她在三月三十日去世,正是送春的时节。其二“百折湘裙飐画栏,临风还忆步珊珊,明知神谶曾先定,终惜芙蓉不耐寒”——“未必长如此,芙蓉不耐寒”是寒山子的诗,正是用了签中的意思。

世上传说推算命运的方法始于李虚中,他的方法只用年、月、日而不用时辰,这大概是依据韩愈写的《李虚中墓志》。他的书在《宋史·艺文志》中有著录,如今已经散佚很久了,只有《永乐大典》中收录了《李虚中命书》三卷,还是完整的。书中所说的其实兼论八字,并不是不用时辰,有人怀疑是宋代人伪造的,无法弄清楚。然而考证李虚中的墓志,说他最精通五行,以人出生的年月日,所遇到的日子时辰,天干地支相生,盛衰死生,互相斟酌,推算人的寿命长短、贵贱、有利不利等等。按天有十二个时辰,所以一天分为十二个时辰,太阳到某个辰位就是某个时辰,所以时辰也叫做日辰。《国语》说:“星与日辰的位置,都在北边。”《诗经》说:“织女星翘首,一天移动七次。”孔颖达的疏说:“从早到晚七个时辰移动一次,因此叫做七襄。”这是日辰即时辰的明证。《楚辞》说:“吉祥的日子啊好的时辰。”王逸注说:“日指的是甲乙等,辰指的是寅卯等。”将日与辰分开说,更加明白。根据这些来推断,似乎“所直日辰”四个字应当和前面的年月日连成一句,后人错误地把它归入下文,所以才有不用时辰的说法。我编写《四库全书总目》时,也认为李虚中推命不用时辰,还是沿袭旧说,现在附记在这里,以记录我的过错。至于五星的学说,世上传说起源于张果老,这种说法不见于典籍。考察《列子》说:“禀受天命,属于星辰,遇到吉就吉,遇到凶就凶,命运一旦确定,就是鬼神也不能改变,圣智也不能挽回。”王充《论衡》说:“天施放气,众星散布精华,天施气,众星之气就在其中。含气而生长,得到贵气就贵,得到贱气就贱,贵或许官阶有高下,富或许资财有多少,都是星位大小尊卑所授予的。”所以用星来说命,古代已经有了,不一定开始于张果。又韩愈《三星行》说:“我出生的时辰,月亮停留在南斗,牛宿扬起角,箕宿张开嘴。”杜牧自己写的墓志说:“我生于角、星、昴、毕等星宿,对于角宿来说,是第八宫,叫做疾厄宫,也叫做八杀宫,土星在那里,火星接着木星和土星。”杨睻说:“木星在张宿,对于角宿来说是第十一福德宫,木星是福德星,很大,君子没有忧患。”我说:“湖州太守不到一年升迁为舍人,木星还福于角宿就足够了。火星土星还死于角宿,应该啊。”所以五星的学说,起源于唐代,其方法也和今天没有不同,术士假托张果之名,也不是没有原因。只是他所假托的书,词句都很粗俗,还在《李虚中命书》之下,绝对不是唐代的文字。

霍养仲说,一户旧家墙壁上挂着一幅仙女骑鹿图,落款题着赵仲穆,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赵仲穆名叫赵雍,是赵孟頫(松雪道人)的儿子。每当屋里没有人,画中人就沿着墙壁行走,像皮影戏的样子。有一天,预先在画轴头上系了长绳,埋伏人等候,等她走得稍远,急忙把画轴抽出来,于是影像附着在墙上,色彩还很清晰,不久渐渐变淡,不久渐渐消失,过了半天就完全隐没了,怀疑它消散了。我曾经说画没有形体实质,也没有精气,通灵幻化,似乎不一定。古书所说的画妖,怀疑都是有东西凭附在上面罢了。后来看到林登的《博物志》,记载北魏的元兆,捉住了云门黄花寺的画妖,元兆责问它说:“你本来是虚空,是画出来的,怎么会有这种妖形?”画妖回答说:“形体本来是画,画是用来模仿真实的,真实所显示,就有神。何况所画的东西上面,精灵有所凭附可以相通,这就是我之所以有感,有感而幻化,我确实有罪等等。”这番话似乎也接近道理。

骁骑校萨音绰克图,和一个狐狸交朋友。一天,狐狸仓皇地来说:“家里有妖怪作祟,想借您的坟园安置家眷。”他奇怪地问:“听说狐狸作祟人,没听说有什么东西更作祟狐狸,这是什么鬼怪?”回答说:“是天狐,变化通神,不可思议,像鬼一样出现,像电一样进入,无法捉摸。它作祟人,人来不及防备,或者作祟狐狸,狐狸也不能看见。”问:“同类为什么不互相怜惜呢?”回答说:“人与人是同类,强的欺凌弱的,聪明的欺骗愚笨的,难道会互相怜惜吗?鬼怪又遇到鬼怪,这事特别稀奇。天下的形势,辗转相胜,天下的技巧,层出不穷,千变万化,岂是一个方面所能穷尽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