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七

作者:纪昀朝代:类别:笔记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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姑妄听之三(1)

族侄竹汀说,文安有个人在古北口外当雇工,很久没有音信。他父母碰上荒年,也到口外谋生,顺带寻找儿子,同样很久没有消息。后来有人在泰山下见到他们,说他们当初到密云东北时,天色已晚,风雨交加,远远看见山谷里有灯光,就前去投宿。到了那里,只见几间土屋,围着秫秸篱笆,有个老妇人应门,问他们从哪里来,他们如实告知。老妇人又询问姓名年龄,并问他们是否有儿子外出,儿子叫什么,多大岁数,他们都照实回答。忽然有个女子整理好衣服出来,请他们到上座,下拜后侍立一旁,催促老妇人督促婢女准备酒菜,态度十分亲热。他们摸不着头脑,起身追问,女子伏地哭道:“我不敢欺骗公婆,我是狐女,曾与公婆的儿子结为夫妻。本是两情相悦,并无刻意讨好之意,不料他爱恋过度,竟因痨病去世。我心中常怀愧疚悔恨,因此发誓不再嫁人,守在他的墓旁居住。今天无意中与公婆相遇,请二老不要再去别处,我还能赡养你们。”起初他们十分惊骇,但见狐女情意真切,便抱着她痛哭,留下同住。狐女侍奉得无微不至,反而胜过有儿子。这样过了六七年,狐女忽然让老妇人买来一口棺材,并备好铁锹畚箕。他们奇怪地问原因。狐女欣然说:“公婆应当祝贺我。我侍奉公婆,不过追念逝者,聊表寸心罢了,没想到感动了土地神,上报给东岳大帝。大帝怜悯我,允许我不必等到丹药炼成,就能解脱形体,证得仙果。现在我要将遗蜕与夫君合葬,以表同穴之意。”她带他们到侧室,果然有一只黑狐卧在床上,毛色黑亮如漆,举起来轻如树叶,敲击却发出金石之声,他们这才相信狐女真是成仙了。安葬完毕后,狐女又说:“我现在隶属碧霞元君,担任女官,要去泰山,请二老一同前往。”所以他们一起到了这里,租了房子与当地人杂居。狐女只是不让人看见她的形体,供养仍和当初一样。后来不知他们最终如何。这事与前文所记狐女的故事大致相近。但前一个狐女是有所图谋而行事,所以仅能免于诛罚;这个狐女无所图谋而行事,所以竟能成道。天上没有不忠不孝的神仙,这话确实有道理啊。

竹汀又说,有个人夜宿城隍庙廊下,听见殿中鬼魂说话:“奉文牒拘捕某妇人,但该妇人眷恋病中的婆婆,不肯就死,意念固执,神魂不离躯体,无法摄取,怎么办?”城隍说:“愚忠愚孝之人,多不计较成败,与命运抗争,白白受苦的固然不少,但精诚到了极点,鬼神也无法夺其志,有时也能挽回一二。这与强魂抗拒拘捕的情况完全不同,此事应申报东岳大帝定夺,不可贸然派厉鬼前往。”说完,便寂静无声。后来不知到底能否拘捕此人,但足以说明人定胜天,确实有这样的道理。

郎中顾德懋,是世人所说的判阴间冥事之人。他曾自称平反了一桩案件,颇为自得。他的姓名不敢泄露,事情是这样的:有个婆婆休弃了儿媳,是由于小姑的谗言,并非儿媳有罪。婆婆性情固执,儿媳仓促间觉得无法挽回,而娘家又无亲无故,于是到尼姑庵削发为尼,等待婆婆回心转意。她丈夫怜惜她,时常去看望,也不能无情。庵旁有座荒园,两人常约好夜里让丈夫伏在破屋里,妻子则从墙缺处偷偷过去相会,来往一年多,被尼姑庵的师父察觉了。师父戒律严格,认为玷污了佛地,斥责丈夫不许再来,再来就赶走那妇人。丈夫从此断绝了往来,妇人最终忧郁而死。冥官认为,既然入了空门,就应该遵守佛法,她却耽溺淫欲、犯戒,应按僧律判处,投入地狱。顾德懋反驳说:“尼姑犯淫戒,自有明正典刑,但必须是起初发心皈依,中途违背誓愿,按僧律定罪,才百口莫辩。这个妇人却是无罪被休,希望破镜重圆,恩义并未断绝,志向也很坚贞,只因孤苦无依,托身于荒僻的寺庙。她做尼姑,只能说是毁容,不能算是奉法;住在庵里,只能说是借宿,不能算是修行。如果根据她的浮萍踪迹,便定为恶业,那么瑶光寺夺婿之事,又该加什么罪名呢?至于她感念故夫,翻墙幽会,行迹虽像赠芍药,事情却同采蘼芜。两人本是同床夫妻,情理上与失节不同。阳间法律对于未婚私通,只判杖刑,尚允许赎罪;她这种违礼行为,恐怕比那还轻。况且她已经抑郁而死,纵然有小过错,也足以抵罪。自应从宽处罚,直接让她转轮投胎,按理酌情,似乎两相适宜。”事情上报,冥王竟然采纳了他的意见。这些话是否真实,无法验证,但根据他的议论,确实是公平之论。另外,顾德懋临死前,自称因为泄露了太多阴间之事,被贬为土地神。姑且存此一说,也足以作为那些随意谈论宫中秘事之人的鉴戒。

库尔喀喇乌苏——库尔喀喇,汉语意为黑;乌苏,汉语意为水。台军李印,曾跟随都司刘德在山中行走,看见悬崖上一棵老松上贯穿着一支箭,不知其来历。晚上住在邮舍,李印才说以前路过此地,远远看见一匹马飞驰而来,怀疑是玛哈沁,便伏在深草中窥伺。马渐近,马上有个东西似人非人,马是野马,他知道是妖怪,便射出一箭,正中那东西。它嗡的一声如钟响,化作黑烟散去,野马也受惊逃走。现在那支箭还插在树上,可见是个木妖。刘德问:“刚才你看见那支箭,为什么不说?”李印说:“射它时它本没看见我,它既有灵性,恐怕听见后会报复,所以宁可不说。”他的机警大多如此。有一天,塔尔巴哈台押送逃犯满答尔到来,命令李印接押。用铁链穿过他的手,再用铁链从马腹下横锁住他的脚。当时满答尔已病得奄奄一息,给他食物也咽不下去,在马上总像要倒栽下来,幸亏系着脚才没掉下。李印只担心他死,不担心他逃。到了戈壁,两马并排,满答尔又做出要掉下来的样子。李印伸手去扶他,他突然挺直身子站起来,用铁链击倒李印,夺过缰绳纵马驰入戈壁。戈壁东北连着科布多,绵延数百里,自古无人迹,竟无法追赶。这才知道他的病是装的。参将岳济因此受到重罚,李印也被戴上长枷。后来伊犁又捕获了满答尔,原来是有额鲁特人来降,赏赐很厚,满答尔贪图赏赐而出现,于是被擒。问他怎么敢再来,他说:“我罪大恶极,料定你们不会想到我会来;我混在众人中来,你们也一定不会怀疑其中有我。”他的计谋确实不错,却没想到人家认出了他头顶上的箭疤。以李印的精明周密,最终却被计谋愚弄;以满答尔的深险狡猾,最终却因欺诈而失败。天天勾心斗角,真不知何时是尽头。但靠智谋终究会遇到对手,没有千虑而无一失的,这是确定的道理。

李义山的诗“空闻子夜鬼悲歌”,用的是晋代鬼唱《子夜》歌的典故;李昌谷的诗“秋坟鬼唱鲍家诗”,则是借鲍参军有《蒿里行》而幻化其词罢了。但世上确实常有这样的事。田香沁说,他曾在别墅读书,一天晚上风静月明,听见有人唱昆曲,嗓音清亮圆润,凄心动魄。仔细听,唱的竟是《牡丹亭》中的《叫画》一出。他听得入神,一直静听到结束,忽然想起墙外全是断港荒陂,人迹罕至,这曲子从何而来?开门一看,只见芦荻在风中瑟瑟作响。

香畹又说,有个老儒生在野外寺庙里教书,寺外有很多荒坟,夜晚有时能看见鬼形,听到鬼语。老儒生胆子大,毫不害怕,他的僮仆也习惯了,不害怕。一天晚上,隔墙有鬼说话:“和您做邻居很久了,知道先生不惊讶。曾听到您吟诗,书案上应该有温庭筠的诗集,请抄录一首《达摩支曲》烧给我。”又小声说:“末句‘邺城风雨连天草’,请把‘连’字写成‘粘’字,就感激不尽了。刚才为这个字和人赌小酒食。”老儒生恰好有温庭筠集,便整本扔到墙外。大约一顿饭功夫,忽然木叶乱飞,旋风怒卷,泥沙洒向窗户,如急雨一般。老儒生笑着叱责道:“你们别做出这副凶相,我想好了:两方角斗赌博,必然有一方输,输的一方必然怨恨,这是常理。但若因为改字而招怨,我就理亏;因为原书而招怨,我就理直。听凭你们耍弄,我不惭愧。”说完风就停了。褚鹤汀说:“终究是读书鬼,所以虽然赌气求胜,却能被道理折服。但老儒生不拿出这本诗集,不是更两全其美吗?”王谷原说:“你这是论世俗人情,老儒生若懂得世故,就不是老儒生了。”

烧火的王老太说——就是前面《醉钟馗》篇提到的那位——有个樵夫在山冈上砍柴,累了休息,远远看见一个人拿着几件衣服,沿路丢弃。他不明白什么缘故,仔细看那人,走险路如走平地,走得很快,不是人能赶上的,面容也惨淡不像人。他怀疑是妖魅,爬上高树窥视,那人已经不见了。顺着丢弃衣服的路,曲折走到山坳,只见一只老虎伏在那里。他知道那人是伥鬼,衣服是被虎吃掉的人留下的。他急忙丢掉柴火,从山冈后面逃走。第二天,听说某村某人在那里被虎吃了。那条路并非人必经之路,知道伥鬼是用衣服作诱饵,引导人到那里。万物之中人最灵,人常常用诱饵获取物,现在物却用诱饵获取人,难道是人不够灵吗?是利欲蒙蔽了人的灵性,所以智谋反在物之下。但这件事一传开,猎人们顺着衣服所在找到了虎穴,集合火枪齐射,打死了三只虎,那么虎又因智谋而失败了。辗转相因,机心又哪有穷尽呢!又有人说:虎最凶猛但也最愚蠢,心计万万到不了这个地步。听说伥鬼受老虎役使,必须找到替身才能转生,这大概是伥鬼引诱人代替自己,因而引人捕虎为自己报仇。伥鬼是人变的,按照人事来说,本来也有这种情况。又可惜老虎只知道伥鬼帮助自己,却不知道正是伥鬼害了自己。

梁豁堂说,有个广东的大商人喜好修仙,招纳了几十位方士,这些人互相吹捧,把彼此神化。都说:飞升成仙可以轻易做到,花费的钱财不计其数。但也常常有些小灵验,所以商人更加深信不疑。一天,有个道士来访,虽然穿着破衣、戴着破斗笠,但神采超然出众,像孤鹤独立、松树挺拔。与他交谈,言辞精妙深奥,多出人意料。试验他的法术,驱役鬼神、呼风唤雨,如同探囊取物;松江的鲈鱼、台州的香菇、吴地的橙子、福建的荔枝,随手就能取来;星娥弹琴吹竽、玉女唱歌跳舞,都像他的仆从一样。拿着他的符箓,可以在梦中游历十洲三岛;拿出一粒黍米大小的丹药,能把瓦片石头点成黄金,百炼也不损耗。广东商人非常惊骇佩服,各位方士自愧不如,也叩头称他为圣师,都愿意作弟子,求他传授道法。道士说:“既然如此,就选个日子设坛,我会一一传授给你们。”到了那天,道士登坛入座,众人跪拜完毕。道士问:“你们求什么?”众人答:“求成仙。”道士问:“求仙为什么求我?”众人说:“您有如此灵异的法术,不是真仙又是什么?”道士哈哈大笑了很久,说:“这是法术,不是道。所谓的道,是冲虚淡漠、自然无为,与元气合为一体,哪有这样种种花样?大概三教的真谛失落已经很久了。儒家的根本宗旨,是明晓本体、通达功用罢了,文章记诵不是,空谈天说性也不是;佛家的根本宗旨,是无生无灭罢了,布施供养不是,机锋语录也不是;道家的根本宗旨,是清净冲虚罢了,符箓咒语不是,炉火炼丹也不是。你们看到的种种,都是符箓咒语之类的事,离炉火炼丹还隔着几层尘世,何况长生呢?然而没有验证就直接斥责不对,你们一定会说我夸耀自己会的,诋毁自己不会的,只是说大话。现在让你们看到种种我能做到的事,同时告诉你们种种不能做的事,你们大概能回头了吧!儒家、释家,虚假的东西一天天增多,门派各有不同,可以不和他们争论。我痛恨道家滋生虚假,所以趁你好道,姑且纠正一下。”于是指着各位方士说:“你的不食,是辟谷丸的作用;你的预知,是桃木偶人的把戏;你的炼丹,是房中药;你的点金,是缩银法;你的入冥,是茉莉根;你的召仙,是摄灵魂;你的返魂,是驱使狐魅;你的搬运,是五鬼术;你的避兵刃,是铁布衫;你的飞腾跳跃,是鹿卢蹻。名义上叫修道之人,其实都是妖人。不快快解散,雷部就要来了!”道士整理衣服要起身,众人拉住他的衣襟叩头说:“我们下界之人沉迷不悟,已知罪过,有幸遇到仙驾,这也是前缘,忍心不度脱我们吗?”道士又坐下,看着广东商人说:“你曾听说在笙歌锦绣的繁华之中,有一个人挥手飞升的吗?”又看着各位方士说:“你曾听说炫耀法术、兜售钱财的人,有一个人脱鞋羽化登仙的吗?修道的人必须谢绝一切尘缘,坚持一念,使这颗心寂静如同死去,然后才能不死;使这口气绵绵不绝,然后才能长存。但也不是枯坐就行了。仙有仙骨,也有仙缘。仙骨不是药物能换来的,仙缘也不是情感能结成的。必须积功累德,然后才能列名于仙籍,仙骨才会生成。仙骨一旦长成,真灵自然感通,仙缘也就凑齐了。这在于你们自己度脱自己,仙家哪里有度人的方法呢?”于是要了纸,大笔写下十六个字:“内绝世缘,外积阴骘,无怪无奇,是真秘密。”把笔扔在案上,声音如霹雳,人已经不见了。

表伯王洪生家,有狐狸住在仓库中,不怎么做祟。但小孩或女子靠近仓库玩耍,就常被瓦片击打。一天,厨房里捉到一只小狐狸,大家想打死它泄愤。洪生说:“这是挑衅。人和妖斗,难道能赢吗?”于是把小狐狸带到床上,喂它果饵,亲自送到仓库外。从此以后,孩子们往来那个地方,不再被击打了。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。

又舅舅安公五占,住在县东的留福庄。他邻居家有两只狗,一天晚上叫得很急。邻居妇人出来看,没有一个人,只听见屋顶上说:“你家狗太凶,我不敢下去。有个逃走的婢女藏在你家灶里,麻烦你用烟熏她,她自己就会出来。”妇人大惊,进去看灶里,果然有嘤嘤的哭泣声。问是什么东西,为什么到这里?灶里小声说:“我叫绿云,是狐家的婢女,受不了鞭打,逃到这里,希望暂缓一时之死,求娘子可怜我。”妇人向来吃斋拜佛,心里很怜悯,对着屋顶仰头说:“她害怕不敢出来,我也实在不忍心用火攻。如果她没有大罪,求仙家放过她吧。”——乡里俗称狐为仙家。屋顶上回答说:“我两千钱新买来的,哪能立刻放掉?”妇人说:“我用两千钱赎她,可以吗?”过了很久才回答:“这样或许还可以。”妇人把钱扔到屋顶上,于是不再有声音。妇人敲着灶喊:“绿云可以出来了,我已经赎了你,你主人走了。”灶里回答说:“感谢救命之恩,现在就跟从娘子驱使。”妇人说:“人哪能养狐婢,你姑且自己离开,恐怕惊吓小孩子,也要小心不要现出原形。”果然像有黑东西迅速消失。后来每逢元旦,就听见窗外喊:“绿云叩头。”

姑妄听之三(2)

蒙古人用羊骨进行占卜,将骨头烧灼后观察裂纹的兆象,这与南方蛮峒地区的鸡骨占卜类似。霍易书老先生在葵苏图军台驻守时,有位老妇人精通此术,便请她占卜归期。老妇人斜眼端详良久说:"马未配鞍,人未戴冠,这意味着无法启程。不过鞍与冠都已备齐,归程已有征兆了。"数月之后,再次请她占卜,老妇人只看了一眼便行礼道:"马已配鞍,人已戴冠,您不久便要返京了吧?"不久后果然得到朝廷召回的恩命。

大学士温公曾提及:当年征讨乌什时,俘虏了十余名回部人,将他们关在地窖中。一日这些人指着嘴巴表示饥饿,便投掷杏子给他们。众人分食完毕后,一名老者握着杏核,喃喃低语祝祷后掷于地上,观察核落地的纵横奇偶之形,突然失声痛哭。其余人围拢观看,也跟着哭泣。不久处决他们的文书送达。我怀疑这种占卜之法类似火珠林钱卜,虽与蓍草龟甲占卜不同,但用骨象推演是龟卜的变体,以物象计数则是蓍占的变体,凭借人的精神感通而显灵,其道理是一致的。

康熙癸巳年秋,宋村厂佃户周甲不堪妻子的毒打,趁夜等她熟睡后逃进破庙,打算等到天亮请邻里调解求情。妻子发觉后追到庙中,对着神像数落他的罪状,喝令他跪地受鞭。庙里向来有狐魅寄居,周甲刚挨了十几鞭哀叫求饶时,一群狐狸齐声呼啸而出:"世上竟有这等不平事!"众狐夺下周甲安置墙角,抓住其妻剥得一丝不挂,就用她的鞭子抽打她,直至流血不止仍未停手。突然狐妻又呼啸而出:"男子只知袒护男子,他背着妻子私藏某家女子,难道不该死吗?"也夺过周甲妻子置于墙角,转而合力擒拿周甲。两群狐狸争斗抢夺,喧闹良久,守田人以为是盗匪劫掠,大声呼喊并放火枪助威,狐群才各自散去。周甲妻子已瘫软无力,周甲跌跌撞撞背她回家。王得庵先生当时在此设馆教书,见那妇人途中还在喃喃咒骂。先生曾言:"痛快啊众狐!可谓礼失而求诸野。狐妻厌恶同类受害,又别有主张,同室操戈,门户分裂则朋党生,朋党盛则公论乱,纷争蜂起,是非淆杂,相互倾轧由来已久。"

张铉耳先生家中有晚找不到一个婢女,以为她逃走了,次日却发现她醉卧在后院柴堆下。空房锁闭,不知她从何而入。用水浇头洗脸,到午时才苏醒。她说昨夜听闻后院有嬉笑声,素知是狐魅作祟,习以为常并不畏惧,从门缝窥视,见酒菜罗列,几个少年正在聚饮。不久被察觉,他们跃起将她拥过墙,恍惚间如睡梦之中,哑不能言,被强拉入座。陈年美酒醇冽,又加以罚酒,以致沉醉,不记得何时睡去,也不知他们何时离去。铉耳先生素来刚正,亲自前往数落道:"相处多年,除每日取柴外两不相犯,为何突然越礼,将良家婢女当作娼女劝酒?子弟如此猖狂,父兄何在?作为家长岂不愧疚!"至半夜窗外有声答道:"晚辈放荡不羁,已鞭笞处罚。但其中有一线可原谅之处:此婢先伸手入门,以戏谑之言讨肉,并非强逼。况且她月下花前,赠物传情,阅人不止一个,早已破身多年,因此晚辈才敢通情。不然其他貌美的婢女,何以终不敢侵犯?防范疏忽,仆与先生似乎各有过错,恳请明察。"先生说:"你既已责打儿子,此婢我也当痛加责打。"狐笑道:"过了及笄之年却不替她择配,郁结之情横溢奔放,难道罪责仅在此婢吗?"先生默然。次日唤来媒婆,将年长婢女尽数嫁出。

邱天锦县丞说:西商中有个叫杜奎的,不知其籍贯,听口音像是泽潞一带人。为人刚劲有胆略,不畏鬼神。无论空宅荒祠,所到之处常独自铺被就寝,也未曾见什么异象。一次偶然路过六盘山麓,天色已暗,便在废弃堡寨的破屋中投宿。荒烟蔓草,四下无人,断定绝无盗匪之虞,便解下行装拴好马匹,拾枯枝生火御寒,铺开被褥安然躺卧。正要入睡时,听到哭泣声,仔细倾听,似乎从屋后传来,又像出自地下。当时火光正旺,室内亮如白昼,他便侧身而卧,握刀以待。不久哭声渐近,已在窗外黑暗处呜咽不止,却始终不显身形。杜奎呵斥道:"平生未曾见过你这等鬼物,可出来说话!"暗中有声音答道:"我是女子,赤身无寸缕,羞愧难见。若您不嫌弃,许我入被中,便有物遮蔽身形,可以对话。"杜奎知她想诱惑自己,也不畏惧,微笑道:"想进便进。"阴风飒然,已有一美貌女子同枕共眠。她面露羞赧,掩面泣道:"一语才通,便相偎倚,人即使放荡,何至于此?只因有苦情难诉,迫于陈说,虽嫌冒昧,望勿惊讶于淫奔。此堡原是群盗所居,妾身偶然独行,被他们劫掠,剥尽衣裳首饰,捆绑丢弃于山涧中。夏日浸寒泉,冬天埋积雪,阴寒僵冻,万般苦难无法言说。后恶党伏诛,此地废为荒莽,无人可诉,含痛至今。幸得空谷足音,得见君子,机缘难再,千载一时,故忍耻相投,不辞自献。只愿以一夜之欢,求买薄棺,移骨平原,使地气稍温,得以安魂。倘能再作佛事超度轮回,则再造之恩,誓愿世世执巾侍奉。"说罢拭泪,投身入怀。杜奎慨然道:"本以为你是妖魅,不料竟含此沉冤。我虽好花柳,但乘人窘急挟制求欢,大丈夫义不当为。你既畏冷,不妨就我取暖,若要行幽期密约,不如就此离去。"女子伏枕叩头,不再言语。杜奎拥她酣然入眠,她温顺依偎怀中,天明时已不见踪影。杜奎便留数日,为她营葬设斋。数年后归乡,有邻家小女,见杜奎便恋恋追随。后杜奎年老无子,求纳为妾,父母不肯,女子自请相从,竟生一男。知情人皆疑是那鬼魂转世。

《宋书·符瑞志》记载:"珊瑚钩,君王恭信则出现。"但未描述其形状,大概是天然珍宝。杜甫诗云:"飘飘青琐郎,文采珊瑚钩。"似即指此。萧铨诗云:"珠帘半上珊瑚钩。"则是以珊瑚为钩。我见过已故大学士杨公的一枚带钩,长约四寸余,围约一寸六七分。钩体利用倒垂的枝杈,截去附枝雕作螭头,系缎带的环柱则利用横出的瘿瘤雕成芝草。枝干天然弯曲,脉理分明,无一丝斧凿痕,色泽纯如樱桃红,堪称奇绝。挂钩的环取自交柯连理之枝,去掉外歧而保留周围相连的部分,也似天成。不过珊瑚连理者多,此类佩环亦不少见,不足为奇。据说是以一千四百金购自洋船,事在壬午、癸未年间,当时珊瑚易得,价格尚不昂贵。

在乌鲁木齐时,我见已故大学士温公有一片玉,如手掌大小,可作臂搁。质地莹白,上有四点红斑,皆如指顶,鲜活似花瓣,非血沁、非油炼、非琥珀烫,深入肌理,晕色四散,渐远渐淡以至无痕,乃是天然生成。温公常随身携带。木果木之战,温公车轮陷泥、系马慷慨捐躯,此物想必已流落蛮烟瘴雨之间了。

又曾见商人持一枚玉簪,长五寸余,圆如画笔之管,上半纯白,下半莹澈如琥珀,前所未见。有人出价九百金,商人坚不肯售。我始终怀疑是药炼之物。

五十年前,见董文恪公一枚玉蟹,质地不算很大,但纯白无瑕。单独看也是寻常玉,但与其他白玉相比,则非隐青即隐黄隐赭,无一纯白者,方知其可贵。近日与柘林司农谈及,司农说:"董公在世时偶然缺钱,以六百金转售了。"

益都有个书生,才气飞扬,颇为出众。一日傍晚纳凉散步,与村女眉目传情,便密遣仆妇传话,约某晚虚掩后门相候。书生潜踪匿影,正暗中摸墙前行,突见火光一闪,亮如月明,一厉鬼当门而立。他狼狈逃回,几乎丧魂。次日到学塾,塾师忽端坐大声道:"我辛苦积得些许阴德,当有一孙登第,你何故翻墙钻穴,自毁前程?幸亏我变形阻止,未至削除功名,但也要推迟两科了。你受人束脩,教人子弟,怎如此无约束?"自打耳光十余下,昏然倒地。正在救治时,宅内仆妇也自打耳光道:"你是我家三世奴仆,岂是朝秦暮楚之人?幼主妄行,当劝诫,不听则当告知主人,你竟献媚希赏,几乎误他终身,岂非负心?再不改悔,便夺你魂魄!"说罢也昏倒。许久才苏醒。门人李南涧曾亲眼目睹。可见祖父积累之难,子孙败坏之易。祖父对子孙如此,死后尚且不忘,人岂能不深长思之?但据南涧说,此书生终身未能及第,潦倒而终。大概是流荡不返,其祖也无可奈何?抑或附形于塾师与仆妇,却不附形于其孙其子,尚有溺爱之心,故终不知惩戒?

狐魅是人所畏惧的。乡里有个罗生,读小说杂记,熟知狐女娇美,恨不能一见。近郊有古墓,人说有狐,又时有人与狐狎昵。他便找到狐穴,备好礼物钱币、牲畜酒醴,投书求婚,说:"或香闺娇女已乘龙,或鄙弃樗材不堪倚玉,则请赐一艳婢,充作贵妾。感恩相同。"再拜放置后返回。数日寂然。一晚独坐凝思,忽有美女自灯下出现,嫣然笑道:"主人感君盛意,卜定今日吉期,遣小婢三秀来充下陈,幸蒙收录。"于是依礼叩拜,凝眸侧立,妖媚横生。罗生大悦,当夜便成好事,自以为彩鸾甲帐也不过如此。婢女善隐形,人不能见,即使远行别宿,也相随左右,更合罗生心意。只是她性贪吃,家中食物多被偷食,食物不足便偷盗衣裳器具变卖购食,也不知谁料理,想来有同党同来。因此罗生稍有责备,但她媚态柔情,摇魂动魄,低眉一盼,便转怒为喜。又冶荡异常,蛊惑万状,昼夜不休,犹嫌不足。以致家道凋零,身体也衰败了。久而疲于奔命,怨骂时闻,渐生嫌隙,终成仇敌。她呼朋引类,妖祟大兴,罗生日不得安宁,便请正一真人劾治。婢女现形抗辩道:"当初因你祈请而来,本非私奔;继奉主命,不为苟合。手书俱在,非无故为魅。至于盗窃淫佚,是狐之本性,自古如此。你若不知,既因贪色而舍人求狐,却又责狐以人理,岂非荒谬?即以人理而论,图声色之娱者,不能吝惜畜养之费。既充妾媵,自当仰食于主人,供给不足,便不免私下取用。家庭之内,此类事甚多,较之偷窃他人,终有区别。至于闺房燕昵,何所不有?圣人制礼也不能立时限,帝王定律也不能设科条。在正室尚属常情,在姬妾更是本分。以此定罪,心有不甘。"真人道:"聚众肆扰,又是什么道理?"答:"嫁女与人,意图求取,不满所欲聚众喧闹者,不知多少,没听谁治罪,却要治罪于狐?"真人沉思良久,看着罗生笑道:"你所谓‘求仁得仁’,又有何怨?老夫年迈,不能驱役鬼神干预人家儿女事。"后来罗生家贫如洗,竟因痨病而死。

堂侄秀山说,家奴吴士俊曾经跟人打架,打输了,一气之下想寻短见,打算到村外找个僻静地方。刚走出栅栏,就有两个鬼来招呼他,一个鬼说投井好,一个鬼说上吊更好,左右牵扯,吴士俊不知该往哪里去。不久,有个老相识丁文奎从北边过来,挥拳把两个鬼打跑,亲自送吴士俊回家。吴士俊迷迷糊糊如同大梦初醒,自杀的念头顿时打消了。丁文奎也是先前上吊而死的人,原来这两人一起在我叔父栗甫公家当差,丁文奎死后,他母亲患病卧床,吴士俊曾经资助过她五百文钱,所以丁文奎用这种方式来报答他。这是我家近年发生的事,和袁枚《新齐谐》里记载的针工遇鬼的故事大致相似,确实真有这样的事。而丁文奎原本是来找替身,却因为报恩而离去,尤其能够激励浇薄的风俗。

姑妄听之三(3)

周景垣前辈说,有户大户人家的家眷坐船赴任,晚上停泊在江心。不久有一艘大船也来停泊,门灯和桅杆上的旗帜显示这也是官船。太阳快落山时,船舱里二十多人持刀跃过船来,把妇女全部驱赶出舱。有个打扮艳丽的女子隔着窗户指着一个小妇说:“就是她。”众盗贼应声把她拖走。一个盗贼大喊:“我就是你家某个婢女的父亲,你女儿残酷虐待我女儿,鞭打炮烙毫无人性,幸好她逃出来遇到我。你追捕未获,我恨之入骨,今天来报仇了。”说完,扬帆顺流而去,转眼消失不见,追查没有踪迹,那个女子最终不知所终,但情况可以想见。贫穷到卖女儿,还能有什么作为?却没想到他会成为盗贼;婢女遭受毒打,还能有什么报复能力?却没想到她父亲会做盗贼。这就是所说的蜂虿有毒吧!李受公又说,有个虐待婢女很残忍的人,偶然因为小过失把婢女关进空房,冻饿而死。但身上没有伤痕,她父亲告状不得直,反而挨了板子,冤愤无处发泄,夜里翻墙进去,把那个主人和他的女儿一起杀了。追捕多年,最终漏网。这是不做盗贼也能报仇的。又说京城某家失火,夫妇和子女都被烧死,也是众婢女积怨所为。事情没有明显证据,于是无法追究。这是不一定有父亲,自己也能报仇的。我有个亲戚,鞭打婢妾,像儿戏一样嬉笑,偶尔有被打死的。一天晚上有黑气像车轮,从屋檐坠下,旋转如风,啾啾有声,直入内室而消失。第二天,他脖子上长出粟粒大的毒疮,逐渐四面溃烂,头断得像被斩首。这是人不能报,鬼也报了。人爱自己的孩子,谁不像我一样?那些强悍的含冤忍痛,郁结难申,一旦决堤横流,是势所必然;那些弱小的横遭荼毒,含恨黄泉,哀感天地,难道没有神理?不遭人祸,必有天刑,本来是自然之理。

世人说古玉都是昆吾刀刻的,其实不完全是这样。魏文帝的《典论》已经不相信世上有昆吾刀,汉朝时已经没有这种工具了。李义山的诗说“玉集胡沙割”,唐朝时已经用沙碾了。如今琢玉的工艺,以痕都斯坦为第一,那个地方就是佛经中的印度,《汉书》中的身毒。擅长这种技艺的人,相传还是汉武帝时玉工的后代,所以雕刻的物象有很多中国花草,不是西域所有的。这是沿袭旧谱。又说还有奇药能软化玉,所以细入毫芒,曲折如意。我曾见少宰玛兴阿从西域买来一枝梅花,虬枝夭矫,几乎可以插瓶,而打开一看,上面是盖下面是底,成了一个盒子,即便是细条碎瓣,也都是中空的。又曾见一个钵,内外两层,可以转动却拿不出来,中间缝隙只有一根头发丝那么细,摇动没有声音,绝没有容刀的道理,刀也绝没有曲折三折透到钵底的道理。怀疑还有粘合无痕的药,不仅能软化而已。这在以前,偶然一见,称为鬼工。如今进贡宝物就像域内一样,也视为平常了。

福建有个女子,未嫁就死了,已经下葬。过了一年多,有亲戚在别的县见到她,起初怀疑是相貌相似,但声音体态没有相似到这种程度的,出其不意从后面试着叫她的乳名,女子忽然回头,知道没错。又怀疑是鬼,回去告诉她父母,打开坟墓查验,果然是空棺。一起前去追踪,起初假装不认识,父母说出她胸肋上的瘢痕痣,叫邻居妇人秘密查看,她才全部招供。去找她的丈夫,已经逃了。原来福建的茉莉花根,用酒磨汁,喝下一寸,可以假死一天,服到六寸还能苏醒,到七寸才真死。这女子已有夫婿,却私下和邻居儿子厮混,所以磨这花根让她诈死,等埋葬后挖墓一起逃跑。夫家告官,捕获了邻居儿子,供词和女子相同。当时吴林塘在福建做知县,亲自审理此案,想引用开棺见尸的律条,但人其实没死,事情不同于图财;想引用用药迷拐子女的条例,但女子本是同谋,情节不同于掠卖。没有正条可以定罪,于是还是按奸拐本律判决。人情变幻,有什么不会有呢?

唐宋人最看重通犀,所说的种种人物形象极其奇巧的,有唐武后的犀角简,雕成双龙对立的样子;宋孝宗的犀角带,雕成南极老人扶杖的像。见于各种书籍的不止一处,应当不是假话。如今只有黑白两色,没听说有像人物形状的,这是什么缘故呢?只有大理石往往像画,至今还是这样。曾见少司马梁铁幢家,一个插屏上雕着一只鹰站在老树斜枝上,嘴、爪、翅膀、尾巴,一一酷似,侧身斜视,好像要往下扑,神气也极生动。运使朱子颖曾把一方大理石镇纸送给我已故的儿子汝佶,长约二寸,宽约一寸,厚约五六分。一面是悬崖对峙,中间有两个人乘一艘船顺流而下;一面是两棵松树斜立,松针分明,下面有水纹,一个月亮在松梢,一个月亮在水里,宛然两幅水墨小品。上面有刻字,一题“轻舟出峡”,一题“松溪印月”,左侧题“十岳山人”,字都是八分书,大概是明代王寅的旧物。汝佶把它献给我,我对器玩不太留意,后来被人拿走了,烟云过眼罢了。偶然想起,一并记下来。

从前收藏北宋宫苑画八幅,没有题名作者,绢丝像布,笔墨沉着工密,中有浑浑穆穆之气,怀疑是真迹。所画都是故事,但其中三幅不可考。一幅下面画着甲仗隐约的形状,上面画着一轮月亮挂在树梢,一个女子衣带飘舞,翩然如飞鸟,好像御风而行;一幅画着旷野之中,一个中使背着诏书站着,一个穿巾衣褴褛的人从右边来,两个小孩在左边迎拜,那人做伸手援救的样子,中使好像没看见三人,三人也好像没看见中使;一幅画着一座厅堂很华丽宽敞,台阶下放着五个酒罂,左边有几个艳女,打扮华丽像贵家姬妾,右边有老妇婢女抱着小儿女,都侍立很肃静,中间一人穿着便服坐在榻上,自己抱着一个酒罂,拿钻子在钻它。后来前一幅辨认为红线,后两幅始终不知道是谁。姑且记在这里,等博雅的人考证。

张石邻先生,是姚安公同年老友,性格刚直,常常当面指责别人的过失,但慷慨尚义,把朋友的事看作自己的事,劳苦和埋怨都不躲避。曾梦见已故的朋友某公,盛气凌人地质问:“你两次做县令,凡是故人子孙零落的,无不收容抚恤,唯独我儿子几千里来投奔你,你却视如路人,为什么?”先生梦中又怒又笑地说:“你忘了吗?所谓朋友,难道是势利相交、酒食相逐吗?是缓急可依靠、休戚相关啊。我把你当兄弟,我家的奴才结党盘剥我,势力盘根错节,我无可奈何,我曾私下托你察访某人,你亲眼看到他的奸状却怕招嫌惹怨,隐瞒不肯说,等到他们恶贯满盈自行败露,你又博取忠厚之名,千方百计为他们解脱。我的事情成不成,我的钱财足不足,你都不问,只求那些人感激你称你为长者而已。这不是厚待该薄待的人,薄待该厚待的人吗?你先把我当路人,却怪我视你如路人,你忘了吗?”那人瑟缩着走了。这是五十年前的事了。大致士大夫的习惯,都以不谈别人过失为君子,而不考虑那人的亲疏、事情的利害。我曾见胡牧亭被众仆人剥削,以至衣食不继,同年朱学士竹君奋然替他驱逐,牧亭的生计才稍微好转。又曾见陈裕斋死后,寡妾孤儿被他的女婿欺凌逼迫,同年曹宗丞慕堂也奋然纠集旧好,代为驱逐,他的儿子才得以存活。当时清议,称赞古道的一百个里不到一两个,说多事的十个里常有八九个。又曾见崔总宪应阶娶孙媳妇,租彩轿迎亲,他家的奴才互相勾结,非三百金不能得到,众口一词,到前一两天,价格更翻倍。崔公愤怒,自己请朋友代租,朋友都避嫌不肯答应,甚至有说彩轿没有定价,贫富贵贱各随其人消长,不是他人可以代租的,来巧妙调停。不得已用自己坐的轿子,结上彩绸使用。当时清议,说坐视不理的,一百个里也不到一两个,说善于体谅下情的,十个里常有八九个。彼一是非,此一是非,到哪里去质证呢?

朱青雷说,曾去拜谒椒山祠,见几个人结伴进去,众人都叩拜,其中一人只作长揖。有人问他原因,他说:“杨公是员外郎,我也是员外郎,品级相等,没有庭参的礼节。”有人说杨公是忠臣,他生气地说:“我是奸臣吗?”于大羽因此说,聂松岩曾骑驴,遇到一个磨东西的人嫌他不让路,磨东西的人说:“石工遇到石工——松岩是安邱张卯君的弟子,以篆刻闻名一时——有什么可让的?”我也说交河一个塾师,与张晴岚论文互相诋毁,塾师怒道:“我和你同年入泮,同到现在,都没考中,你哪里胜过我?”三件事相类。即使善于辩论的人也无可奈何。田白岩说:“天地之大,什么没有?遇到这种人,只应当用不治理来治理,也对事无害。一定要让他醒悟,更加纠缠。曾见两个书生同住佛寺,一个骂朱熹,一个骂陆九渊,喧闹争吵到半夜,僧人在旁边劝解,他们又说异端害正,一起和僧人斗殴。第二天三人打破额头到公堂打官司。这不是‘天下本无事,庸人自扰之’吗?”

昌平有个老妇人,养鸡很多,只卖鸡蛋。有买鸡做菜的人,即使给十倍价钱也不肯卖。她住在山脚下,日久繁殖,几乎要用山谷来计量。天快亮时,鸡叫声竞相响起,像传呼相应。一次割麦子晒在门外,群鸡忽然千百只一齐来到,围着啄食。老妇人拿棍子驱赶不开,叫来男女一起扑打,东散西聚,无可奈何。正喧闹时,住的正屋五间,轰然倒塌,鸡都惊飞入山去了。这与《宣室志》所载李甲家老鼠报恩的事相类。鹤知道夜半,鸡知道将明,是气的感应而精神触动,不是它们自己能知道时间。所以邵子说:“禽鸟得气之先。”至于万物成毁的气数,绝不是禽鸟能预知的。为什么它们聚族而来,使主人脱离危难呢?这一定有凭借的东西。

堂侄汝夔说,甲和乙都以捕狐为业,住处相距十多里。一天,探得一个坟有狐迹,打算一起去,约定日落后在某地会合。乙到时,甲已经先在了。一同到坟旁,看那洞穴可容人。甲让乙伏在穴内,自己藏在坟旁的草丛中,等狐狸回穴时,甲挡住它的出路,乙在里面擒捉。乙暗坐至半夜,寂静无声,想出来和甲商量进退,喊了很久没有回应。试着出来寻找,只见两块墓碑横压穴口,只有一线缝隙,宽一寸多,重得举不起来,才知道被甲出卖了。第二天,听到外面有叱牛声,极力喊叫,牧牛的人听到,报告他家去看,找人移开石头,已经被幽闭一昼夜了。怀疑甲谋杀,率领子弟到甲家,准备报官。走到半路,却见甲裸体反绑在柳树上,众人围着唾骂,有的用鞭子打他。原来甲赴约时,路上遇到一个女子调戏他,于是私通在秫丛中。当时盛暑,各自解衣放在地上,刚脱手,女子跳起来,抓起他的衣服跑了,不知去向。幸好无人看见,狼狈潜回。没到家,遇到举着火把拿着器械的人,见他喊道:“奴才在这里!”原来邻居家三四个少妇睡在院中,忽然见甲解衣来同睡,惊叫大家起来,甲已丢下衣服跳墙逃了,正被乡里追捕。甲无法自辩,只有呼天而已。乙述说昨天的事,才知道都被狐所卖。但是伺探它们的洞穴而袭击,这是杀身之仇。杀身之仇,用游戏来报复:一个被关在里面出不来,却留缝隙让他不死;一个被剥去衣服受捆绑无法辩解,但人发觉就逃走,让他们罪也不至于死,可说是善于留余地了。

姑妄听之三(4)

世上有些极其细微的事情,就连皋陶也无法决断。我的学生折生遇兰是个能干的县令。他在安定任职时,有两家人争夺一处坟山,官司打了四五十年,经历了两代人。那块地宽广不足一亩,中间有两座坟,两家各自认为是祖坟。询问邻居作证,但那是万山之中,要带着干粮和水才能到达,四周没有居民;询问契约,都说是在前明兵火中丢失了;询问地亩粮串,两家都有凭证。他们都说:“这块地完全不能耕种,没有丝毫利益,还要交地丁钱粮,之所以百般控诉不止,只是因为祖宗的坟茔,不想被他人占用。”又说:“如果不是先人的遗体,谁肯打几十年官司,认别人做祖宗呢?”有人怀疑是图谋抢占吉地,他们又说:“秦陇一带向来不讲究这个,实在没有这种心思,彼此也不怀疑对方有这心思。而且四周都是石头,不能再放一口棺材。如果得到地后,挖开另葬,那反而给没得到的人留下把柄,谁敢这么做?”最终无法让他们折服,又没有均分的道理,也没有充公的道理,也无法判定。大概每次祭祀必然争斗,每次争斗必然打官司,官府只能就斗殴判斗殴,不再追问原因了。后来蔡西斋任甘肃布政使,听说这事后说:“这是争祭祀,不是争产业。何不用道理开导他们说:‘你既然自认为是祖坟,应听凭你祭祀。那些来争祭的人,既然愿意以你的祖宗为祖宗,对你的祖宗没有损害,对你也没有损害。听凭他们祭奠,也挺好,何必拒绝呢?’”这也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词,但最终不知他们是否听从了。

胡牧亭说,他乡里有一个富户,生活优厚,闭门不与外界交往,很少有人认识他的脸。他不善于经营生计,但钱财始终不减少;不善于调养身体,但始终没有疾病;有时有祸患,也能意外化解。曾经有个婢女上吊自杀,里胥大喜,张扬其事报官,官员也高兴地当天就来。等陈尸检验时,忽然手脚微微动弹,众人正惊骇,一会儿婢女伸懒腰,一会儿翻身,一会儿坐起来,已经苏醒了。官员还想用逼奸上吊的罪名罗织陷害,用言语暗示引导,婢女叩头说:“主人姬妾像神仙一样,哪有情意到我身上?假如真到了,我欢喜还来不及,怎肯自杀?实在是听说父亲不知什么原因被官府杖杀,悲痛难解,愤恨求死,没有别的原因。”官员于是非常沮丧地离开了。其他事往往也类似这样。乡里人都说这人蠢得像个东西,却有这种福分,道理说不明白。偶然扶乩召仙,用这事问仙,乩语判说:“各位错了,他的福分正因为他的蠢。这老翁过去生中,是一个村叟,那人淳朴敦厚,没有计较心;悠悠忽忽,没有得失心;落落漠漠,没有爱憎心;坦坦平平,没有偏私心;别人有时欺侮,没有争竞心;别人有时欺骗,没有机巧心;别人有时谤骂,没有嗔怒心;别人有时陷害,没有报复心。所以虽然老死窗下,没有大功德,但独独以这种心被神所保佑,让他今生享福。他的蠢没有知识,正是他身虽异而性尚存,没有昧掉前世的善根。各位却以为可疑,不也错了吗?”当时在座的人信与不信各半,我私下觉得这话有味道。我说:“这是先生自己写的传赞,假托在这人身上罢了。但道理确实存在。”

舍人刘约斋说,有个刘生名叫寅——这是在刘景南家喝酒时说起,南北乡音不同,不知是不是这个“寅”字。家里非常贫穷,他父亲早年与一个朋友订下婚姻,一诺为定,没有媒人,没有婚书庚帖,也没有聘礼,但子女都知道这事。刘生父亲去世后,朋友也去世了,刘生年少不懂事,更加贫困,以至于寄居在僧舍。朋友的妻子谋划悔婚,刘生无可奈何,那女子竟郁郁而死。刘生知道后,只是悲痛悼念而已。当晚,他独自在灯下坐着,郁闷不宁,忽然听到窗外有哭泣声,问没人应答,而哭泣不停。再问,仿佛答了一个“我”字,刘生恍然大悟说:“是你吗?我知道了。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,来生相聚吧。”说完就寂静了。后来刘生也夭折了。可惜没有好事之人,竟不能把他们合葬在华山。长恨歌说:“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绵绵无了期”,说的就是这个吧?虽然悔婚没有痕迹,不能称为贞;又以病死,不能称为烈,但她的志向却是贞烈兼备的。说这事时,满座叹息,而忘了问刘生的籍贯。约斋家在苏州,估计是他的同乡吧。

河间有个游方僧人,在集市上卖药,把一个铜佛放在桌上,盘子里盛着药丸,佛作伸手取物的样子。有买药的人先向佛祈祷,然后捧着盘子递上去,病可治的,药丸就跳进佛手;难治的,药丸就不跳。全城人都相信他。后来有人在他寄住的寺庙里,见他关着门研铁屑,才明白他盘中的药丸,一半有铁屑,一半没有,那佛手必定是磁石做的,外面镀金。验证后果然如此,他的法术才败露。正好有个讲学者,暗中写讼状,被人揭发,到官府后昂然不在意,侃侃而争。取他所批注的《性理大全》核对,笔迹都相符,才叩头伏罪。太守徐公,名景曾,是位通儒,听到这事笑着说:“我平生信佛不信僧,信圣贤不信道学,今天看来,一点不错。”

前辈杨槐亭,有个族叔夏天在山寺中读书。到半夜,弟子们都睡了,他独自点着蜡烛咿唔读书,疲倦极了打瞌睡,听到敲窗声说:“敢敬问先生,从这里去某村该走哪条路?”他奇怪地问是谁,回答说:“我是鬼。山谷重叠,独行迷路。空山中鬼本来稀少,偶有一两个无赖贱鬼,不想和他们说话,即使问了也未必肯告诉我。与君阴阳虽然相隔,但气质类别相同,所以听到读书声就来了。”他详细告诉了他,鬼道谢而去。后来告诉槐亭,槐亭怅然若失地说:“我才知道孤僻不合群,就是做鬼也难。”

李秋崖和金谷村,曾在秋夜坐在济南历下亭。当时微雨刚停,一弯新月初升。秋崖说:“韦苏州‘流云吐华月’句,气象天然,觉得张子野‘云破月来花弄影’句,就多少有些着力。”谷村没回答,忽然黑暗中有人说话:“岂止着力不着力意境迥然不同,一个是诗语,一个是词语,格调也迥然不同。就像《花间集》‘细雨湿流光’句,在词家是妙语,在诗家就是靡靡之音了。”他们惊愕地回头看,寂然无人。

胶州法南墅,曾和一个朋友登日观峰。先有一个道士靠着石头坐着,傲慢不施礼,二人也不和他说话。不久丹曦将要吐露,海天闪耀,千变万化,无法分辨。南墅吟元人诗说:“万古齐州烟九点,五更沧海日三竿。不就是这样吗!”道士忽然笑道:“李贺用作《梦天》诗,所以是奇语,用来写泰山,不太牵强吗?”南墅回头看,道士就不再说了。不久太阳涌上,南墅对朋友说:“太阳是真火,所以入水不湿。”道士又笑道:“您说太阳从海出来吗?这是因为不知道天形,所以不知道地形;不知道地形,所以不知道水形。原来天椭圆像鸡蛋,地浑圆像弹丸,水则附着地面流,像核桃的皱纹。椭圆的东西东西远而上下近,共有九重,最上层叫宗动,是元气之外,没有形象可看;其次是恒星,高不可测;再七重,则日月五星各占一重,随大气旋转,离地二百多万里,更不用说海了。浑圆的地没有正顶,人站立的地方都是顶;地没有正平,眼睛看到的地方都是平。到广漠的原野,四面看天地相接处,那圆弧合乎圆规,是中间高而四面低平的证明。这是地平线。圆规以外,眼睛看不到的,就是地平线以下了。湖海之中,四面看天水相合处,也呈圆弧合于圆规,这又是水随地形,中间高四面低的证明。但江河的水狭而浅,夹在两岸之间,流于地中。所以太阳从地面升起,才开始受日光。只有海最广最深,附着于地面,没有障碍遮蔽,所以中间高四面低的地方,像水晶球的一半。太阳还没到地平线时,倒影向上照射,则初见像一条线;太阳快到地平线时,则斜影横穿,天没亮就能看到。现在所看到的,是太阳的影子,不是太阳的形状;是天上太阳的影子隔水映照,不是海中太阳的影子浴水而出的。等到太阳出了地平线,则影子斜落在海底,反而看不到了。儒家大概曾经见过这种景象,所以认为天包水,水浮地,太阳出入于水中,而不知道太阳附在天上,水附在地上;佛家没见过这种景象,所以认为须弥山四面是四洲,太阳环绕此山,南面白天则北面夜晚,东面傍晚则西面早晨,这是太阳常旋转,平行竟不进入地下。用今天所见来验证,其谬误更不用辩了。”南墅惊叹他博辩,想再和他说话。道士笑道:“再说下去,你不知道九万里的圆周,渐渐倾斜,渐渐旋转,渐渐倾斜旋转,就成周环。一定认为人只能正立不能倒立,拾取杨光先的说法苦苦诘难。我年老懒惰,不能和你到大郎山上看南斗——大郎山在亚禄国,与中国上下相反,那地方南极出地三十五度,北极入地三十五度——不如停止吧。”他振衣径直离去,最终没人知道他是什么人。

大学士温公说,征讨乌什时,有个骁骑校腹部中了几刀,医生不能缝合。正好活捉了几个回妇,医生说:“有办法了。”选了一个年轻肥壮的,活活剖开腹部皮肤,盖在伤口上,用布帛缠束,竟然没事。伤好后,皮肤合为一体,痛痒也一样。温公说:“不是战阵不会有这种伤,不是战阵也不会有这种药。”确实如此。但叛徒逆党按法律应当诛杀,即使不剥皮,也就要砍头,用来救忠义之士,固然不同于杀人来救人。

姑妄听之三(5)

周化源说,有两位书生游黄山,流连于松树岩石之间,天色已晚忘记归去,夜色苍茫,草深苔滑,于是共同坐在悬崖之下。抬头仰望峭壁,猿猴飞鸟都难以攀越,中间有片岩石斜着伸出,像云朵从山穴中飘出。缺月缓缓升起,看见有两人坐在那岩石上,知道不是仙人就是鬼怪,于是屏住呼吸静静倾听。右边一人说:"刚才游岳麓山,听说这位老先生又说了些什么?"左边一人说:"去的时候他正在聚集讲论《西铭》,回来时又在讲《大学衍义》。"右边一人说:"《西铭》论万物一体,道理原本如此,但难道仅仅内心知道这个道理,就能使天下得到治理吗?父母对于子女,可以说爱得很深了,但子女有病,为什么不能医治?子女有患难,为什么不能解救?没有方法罢了。这还不是同一身体。人的一身,没有不深切自爱的,自己的疾病,为什么不能医治?自己的患难,为什么不能解救?也是没有方法罢了。现在不讲治理国家、规划疆域的政治,不讲抵御灾害、应对变故的方法,却说我的仁爱之心等同于天地生育万物,果真此心一举,万物就能生长吗?我无法理解。至于《大学》的条目,从格物致知到治国平天下,节节相因,而节节各有其功力。譬如土地生长苗,苗长成禾,禾结出谷,谷脱成米,米煮成饭,本是节节相因,但土地不耕种就不会生苗,苗不灌溉就不会成禾,禾不收割就不会得谷,谷不舂捣就不会得米,米不炊煮就不会得饭,也是节节各有其功力。西山先生作《大学衍义》,列目到齐家为止,说治国平天下可以举而措之。不知道虞舜时代,果真瞽瞍顺从了,洪水就平息了,三苗就归服了?还是另有治理的方法?又不知道周文王时代,果真太姒有美德,江汉地区就得到了教化,崇侯就归服了?还是另有政典存在?现在一切弃置,而归本于齐家,岂不是如同说土可以生苗,就炊土为饭?我又无法理解了。"左边一人说:"琼山先生所补充的治国平天下之道,够完备吗?"右边一人说:"真氏过于拘泥其根本,邱氏又过于追求其末节,不探究古今时势的变化,不衡量南北的实际情况,琐琐屑屑,缕述多种方法,并且一一上疏请求施行,这是扰乱天下。就拿他那个海运的提议来说,列举历年漂失的数目,说所节省的转运费用足以相抵。不知道一条船上的人命,岂止数十,合数十条船就超过千百,又拿什么来抵?也是妄谈罢了。"左边一人说:"是这样。诸位儒者所论述的封建、井田,都是先王的大法,有太平的实证,究竟怎么样?"右边一人说:"封建、井田绝对不可行,驳斥的人很多。然而讲学家坚持这种说法,另有意图,驳斥的人没有抓住要领。封建、井田不可行,不待驳斥的人知道,讲学者自己本来就知道,知道了还一定要坚持这种说法,其意图原本是想借一件必定不可行的事来藏身。因为谈论理、气、性、心,都是恍惚而无法质证的,谁能考究天地未分之前的形状?幽微暧昧之中的情态?至于实事,则有凭据,试行而不见效,则人人都能看出它的短长。所以一定要持一种不可行的说法,使人必定不能试、必定不肯试、必定不敢试,然后可以号令众人说:我所传的是先王之法,我的法可以令万世达到太平,无奈人不采用,怎么办呢?别人无法追究诘问,也就相率劝说道:先生有王佐之才,可惜不能充分施展而已。用棘刺的尖端雕刻成母猴,却要约束以三月斋戒才能观看,就是这种伎俩。只是他还有棘刺、还有母猴,所以人们可以要求他削刻,而此种则托于空言,连可削刻的东西都没有。天下最巧妙的,莫过于此。驳斥的人竟然用迂阔来议论,哪里知道他的用意呢!"两人相对叹息了很久,然后划然长啸而去。两位书生私下记下了他们的话,颇多向人讲述。有讲学者听说了,说:"学问只求闻道而已。所谓道,不过是天、性、心而已,忠孝节义尚且是末务,礼乐刑政更是末中之末。说这种话的人,一定是永嘉学派之徒吧。"

刘香畹的书斋里扶乩,邀请我去,我没有去,有人传录出两首诗:"是处春山长药苗,闲随蝴蝶过溪桥,林中借得樵童斧,自斫槐根木瘿瓢。飞岩倒挂万年藤,猿狖攀缘到未能,记得随身棕拂子,前年遗在最高层。"虽然意境稍显狭窄,但也楚楚有致。

《春秋》有原心之法,有诛心之法。青县有人犯下死罪,县令喜好男宠,那人的儿子年十四五岁,颇为秀丽,趁县令赴省城住宿馆舍时,在途中拦截,假托呈递诉状而自行献身,案子竟然解除了。此人实际上是娈童,但人们不因娈童而鄙视他,是原谅他的用心。乡里有个少妇,与丈夫亲昵无度,丈夫因痨病死去了,婆婆察觉她性情放荡,经常监视她,睡觉吃饭必定一同,出入必定相伴,五六年未曾离开一步,她最终郁郁而终。这实际上是个节妇,但人们不把她当作节妇赞许,是诛责她的用心。我说这个童子与郭六的事相类似,只差一死罢了——此事详细记载在《滦阳消夏录》中。这个妇人的内心不可知,但身体没有玷污,《大车》之诗所说"畏子不奔,畏子不敢"的意思。在上位者尚且还有刑罚政令,在下位者就还应遵守礼法。君子与人为善,盖棺之后,本来就应该仍然以节妇来赞许她。

啄木鸟能作禹步、劾禁,竟然真的有其事。奴仆李福性格顽劣,曾经爬上高树的顶端,用木楔塞住啄木鸟的洞口,并把外面锯平,趴在草丛中等待。啄木鸟回来时,果然翩然飞下树,用嘴在沙地上画符,画完后用翅膀拂拭,洞口处的木楔铮然拔出,像射出的箭一样。这岂能用常理来理解?我在书局销毁妖书时,看到《万法归宗》中载有这个符,其笔画纵横交错,大致像小篆中两个"无"字相并的形状,不知怎么得到它的,也不知是否可信。

李福又曾在月黑之夜到村南的乱坟岗间,呜呜地学鬼叫,以恐吓行人。很快磷火四起,都呜呜地赶来,李福于是狼狈逃回。这是以类相召。所以人家子弟,对于交游应当谨慎自己召来的东西。

壬午年顺天乡试,我与安溪李延彬前辈同在一个分房阅卷,偶然说到老虎。李延彬说:"乡里有入山砍柴的人,看见一个美妇隔着山涧走路,衣饰华丽,不像村妇打扮,心中知道是妖怪,就伏在草丛中偷看她去往哪里。恰好一头鹿带着小鹿下山涧饮水,妇人见了,突然扑倒在地化为老虎,衣饰像蝉蜕一样脱落在地,径直扑向二鹿吃掉它们,片刻后又化为美妇,整理衣饰,缓缓地沿着山路走去。她临流照影,妖媚横生,几乎忘记了她曾经是老虎。"秦涧泉前辈说:"妖媚蛊惑,只是不显老虎形体罢了,捕杀吞噬的本性则是一样的,偶尔露出本质,就惊讶起来,这个樵夫何必要少见多怪呢?"

大学士伍公镇守乌鲁木齐的时候,很喜欢吟咏,但我没见过他的诗稿。只在驿站墙壁上见到一首诗:"极目孤城上,苍茫见四郊,斜阳高树顶,残雪乱山坳,牧马嘶归枥,啼鸟倦返巢,秦兵真耐冷,薄暮尚呜骹。"颇有中唐的气韵。

束州佃户邵仁我说,有个李姓妇人从娘家回来,天色将晚,风雨大作,她避入一座废庙中。入夜后雨稍停,但已黑暗不能行走。恰好有几个短工——俗语叫短工,替人锄田割禾,按日计酬,来去不定——扛着锄头进来,妇人害怕遭受强暴,又躲到庙后的破屋里。短工们在黑暗中看见人影,互相呼唤追过去,妇人窘迫无奈,就呜呜地学鬼叫。接着墙内外都呜呜地有声音,像应答一样,几个人害怕地退回去了。夜半雨停天晴,妇人竟然悄悄逃脱了。这与李福的事相类似,但一个是偶然追逐,一个像是来救援。虽说因为秉持贞正之心而感动了幽灵,也未必不是这样。

邵仁我又说,有盗贼抢劫一户富家,攻打楼门快要攻破时,同伙举着火把、露着刀刃,胁迫家众说:"敢叫喊的人就杀死他,况且大风呼啸叫喊也听不见,死了有什么用。"众人都不敢出声。有个灶婢年纪十五六岁,睡在厨房里,她秘密带着火种,在黑暗中伏在地上像蛇一样爬行,悄悄到后院,乘风放火,烧着了堆积的柴草。烟火冲天,全村人都惊起,几里内的邻村也来救火查看。众人聚集之后,火光下明如白昼,群盗格斗不能逃脱,竟然全部被擒。主人非常感激这个婢女,想留她做儿媳妇,他儿子也点头同意,说:"有这样的智谋胆略,必定能操持家业,虽然是灶婢又有什么关系。"主人非常高兴,急忙取来衣饰,就在当晚成婚。说:"拖延了就要讲究尊卑、论说良贱,意见不一,恐怕有变故。"这也是一位奇女子啊。

边秋崖前辈说,一个官宦人家夜里到书斋,突然看见桌上一个人头,大为惊骇,以为是不祥之兆。乡里有个道士会符箓,时常参与人家的丧葬之事,急忙召他来占卜。道士也惊骇地说:"大凶,但可以禳解,斋醮的费用不过一百多两银子。"正在商议时,窗外有人说道:"我身不幸伏法就死,幽魂没有头就不能转生,所以经常自己提着像肉瘤一样累赘。刚才看见大人的几案光滑洁净,偶尔放在上面,恰好大人突然到来,仓促之间忘记拿走,以致惊吓了大人。这是我自己的粗疏,与大人的祸福无关。术士胡说,千万不可听信。"道士于是垂头丧气地走了。又说,一个官宦人家被狐妖作祟,请术士劾治,法术不灵验,反而被狐妖窘迫,跑去投奔其师,再求符箓。师到来刚登坛发檄召将,就听见楼上有搬移声、呼应声,闹闹嚷嚷地一起离开了。术士环顾四周,面带得意之色,官宦人家也深表感谢。忽然抬头看见墙壁上有一张字帖,写道:"你的衰运即将来临,所以我们能够骚扰你。昨天你捐出九百两银子修建育婴堂,德行感动神明,又增加了福泽,所以我们全族离开了。术士行法恰好碰到这个时候,据以为功,深为惭愧。赐我一杯酒一碗菜来稍稍遮羞,或许还可以,如果有所酬赠,那小人就太侥幸了。"字有一寸多大,墨痕还是湿的。术士惭愧沮丧,竟然不敢说话。梁简文帝与湘东王书信中引谚语说:"山川而能语,葬师食无所;肺腑而能语,医师面如土。"这两件事,可以说是鬼魅能语了。术士应该知道这个道理。

朱导江说,有个人为妻子服丧期满后,忽然又举行礼忏,神情非常哀切,超过初丧之时。问他,开始不说为谁,有人私下追问,他才流泪说:"亡妻相聚半生,起初没觉得她有什么明显的过错。忽然梦见到了阴司,看见几百个女子,被铁链锁着,被骨朵驱赶着,进入一个大官署中。不久听到号哭凄惨,惊心动魄。接着一一被带出来,都血流到小腿,匍匐膝行,像牵着的猪羊。其中一个人看见我招手,一看就是亡妻。我惊问她犯了什么罪到了这个地步。她说:'因为事事对你怀有二心。起初以为是家庭常态,不料阴律极为森严,与欺父欺君竟是同一道理,所以堕落如此。'我问二心是指什么事,她说:'不过是在骨肉之中私下庇护子女,在奴隶之中私下庇护婢媪,在亲戚之中私下庇护娘家的人,都是让你不知道而已。现在每到初一,必定受铁杖三十下,不知何时能脱身。这里累累的都是这种人。'还想再说,已经被鬼卒拖走了。多年夫妻,未免有情,所以为她营斋造福罢了。"夫妻同牢之礼,在感情上最为亲密;亲密就不是疏远的人所能离间。平等匹配的意义,在名分上本来尊贵;尊贵就不是卑下的人所能违逆。所以二人同心,那么家庭中的细微曲折,男子所不能知道以及知道而不能自己做的事,都可以弥补其缺漏。如果徇私爱而心意有所偏向,那么机巧百出,在耳目所不及之处,也就无所不为了。种种争端、种种败坏,都从这里开始。所关涉的极大,那么其罪过自然不轻。何况信任她极深,托付她极重,而她欺骗丈夫不觉察,为所欲为。在朋友之间尚且属于负心,应该受到神谴,而夫妻原是一体,名分属于三纲,这种负心之罪,不是更加倍吗?寻常小事,用严刑来断案,当然不能说是苛刻了。

人心的奸诈狡猾,没有比京城更厉害的了。我曾经买了十六锭罗小华墨,漆盒又黑又旧,看上去像是真古董。一试用,才知道是泥巴捏成后染上黑色,上面的白霜也是在潮湿地上生成的。还有丁卯年乡试时,我在小旅店买蜡烛,点不着,原来是泥做的,外面涂了一层羊脂。又有人晚上点灯卖炉鸭,堂兄万周买了一只,结果鸭肉全被吃光,只剩骨架,里面塞着泥,外面糊着纸,染成烧烤的颜色,再涂上油,只有两只脚掌和头颈是真的。还有仆人赵平花两千钱买了双皮靴,很得意。一天突然下雨,他穿着出门,结果光着脚回来。原来靴筒是乌油高丽纸揉皱的,靴底是用破棉絮糊成,外面再缝上布。其他作假的事大多类似。但这些都是小东西。有个候选官员看到对门少妇很端庄美丽,一打听,她丈夫在外地做幕僚,把她寄居京城,和母亲同住。过了几个月,忽然门上糊了白纸,全家痛哭,原来她丈夫的死讯到了。于是设灵位祭奠,请和尚念经超度,还有人吊唁。不久后开始变卖衣物,说没吃的了,商议改嫁。候选官员就入赘到她家。又过了几个月,她丈夫突然活着回来了,才知道之前是误传死讯。丈夫大怒,要告官。母女哀求,于是把候选官员的行李钱财全留下,把他赶了出去。过了半年,候选官员在巡城御史那里看到这少妇受审,才知道先前回来的其实是她的情夫,合谋骗走了候选官员的钱财,后来她真正的丈夫回来才败露。黎丘的鬼把戏,不是越出越奇吗?还有西城有一所宅子,大约四五十间房,月租二十多两银子。有个人住了半年多,总是提前交租,主人也就不再过问。一天忽然关门走了,没告诉主人。主人去看,只见满院碎砖烂瓦,连一根椽子也没有了,只有前后临街的屋子还在。原来这宅子前后都有门,住的人在后门开了个木料铺,贩卖屋材,暗中拆了宅内的梁柱门窗,夹在好料里卖掉。前后门各在一条巷子里,所以没人察觉。整栋房子的木料都被搬走,不留痕迹,这手段尤其神妙。但这五六件事,有的因为贪便宜,有的因为图方便,因为贪心才上当,过错也不全在别人。钱文敏公说:“和京城人打交道,小心谨慎,不落入陷阱就算幸运了。稍微看到点便宜,里面一定藏着机巧。那些老奸巨猾、千奇百怪的把戏,哪有便宜轮到我们这些人。”这话说得真对。

王青士说:有个人想谋夺哥哥的产业,请一个讼师到密室,点灯谋划。讼师设下各种圈套,事事周密,连离间内应的办法也都想得很周到。计划定好,讼师捋着胡子说:“你哥哥虽然凶猛如虎豹,也难逃这个铁网了。不过你用什么来酬谢我呢?”弟弟感激地说:“我和您是至交,情同骨肉,怎敢忘了大恩。”当时两人对坐在一张方几两边,忽然几下钻出一个人,绕着屋子翘起一只脚跳舞,目光像火炬,长毛乱糟糟像蓑衣,指着讼师说:“先生斟酌一下,这位把您看作骨肉,您是不是危险了?”又笑又跳,跳上屋檐走了。两人和旁边侍候的童仆都吓倒在地,家里人听到声音不对,相互招呼进来一看,他们已经昏得不省人事。灌药救治到半夜,童仆先醒过来,把所见所闻说了。两个人到天亮才能动弹。事情已经泄露,外人议论纷纷,他们只好放弃了计划,闭门几个月不出。据说有个人和一个妓女相好,很爱她,想替她赎身,她拒绝;说另找房子让她住,礼节像正妻一样,她更坚决拒绝。奇怪地追问原因,她叹气说:“您能抛弃结发妻子而藏匿我,这哪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呢?”和这个鬼的话,可以说见解差不多。

张夫人是先祖母的妹妹,先叔的岳母。病危时,她看着侍候的人说:“不行了,听说要死的人能看到先去世的人,现在看到了。”接着环顾病床,好像在找什么。叹气说:“错了。”一会儿又拍着枕头说:“大错了。”一会儿又闭上眼睛咬牙,掐手掐出痕迹,说:“真大错了。”家人以为是说胡话,不敢问。过了很久,她把所有女儿媳妇叫到床前,告诉她们说:“我以前认为夫家亲戚疏远而娘家亲近,现在来引路的都是夫家的,没有娘家的。我以前认为媳妇疏远而女儿亲近,现在过世的媳妇在左右,而过世的女儿却看不见。这不是同气相连、异派不属吗?回想平日的存心,岂不是厚待了该薄待的人,薄待了该厚待的人吗?我已经错了一次,你们不要再错了。”这是三叔母张太宜人亲耳听到的。妇女偏私,到死还不醒悟的很多,这位还算是有大智慧的人,能回头猛然醒悟。

孔子说过:“劝谏有五种方式,我采用委婉讽谏。”圣人真是透彻了解人情事理。亲戚中有一个妇人,没有儿子,暗中忌恨庶子,她的侄子和女婿又挑拨离间、说长道短,结成私党,几乎不可理喻。妇人有个老乳母,八十多岁了,听说后,爬着进来拜见,一拜就痛哭说:“老奴三天没吃饭了。”妇人问为什么不靠你侄子?乳母说:“老奴原先有些积蓄,侄子待我像对母亲一样,把我的钱骗光了,现在像不认识一样,连一碗饭都要不到。”又问为什么不靠你女儿女婿?乳母说:“女婿骗我的钱像我侄子一样,我钱骗光后,抛弃我也像我侄子一样,虽然我女儿也没有办法。”又问至亲辜负你,为什么不告官?乳母说:“告了。官认为我已经出嫁,对本宗是异姓;女儿已经出嫁,对我又成了异姓。他们收养我是格外情分,不收养,按律无罪,不能申冤。”又问那你将来怎么办?乳母说:“死去的丈夫当年跟着某官在外地,娶了个妾生了一个儿子,现在长大成人了。我告侄子和女婿时,官认为既然有这个儿子,就该养活嫡母,不养活按律要重判,已经发公文去拘传了,只是不知哪天到。”妇人听后,若有所失,从此行为逐渐改变了。这些亲戚族人,费尽口舌也不能说服她,而老乳母用几句话就扭转了她的心意。现身说法,说话的人没有罪过,听话的人足以引以为戒。触龙说服赵太后,用的就是这个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