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
卷十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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姑妄听之二(1)
天下的事情无非是道理和人情。然而道理和人情有时会相互妨碍。村里有个婆婆虐待她家的童养媳,手段残酷,毫无人性,童养媳逃回了娘家。母亲心疼她,把她藏在别处,谎称没看见,因此打起了官司。婆婆因为邻居朱老和那家人比邻而居,应该能看到童养媳的来往,就拉他作证。朱老心想,说女孩回来了,等于把人往死里推;说女孩没回来,又等于帮人离婚,犹豫不决,就去神前抽签。他举着签筒摇了很多次,签都摇不出来,奋力再摇,所有的签都掉出来了。看来连神也无法决断。辛彤甫先生听说后评论道:“神也太糊涂了。一个十岁的幼女,天天被炮烙折磨,恩义早就断绝了,听任她逃命而死,并不为过。”
举人戈仲坊在丁酉年乡试后,梦见到了一个地方,看到屏风上写着几首绝句,醒来后记下了其中两句:“知是蓬莱第一仙,因何清浅几多年。”壬子年春天在河间,他遇到景州李生,偶然说起这件事,李生惊讶地说:“这是我族弟屏风上最近有人题写的梅花诗,句子并不工整,不知怎么会进入您的梦?”这事前无因缘,后无验证,《周官》中记载的六种梦,到底该归为哪一类呢?
《新齐谐》(就是《子不语》的改名)中记载了雄鸡生蛋的事,如今才知道确实有这种事。这种蛋像手指头那么大,顶端形状像福建的落花生,不是正圆的,表面有斑点。对着太阳照,里面深红得像琥珀。用来点眼病,效果很好。少司空德成、副都御使汪承霈,都曾用这东西配药。但不容易得到,一个可以值十两银子。少司农阿迪斯说:“这东西虽然罕见,实际也是靠人力做出来的。把肥壮的雄鸡关在笼子里,放一群母鸡在笼子外围绕,让它们靠近但不能交配,时间长了,精气凝聚,自然就能成蛋。这在道理上也说得通。然而鸡属巽风之气,所以吃了会发疮毒;这种蛋因为阳气极盛而不泄,郁积而成,必然蕴热,不知为什么反而能明目。而且《本草》中没有记载,医经中也没有提到,怎么知道它能明目呢?这就搞不清原因了。”汪副宪说:“有人用蛇蛋来欺骗人,只要对着太阳照不红,那就是假货。这一点不能不知道。”
沈老太太说:村里有个赵三,和母亲一起在郭家做佣工。母亲去世一年多后,一天晚上,他似梦非梦地听到母亲说:“明天会下大雪,墙头会冻死一只鸡,主人一定会给你,你千万别吃。我曾经偷了主人三百文钱,阴间判我转世为鸡来偿还,现在生的蛋够数了,我就要走了。”第二天,果然像母亲说的那样。赵三不肯吃鸡,哭着把它埋了。反复追问,他才说出实情。这是几年内的事。由此可见,世上那些供人驾车骑乘、被宰杀烹煮的牲畜,一定有前世的因果,只是人们不知道罢了。而那些狡猾偷窃的人,也一定有后世的报应,只是人们不去想而已。
我十一二岁时,听堂叔灿若公说:村里有个齐某,因罪被流放黑龙江,已经死了好几年。他的儿子渐渐长大,想把父亲的尸骨运回家乡,但家里穷得去不了,整天愁眉苦脸,像有深重的忧虑。一天,他偶然得到几升豆子,就磨成粉末,用水团成丸子,外面裹上红土,假装成卖药的,上路出发,姑且骗几个钱糊口。没想到沿途买他药的人,即使是危重病人也立刻痊愈。一传十、十传百,他卖药赚了不少钱,竟然靠这个到达了流放地,把父亲的尸骨装在箱子里背回来。回来路上,在森林里遇到三个强盗,他急忙扔掉行李,背着箱子跑。强盗追上他,打开箱子看到尸骨,奇怪地问怎么回事,他流着泪讲述了经过。强盗们都很同情,放了他,还送了他一些银子。他刚道谢,其中一个强盗忽然捶胸顿足,大哭道:“这人这么瘦弱,还能到几千里外寻找父亲的尸骨,我堂堂男子汉,自命豪杰,难道连这都做不到吗?各位保重,我现在就去肃州了。”说完,挥手向西走去。他的同伙喊他回去和妻子告别,他始终没有回头。大概是深受感动的缘故吧。可惜人已远去,事迹不传于世。我写《滦阳消夏录》等书时,竟然也忘了这件事。癸丑年三月三日,我住在海淀的值班室里,偶然想起来,于是记录下来,补充地方志的遗漏。或许这也是那些隐藏的美德尚未彰显,幽灵未曾湮没,在冥冥中启发我的心意吧?
李蟠木说,他家乡有个灌园的老人,六十多岁了,和几个雇工同住一屋。忽然听到他发出“哑哑”的颤抖声,又“呢呢”地说着缠绵的话,叫他也不应。一天晚上,灯还没灭,看到他的布被子蠕动着掀起,好像有人在做交接之事。问他也不说。后来大白天,他有时忽然跑到偏僻的地方,有时无故关上门。众人奇怪而窥视,就有瓦片石头飞打过来,大家才知道他被鬼怪缠住了。时间长了,他自己也不能隐瞒了,说当初看到一个少年来到园中,好像认识,但想不起来。他请少年坐下,问从哪里来。少年说:“有一件事要告诉你,希望你不要拒绝。你在四世前和我曾是密友,后来你忽然倚仗胥魁的势力,强夺我的田地。我告到官府,反而挨了板子,郁结而死。我向阴官申诉,主管官员认为我们结交到最后翻脸,应当用欢喜来解冤,判你当我的妻子二十年。没想到我因罪业深重,很快堕为狐身,还有四年未了。等到我修炼成道,你又再入轮回,转生今世。前因虽然模糊,旧债却难消除,夙命牵缠,在这里相遇,业缘凑合,等不及你再次投胎成女人,就求你用现在这身子来偿还,了结这段因果。”我正惊骇,他就对我吹了一口气,我迷迷糊糊像醉似梦,已经被他玷污了。从此他每天来一两次。去后我也自悔恨,但他来时我又甘心顺服,竟然忘了自己是个老人,不知是什么缘故。一天夜里,起初听到亲昵声,渐渐听到呻吟声,渐渐听到悄悄求饶的声音,渐渐听到急切哀求声,到鸡叫后,忽然一声惨叫,房梁上传来大笑声:“这下足够抵那三十板子了!”从此就不再来了。后来修整草屋,看到房梁上都是白粉画的圈,十个一圈,数了数,共一千四百四十个,正好是四年的天数。这才知道那是记录的淫筹。算起来他来的时间,不满四年,大概是一次抵一天吧。有人说:“这是狐狸想引诱这个老人,所以编造这些说辞。”然而狐狸诱惑人,是贪图美色,吸取精气罢了。这老人鸡皮鹤发,有什么美色可贪?有什么精气可吸?显然不是为诱惑。而且以扶杖的年龄,搞分桃之好,逆来顺受,也太不合情理。这分明是前世身份不同而本性仍在,宿根未断,自然相互吸引,像磁石吸铁一样,道理也很明白。狐狸说的恐怕不是假话。如此看来,怨仇纠结,变端百出,到三生之后还不罢休,人们可要谨慎,不要种下恶因啊。
文水的李秀升说,他家乡有个少年在山中行走,遇到一个少妇独自骑着一头驴,穿着红裙蓝披肩,容貌很娴雅,屡次用眼睛斜看他。少年本来谨慎厚道,怕招惹嫌疑,总是跟在她后面几十步远,低着头一眼也不看。走到山林深处时,少妇忽然勒住缰绳停下,等他走近,对他说:“你心性端正,很不容易。我不想害你。这不是去某处的路,你误跟了我。可在某棵树下面,拐向某个方向,斜走三四里,就能找到路了。”说完,从驴背上一跃,直跳到树梢上,身子渐渐长到一丈多。一阵风起树叶纷飞,转眼就消失了。再看那头驴,原来是一只狐狸。少年吓得几乎失魂,大概是飞天夜叉之类吧?假如他稍微和她亲近,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怪物。
癸丑年会试,陕西一个举人在号舍里遇到鬼,突然发狂。众人把他扶出来送回住处,鬼也跟了出来。他用头撞墙,头破血流,骨头都露出来了。躲避到外城,鬼又跟来,最后他用刀刺死了自己。临死前,他亲手写了一张纸条,交给朋友,上面是“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”八个字。虽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,但肯定是冤冤相报,确凿无疑。
南皮的郝子明说,有个读书人在寺庙里读书,偶尔在空院子里小便,忽然有飞瓦打中他的背。接着听到屋里有人说:“你们能看见人,人却看不见你们。你们不自己回避,反而怪人吗?”读书人正惊愕,屋里又说:“小丫头无礼,应该打她一顿。先生不要介意。不过空屋子多是我们居住的,先生以后遇到这种地方,应该脸对着墙小便,不要对着门窗,那就双方都无冒犯了。”这个狐狸可以说是能自我约束。我曾经说,僮仆吏役和人争斗不胜,他们的主人常认为这是耻辱,世态都是这样。其实天下最可耻的事,莫过于违背理。不问理曲理直,却一定要保护自己的下属,以别人不能侵犯为荣,这难道真的光荣吗?从前有个属官,私庇他的胥魁,千方百计袒护。我开玩笑对他说:“我们这些人死后,应该各有碑志一篇。如果盖棺论定,写文章的人奋笔写道:‘公秉正不阿,对于所属吏役犯法者一概不宽容。’人们一定认为是荣耀,想来你也认为光荣。如果他奋笔写道:‘公平生喜欢庇护吏役,即使受贿枉法,也一一曲为隐瞒。’人们一定认为是耻辱,想来你也认为是耻辱。为什么现在你却以耻辱为光荣,以光荣为耻辱呢?”先师董文恪说:“凡是不能写进行状的事,就断断不可做。”这话确实啊。
侍鹭川说——侍氏这个姓不知来源,怀疑本来是侍其氏,明洪武年间,凡是复姓都让去掉一个字,就成了侍氏——有个商人在淮上做生意,偶尔走进一条小巷,看见一个女子姿色明艳,几乎像天仙一样。他私下打听她的近邻,邻居说:“新来不到一个月,只有老母亲带着几个丫头同住,不知是什么地方人。”商人就贿赂媒婆去探听。她的母亲说:“我们是杭州人,姓金,带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去投奔女婿,不幸儿子途中得病,死在船上,两个仆人又趁隙偷了钱财逃走了。孤苦伶仃,怕遭强暴,不得已租了房子暂时住下,等亲戚来接,还不知道他肯不肯来。”说完就哭了。媒婆用话引诱说:“既然无家可归,又没有主人,将来怎么办?有这么个女儿,何不在此地找个好女婿,晚年也有依靠?”母亲说:“很好,我也不要多聘礼,只是女儿娇生惯养久了,也不愿草草从事。如果有人能制作衣服首饰妆奁,价值大约千两银子,我就答应他。置办的还是他家的东西,我只要到他家去看一眼,一点东西都不带回来。”媒婆告诉了商人。商人盘算着这很合算,十天内就急急忙忙置办了金银珠宝、锦绣绸缎,极其华美,一切器用也都样样精致。迎亲前一天,他请母亲来看,母亲很满意。第二天,箫鼓吹到门口,门却紧紧关着不开。等了好几个时辰,喊也不答应。问邻居,又没见她家搬家。不得已,爬墙进去看,里面空无一人。搜遍各个房间,只有破床上堆着几具骷髅。这才知道不是人。回去看家里,一件东西没丢,但那些东西都没用了,重新卖掉只能得一半价钱。他懊丧地呆了几个月不出门。猜不透这个鬼怪想得到什么。有人说:“鬼怪本来无意迷惑商人,商人妄自窥探,反而去偷看鬼怪,所以鬼怪戏弄他。这在道理上也说得通。”又有人说:“商人富有而吝啬,心计可以明察秋毫,犯了鬼神之忌,所以鬼怪用美色来戏弄他。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。”
《宣室志》记载,陇西李生左乳生了个疮,一天疮破了,有只野鸡从乳中飞出,不知去向。《闻奇录》记载,崔尧封的外甥李言吉,左眼长了个瘤,剖开后有一只黄雀鸣叫着飞走。这些事都无法用常理理解。阁学札郎阿,亲眼见到他的亲戚家的小丫头脖子上生疮,疮里飞出一只白蝙蝠。可见唐人记载的这两件事并不虚假。难道六合之外的事,就只能存而不论吗?
宗丞曹慕堂,有一幅乩仙画的《醉钟馗图》,我题了两首绝句:“一梦荒唐事有无,吴生粉本几临摹。纷纷画手多新样,又道先生是酒徒。”“午日家家蒲酒香,终南进士亦壶觞。太平时节无妖疠,任尔闲游到醉乡。”画的人和题诗的人,都不过是弄笔狡猾罢了。一天午睡刚醒,听到窗外婢女和老妈子悄悄谈论鬼怪。有个王妈家住西山,说曾经月夜守瓜田,远远看见两盏灯从树林外慢慢飘来,还听到人语嘈杂的响声。原来是一个大鬼醉得快倒了,几个小鬼搀扶着它踉跄而行。怎么知道那不是醉钟馗呢?天地之大,无所不有,随便画一个人,往往就能遇到一个人和他相像。随便命一个名,往往就有一个同名的人。无心暗合,这就是造化的自然之妙。
相传魏环极先生曾经在山寺中读书,凡是笔墨书桌床榻之类的东西,不必擦拭,自然没有灰尘。起初他并不在意,后来渐渐感到奇怪。一天傍晚回来,门还没开,听见屋中有窸窸窣窣的声响,从门缝里偷看,只见一个人正在整理书案。他突然冲进去想抓住那人,那人一闪身从后窗跳了出去。先生急忙喊他过来,那人便拱手站在窗外,态度十分恭敬。问他是什么精怪,那人弯腰行礼回答说:“我是学习儒道的狐仙,因为先生是正直的人,我不敢靠近,但心里敬重先生,所以每天私下里像仆人一样为您效劳,希望先生不要惊讶。”先生隔着窗户与他交谈,觉得他言谈很有道理。从此以后,他虽然不敢进屋,但遇到先生也不怎么回避,先生也时常和他说话。有一天偶然问道:“你看我能成为圣贤吗?”那人回答说:“先生所讲的是道学,与圣贤是两回事。圣贤依循中庸之道,用实在的心去做实在的事,凭实在的学问求实际的效用;道学则致力于谈论精微之理,先讲理气,后讲人伦,尊崇心性,轻视事功,用意已经稍有不同。圣贤对于他人,有是非之心,没有你我之分;有诱导之心,没有苛刻之心。道学则各立门户,不能不争斗;既然相互争斗,就不能不巧言诋毁以图取胜。因此这些意见生出种种作用,就不完全能让孔孟见到了。先生刚正宏大的气魄、正直的情感,确实可以面对鬼神而无愧,我敬重先生的原因正在于此。先生顺从自己的本性,成为圣贤也在此。至于先生所讲的那些,则本来就是另一回事,不是我这愚钝之人所能理解的了。”先生默默无语,让他离去。后来他对门人说:“这番话大概是因为明末党祸,有感而发,并非确切的定论。但其中对真假情况的剖析,确实可以警醒世上的讲学之人。”
姑妄听之二(2)
沧州南边一座寺庙靠近河岸,山门倒塌在河里,两只石兽也一起沉入河中。过了十多年,僧人募集资金重修,到水中寻找那两只石兽,竟然没能找到。他们认为石兽顺流而下,就划着几只小船,拖着铁耙寻找了十多里,没有踪迹。一位讲学家在寺中设馆教书,听到后笑着说:“你们这些人不能推究事物的道理,这不是木片,怎么能被暴涨的河水冲走呢?石头的性质又硬又重,沙子的性质又松又浮,石兽埋没在沙上,只会越沉越深罢了。沿着河寻找它们,不是很荒唐吗?”众人信服,认为这是精确的论断。一位老河兵听到后,又笑着说:“凡是河中丢失石头,应当到上游去寻找。因为石头性质又硬又重,沙子性质又松又浮,水不能冲走石头,它的反冲力,一定会在石头下面迎着水流的地方,冲刷沙子形成坑洞,越冲越深,到石头的一半时,石头必定会倒进坑洞里。像这样再次冲刷,石头又会再次转动,转个不停,于是反而逆流而上了。到下游寻找固然荒唐,到地里寻找,不更荒唐吗?”按照他的话去做,果然在几里外找到了。那么天下的事,只知其一、不知其二的情况很多,怎么能根据常理主观推断呢?
交河人及友声说:有个农家子弟很轻佻,在路上遇到邻村的一个妇女,就斜眼偷看。正微笑着挑逗时,恰好有送饭的人同行,于是各自散去。过了一天又在路上遇到她,妇女骑着一头黑母牛,好像有所顾盼。农家子大喜,跟随着她。当时是雨后,田野里水流纵横,牛在泥沼中走得很快,农家子沾湿了身体和脚,跌跌撞撞好几次,等到了她家门口,气都快喘不上来了。等妇女下了牛,忽然觉得身形不像,仔细一看,竟是一个老翁。他恍惚惊疑,如同在梦中。老翁奇怪他呆呆站着,问到这里来干什么,他无话可说,谎称迷路,踉踉跄跄地回去了。第二天,门前的老柳树被削去三尺多树皮,上面大字写着:“私窥贞妇,罚行泥泞十里。”这才知道是被鬼魅戏弄了。邻里奇怪地问他,他无法隐瞒,被他父亲打得几乎断气,从此以后羞愧悔改,最终改变了品行。这个鬼魅虽然是恶作剧,但也可以称得上是善知识了。及友声又说:有个人看见一只狐狸在树下睡觉,就用一片瓦扔它,没扔中,瓦碎了发出声音,狐狸惊跳着跑了。他刚回到家,忽然看见他的妻子吊在树上,大惊呼救,他的妻子狂奔出来,树上的吊死鬼已经不见了。只听见屋檐边大笑道:“也还给你一场惊吓。”这也足以成为轻佻之人的警戒。
同年陈半江说:有个道士擅长符箓,驱鬼缚魅,都很灵验,他所到之处只吃蔬菜喝茶而已,不接受分文钱帛。时间久了法术渐渐不灵验,十次里往往有四五次失败,后来竟然被群鬼围困,大受窘迫侮辱,狼狈逃走,向他的师傅求救。师傅来了,登坛召神将,抓住群鬼审问情况,才知道道士虽然不取一物,但他的徒弟却常常向人索要财物,等替人做法时,又偷窃他的符箓,召唤狐女淫乱。狐女趁机偷着弄脏了他的法器,所以神灵发怒不再降临,而仇家因此得逞。师傅拍着大腿叹息说:“这不是鬼魅败坏了你,是你的徒弟败坏了你;也不是你的徒弟败坏了你,是你不明察你的徒弟,恰好是自取败亡。幸亏你持戒清苦,得以免祸就算幸运了,对鬼魅有什么可责怪的呢!”拂袖而去。天君泰然,百体从令,这是儒家的老生常谈。然而奸猾之徒,哪会因主人廉洁耿介就停止贪谋呢?陈半江这番话,大概是他任直隶官职时,与某县令在我家相遇,委婉地加以讽劝。这个县令不明白,所以两袖清风,最终却得了坏名声,真是可惜啊。
乡里有个年轻人,无缘无故去挖掘他妻子的坟墓,几乎要见到棺材了。当时田里耕作的农民满野,见他一边骂一边挖,怀疑他是得了疯病,一起起来阻止他。问他原因,他坚决不肯说,但被众人拉住,不能再挖,只好扛着锤子恨恨地走了,大家都猜不透是怎么回事。过了一天,一个牧童忽然来到墓前,发狂地打自己嘴巴说:“你播弄是非,离间别人骨肉够多的了,如今竟然诬蔑到黄泉之下吗?我已经向神请求,不会饶恕你的。”于是详细陈述了前因后果,自己咬断舌头死了。原来那个年轻人仗着自己刚强剽悍,得意忘形,目中无人,牧童被他欺负过,于是制造谣言说:“有人说某人的内室不检点,我本来不信。昨天偶然夜里经过他妻子的墓,听见树林里有呜呜的声音,害怕不敢上前,趴在草丛里偷看,月光之下,看见七八个黑影来到墓前,和他妻子混杂坐在一起调笑,淫声浪语,一清二楚,人们说的恐怕不假吧?”有人听到告诉了年轻人,年轻人被他的话中伤,就有了这次挖墓举动。牧童正暗自庆幸得计,没想到鬼有灵验。小人阴险狡诈,自取报应是应该的。然而也是年轻人意气凌人,才招来这种忌恨。所以说:君子不想凌驾于他人之上。
堂孙树宝,是盐山刘氏的外甥,说他外祖父有至亲,生了七个女儿都已出嫁,其中一位女婿夜里梦见与另外六个女婿被红绳连在一起,怀疑不吉利。恰好他岳父去世,七位女婿都去吊唁,这人想起噩梦,不敢与六人同吃同住。偶尔相聚,也坐一会儿就避开。大家奇怪地问他,他详细说了缘故,大家都怀疑他另有原因,只是托词罢了。一天晚上,摆酒邀请大家一起喝,却暗中锁了外门,使他不能逃走,突然殡宫起火,结果七个人都被烧死了。这才明白这人没有这个梦就不会避开六人,不避开六人主人就不会锁门,不锁门七个人未必会全部烧死。神特意用一个梦引诱他,使一个人都逃不掉。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前因,同做这一家的女婿,同时死去;又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前因,七个女儿同生在这一家,同时守寡,恐怕一定不是偶然了。
周密庵说:他族中有一位寡妇,抚养一个儿子十五六岁了。偶然看见一个老翁带着幼女,饥寒疲惫,跌倒走不动了,说愿意给人做童养媳。女孩本来端庄美丽,寡妇用一千钱聘下了她,亲手写了婚帖,留宿一晚就走了。女孩虽然瘦弱,但善于操持家务,打水舂米都能干,又擅长针线活,家里因此达到小康。侍奉婆婆能先意承志,无微不至,饮食起居都照料周到,一夜常常起来三四次。遇到生病,就整天守在床前,经月累旬,眼睛都不合一下。婆婆爱她胜过自己的儿子。婆婆病死后,她拿出几十两银子给丈夫,让他置办棺材寿衣。丈夫问钱从哪里来,女孩低头徘徊了很久,说:“实话告诉你,我是躲避雷劫的狐狸。凡是狐狸遇到雷劫,只有德高禄重的人庇护才能幸免,但这种人仓促间不容易遇到,遇到了又都被鬼神保护,不能靠近。此外只有早修善业也可以免劫,但善业不容易修,修小善业也不足以度过大劫。因此我化身成为你的妻子,勉力侍奉婆婆,如今凭借婆婆的庇护得以免除天刑,所以厚办葬礼来报答,你何必怀疑呢?”儿子本来身体孱弱,听了又惊又怕,竟然不敢再与她同住,女子便哭着告别离去。后来每到祭扫的日子,婆婆的墓上必定先有烧纸洒酒的痕迹,怀疑也是这个女子做的。这只是巧妙逃避死亡,并非真爱她的婆婆。但有意去做还是能求得神福,确实孝是德行的极致了。
听说有个村女,十三四岁时被狐妖迷惑,每夜同睡同笑,狎昵如同夫妻,但女孩既不疯癫也不生病,饮食起居如常,女子很安于这种状态。狐妖经常给钱米布帛,足够一家用,又给女孩做簪环衣裳以及衾枕褥垫之类,价值超过数百两银子。女孩的父亲也很安心。这样过了一年多,狐妖忽然叫来女孩的父亲说:“我要回山了,你女儿的嫁妆也大致备齐,可以赶紧为她找个好女婿,我不会再来了。你女儿还是完璧之身,不要怀疑我始乱终弃。”女孩本来没有母亲,就请邻居妇人检验,果然如此。这是我乡近年的事,婢女老妇们说得确凿,竟与《搜神记》中乖癵还婢的事大致相同。狐妖迷惑人,从未听说有这样的,大概也是夙缘该了、夙债该还吧?
杨雨亭说:登州莱州之间有木匠,他的儿子十四五岁,十分俊美,教他读书,也很聪慧。一天,从乡塾独自回家,遇到一个道士对着他念咒,他就迷迷糊糊不由自主,跟着道士走了。来到山坳里一座草庵,四周无人居住,道士把他带进室内,又对着他念咒,他心里顿时明白了,但嘴哑说不出话,四肢瘫软不能动。道士又念咒,他的衣服都自己脱落了,道士把他抱到床上,抚摩偎依,用淫词调戏。正要裸体靠近时,忽然跌坐起来,说:“修道两百多年,竟要为了这个漂亮童子败掉吗?”沉思了很久,又躺在他旁边,周身玩赏,慨然说:“如此佳儿,千载难遇,纵然败了我的道,也不过再炼气二百年,有什么可惜的!”奋身逼近,情势已经到了万万没有幸免的道理,在千钧一发之际,又掉头自语:“两百年辛苦,也大不容易。”抽身下床,站立如木鸡,一会儿绕着屋子转圈像推磨一样,突然抽出墙上的短剑,自己刺自己的手臂,血如泉涌,歪斜着呻吟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,扔下剑叫这个童子说:“你几乎败了,我也几乎败了,如今幸好都免了。”又对着他念咒,童子觉得像解了束缚,赶紧起身披衣。道士把他引出门外,指着回家的路,口吐火焰,自己焚烧草庵,转眼间已经消失不见。不知道他是妖还是仙。我认为妖魅纵淫,决无顾虑。这大概是隐居山林、多年练气,偶然一念之差,魔障就产生了。幸亏道力原本深厚,所以忽迷忽悟,能够悬崖勒马。老子说“不见可欲,使心不乱”,如果已经看见、已经乱了,那么非有大智慧不能猛然省悟,非有大神通不能痛下割舍。这个道士在欲海横流、势不可遏之时,竟然毅然决断,用痛苦来断绝爱根,可以说是地狱劫中证得了天堂果报。他的转念值得学习,之前的事就不必追究了。
朱秋圃刚入翰林院时,租了横街一座小宅子,最后有几间破屋,用来存放杂物。一天偶然进去查看,看见落满灰尘的墙上仿佛有字迹,擦干净仔细看,是用小楷写的两首绝句。其一:“红蕊几枝斜,春深道韫家。枝枝都看遍,原少并头花。”其二:“向夕对银缸,含情坐绮窗。未须怜寂寞,我与影成双。”墨迹黯淡,大概已经多年了。又有行书一段,剥落残缺,琢磨其句格,似乎是一首词,只有最后两句可以辨认:“天孙莫怅阻银河,汝尚有牵牛相忆。”不知是谁家的娇女,有感而作,然而不怕人知道,提笔题在墙上,也太放诞风流了。我说:“《摽有梅》三章,难道不是女子自己写的吗?”秋圃说:“旧说是这样,但我心里终究觉得不妥。记得先儒有一种说法,说是女子父母所作。查考这是宋代戴岷隐的说法,或许接近吧。”倪余疆听到后说:“细看词中末二语,大概是思妇所作,遭遇变故的作品。两位先生都理解错了吧?”后来秋圃揭换壁纸,又得到几首诗。其一:“门掩花空落,梁空燕不来。惟余双小婢,鞋印在青苔。”其二:“久已梳妆懒,香奁偶一开。自持明镜看,原让赵阳台。”又一首:“咫尺楼窗夜见灯,云山似阻几千层。居家翻作无家客,隔院真成退院僧。镜里容华空若许,梦中晤对亦何曾。侍儿劝织回文锦,懒惰心情病未能。”那么倪余疆的说法是可信的。后来程文恭公听说了这些诗,沉思了很久,说:“我知道是谁,但我不说。”随即又说:“句句负气,不被接纳也是应当的。”
李漱六说:有个佃户的房子坐落在空旷的原野上。一天夜里听到兵器格斗的声音,全家惊慌,登上墙头看,什么也没看见,但战斗声依旧,到鸡叫时才停息,知道是鬼。第二天又是这样。他们嫌吵闹不停,商量着埋伏火枪射击,果然应声啾啾地奔散。接着屋上屋下众声嘈杂说:“他劫持我做人质,我也劫持他做人质,我们互相到社公那里告状,社公糊涂,劝我们互相抵销了事,都不肯服,所以在这里决胜负,干你什么事?你用枪打我们?现在我们一起来到你家,你举枪我们就走,你放下枪我们就又来,你能夜夜从黄昏到天亮不停地开枪吗?”佃户想想他们说得有理,就跪拜谢罪,大办酒食纸钱送他们离去。而战斗声也从此停止了。对于不能不做的事,不出头去做,是丧失机会;对于不能不除的祸害,不尽力去争,是养痈成患。鬼不侵犯人,人反而去侵犯鬼,鬼就有理了,这不是开门揖盗吗?孟子说:“乡邻有斗者,被发缨冠而往救之,则惑也,虽闭户可也。”
舍人伊松林说,有个叫赵延洪的人,性情刚直,嫉恶如仇,常常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,毫不避讳。一次他偶然看到邻居家的妇人与一个少年说话,立刻告诉了那妇人的丈夫。丈夫暗中查访发现了踪迹,于是等到他们私下幽会时,将两人一并杀死,提着首级去官府报案。官府依律不予追究。过了半年,赵延洪忽然发狂,自己打自己,嘴里说着邻居妇人的话讨命,最终咬断自己的舌头而死。
那荡妇逾越礼制,确实有罪,但只有她的亲属才有权逮捕她,只有她的丈夫才有权杀死她,并非像乱臣贼子那样人人得而诛之。况且她所失的不过是一人的名节,所玷污的不过是一家的门风,并非像神奸巨恶、弱肉强食、气焰嚣张、沉冤难雪那样足以激起公愤。按照隐恶扬善的道理,即便只是将此事转告他人,已算有损德行。倘若那人因我而死,尚且难免罪责有归,更何况直接告诉其丈夫,这究竟是何意图?难道不是存心要激他下杀手吗?
游魂作厉鬼索命,并非没有道理。看事情过了半年才来讨债,必定是向神灵请准,才得以执行天罚。由此可见,以揭发他人隐私来标榜正直,本来就不是忠厚之道,也不是养福之道。
姑妄听之二(3)
御史佛公伦,是姚安公的老朋友。他说有个富贵人家的奴仆,因为游手好闲被主人赶走,恨之入骨,于是编造谣言,诬蔑主人家庭作风不正,详细描述其丑行,说得有鼻子有眼。一时间谣言传开,主人也略有耳闻,但无法堵住他的嘴,又无从辩解,家中的女眷只能烧香祈祷。一天,这个奴仆和他的同党在茶馆里坐着,正拍着手大肆谈论,满座的人都在听,忽然大叫一声,已经趴在桌上死了。没法检验,就以痰厥上报,官府将他收殓埋葬。棺材薄,土埋得浅,竟被一群狗扒出来吃掉,残骸散乱,人们才知道这是负心人的报应。佛公天性平和,不喜欢听别人的过错,凡是僮仆婢女有人说旧主人的过失,必定好好打发他们离开,就是借鉴这个奴仆的教训。他曾对姚安公说:“宋代党进听说说书人讲韩信的故事——艺人演述故事,称为平话,《永乐大典》里记载的还有几十部——立即把他赶走。有人问原因,他说:‘他对我说韩信,必定也会对韩信说我,这话怎么能听。’千古以来人们笑他糊涂,不知道这其实是绝顶聪明。那些人只喜欢听他们对自己说韩信,却不想想他们也会对韩信说自己,那才是真糊涂。”这真是通达之人的见解。
福建泉州的试院,原是海防道的官署,房屋宽敞宏大,但明朝末年遭战火,官署里很多人被杀。又因为三年之中学使只来两次,空关时间长了,鬼物就多了起来。阿雨斋侍郎说,曾在黄昏以后,隐隐约约看见穿古衣冠的人在暗处来往,走近看却什么也没有。我巡视这个郡时,幕友孙介亭也曾看见一个戴纱帽穿红袍的人进入仆人的房间,仆人立即梦魇。孙介亭本来有胆量,对着窗户唾骂道:“活着是贵官,死了竟来作弄僮仆,怎么这样不自重?”仆人忽然醒了,此后就不再见到。大概那个鬼魂就住在这个房间,所以想赶仆人出去,一经斥责,自知理屈就停止了?
民间习俗:遇到人病重时,私下剪下他贴身衣服的一片衣襟,用火烧掉,如果灰上有白色斑纹像篆书籀文一样,就必定死;没有字迹的就活。又有一种做法:用纸连成被子,缝合处不用糊粘,只用秤锤在捣衣砧上捶打,如果缝线连合起来,必定死;不连合的就活。试一下,十有八九灵验,这些都不知是什么道理。
莆田的林生霈说,听说泉州有个人,忽然在灯下看自己的影子,觉得不像自己的形状,仔细看,动作转动虽然一一与身形相应,但头大如斗,头发蓬松像羽葆,手脚都弯曲像鸟爪,完全像一个奇鬼。他非常害怕,叫妻子来看,所见也一样。从此每晚都是这样,不知什么缘故,惊恐得不知怎么办。邻居有个私塾先生听说了,说:“妖怪不会自己兴起,因人而兴,你大概心里有恶念,导致罗刹感应而现形吧?”那人悚然认错,说:“我确实与某家有深仇,想亲手杀光他们一家,不留一个活口,然后逃去投靠鸭母。——康熙末年台湾逆贼朱一贵结党煽乱,朱一贵以养鸭为业,福建人都叫他鸭母。如今出现这样的怪事,莫非是神灵在警告我?暂且打消这个念头,看看你的话是否灵验。”当晚鬼影就不见了。这真是一念转变,立刻分开祸福了。
丁芷溪御史说,从前在天津过元宵节,有个少年观灯,夜里回来遇到一个少妇,非常美丽,在岔路口徘徊,像在等人,衣香鬓影,楚楚动人。少年起初以为她是走失的游女,搭话她不回答,问姓名住址也不回答,于是怀疑她是幽会密约,等情郎没来,心想可以挟制留住她。就邀请她到家里休息一下,她坚决不肯。强行带她回家,柏酒粉团还没有撤席,于是让她与自己的妻妹杂坐在一起,一起喝酒。她起初很腼腆,渐渐就互相调笑起来,媚态横生,与他的妻妹互相劝酒。少年狂喜,稍微露出留宿的意思,她就微笑着说:“承蒙不弃,所以暂借你家卸妆,恐怕同伴等我,不能久留。”起身解开衣饰,卷好,作揖径直走了。原来是社火队里拉花的。——秧歌队里扮女装的,俗称拉花。少年愤怒,追到门外要打架,邻居们聚来问明情况,有亲眼看见他强邀的,不能责备她夜里进入人家;有亲眼看见她唱歌的,不能责备她改扮戏弄妇女,于是哄笑而散。这真是侮辱人反而自取其辱。
老仆卢泰说,他舅舅某月夜坐在院中枣树下,看见邻家女儿在墙上露出半身,向他要枣,他打了几十个给她。女子说今天才回娘家,兄嫂都去守瓜,父母已经睡了,于是用手指指墙下,斜看了一眼梯子就离开了。他舅舅会意,踩着梯子上去,料想女子刚下去,墙内一定有凳子,伸脚试探,却踏空掉进了粪坑。女子的父亲和哥哥听到声音赶来,他大挨一顿打,众人哀求才免了。但邻家女儿那天其实没回娘家,才知道被鬼魅戏弄了。前面记的骑牛妇,还是农家子先挑逗她,这个却是无缘无故来的,可以说是无妄之灾。但如果招唤他他不去,鬼魅又怎么能施展伎俩?仍可以说是自找的。
李芍亭说,有个朋友曾经到一座僧寺避暑,禅室很干净,但后窗用木板封实了。朋友把床放在窗下。一晚月明,枕旁有个指顶大的缝隙,似乎透进微光,怀疑后面是僧人的密室,就戳破纸往里看,原来是一个空园子,是停放棺材的地方。心想其间一定有鬼,于是侧卧在枕上,用一只眼睛凑着看。半夜果然有黑影仿佛像人一样在树下走来走去,仔细看能大致分辨男女,但面目看不清楚,把耳朵凑到缝隙偷听,始终没听到说话声。停放的棺材有几十口,但看到的鬼少则三五个,多则十几个,也许是时间久了渐渐消散,或者已经进入轮回了吧?这样过了一个多月,他没有告诉别人,鬼也始终没发觉。一晚,看见两个鬼在树后淫亵,距离窗下只有七八尺,冶荡之态更甚于人,他不知不觉失声笑了,鬼就一下子消失不见了。第二晚再看,一个鬼也没有了。过了几天,他发寒发热大病一场,怀疑是鬼作祟,就搬到别的寺庙去了。变幻如鬼,也免不了在意外之外被人看到隐私,所谓十目十手,大概不是虚话。但智慧高于鬼,却最终不免被鬼驱赶,所谓察见渊鱼者不祥,说的就是这个。
大学士温公镇守乌鲁木齐时,军屯报告遣犯王某逃跑,缉捕没有踪迹。过了很久,隐约听说他本来与一个吴某都是福建人,一同押解到哈密辟展之间,王某在路上死了,监送的台军不通福建话,不能分辨谁是谁,吴某于是说死者是吴,自己冒用王某的名字,来到配所几个月,找机会偷偷逃跑了。官府根据哈密公文,只缉捕王不缉捕吴,所以吴侥幸逃脱。但事情没有证据,疑惑不能分明,竟无从追究。军吏巴哈布因此说,有个卖丝人的妻子,很有姿色,忽然得了一种怪病,整天昏昏睡着,但饭量却抵得上几个人。这样过了两年多,一天忽然大叫一声,僵硬得像尸体一样厥过去,灌药救治了一整夜,渐渐能说话了,说自己的魂被城隍判官摄去,强迫做妾,而另摄一个饿鬼附在她身上。到某日寿数已尽,阴间的文书来拘拿,判官又嘱咐鬼役,另摄一个饿鬼来顶替,饿鬼也高兴能转生,愿意代替。等到城隍开庭审讯,才查明伪状,将判官和鬼役关进监狱,让她回来了。后来判官塑像无故自己碎裂,这妇人又过了两年多才死。计算她复生到再死,与得病到复生,天数正好相符,知道因为冤枉被夺去寿命,仍然还给了她应得的寿数。由此看来,移甲代乙的事,阴间也有,只可惜这里缺少城隍的一次审讯罢了。
李阿亭说,滦州有户百姓家,有狐狸占据了他家的粮仓居住,不太作祟,只是偶尔抛掷砖瓦、偷盗饮食罢了。后来请了术士惩治,杀了几只狐,并且留下符咒说:“再来就烧掉它。”狐狸果然移走了。但时常幻化成他家的妇女,夜里出来与邻舍少年淫乱,甚至幻化成他幼子的形状,与一些无赖同卧同起,大大传播了丑声。这家人本来不知道。一天到佛寺,听到禅室里有嬉笑声,戳破纸偷看,原来是自己的女儿与和尚坐在一起,非常愤怒。回家拿刀,他女儿却从内室出来,才醒悟是狐狸复仇。再请术士,术士说:“已经逃窜,不知去向了。”狐魅小小地骚扰人,是常有的事,可以不必惩治,即使惩治也罪不至死,一下子全部杀掉,实在太过分,它们含冤也是应该的。虽然有符咒可恃,狐狸不能再逞强,但报复的巧妙,却终于发生在防备之外。那么君子对于小人,力量不足以取胜,固然遭反噬;即使力量足以取胜,而机巧潜伏,变故百出,也实在可怕。
嵩辅堂阁学说,海淀有个看守富家坟墓的人,偶然看见几只狗追赶一只狐狸,毛血狼藉,心里很怜悯,拿杖打散狗,把狐狸提回屋里,等它苏醒,送到野外放走了。过了几天,夜里有个女子敲门进来,容貌极美。守墓人吃惊地问她从哪来,她拜了两拜说:“我是狐女,昨天遭遇大难,蒙您救活,今天来为您铺床叠被。”守墓人估计她没有恶意,就收纳了她。往来亲昵两个多月,他日渐消瘦,但爱她不疑。一天正一起睡觉,听到窗外喊道:“阿六贱婢,我养伤刚好,还没来得及报恩,你怎么敢冒我的名,迷惑郎君使他生病,倘若有个三长两短,族党中会说我负义,我如何表白?即使知道事情出于你,但郎君救了我,我坐视他死,又如何安心?现在带姐姐们来杀你。”女子惊起要逃,已有几个女子推门进来,一顿拳脚打死了她。守墓人沉迷已久,痛惜愤怒,反而斥责这个狐女没有良心,夺他所爱。这个狐女反复解释,他始终不听,并且拔刀跃起,要为那个女子报仇。这个狐女于是痛哭越墙而去。守墓人后来对人说起,还恨恨不已。这就是所谓忠心却被诽谤,诚信却被怀疑吧。
董曲江前辈说,有个讲学家,性情乖僻,喜欢用苛刻的礼法约束学生。学生很苦恼,但这个人颇负端方之名,不能诋毁他的不是。学堂后面有个小园子,一晚他在月下散步,看见花间隐隐有人影。当时久雨初晴,土墙稍微倒塌,他怀疑是邻居来偷菜的,走近责问,却是一个美女藏在树后,跪着回答:“我是狐女,怕您是正人君子不敢靠近,所以夜里来折花,没想到被您看见,求您宽恕。”言词柔婉,顾盼之间百媚俱生。讲学家被迷惑了,与她搭话,她婉转相就。并且说:“我能隐形,往来没有痕迹,即使有人在旁边也看不见,不至于被学生知道。”于是亲热起来。到天快亮时,讲学家催她走,她说:“外面有人声,我自能从窗缝出去,您不用担心。”不久晨光照满窗户,拿着经书的学生们成群而来,女子却仍然垂着帐子躺着。讲学家心里忐忑,但还是希望别人看不见。忽然外面说某老妇来接女儿,女子披衣径直出来,坐在讲坛上梳完头,整理衣服行礼道谢说:“没带梳妆用具,先回去梳洗,有空再来访,要昨晚的缠头锦呢。”原是里中新来的妓女,学生们贿赂她这样做的。讲学家非常沮丧,学生上完课回家吃早饭,他已经自己背着行李逃走了。外表有余必然内心不足,难道不是这样吗?
曲江又说,济南有个富贵人家的公子,他的妾和妻子相继去世了。有一天,他独自坐在荷花亭子里,似睡非睡,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他死去的姬妾——他平时最宠爱的那位。他并不害怕,就问她是怎么能回来的。那姬妾说:“鬼有地域界限,土地神禁止随意进入。今天和明天,正赶上您夫人诵经的日期,连续施放焰口,所以我能来领法食。”公子问:“夫人来了吗?”姬妾说:“夫人在阴间的官司还没了结,怎么能自己来呢?”公子问:“施食对死者本身并没有实际的帮助,做焰口有什么益处呢?”姬妾说:“上天的心意是仁爱的,佛法是慈悲的。救济活人,佛和天都欢喜;救济鬼魂,佛和天也欢喜。这样做是为死者积累冥福,并不是为了让他们亲自来吃食。”公子问:“阴间的情形怎么样?”姬妾说:“我堕入女身,是前世的业障;给你做妾,是你的宿缘。业缘都已了结,静静地等待转世轮回,也没有太大的痛苦或快乐,只是缺一个小丫鬟供我使唤。你能为我烧一个纸人吗?”公子恍恍惚惚地醒来,姑且信以为真,就做了一个纸人烧了。第二天晚上梦见她,已经有一个小丫鬟跟着她了。用草扎、用竹绑、剪纸、裂帛,凑合而成的假东西,怎么能通灵呢?大概是因为精气凝聚,万物才形成形体;形体不是凭空存在的,它承载着气、包含着精。即使时间久了腐烂,也会像虫蛹变化、灵芝蒸腾那样。所以人的精气没有散去的就成为鬼;布帛的精气,鬼的衣服也像活着时一样。对于物品来说,既然有了它的质地,精气就凝结在上面。用质地作为模型,形象就能模仿而成。火只能烧掉它的渣滓,不能烧掉它的精华。所以形体化为灰烬,而精神却聚在阴间,就像人死后,魄下沉而魂上升。夏朝制作随葬的明器,殷商、周朝沿袭下来,圣人因此了解鬼神的情状。至于那些金银器皿、春季的饰品,没有埋入好的墓穴,殡宫冷清寂寥,人夜里独自行走,把这些东西扔进大火里,隐约听到咿嘤的声音。这就是衰气所招引,妖异由人兴起,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依附在上面了。(有个姓樊的老妇人在东光见过这样的事。)
姑妄听之二(4)
朱子颖运使说,从前他担任叙永同知时,从成都回官署,偶然经过一片茂密的树林,停下车子稍作休息。远远望见万峰之顶,似乎有人家,但山崖陡峭千仞,实在不是人所能到达的。恰好带着西洋望远镜,试着用它观看,看见三间草屋,门朝南开着,有位老翁倚靠在松树旁站着,一个小女孩坐在屋檐下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,好像低着头在缝补。屋柱上似乎有对联,但看不清楚。不久云气浓郁,就再也看不见了。后来重新经过那个地方,山林依然如故,再用望远镜看,只是一座空山罢了。大概是仙人的居所,偶然被人看见,于是又迁居了吧。
潘南田的画有超逸之气,但性情孤僻冷峭,借着酒劲骂同座的人,落落寡合,不合时宜。他偶然为我画了一幅梅花横轴,我题了一首绝句:“水边篱落影横斜,曾在孤山处士家,只怪硂枝蟠似铁,风流毕竟让桃花。”这大概是戏弄他的。后来我从军塞外,侍妾们嫌这幅画破旧暗淡,竟然用一幅桃花画换了它。可见这些琐碎小事,也似乎都是前世注定的。
青县王恩溥,是我先祖母张太夫人的乳母的孙子。一天,他从兴济夜里回家,月光明亮如白昼,看见大树下有几个人聚在一起喝酒,杯盘狼藉。一个年轻人邀请他入座,一个老翁生气地对年轻人说:“素不相识,别恶作剧。”又严肃地对王恩溥说:“你应该赶快离开,我们不是人,恐怕小孩子对你不利。”王恩溥非常害怕,狼狈逃跑,回到家里,几乎累得动弹不得。后来他在亲戚家吊丧,突然看见这个老翁,吓得仆倒在地,几乎昏死过去,只连声喊“鬼鬼”。老翁笑着扶他起来,说:“我嗜好饮酒,每天总是不够。前些天正值月夜,蒙邻里邀请,酒已经不多了,恰巧你来了,恐怕多一个客人就不够我填饱酒肠,所以编谎话打发你走,你竟然当真了吗?”满堂宾客,无不绝倒。其中有一个客人亲眼目睹了这件事,常常对人说起。他偶然夜过一座废祠,看见几个人在狂饮,也被邀请入座,觉得酒味有异,心里正怀疑惊讶,就被一群鬼挤进了深泥淖里,鬼们化作萤萤磷火散去。东方渐白,有个耕田的人救了他才出来。因此他吓破了胆,反而怀疑王恩溥所见的是真鬼。后来路上遇到这个老翁,竟然不敢交谈。这是表兄张自修说的。戴恩诏则说:确实有这件事,但传闻完全颠倒了。其实是这个客人先遇到鬼,王恩溥听说了,偶然夜过某村,遇到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,邀他一起饮酒,他怀疑朋友已经死了,扯断衣襟逃跑了。后来在亲家相遇,遭到一顿臭骂。两种说法不知道哪个对。但由张自修的说法,可知不能偶然经历一件事,就认为事事都是如此,导致误信;由戴恩诏的说法,可知也不能偶然经历一件事,就认为事事都是如此,反而败在多疑。
李秋崖说,有一个老儒生家里有狐仙,住在他家的空仓里,三四十年从来没有作祟。经常和人说话,也很知书达理,有时邀请它喝酒也肯出来,但看不见它的形体。老儒生去世后,他的儿子也是个秀才,和狐仙应酬交往如同他父亲一样,但狐仙不怎么回应,时间久了渐渐开始骚扰。这个秀才在家设馆教书,同时兼替人写诉状。凡是批改的功课,都不会遗失;凡是写诉状,则刚起草就碎裂,或者从手里夺走笔;凡是教书所得的报酬,毫厘不失;凡是写状纸所得的钱,即使锁得严严实实,也总是被盗走;凡是学生出入,都看不见什么;凡是打官司的人到来,有时被瓦石打中头脸流血,有时屋檐下有人说话,当众揭露他们的阴谋。秀才很苦恼,请道士劾治。道士登坛召将,把狐仙摄来。狐仙侃侃而辩说:“他父亲不把我当异类看待,和我交情深厚,我也不以异类自外,把他父亲看作兄弟。如今他儿子自堕家声,作种种恶业,不毁灭自身不会停止。我不忍坐视,所以阻挠他使他改过。所拿的钱都埋在他父亲墓中,准备等他倾覆时,周济他的妻子儿女。实在没有别的意思。没想到炼师见责,生死听命。”道士一惊,下座,三次作揖并握着他的手说:“假使我去世的朋友有这样的儿子,我是做不到这样。即使我做不到,恐怕能做的千百人中也没有一二。这个举动竟然出自你们吗?”不告别主人,叹息径直离去。那个儿子羞愧得无地自容,发誓放弃这个行业,最终得以善终。
乾隆丙辰、丁巳年间,户部员外郎长公泰,有一个仆妇二十多岁,中风昏眩,气息奄奄像一缕丝,到夜里就死了。第二天正要为她置办棺木装殓时,手脚忽然动了,渐渐能屈伸,不久坐起来,问这是什么地方。众人以为她还在说胡话。接着她环视房中,神情好像省悟了,叹气好几声,默默无语,从此病顿时好了。但观察她的语音步态,都像男子,也不能自己梳洗打扮,看见丈夫好像不认识。觉得有异,仔细追问缘由,她才自己说本来是个男子,几天前死了,魂到阴间,主事者检算寿命未尽,但应当贬为女身,命借这个仆妇的尸体复生。感觉忽然像睡去,忽然像梦醒,就已经躺在木板床上了。问他的姓名籍贯,坚决不肯说,只说:“事已至此,何必再为前世受辱。”于是不再追问。起初不肯和男仆同寝,后来没有理由拒绝,只好勉强顺从,但每次同床,总是哭泣到天亮。有人偷偷听到她自言自语说:“读书二十年,做官三十多年,竟然忍耻受奴仆的侮辱吗?”她的丈夫又曾听到梦话说:“积攒金银只是供儿辈享乐,多有什么用?”叫醒问她,则说没说过。知道她深讳此事,也姑且放下。长公讨厌说神怪之事,禁止家人传播,所以事情不很张扬。但也有不少人知道。过了三年多,她终于郁郁病死,始终不知道她是谁。
先师裘文达公说,有个郭生刚直负气。偶然中秋宴会,与朋友谈论鬼神,自称不怕。众人请他到某凶宅住宿以验证,郭生慷慨地仗剑前往。宅子约有几十间,秋草满庭,荒芜蒙蔽。关门独坐,寂静无声。四更后,有人当门而立,郭生奋剑欲起,那人挥袖一拂,郭生觉得口噤身僵,如同梦魇,但心目仍然清楚。那人躬身致辞说:“你本是豪士,被人激将才到这里。好胜是常情,也不怪你。既然蒙你枉顾,本应稍尽宾主之谊,但今日佳节,眷属都出去赏月,礼别内外,实在不想让你看见。你又夜深无处可归,现在想了个办法,打算请你入瓮,希望你不要生气。有酒有肉,聊以解闷,也希望不要嫌弃。”于是有几个人抬郭生放进一个大荷花缸里,上面盖上方桌,压上巨石。不久隔缸笑语嘈杂,大约男女几十人,呼酒行令,一一可辨。忽然觉得酒香扑鼻,暗中摸索,有壶一个、杯一个、小盘四个,横搁着象牙筷子两双。正苦于饥渴,暂且吃喝。又有几个童子绕缸唱艳歌,有人敲缸说:“主人命他们娱乐宾客。”也是靡靡之音可听。很久又敲缸说:“郭君不要怪罪,众人都醉了,不能举起巨石,你暂且忍耐,你的朋友就要到了。”说完就寂静了。第二天,众人见门不开,怀疑有变,翻墙而入。郭生听到人声,在缸内大叫,众人竭力移开石头,他才闯然而出。讲述所见所闻,无不拍手。看缸中的器具,似乎都是自己家的东西。回家询问,原来昨晚家宴,连同酒肴都丢失了,正在叫骂大搜。这个魅可说是狡黠了。但听说此事,使人笑而不使人怒。当出瓮时,即使郭生自己也哑然失笑。真是恶作剧啊。余容若说:这还是玩弄为戏。从前我在秦陇间做客,听说有个少年,跟随塾师在山寺读书。相传寺楼有魅,时常出来媚人。少年私下想狐女一定绝艳,每晚到楼外祈祷以猥亵之词,希望有所遇。一夜在树下徘徊,看见一个小丫鬟招手,心知狐女来了,跃然上前。小丫鬟悄声说:“你是明白人,不烦絮叨。娘子很喜欢你,但这种事,你竟公然祝祷,主人非常生你的气,因为你是贵人,不敢作祟,只是约束娘子很严。今夜幸亏主人外出,娘子使我来私下招你,你应赶快去。”少年跟着她走,觉得深闺曲径,都不是寺内旧门径。到了一房,朱门半开,虽无灯,隐隐看见床帐。小丫鬟说:“娘子初次会面,觉得腼腆,已经卧在帐内。你只管解衣,径自上床,不要说一句话,恐怕别的婢女听见。”说完径直去了。少年喜不自禁,急忙揭开被子,抱在怀里接吻。忽然那人惊起大叫。少年退后惊视,房屋都不见了,原来是塾师睡在檐下乘凉。塾师大怒,重加鞭打,少年不得已说出实情,竟被斥退。这才是真正的恶作剧。文达公说:“郭生凭恃一时意气,所以仅被魅戏弄;这个书生怀着邪心,所以竟被魅陷害。两个书生都是自取其咎,难道魅有善恶吗?”
李村有个农家妇女,每天早晚送饭到田间,总看见一个女子跟随左右,问同行的人却看不见,心里非常恐怖。后来那女子渐渐跟随到家,但总是在院子里,或在墙角,不进入卧室。妇人逼视她就退走,妇人返回她就又跟上前。妇人知道是冤家对头,于是远远地问她。女子说:“你前生和我都是贵家妾,你嫉妒我得宠,用奸盗的罪名诬陷我,导致我被囚禁而死。现在来讨债。没想到你今生侍奉婆婆孝顺,常常被善神保护,我不能靠近,所以天天跟随。估量形势,万万没有报复的可能。你如果作道场超度我,我得以转世,也就解冤了。”妇人以贫穷推辞。女子说:“你贫穷不是假话。你能发心诵念佛号一万声,也可以超度我。”妇人问这样怎么能超度鬼,女子说:“常人诵佛号,佛听不见。只是念念如同面对佛,自己收摄此心罢了。若是忠臣孝子,诚心感动神明,一诵佛号,则声闻三界,所以其功力与经忏相等。你是孝妇,我知道必定应验。”妇人照她所说,发心持诵。每诵一声,就看见女子一拜。到满一万声,女子不见了。这件事老人们常说,可知专心致志侍奉双亲,胜过虔诚礼佛。
又听说洼东有个刘某,母亲疼爱他的幼弟,刘某爱弟弟更胜过母亲。弟弟患了重病,母亲担忧得废寝忘食。刘某设法治疗,以至于卖掉自己的儿子来筹措医药费。他曾对妻子说:“弟弟如果救不活,母亲就堪忧,还不如我死了呢。”妻子受感动,连自己的红衣裙也卖掉,没有怨言。弟弟病重,刘某夫妇昼夜哭泣守护。有个乞丐,夜里住在土神庙,听见鬼说话:“刘某夫妇轮流守护弟弟,神光闪烁,突然不能进入,违误了冥限,怎么办?”土神说:“兵家讲究声东击西,你知道吗?”第二天,他母亲在灶下突然中风,夫妇跑去看,母亲苏醒了,弟弟却已经断了气。原来是鬼用了计策。后来刘某夫妇都活到八十多岁才去世。奴仆刘琪的女儿,嫁到洼东,说听老人们讲:“刘某除了侍奉母亲以外,其他事蠢笨如牛。有人告诉他说某人忤逆母亲,刘某掉头说:‘世上哪有这种人,人间哪有这种事,你不要造谣!’他的痴傻大多如此,传为笑谈。不知道他天性纯挚,直接把尽孝看作自然之事,所以才有这样的疑问罢了。”元人王彦章墓诗说:“谁信人间有冯道”,就是这个意思。
景介兹少司马,任翰林时,在清秘堂斋戒住宿——这是因为乾隆甲子年,御笔题了“集贤清秘”匾额,于是相沿称呼,实际上并没有这个堂名。久雨初晴,月亮还没上来,他独自坐在廊下,听到瀛洲亭中有人说:“今天在楼上看西山,才知道杜紫微的‘雨余山态活’一句,真是神来之笔。”另一人说:“这句好在‘活’字,又好在‘态’字烘托出‘活’字。如果作‘山色’、‘山翠’,则意象都减色了。”他怀疑是博晰之等人还没睡,在池上纳凉,喊他们不应,推门进去看,静寂无人。第二天告诉晰之,晰之笑道:“翰林院的鬼,本来就应该说这样的话。”
佛教能做到夺舍,道教能做到换形。夺舍是依托孕妇转生,换形则是自身血气已衰、内丹未成时,借一个健壮的身体与对方互换。狐狸精也能做到这种事。族兄次辰说:有个叫张仲深的人,与一只狐狸精交朋友,偶然问起它的修道方法。狐狸说,最初修炼幻形,道行渐深后修炼蜕形,蜕形之后就可以换形。世上有些愚笨的人忽然变得机灵,机灵的人忽然疯癫,还有些从不学仙的人忽然喜欢服食丹药、导引养生,人们奇怪他们性情大变,却不知道是他们的魂魄已经离开,狐狸附在他们身上而活。然而一旦换了人形,就归入人道,不能再幻化飞腾。从此精进修行,就和人修仙一样,证果比较容易;但如果沉迷声色财利、嗜欲纠缠,就和人被诱惑沉溺一样,堕入轮回也容易。所以不是道心坚定的人,大多不敢轻易涉足尘世缘分,恐怕不知不觉中逐渐沉沦。这话似乎也有道理,由此看来,人欲的凶险,真是可怕啊。
姑妄听之二(5)
朱介如说,他曾因中暑昏迷,恍惚间来到一片旷野,凉风习习,感觉非常舒适清爽,但四下望去没有道路,也不知该往哪里去。远远看见几十个人在前面走,姑且跟随着他们。到了一处官署,也姑且跟进去,只见殿阁高大宽敞,左右都是长廊,吏役们奔走忙碌,像是大官要坐堂审案的样子。中间有一个吏役突然握住他的手说:“你怎么到这里来了?”一看,原来是已故的朋友张恒照。朱介如这才明白这是阴间,便告诉他迷路的情况。张恒照说:“生魂误入阴间,常有这样的事,王爷见了也不会怪罪,但总免不了要问几句,不如先在我廊屋坐着,等退堂后送你回去,我也想问问家里的事。”进屋坐下没多久,王爷已经升堂。朱介如从窗缝偷看,见同来的几十个人依次受审,听不太清说了什么,只见一个人昂头争辩,似乎不服罪。王爷举袖一挥,殿左忽然出现一面大圆镜,围长一丈多,镜中现出一个女子被反绑着挨鞭子的影像,随即像电光一闪,又现出一个女子忍泪横躺的影像。那人叩头说:“服了。”便被拖走。过了很久退堂,张恒照来问子孙近况,朱介如略说了一二,张恒照挥手说:“别再说了,徒增烦恼。”又问刚才所见的是业镜吗?张恒照说:“是的。”问:“镜子照像必须要有形体,现在没有形体却显出影像,是什么原因?”张恒照说:“人镜照形,神镜照心。人做一件事,心里都清楚,既然清楚,心里就有这件事,心里有这件事,心里就有这件事的影像,所以一照就全部显现。如果是无心犯过,自己本来不知道,那么照也照不出来,心里没有这件事,就没有这个影像。阴间断案,只以有心无心区分善恶,你要记住。”又问:“神镜怎么能照心?”张恒照说:“心看不见,依附事物才显现形状。魂魄已经分离,留存的是性灵,神识不灭,像灯烛荧荧,外部光明无遮蔽,内部光明虚静,内外清澈,所以极细微的东西都会显现。”说完,急忙拉着朱介如走,朱介如觉得身子忽高忽低,像随风飘落的枯叶,猛然惊醒,已经躺在床上了。这件事发生在甲子年七月,他因为参加乡试来晚了,才详细说了这件事。
东光的马节妇,是我妻子的同族,不到二十岁就守寡,没有公婆兄弟,也没有子女,艰难困苦地生活,坐卧在一间破屋里,靠洗衣缝补维持生计。甚至卖锅换米,捡破瓦盆代替锅,活到八十多岁才去世。我曾经编纂马氏家谱,但她丈夫的姓名和母亲的家族,早已忘记了。相传她十一二岁时,随母亲去外家,那里本来有狐狸,夜里扔瓦石砸窗户,听到屋顶上厉声说:“这里有贵人,你们别找死。”但她最终以民妇身份终老。这大概就是孟子所说的“天爵”吧?先师李又聃先生和她同乡,曾为她作诗说:“早岁吟黄鹄,颠连四十春,怀贞心比铁,完节鬓如银,慷慨期千古,凋零剩一身,几番经坎坷,此念未缁磷。(她刚守寡时,还有几亩田,有人想逼她改嫁,侵占田产直到耗尽。)震撼惊风雨,扌为呵赖鬼神,(有一年连续降雨十多天,邻家新盖的房子都倒了,节妇的破屋,靠木柱支撑倾斜,竟安然无恙。)天原常佑善,人竟不怜贫,稍觉亲朋少,羞为乞索频,一家徒四壁,九食度三旬,绝粒肠空转,佣针手尽皴,有薪皆扫叶,无甑可生尘,黧面真如鹄,悬衣半似鹑,遮门才破荐(屋门破碎无法修补,用破草席当门十多年),藉草是华茵,祗自甘饥冻,翻嫌话苦辛,偷儿嗤饿鬼(夜里有小偷从节妇屋顶过,节妇喊问,小偷大笑说:我怎么会进你这种饿鬼家),女伴笑痴人(有同巷的贫妇改嫁到富家,回娘家时穿华服,经过节妇家说:看我享福,你难道不是太傻了吗),生死心无改,存亡理亦均,喧阗凭燕雀,坚劲自松筠,伊我钦贤淑,多年共里砢,不辞歌咏拙,取表性情真,公议存乡校,廷评待史臣,他时邀紫诰,光映九河滨。”这首诗是先生壬申年进京会试,住在我家时所作。所以只说“颠连四十春”。诗格极像白居易,恭敬地抄录在这里,一来表彰节妇的贤德,一来保存先师的遗墨。后来岳父周箓马公看到这首诗,就割让上等田三百亩,给节妇立了后嗣,并请求表彰,或许是这首诗的讽喻之力吧。
我从军西域时,起草奏章檄文,每天忙得没空,就不再写诗了,偶尔得到一联一句,也因时过境迁而忘记。《乌鲁木齐杂诗》一百六十首,都是归途中追忆而成,不是当时所作。有一天,功加毛副戎自述生平,感慨今昔,我偶然为他赋了一首绝句:“雄心老去渐颓唐,醉卧将军古战场,半夜醒来吹铁笛,满天明月满林霜。”毛副戎不懂诗,我也没有保存底稿。后来同年杨君逢元来访,偶然说起这首诗。不知哪一天,杨君登上城北关帝祠楼,戏谑地写在墙上,没有署名。恰好有道士经过,就传为仙人所写。我怕别人求诗,杨君怕别人求字,都不肯自己说明,别人又隐约知道我能诗不能书,杨君能书不能诗,所以也没有怀疑,几乎要流传为画迹。等到辛卯年我回京,饯行时才对众人说起,大家才恍然大悟。从前南宋闽人林外在西湖题词,被误传为仙人手笔;元朝王黄华在山西刻诗,后来在滇南摹刻,也被误传为仙人手笔。那么各种书上所说的仙诗,这类情况很多了。
图裕斋前辈说,有个候选官员游钓鱼台,当时西顶有庙会,游女如织,傍晚车马渐渐稀少。一个女子左手抱着小孩,右手拿着拨浪鼓,袅袅婷婷地走来。看见候选官,举起拨浪鼓一摇,候选官笑了一下,女子也笑了一下。候选官本来狡猾,揣摩女子装束像富贵人家,但抱着孩子独行,又像村妇,行迹诡异,怀疑是狐魅,就跟上去搭话。女子略微透露出丈夫去世、孩子幼小的意思。候选官笑着对她说:“不必多说,我知道你,也不怕你。但我贫穷,听说你们能招财,如果你能供养我,我就跟你去。”女子也笑着说:“那就一起回去吧。”到了她家,房屋不太高大,但相当华丽整洁,也有父母姑姐妹,彼此心照不宣,不再问家族姓氏,只是敬酒款待。酒宴结束就寝,极尽欢爱。第二天进城,带着小仆人和被褥过去,相处得很融洽。只是女子放荡无度,候选官疲于奔命。她又渐渐让他铺床叠被、侍候梳洗、整理衣裳、打扫卫生,甚至烟筒茶碗的活儿也派他做。时间久了,她的婆婆和姑姐妹也都调笑指挥他,像对待僮仆婢女。候选官贪恋她的美色和钱财,无法拒绝。一天,让他洗马桶,候选官不肯,女子生气地说:“事事都顺着你,这事你就不能顺着我吗?”众女也帮着责骂,从此逐渐产生矛盾。后来女子每夜外出不归,说是亲戚留宿,又经常有客人来,都说是表亲,白天嬉笑宴饮,有时弹琵琶唱曲,却不许候选官到跟前。候选官又气又恨,女子也发怒,并且笑着说:“不这样,金银从哪里来?让我谢绝客人容易,但一家三十口,需要你供养,你能做到吗?”候选官知道不能留了,带着小仆进京,租了房子。第二天再去,只见荒烟蔓草,没有人居,连衣物也不知去向。候选官本来带着几百两银子,善于经营,衣服本来很褴褛,忽然穿戴华丽,大家都觉得奇怪,他详细说了入赘的经过,人们也不怀疑。不久又褴褛了,他避而不谈,后来小仆私下泄露了这件事,人们才知道。曹慕堂宗丞说:“这个狐魅偷逃,还算有人情,我见过比这更过分的。”
武强张公令誉,是康熙丁酉年的举人,刘景南的岳父。他说有个候选官纳了一个姬妾,聘礼很轻,只说她的母亲很疼爱女儿,每月要十五天在夫家,十五天回娘家。候选官贪恋她貌美价廉,竟然曲意答应了。后来另一个候选官也纳了一个姬妾,约定也是这样,候选官起初不肯,那人就举前一个候选官为例,打听后果然如此,也就曲意答应了。两人本是同年,一天说起这事,前一个候选官忽然省悟说:“你家那位,回娘家是上半月还是下半月?”回答:“下半月。”前一个候选官恍然大悟,忽然带他到内室去看,果然是一个人。原来当初卖她的时候,已经预留了再卖的空间。张公是淳朴正直的君子,估计不会说假话。只是京城卖女的人家,虽然千变万化,也必定用合乎情理的方式欺骗人,所以他们的伎俩一时不会败露。如果每月按固定日期回娘家,已经不合事理,又不断来往于两家,难道别人不会察觉?这必然败露的做法。狡猾的人决不会这样,或许是传闻失实,张公误听了吧?然而在花丛中看花,常常迷路,编造这种话,本来也不是没有原因的。
朱青雷说,李华麓在北京,用五百两银子纳了一个姬妾,恰好因别的事去天津,回京那天,在路上遇到一个朋友,下车行礼,远远看见那个姬妾和两个媒婆同车驰过,非常惊骇,而姬妾好像没看见他。他担心认错,又想她穿的绣衫是自己新做的,更加怀疑,草草告别。到家后,姬妾还在。一见她就问:“你先回来了?媒婆又要把你嫁到哪里?”姬妾惊慌失措,不知如何回答。李华麓发怒,派家僮叫她父母来领人。父母狼狈地赶来,她妹妹听说姐姐出了事,也一同来,进门一看,正是车上的女子,那件绣衫是借姐姐的,还没脱。原来她比姐姐小一岁,容貌略相似。李华麓正暴跳如雷,像老虎咆哮,见了这个情况,恍然大悟,颓然无语。她父母坚持追问叫他们来的用意,于是李华麓述说了误认的经过,深深自责。她父母也详细说了正在卖次女,借了衣服随媒婆一同去的事。问价钱多少,说:“三百两还没答应。”李华麓笑了,急忙打开箱子拿出五百两银子放在桌上说:“和她姐姐同价,可以吗?”顷刻间谈妥,留下不让回去,当晚就同房了。风水相遇,无心凑合,这也可以算作佳话了。
刘东堂说,有个狂妄书生,性情乖张狂妄,诋毁古今,自视甚高。有人指出他诗文中一个字,就恨之入骨,甚至动手打人。正值河间府岁试,同住的有十几人,有的相识,有的不相识。夏夜大家散坐在庭院里乘凉,狂生纵意高谈阔论,众人怕他口舌毒辣,都闭口不答。只有树后坐着一个人,直言与之辩论,接连攻击他的漏洞。狂生理屈词穷,生气地问你是谁,暗中回答说:“我是焦王相,河间的老儒生。”狂生惊问:“你不是早就死了吗?”笑着回答:“我如果没死,敢捋虎须吗?”狂生跳脚叫喊,绕着墙寻找,只听到吃吃的笑声,有时在树梢,有时在屋檐上。
王洪绪说,鄚州修堤时,有个少妇抱着衣服包袱走在堤上,好像力气不够,在柳树下歇息。当时几十个做工的人也散坐在树下休息。少妇说从娘家回来,只有小弟骑驴相送,驴受惊她摔下来,弟弟进了高粱地,驴从辰时到午时还没回来,不得已自己沿堤走。家离此西北四五里,谁能抱包袱送我,当谢百钱。一个少年暗想可以挑逗她,不成也能得谢钱,就跟着去了。一路上调戏她,她不太回答,也不太拒绝。走了三四里,突然有七八个人拦住路说:“什么狂徒,敢觊觎我家妇女?”一起把他抓住捆起来打。都说送官打官司麻烦,不如埋了。少妇又述说他的调戏话语,更加无法辩解,只得再三哀求。一个人说:“暂且饶了你,但必须罚你挖开这条田埂,把积水放完。”给他一把锹,坐在旁边督促。挖到半夜,水道才通。那些人也不见了。环顾四周,芦苇丛生,不见村落,怀疑是狐狸的洞穴被水淹了,引诱这人来疏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