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八

作者:纪昀朝代:类别:笔记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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姑妄听之四(1)

马德重说,沧州城南,有一伙强盗抢劫一家富户,已经破门而入,主人夫妇都被抓住,众人谁也不敢上前。富户有个小妾住在东厢房,换了衣服逃到厨房躲藏,悄悄对灶下婢女说:“主人在强盗手里,我们不敢和他们打斗,他们屋脊上各有人把守,以防有人救应,但看不见屋檐下。你从后窗沿着屋檐出去,暗中告诉各位仆人,各自骑马拿武器,在三四里外四面埋伏。强盗四更天后一定会出来,如果四更不出来,天亮了就不能回巢了。他们出来时一定会挟持主人送行,如果没人阻拦,走出一二里就会放人,不放人怕暴露去向。等他们放了主人,赶紧把主人背回来,然后大家跟在后面,相距必须在半里之内。他们如果回头打斗就逃回来,他们停下我们也停下,他们走我们就跟着,再回头打斗仍然逃,再停仍然停,再走仍然跟着。这样反复几次,他们不回头打斗就跟着他们找到巢穴,回头打斗则既不能打又不能逃,等到天亮,没有一个能逃脱的。”婢女冒死出去告诉众人,大家认为说得有理,照她的话做,果然全部被擒。主人重赏了灶下婢女。这个小妾与正妻原来不太和睦,到这时也相处融洽了。后来问小妾怎么想出这个办法,她流泪说:“我本是强盗头目某甲的女儿,父亲在世时曾说,抢劫最怕的就是这种办法,但没见过有人用过。今天情况紧急姑且一试,竟然侥幸应验了。”所以说用兵的人务必了解敌情,又说到用贼来攻贼。

戴东原说,有狐狸住在人家空屋里,与主人互通言语、赠送礼物,有时互相借用器物,相处和睦像邻居一样。一天狐狸告诉主人说:“你另一个院子的空屋里,有个吊死鬼多年了,你最近拆那屋,鬼没有地方住,就来和我争屋,时常现出凶恶的样子,吓唬小孩子,已经可恨,又作祟让人患寒热病,尤其不能忍受。我看某道士能治鬼,你何不请他来除掉这个祸害。”主人果然求得一道符,在院子里烧了,不久暴风骤起,声音轰然如雷霆。正惊骇间,听见屋瓦格格乱响,像几十人奔跑践踏的声音,屋上喊道:“我的计策大错,后悔来不及了。刚才神将下来攻击,鬼被绑住,我也被赶走,现在告别你离开了。”这是不忍心愤怒,急于一时逞强,没有不两败俱伤的。看这个狐狸,可以引为明镜。又吕氏表兄说,有人被狐狸作祟,请术士禁咒,狐狸走了但术士贪得无厌,时常派木人纸虎之类的东西到他家骚扰,贿赂他暂时停止,过了十天又复发,作祟比狐狸还厉害。那人全家到京师躲避才免祸。急于求胜,借助小人,没有不被反咬一口的,这也是一个例证。

乌鲁木齐参将海起云说,从前征讨乌什时,打完仗回营,看见山崖下树杈间有一个人探出头来窥视,怀疑是间谍,奋力用矛刺去——军中把矛叫做苗子,大概是音转——刺在石头上,火星迸溅,矛折断,手臂差点受伤,怀疑是自己眼花,但矛上和地上都有血迹,不知是什么怪物。我认为这一定是山精。深山大泽,什么不会产生。《白泽图》所记载的,虽然有很多附会,大概也有这种东西。又说有一个游动哨兵,看见一个黑色东西蹲在石头上,怀疑是熊,拉满弓射去,三箭都射中了,但那个东西安然不动好像不知道,兵士吓得拼命跑回来,叫伙伴拿火枪去,那东西已经离开了,我认为这也是山精。

常山峪道中加班轿夫刘福说——九卿坐轿,用八个人轮换出京,则加四个人,叫做加班——长姐,忘记姓什么了,是山东流民的女儿,十五六岁,父母到赤峰谋生——就是乌蓝哈达,乌蓝译意为红,哈达译意为峰,现在建为赤峰州——租田耕种。一天进山砍柴,遇到风雨,躲在岩石下,雨停时天已昏黑,怕老虎不敢走,藏在草丛中,远远看见两个火把,怀疑是老虎眼睛。到了近前却是几个官役,衣冠不古不今,喝问什么人,长姐如实相告。一个官坐在石头上,命令把她拖出来,众人喊跪下。长姐以为是山神,趴着听命。那官说:“你前生罪孽应该做我的食物,现在被擒,我要吃了你。快脱光衣服趴在石头上,不要留一寸布,免得挂碍我的牙齿。”长姐知道是虎王,吓得发抖请求赦免。那官说:“看你相貌还可以,肯陪我睡觉就赦免你,以后我会常来你家,还会给你福分。”长姐愤怒地跳起来说:“哪有神灵说这种话,一定是邪魅。吃就吃吧,长姐是良家女,不能蒙着脸做这种事。”捡起石块奋力砸去,一时间众官役都逃散了。这不是她的力气足以战胜他们,而是她的气势足以战胜他们。她的贞烈之心足以统帅她的气势。所以说“其为气也,至大至刚”。

张墨谷太守说,德州、景州之间有个富户,总是积存粮食而不积存银子,以防强盗抢劫。康熙、雍正年间连年歉收,米价昂贵,他关闭粮仓不肯卖一升谷子,希望价格再涨。乡里人很痛恨他,但无可奈何。有个名妓叫玉面狐的说:“这容易对付,只要准备好钱等着就行了。”于是亲自到富户家说:“我是鸨母的摇钱树,鸨母却虐待我,昨天和她吵了一架,她约我拿一千两银子赎身。我也厌倦了风尘生活,愿意找一个忠厚长者托付终身,想来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了。您能出一千两银子,我就终身侍奉您。听说您不喜欢积存银子,就是两千贯钱也足够抵数。昨天有个木商听说这事,已经回天津取钱了,估计他到得在半个月后。我不愿跟那个庸奴,您能在十天内先定下来,我就感激不尽了。”张富户本来迷恋这个妓女,听了又惊又喜,急忙拿出谷子贱卖,粮仓一打开,买主蜂拥而至,不能再关上,于是把积存的粮食都卖光了,米价大跌。粮食卖完那天,妓女派人向富户道歉说:“鸨母养我很久,一时赌气争吵,才有这个提议。现在她悔过挽留,我理不可负心,所说的话暂且等以后再说吧。”富户原来与她私下约定,既无媒人又无凭证,没有一文钱的聘礼,最终无可奈何。这事李露园也说起过,应该不是虚假。听说这个妓女年仅十六七岁,就能办成这事,也是个女侠啊。

丁药园说,有个孝廉四十岁没有儿子,买了一个妾非常聪明伶俐,正妻不能相容,早晚辱骂。过了一年妾生了一个儿子,正妻更加不能容忍,竟然把妾转卖到远处。孝廉惘然若失,独自住在书斋,半夜还没睡,妾忽然掀帘进来,孝廉吃惊地问从哪里来,妾说:“逃回来的。”孝廉沉思说:“逃回来怕被追捕,妒妇怎肯藏匿?况且事已至此,回来哪里容身?”妾笑着说:“不瞒您,我其实是狐狸。以前以人形来,人有人的道理,我不敢不忍受辱骂;现在以狐狸身份来,变幻无常,出入无迹,她怎么能知道?”于是恩爱如初。时间久了被童仆婢女泄露,正妻大怒,花了很多钱招募术士惩治她。一个术士用檄文将要拘拿妾来,妾不服罪,捋起袖子与术士争辩说:“没有儿子纳妾,纳妾就有道理;生了儿子就赶走妾,那就是丈夫负心。无故被休,罪不在我。”术士说:“既然被休了,怎么可以私自回来?”妾说:“被休的母亲未嫁,与儿子没有断绝关系;被休的妻子未嫁,与丈夫也没有断绝关系。况且卖我的是妒妇,不是被丈夫休弃。丈夫仍然收纳我,就是没有休弃,为什么不能回来?”术士怒道:“你本是兽类,怎敢依据人理争辩?”妾说:“人变兽心,阴律阳律都有刑罚;兽变人心,反而认为是罪过,法师依据哪条法典?”术士更加愤怒说:“我持五雷法,只知道诛杀妖邪,不知道其他。”妾大笑道:“妖也是天地间的一种物,如果无罪,天地未尝不一同养育。上帝都不诛杀,法师却要全部诛杀吗?”术士拍案说:“媚惑男子,不是你的罪吗?”妾说:“我按礼被纳,不能算媚惑。如果真是媚惑,则摄取精气,这个人早就干枯了。现在我在家两年,回来又五六年,他健康无恙,所谓媚惑在哪里?法师收了妒妇很多钱,罗织罪名,以酷刑助贪,我岂能服?”问答之间,术士回头看他所召的神将,已经不见了,无可奈何,瞪着眼说:“今天不和你争,明天我会召雷部。”第二天妒妇再催促设坛,术士却在夜里逃走了。这是因为所持的法虽然正,但法因贿赂而行,所以鬼魅也不怕,神将也不满。相传刘念台先生任左都御史时,为御史台题了一副对联:“无欲常教心似水,有言自觉气如霜。”可以说是知道根本了。

莫雪崖说,有个乡下人得了瘟疫,困倦地躺在草榻上,魂魄忽然出了门外,顿时觉得脱离了热恼,心里很舒适,但道路都不是他以前走过的。信步走去,偶然遇到一个老朋友,相见悲喜交集。想起他已经死了,忽然自己醒悟说:“我这是到了阴间吗?”朋友说:“你还不该死,只是离魂到了这里。这个地方不是人所能到的,何不同去游览,增长见闻?”于是跟着他走,所经过的城市村落,都不异于人世,来来往往的人很热闹,也各有所营生,看见乡人都目送他,但没有人说一句话。乡人说:“听说有地狱,能去看看吗?”朋友说:“地狱像牢狱,不是冥官不能打开,不是冥吏不能引导,我不能去。有三个奇鬼近似地狱,你可以去看看。”于是改走岔路,走了半里左右,到了一个地方,空旷如荒坟。看见一个鬼,状貌像人,但鼻子下面没有嘴。问这是什么缘故,说:“这个人生前巧于应对,阿谀奉承、颂扬之词媚世悦人,所以受此报应,让他不能说话。有时遇到焰口施食的浆水,就用鼻子吸。”又看见一个鬼,屁股朝上,头向下折,脸贴着肚子,用两手支撑着爬行。问这是什么缘故,说:“这个人生前妄自尊大,所以受此报应,让他不能仰面傲视别人。”又看见一个鬼,从胸到腹裂开几寸的缝隙,五脏六腑空无一物。问这是什么缘故,说:“这个人生前城府深隐,人不能测度,所以受此报应,让他中间没有藏形之处。”又看见一个鬼,脚长二尺,脚趾大如椎,脚跟大如斗,沉重如千斛的船,努力半天才移动一寸。问这是什么缘故,说:“这个人生前高材捷足,事事都要抢在别人前头,所以受此报应,让他不能行走。”又看见一个鬼,两耳拖到地上,像拖着双翼,但混沌没有耳孔。问这是什么缘故,说:“这个人生前心怀猜忌多疑,喜欢听流言蜚语,所以受此报应,让他不能听。”这些都是按照恶业的深浅,等受报期满,才进入轮回。他们的罪比地狱减一等,如同阳间的徒刑流放。不久看见车马杂沓,一个冥官经过,看见乡人吃惊地说:“这是生魂,误游到这里,恐怕迷路不能回去,谁认识他家,可以引导他回去。”朋友跪告说是旧交,冥官就命送他回去。快到家门口时,大汗而醒,从此病愈。莫雪崖天性爽朗,胸中坦荡没有积滞,与朋友开玩笑,常常妙语横生,这应当是他的寓言,未必真有。然而庄子、列子,多半是寓言,道理足以劝善惩恶,本来不必刻舟求剑。

陈半江说,有个书生月夜遇到一个妇人,容貌颇为姣好,用言语挑逗,妇人欣然应允,自称家就在附近,但不肯说姓名。又说丈夫常常隔几天外出一次,家中有后窗可以打开,有墙缺可以跨过,遇到机会就来,不能预定日期。这样过了五六年,感情非常好。一年书生要远行,妇人夜里来话别,书生说随人做事,后会无期,凄然眷恋万般,哽咽得说不出话。妇人忽然嬉笑着说:“你这样痴情,一定会相思成病,这可不是我当初接近你的本意。实话告诉你,我是等替身的鬼。一般人与鬼亲近,没有不病死而亡的,因为阴气消损阳气。只有我因为爱你年轻俊秀,不忍心让你像玉折兰摧,所以一定要过七八天后,等你阳气恢复,才肯再来。有消损有恢复,所以你才能平安无事。如果遇到别的鬼,那就纵情冶荡,不出半年,你就到干鱼店里去找了。我们这类鬼很多,但像我这样的极少,你可要谨慎。感念你情义深重,这就是我对你的报答。”说完披散头发、伸出舌头现出鬼形,长啸而去。书生吓得几乎失魂,从此即使遇到美貌女子,也不斜视一眼。

姑妄听之四(2)

王梅序说,交河县有个被强盗诬陷牵连的乡下人,这个乡下人质朴老实,没办法自己洗清冤屈,就带着钱财去求县吏帮忙。县吏听说强盗之所以诬陷他,是因为县吏私下调戏了他的妻子,结果被他打了,县吏心想他妻子一定很美,就拒绝了钱财,并暗示说:“这件事要秘密进行,必须让你妻子亲自来一趟,我才能告诉她办法。”中间人把这话告诉了乡下人,乡下人怕死,失去了主意,就到狱中把母亲叫来,私下说了原委。母亲告诉儿媳,儿媳震惊地没有回应。过了两三天,县吏家有人夜里敲门,开门一看,是个乞丐模样的女人,用布巾包着头,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衫,径直闯进来,问她也不回答,一边走一边脱掉衫子和头巾,竟然是个浓妆艳抹的漂亮女人。县吏惊讶地问她从哪里来,她脸颊泛红,低头不语,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县吏就着灯一看,上面只写着“某人妻”三个字。县吏喜出望外,把她带进内室,故意问她来意,女人抹着眼泪说:“不明白你的话,我为什么要夜里来呢?既然已经来了,就不必问了,只希望你不要失信。”县吏发了毒誓,于是两人欢好,暗中留了几天,县吏被女人迷得神魂颠倒,只担心不能让她满意。女人暂时告辞,说村里天天受欺负,难以久住,如果在县城附近租几间房子,就能得到庇护,免得被无赖欺辱,也可以早晚来往。县吏更加高兴,竟然千方百计替乡下人洗清了冤屈。案子了结后,县吏遇到乡下人,态度很冷淡,以为是因为自己和他妻子有私情,惭愧相见。后来因事到乡下,去乡下人家,也被拒之门外,知道对方要绝交,于是非常怨恨。正巧有个带着妓女引诱人赌博的案件告到官府,官判决将妓女押回原籍,县吏一看,那妓女正是乡下人的妻子,就上前和她说话。妓女说苦于被丈夫管束,愧对县吏,对他十分思念,如今有幸相逢,希望看在往日几天的欢情上,免去杖刑和押解。县吏又被迷惑,于是禀告官说:“妓女供述的是娘家籍贯,她其实是本县某人的妻子,应该追究她丈夫的责任。”他是想怂恿官府把妓女卖掉,好自己买下来。官府派人去拘拿乡下人,乡下人带着妻子来了,却是另一个人,问乡里都说这人不是假的,问县吏为什么诬陷乡下人,县吏回答不上来,只说:“传闻。”问听谁说的,就闭上嘴不说话了。把妓女叫来一问,妓女这才说县吏当初想挟持奸污乡下人的妻子,乡下人的妻子想顺从就会失身,不顺从丈夫就会死,正好妓女新来,她就脱下所有首饰贿赂妓女冒名前去,所以妓女和县吏相熟。如今妓女要挨杖刑,恰巧碰上,就继续谎称是乡下人的妻子,希望逃过杖刑,没想到县吏又有别的图谋,导致两败俱伤。官重新审问乡下人,果然是被诬陷的。姑且念在计策是为了救死,又是出于他妻子的主意,就释放不追究了,而严厉惩处了县吏。奸诈的恶人没有比这个县吏更厉害的了,却被一个村妇耍弄,像玩弄婴儿一样。大概愚笨的人常常被聪明的人打败,但物极必反,也往往在防备之外,有智慧更高的人突然出现而取胜。没有只往不返的,这是天道。如果聪明人永远不败,那么天地间就只有聪明人存在,愚笨的人就灭绝了。有这样的道理吗?

鬼把人魇死,不知是什么意图。倪余疆说:我听施亮生说过,鬼是取人的生魂来吃。因为鬼是残余之气,逐渐消减,直到消失,得到生魂之气来补充,就能再延续,所以女鬼常常想和人亲近,摄取人的精气,男鬼不能摄取人的精气,就杀人而吸他们的生气,都类似于狐妖的采补之术。因此想起刘挺生说,康熙庚子年,有五个举子,傍晚遇雨住在一座破庙里,四个人已经睡了,只有一个人没睡安稳,觉得阴风飒飒,有几个黑影从窗户进来,向四个人吹气,四个人就做了噩梦,又向另一个人吹气,这个人心里虽然明白,但也渐渐昏沉。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拖拽他,等到稍微清醒,已经离开了原来的地方,好像被捆住了,想喊却发不出声。看那四个人也横七竖八地躺着,一群鬼一起举起一个人吃,一会儿就吃完了,又依次吃了两个,轮到第四个人时,忽然有个老翁从外面进来,厉声斥责说:“野鬼不要乱来!这两个人有官禄之相,不能侵犯。”众鬼吓得四散,那两个人立刻自己醒过来,述说所见相同。后来一个人当了教谕,一个人当了训导。鲍敬亭先生听说后,笑着说:“我平生看不起这种小官,没想到却被鬼神看重。”听这话,似乎施亮生的说法不假。

李庆子说,朱立园先生,辛酉年北上参加顺天乡试,傍晚经过羊留以北,为了绕开泥泞,就迂回迷了路,没有旅店可以投宿,远远看见林子外面有人家,就去投宿。到了那里,是土墙瓦房,大概六七间,一个童子出来应门,朱先生说明想借宿的来意。一个老翁穿着朴素雅致,请客人进去,让到旁边的屋里,叫人点灯来,灯光昏暗不明。老翁说:“今年收成不好,灯油质量差,实在让人烦闷,但也没办法。”又说:“夜深了,不能准备菜肴,有村酒可以小酌,请不要嫌弃。”态度很亲切。朱先生问家里有什么人,老翁说:“孤苦伶仃,只有老妻和僮仆婢女同住。”问朱先生去哪里,朱先生告诉他要北上。老翁说:“有一封信和一点东西想送到京城,偏僻的路上苦于没有送信的人,今天遇到先生太幸运了。”朱先生问四周没有邻居,独自居住不害怕吗?老翁说:“有几亩薄田,督促奴仆耕种,因此在这里居住,贫穷没有积蓄,不怕盗贼。”朱先生说:“是说旷野里很多鬼怪。”老翁说:“鬼怪倒没见过,您如果害怕,我陪坐到天亮,可以吗?”于是借了朱先生的纸笔,进屋去写信,又把杂物封在信函里,用旧布包裹,密密地缝好外面,交给朱先生说:“地址已经写在信函上了,您到京城拆开看就知道了。”天亮告别,又反复叮嘱信物不要丢失,才殷勤地分手。朱先生到京城,拆开布包一看,信函上写着“朱立园先生启”的字样,里面的东西是金簪和银钏各一双,信上说:“我年老没有子嗣,误听妇人之言,把女婿当作继承人,到外孙时还偶尔来祭扫,后来就视为异姓,纸钱麦饭,早已断绝,三尺孤坟,也快倒塌了,九泉之下含痛,百般后悔也难追回。谨以殉葬的微薄物品,祈求您卖掉,归途中用所得的钱,修整荒坟,并稍微疏浚坟南的水道,以免积水浸湿墓穴。如果答应我的请求,一定像杜回结草那样报答。知道您怕鬼,会在暗中叩头,不敢现形,不要多疑。亡人杨宁顿首。”朱先生吓得汗流浃背,才知道遇到了鬼。因为信中有“归途”的话,知道这东西一定卖不掉,后来果然如此。回到羊留,用卖簪钏的钱,派仆人去修整那人的墓,自己终究不敢再去。

吴云岩说,有个姓秦的书生,不怕鬼,常常因为没有见过鬼而遗憾。一天傍晚,他在别墅散步,听到树林外有人高声吟诵唐人诗句:“自去自来人不知,归时惟对空山月。”声音哀伤凄厉而悠长,隔着树叶偷看,一个穿着古代衣冠的人靠着石头坐着,确认是鬼,就突然上前去抓,鬼也不躲避。秦生作揖说:“我与你路分幽明,人隔古今,偶然相遇,无法寒暄,之所以过来,是想问一下鬼的神情状态。请问做鬼是什么样子?”鬼说:“一旦脱离形骸,就已经是鬼了,就像茧化成蝶,自己也不知道。”问:“果然如所说魂升魄降,回到太虚之中吗?”鬼说:“自从我成为鬼,就在这里。现在我全身显现和你相对,并没有随着氤氲元气升降飞扬。子孙祭奠时才聚一次,子孙祭完就散了。”问:“果然有神吗?”鬼说:“鬼既然不虚,神自然不假,就像有百姓就一定有官长。”问:“先儒说雷神之类,都是旋生旋灭,果然不假吗?”鬼说:“我当书生时听够了这种说法,但私下怀疑霹雳轰鸣,雷声交加,如果一雷一神,那么神的数量比蚊虫还多;如果雷停神灭,那么神的寿命比蜉蝣还短。拿这个问题问先生,总是遭到呵斥。变成鬼之后,才知道众神各司其职,如同世间设立官职,都不是片刻的幻影。遗憾不能拿所闻所见再去问先生,但那时坐讲席的人,算来做鬼也久了,自然知道,不必再问了。大抵无鬼的说法,圣人没有说过,各位大儒怕人谄媚亵渎,所以硬造出这种说法。但是禁止沉湎是可以的,连酒醴都废除就不行;禁止淫荡是可以的,连夫妇都废除就不行;禁止贪婪是可以的,连财货都废除就不行;禁止争斗是可以的,连兵器都废除就不行。所以凭着一代盛名,挟持百千万亿同党的帮助,能让人不敢说话,但终究不能使人心服,就是这个缘故。传播他学说的人,虽然心里知道不对,但不坚持这种观点,就不能称为精义之学,也违心附和,说:道理一定是这样。您不考察先儒矫枉的意思,是由于互相激发而非本心,后儒辟邪的说法,是迫于所畏惧也非本心,竟然相信儒者真的认为没有鬼神。郑重地质问,您被欺骗很久了。黄泉之下的人,不想久和活人接触,您也不宜久和鬼亲近。话说到这里,其余可以类推。”于是拉长声音长啸而去。按,这是说儒者明知有鬼,故意说无鬼,和黄山二鬼说儒者明知井田封建不可行,故意说可行,都是洞见症结的言论。只认为他们迂阔,还像坠在五里雾中。

主事汪厚石说,有人在西湖扶乩,乩坛上降下诗说:“旧埋香处草离离,只有西陵夜月知。词客情多来吊古,幽魂肠断看题诗。沧桑几劫湖仍绿,云雨千年梦尚疑。谁信灵山散花女,如今佛火对琉璃。”大家知道是苏小小。有客人问:“仙姬生在 南齐,为什么也能写七律?”乩判说:“经历岁月,幽明一理,性灵不昧,就会随世推移。孔子只认识大篆,祝词为什么用隶书写?释迦牟尼不懂华语,疏文为什么用骈体?由此可知千年之前的人,其性识至今还在,就能懂今天的话,通今天的文章。江淹、谢朓能做《爱妾换马》八韵律赋(见于《纂异记》),沈约的儿子沈青箱,能做《金陵怀古》五言律诗。古时有这种事,又何必对今天怀疑?”又问还能不能做永明体,就写了四首诗说:“欢来不得来,侬去不得去。懊恼石尤风,一夜断人渡。”“欢从何处来,今日大风雨。湿尽杏子衫,辛苦皆因汝。”“结束蛱蝶裙,为欢棹舴艋。宛转沿大堤,绿波双照影。”“莫泊荷花汀,且泊杨柳岸。花外有人行,柳深人不见。”这是《子夜歌》。虽然是才鬼依托,也可说是俊辩了。

表兄安伊在说,河城秋收时,有个少妇抱着孩子在田埂上走,忽然失足跌倒,躺在地上不起来。远处收割的人看见,觉得有异,跑过去看,少妇已经死了,孩子也撞在瓦角上脑裂而死。惊慌地报告田主,田主报告里长,辨认死者,几十里内没有这个妇人,而且衣服首饰华美整洁,孩子也戴着银钏、穿着红绫衫,不像穷人家,大惑不解。于是用苇箔盖上,轮流看守,同时紧急报告官府。河城离县城近,官员第二天下午才到,揭开苇箔检查,里面只有一捆秸秆,两具尸体已经不见了,压箔的砖头都没动,看守的人也没有片刻离开。官大怒,把田主和看守的人全部抓走,多方审问,没有丝毫谋杀弃尸的迹象,纠缠了一年多,才作为疑案上报。上级认为案情恍惚,往返驳斥查问,又一年多,才暂缓侦查,而这一家已经破败了。这是康熙癸巳、甲午年间的事。相传村南废墟墓地间,有黑狐夜夜拜月,很多人都见过。这一家的儿子喜欢打猎,偷偷埋伏等候,拉弓射中它的腿,黑狐长号一声,化作火光向西去了。搜它的洞,抓到两只小狐狸,捆着带回来,不久小狐狸逃跑了。一个多月后就发生了这件事,怀疑是狐狸变幻来报仇。但荒诞无据,人们不敢拿这个供述,官也不敢写入案卷,只能按藏匿尸体论处,所以纷扰到这种地步。又说城西某村有个乞丐妇人,被婆婆虐待,在土神祠上吊死了,也用苇箔盖着等待检验,轮流看守,官到时尸体和看守的人都不见了,也像河城那样穷追。后来七八年后在安平(深州属县)找到了。原来这个妇人皮肤白嫩,一个少年轮守时,扒下她的下裳奸淫尸体,尸体得了人气又活过来,竟然一起逃跑了。这是康熙末年的事。有人怀疑河城的事也类似,但不得而知。或者把两件事混为一谈,那就是传闻错误了。

姑妄听之四(3)

同年龚肖夫说,有个人四十多岁没有儿子,妻子凶悍善妒,绝无纳妾的可能,他经常郁郁不乐。偶然到道观,有个道士招呼他说:"你气色凝滞,好像有深重的忧虑,道家以济世为念,何不说说实情,或许能起点微末作用。"他觉得道士的话奇怪,就把实情都告诉了他。道士说:"原本听说过,姑且问问你。你制作十几套鬼卒的衣装,我应当能给你个交代。如果做不了,向戏班借用也可以。"他心里更加奇怪,但猜测道士骗这些东西没什么用,一定另有原因,姑且试试他做什么。

当晚,他妻子做噩梦,叫不醒,而且呻吟号叫声很惨。第二天两条大腿都青紫,问她她秘密不说,只是叹气罢了。三天后又这样,从此每三天就发作一次。半个月后,她忽然派仆人叫来媒婆,说要买妾。人们都不信,她丈夫也忧虑后患,很是迟疑。不久妻子昏沉了好几天,醒来后催促买妾更急,把银子放在桌上,和僮仆约定:三天找不到一定重打,找到的不好也重打。看她的样子好像不是假话。于是找了两名女子来应命,都留下了。当晚就整理被褥枕头,催促丈夫入房。全家惊骇,没人明白她的意思,丈夫也惘然如在梦中。后来再见到道士,才知道他有法术能摄魂,夜里让观中的道众装扮成鬼,而道士戴着星冠穿着羽衣,坐在堂上焚符摄走妻子的魂,说她的祖宗、公婆因为斩断香火不孝,一起到冥府告状,用桃木杖打了一百下,放回来,限期让她纳妾。妻子起初以为是噩梦,还不肯;不久每三天摄一次魂,如同征收赋税一样。她昏沉好几天,是因为把她的魂倒悬,用醋灌鼻子,约好三天找不到好女子,就交付地狱。摄魂小术,本来不是正法,但法无邪正,只看人怎么用。如同一件戈矛,用来杀掠就是盗贼,用来征讨就是王师。术无大小,也只看人怎么用,如同不龟手之药,可以用来漂洗丝絮,也可以用来大败越国军队。这就是道士所说的善于用他的法术吧?至于嚣顽凶悍的妇人,情理不能开导,法令不能禁止,而道士能用法术制服她。尧牵一只羊,舜跟在后面鞭打,羊不走;一个牧童驱赶,羊群就都走了。万物各有克制,药物各有畏惧,神道设教来驯服天下强横之人,圣人的用意深远啊。讲学家哪里能认识到呢。

褚鹤汀说,有个太学生家财万贯,妻子生了一个儿子后死了,又娶了一个,容貌很美,太学生被她迷惑。托词家里没人帮助管理,接来她的母亲,母亲又带来两个妹妹。不到一年,她的一兄二弟也带家眷来了。时间久了,僮仆婢媪都是妻子的党羽,太学生父子反而孤零零像寄居的;又久了,钥匙账簿、钱粮出入,都不让他们知道,残羹冷炙,反而遭到厌弃轻慢。稍微不能忍受,想夺回被侵占的权力,那么妻子的兄弟在外面哄闹,妻子的母亲妹妹等在里面叫骂,曾经被众人围殴,以至于胡须脱落、脸被打破,呼救没人答应。他儿子狂奔赶来,被人一巴掌打倒在地,只有磕头求饶命而已。他愤怒不能自持,到后园要上吊,忽然一个老人制止他说:"您别这样。您家的事,神人共愤很久了。我住在您家很久,尤其不平,您只要在土神祠烧一道牒文,说请求派后园的狐狸驱逐他们,神一定会答应您。"他照做了。当晚,果然屋瓦乱响,窗门震动,妻子的党羽都被砖石击打,额头破血流。不久妻子的党羽妇女,都被狐狸媚惑,即使她母亲也不例外。白天就发狂裸体奔跑,丑言亵状,无所不至;夜里每间屋子聚集几十只狐狸,轮流戏弄,她们受不了折磨,哀告声相闻。厨房里的饭菜,都被摄到太学父子面前;妻子的党羽所吃的都混着脏东西。他们知道不能住了,都逃散回去。太学这才慢慢召集旧仆,重新管理家事,才可以自存。妻子的党羽觊觎未息,常来探视,一进门就被击打,或者私下带东西,回家发现袋子已经空了。他妻子私下送东西也是如此。从此就绝迹了。但计算资产损耗已经很多,如果没有狐狸的力量,太学父子就饿死了。这是最亲密的朋友所不能代谋的,这只狐狸千方百计代谋,难道狐狸果然胜过人吗?人因为世故深,所以避嫌怕怨,趋易避难,坐视不救;狐狸则不懂世故,所以不巧博取忠厚长者的名声。义所当为,就奋然而起。虽然是狐狸,我甘愿为他执鞭,心中仰慕啊。

盲人刘君瑞说,一个盲人三十多岁,常往来于卫河旁边,遇到停船的人一定问:"这里有殷桐吗?"又一定解释说:"夏殷的殷,梧桐的桐。"有和他同宿的人,他梦中的呓语也只有这两个字。问他的姓名,则十天一定变一次,也没有人深究他。这样十多年,很多人认识他,有时遇到他想问,就喊说:"这里没有殷桐,到别处找吧。"一天,粮船停在河岸,盲人像往常一样问,一个人挺身登上岸说:"是你吗?殷桐在这里,你能怎样?"盲人狂吼像老虎,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,嘴咬他的鼻子,血淌满地。众人拆解,牢不可开,竟然一起掉进河里,随流沉没。后来在天妃宫前找到尸体——海口不收尸,凡河中求尸不得,到天妃宫前一定浮出。殷桐把盲人的左肋骨全部打断,但盲人始终不放手,十指抠进殷桐的肩背,深入一寸多。两个颧骨、两颊的肉几乎被咬尽。始终不知道是什么仇,怀疑一定是父母之冤。以无目之人,侦察有目之人,肯定找不到;以孱弱之人,搏斗强横之人,肯定打不过。比起伍子胥报楚仇,他的报仇更难了。然而十多年心意坚定不回转,竟然最终找到并吃他的肉,岂不是精诚所至,天地也不能违背吗?宋高宗在湖山歌舞,终究不能以势力弱小来解释啊。

王昆霞作《雁宕游记》一卷,朱导江为我书写挂幅,摘取其中一条说:四月十七日晚,出小石门到北筦,贪玩忘了返回,坐在树下等月亮出来,疲倦想小睡,山风吹衣,冷然惊醒。隐约听到有人说:"夜气澄清,更是幽绝,胜过在罨画图中看金碧山水。"以为是同游的人夜里到了。不久又说:"古琴铭说,山虚水深,万籁萧萧,古无人踪,惟石嶕峣,真是妙写难状之景。曾求洪谷子画这个意境,竟然不能下笔。"我私下惊讶这是什么人,竟然认识荆浩。起来坐着听,又说:"刚才东坡为画半壁竹,分柯布叶如春云出岫,疏疏密密,意态自然,没有杈桠怒张的样子。"又一人说:"近来见他的西天目诗,如空江秋净,烟水渺然,老鹤长唳,清飚远引,也消尽了纵横之气。因为才子之笔,务必竭尽心巧;飞仙之笔,妙出天然,境界本来不同。"知道是仙人,立刻起身仰视,忽然扑簌一声,山花乱落,有两只鸟冲云飞去。他的诗有"蹑屐颇笑谢康乐,化鹤亲见徐佐卿"的句子,就是记这件事。

刘拟山家丢失了金钏,拷问小女奴,她承认卖给了打鼓的——京师无赖游民很多,妇女在家倚门,丈夫白昼避出,挑两个荆条筐,拿短柄小鼓敲着,收买杂物,叫做打鼓。凡是童仆、幼孩偷出来的东西,大多以低价买走,虽然不算盗贼,实际是盗贼的羽翼。但赃物细碎,值钱不多,又踪迹诡秘,无法追究,所以王法也不能禁止。——又拷问打鼓的衣着形状,寻找不到,仍然继续拷问。忽然顶棚上轻轻咳嗽说:"我住在您家四十年,不肯露一次形声,所以不知道有我,现在实在不能忍了。这个金钏不是夫人检查杂物,误放在漆奁里了吗?"按这话去找,果然不错。但小女奴已经体无完肤了。刘拟山终身愧悔,常常自己说:"时时不免有这种事,哪里能处处有这种狐。"所以做官二十多年,审案不曾用刑讯逼供。

多小山说,曾在景州见到扶乩的,召仙不来,再烧符,乩摇晃了很久,写下一首诗:"薄命轻如叶,残魂转似蓬,练拖三尺白,花谢一枝红,云雨期虽久,烟波路不通,秋坟空鬼唱,遗恨宋家东。"知道是吊死鬼,姑且问姓名,又写道:"妾本系吴门,家侨楚泽。偶业缘之相凑,宛转通词;讵好梦之未成,仓皇就死。律以圣贤之礼,君子应讥;谅其儿女之情,才人或悯。聊抒哀怨,莫问姓名。"这才华不比李清照差,"圣贤儿女"一联自评也确当。

《新齐谐》记载冥司公布吕留良的罪过说:"辟佛太过。"这一定不是事实。吕留良的罪过,在明朝灭亡以后,既不能像伯夷叔齐那样在首阳山饿死,又不能藏迹逃名,像真山民那样遁世。他却穿着青衿应试,身列学校,他的儿子吕葆中也高中科名,以第二名进入翰林院。那么早已吃了周朝的粮食,断不能自比殷朝遗民,为何放肆写作谤书,迷惑百姓,诡托于桀犬吠尧,这是首鼠两端,进退无据,实在是狡黠反复之尤。考察他的生平,实在与钱谦益相等,死后遭受阴谴,自然由此。至于他讲学辟佛,是因为尊崇朱熹的缘故,不得不辟陆九渊、王阳明为禅,既然已辟禅,自然不得不牵连辟佛,不是他的本意,也不是他的本罪。自从佛教传入以来,辟佛的人多,辟佛太过的人也多,以这个为罪,恐怕吕留良反而有话说了。又曾经听五台山僧明玉的话说:"辟佛之说,宋儒深而韩愈浅,宋儒精而韩愈粗。然而僧徒们怕韩愈不怕宋儒,恨韩愈不恨宋儒。因为韩愈所辟的,是檀施供养的佛,是对愚夫妇说的;宋儒所辟的,是明心见性的佛,是对士大夫说的。天下士大夫少而愚夫妇多,僧徒的供给,也靠士大夫的少,靠愚夫妇的多。如果韩愈的说法得胜,那么香积无烟,祇园无地,即使有大善知识,能率领恒河沙众,饿着肚子露天说法吗?这如同用兵的人,先断粮道,不攻而自溃。所以僧徒很怕韩愈,也很恨韩愈;如果宋儒的说法得胜,不过你们儒理如此,儒法如此,你们不必从我,我佛理如此,佛法如此,我也不必从你们,各尊所闻,各行所知,两相抵触,没有害处。所以不怕宋儒,也不很恨宋儒。那么唐以前的儒者,句句有实用;宋以后的儒者,事事皆空谈。讲学家辟佛,对佛教毫无损伤,只是吵闹罢了。录以为功,固然是党论;录以为罪,也未免太重视吕留良了。"

奴仆王发,夜里打猎回来,月明之下,看见一个人被两个人各抓住一条胳膊,东西拉扯,但静默不闻声音。怀疑是昏夜之中抢夺衣物,就向空中放了一枪,那两个人奔逃散去,一个人往回跑,倏忽都不见了。才知道是鬼。等到了村口,则一家灯火进出,人声嘈杂说,新媳妇上吊又苏醒了。媳妇说:"婆婆让晚饭做饼,被狗叼去两三枚,婆婆怀疑我偷吃,痛打我的脸颊。冤屈不能表白,呆呆站在树下。不久一个妇人来劝,说这样负屈,不如死。我犹豫未决,又一个妇人来怂恿。恍惚昏乱,好像自己不知道,就解带子上吊,两个妇人帮助我。闷塞痛苦,难以言说。渐渐像睡去,不觉身体已经出门外。一个妇人说:'我先劝的,应该代替我。'另一个说:'不是我后到还不能决断,应该代替我。'正争夺间,忽然霹雳一声,火光四照,两个妇人惊走,我于是得以回来。"后来王发夜里回家,总远远听到哭骂,说"破坏我的事,发誓一定要杀他",王发也不怕。一天晚上,又听到哭骂,王发呵斥说:"你杀人我救人,即使告到神那里,我也理直。敢杀就杀,何必虚声恐吓。"从此就绝了。这样看来,救人于死,也会招来想杀人者的怨恨,所以袖手旁观的人多吧?这个奴仆也可算是有点奇特了。

宋清远先生说,从前在王坦斋先生府上学做幕僚时,一位朋友说梦见自己游历阴间,看见几十个穿戴官服的人接连进入殿内,阎王斥责了很久,这些人又接连出来,脸上都带着惭愧和遗憾的神情。偶然遇见一个官吏,看着面熟却想不起名字,试着作揖行礼,对方也回礼了。于是问道:“这些人都是谁,为什么这副模样?”官吏笑着说:“您也在幕府待过,其中难道没有您的旧交吗?”朋友说:“我只两次辅佐学政幕府,没进过官府衙门。”官吏说:“既然如此,那您确实不知道了。这些人就是所谓的‘四救先生’。”朋友问“四救”是什么意思,官吏说:“辅佐幕府的人有相传的口诀:‘救生不救死,救官不救民,救大不救小,救旧不救新。’救生不救死,是因为死者已经死了,断然无法可救;生者还活着,如果杀了他抵命,就是多死一个人。所以宁可委曲求全让生者脱罪,至于死者是否含冤,就不顾及了。救官不救民,是因为上告的案件如果让冤情得以申雪,那么官员的祸福就不可预测;如果不让冤情申雪,反坐也不过是充军流放而已。至于官员是否枉法断案,就不顾及了。救大不救小,是因为把罪责归于上司,那么权位重的人受的惩罚就更重,而且牵连必定很多;把罪责归于小官,那么责任轻的人受的罚也轻,而且结案更容易。至于小官是否应当获罪,就不顾及了。救旧不救新,是因为旧官已经离任,有未了结的事务,羁留他恐怕无法偿还;新官刚上任,有可以推卸的职责,强行压制他还能办理。至于新官能否承受,就不顾及了。这些人都是以君子之心,行忠厚长者之事,并非为了求取好处而巧弄文墨,也不是因为恩怨而私下报复。然而人情百态,事变万端,原本不能固执一种原则。如果坚持成例,就会矫正过枉,顾此失彼,本想造福反而造孽,本想平息事端反而酿出事端,这种情况也常常发生。阴间审判的正是因此招祸的人。”朋友问:“那么他们的果报如何呢?”官吏说:“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,夙业牵缠,因缘终究会凑合,来生不过也是遇到四救先生,被列入四不救之中罢了。”一俯一仰之间忽然惊醒,不明白入梦的原因,难道是神明借他来告诫世人吗?

乾隆癸丑年,春夏之间京城里疫病流行,用张景岳的方法治疗,十个里死八九个;用吴又可的方法治疗,也不太见效。有个桐城的医生,用大剂量的石膏治疗鸿胪寺卿冯星实先生的姬妾,看见的人都感到惊异。然而那姬妾呼吸将要断绝,却手到病除痊愈了。效仿他方法的人救活的人不计其数,有一剂药用到八两的,有一个人服用了四斤石膏的,即使是刘守真的《原病式》、张子和的《儒门事亲》,专门使用寒凉药,也不敢用到这种程度,实在是自古以来没有听说过的事。考察喜欢用石膏的人,没有超过明代缪仲淳的——名希雍,天启、崇祯年间人,与张景岳同时代,而所传的医理各不相同。本来不是中庸之道,所以王懋竑的《白田集》里有《石膏论》一篇,极力反驳这种用药方法,不知为什么如此有效。这也是五运六气恰好应在那一年,不可以把它当作固定的法则。

姑妄听之四(4)

从伯君章公说,中表某丈人,月夜在村外纳凉,遇到一个人像是书生,深深作揖说:我不幸被土地神责罚,自己祷告不能解除,整个社里,只有您祭祀土地神最丰盛,而几十年没有一次祈求,土地神很感激您,也很敬重您,您替我祷告一次,一定被听从。表丈说:你是什么人?回答说:我是以前的生员,与您的先人也相识,如今去世三十多年了。昨天偶然向某家索取食物,被他告发了。表丈说:自己的事不祈求,却求别人的事吗?别人的事不祈求,却求鬼的事吗?我无能为力,先生算了吧。那人甩手离开说:只顾自己的人罢了,不值得商量。酒菜必定丰盛,是敬鬼神;无所祈求,是疏远他们。既敬鬼神又疏远他们,就是百姓的正当做法。比起世俗的谄媚亵渎、迂腐儒生的傲慢侮辱,算是适中的了。说这事时,我才八九岁,这位表丈偶然忘了姓名。那时乡风淳朴,大抵是端正谨慎笃实的人家才互相通婚,行为像这样的人,大多不能推测出是谁。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俯仰七十年间,能不怅然远想吗?

黄叶道人潘斑,曾与一位退隐高官同坐,多次称呼高官为兄,高官又怒又笑说:老夫如今七十多岁了。当时潘斑已经喝醉,昂头说:兄前朝的年岁,应当与前朝人论年龄,不应混入本朝。如果按本朝年岁,那么我是顺治二年九月出生,兄是顺治元年五月入大清,仅差十多个月。唐诗说:与兄行年较一岁。称兄本是古礼,您何必过于责备呢?满座为此咋舌。议论的人说潘生是狂士,这话太伤忠厚,应该终身坎坷。但也不能说没有道理。我编撰《四库全书总目》明代集部时,将练子宁到金川门卒龚诩八人,列在解缙、胡广等人前面,并附案语说:谨按练子宁以下八人,都是惠宗旧臣。考察他们做官的年月,大概有在解缙等人之后的,然而一个效死于旧君,一个邀恩于新主,枭鸾异性,不可同列,所以分别编排,使他们各从其类。至于龚诩死于成化辛丑年,更远在解缙等人之后,如今也升列在前面,用以昭示名教是非,千秋论定。高官显爵的荣耀,竟然不能与扛戟老兵争这一纸的先后。黄泉易逝,青史难诬,潘生这话,又怎能因为轻佻浅薄而废弃呢?

曾映华说,有几个书生去参加乡试,长夏闷热,趁着月夜赶路,疲倦后投宿在一座废弃的祠堂前,在台阶上休息。有的睡有的醒,一个书生听到祠堂后有人声,怀疑是看守瓜果的人,又怀疑是盗贼,屏息细听。一人说:先生从哪里来?一人说:刚才与邻家坟争地界,向土地神告状,先生是久在幕府的人,请推测一下胜负。一人笑着说:先生真是书呆子吗?胜负哪有常理?这件事可以让后告状的人胜,质问先告状的人说:他不告而你告,是你挑起争端侵犯他;可以让先告状的人胜,质问后告状的人说:他告而你不告,是你先侵犯他,知道理亏;可以让后到的人胜,质问先到的人说:你乘他未来,早早占了他的地;可以让先到的人胜,质问后到的人说:久已确定的界限,你忽然翻旧案,是你无故挑衅;可以让富人胜,质问穷人说:你穷无赖,想让人害怕打官司而贿赂你;可以让穷人胜,质问富人说:你为富不仁,兼并不停,想用财势欺压孤寡;可以让强者胜,质问弱学说:人情抑制强者扶持弱者,你想用肤浅的诉说耸人听闻;可以让弱者胜,质问强学说:天有强凌弱,没有弱凌强,他若不是真冤枉,不敢冒险触犯你的锋芒;可以使双方都胜说:没有契据没有证人,纠缠何时了结?平分以平息诉讼,也可以了结;可以使双方都败说:人有田埂,鬼哪有疆界?一棺之外,都是他人所有,不是你们所有,让为闲田就可以了。因此种种胜负,哪有常理?一人说:那么究竟应当怎样?一人说:这十种说法各有言辞可执,又各有言辞可解,纷纭反复,终古不能休止。城隍土地神不可知,至于冥吏鬼卒,则长久拥有两美庄了。说完就寂静了。这真是老于幕府的人说的话。

蛇能报仇,古代有记载,其他毒物则不能。但听老人说:凡是遇到毒物,没有杀害心就始终不被咬,如果见即杀害,必定有一天受它的毒。验证起来很可信。这不是物类知道报复,而是气机相感罢了。狗见到屠狗的人一起叫,不是认识那个人,也是感应他的气。又有生吃毒虫的人,说能增强力气,毒虫咬中人有时会致死,但把毒全部贮藏在腹中,反而没事,这又是什么道理?崔庄一个无赖少年学习这种法术,曾见他握一条赤练蛇,砍断它的头而生嚼,好像还有余味,大概是他的刚悍凶狠之气足以胜过它吧?力气何必增强,即使增强力气,方药也很多,又何必这样呢?

贾公霖说,有个往来于樊屯做贸易的人,与一个狐仙交友。狐仙每次邀请他到住处,房舍一如人家,但出门后回头就不见了。一晚在狐仙家饮酒,狐仙的妻子出来敬酒,容貌很美丽。这人醉后心荡,戏捏她的手。妻子看狐仙,狐仙斜视笑着说:弟竟想学陈平吗?也不恼怒,玩笑如平时。这人回家后,一天忽然家中雇工骑一头驴送他妻子来,说得到急信,你突然中风,所以借驴连夜赶来。这人大惊,以为是同伴戏弄。旅舍没有地方容纳眷属,喊雇工送回去,雇工已经自己走了。距离家不到一天路程,当时才辰巳时,于是自己骑驴送妻子。中途遇到一个少年与妻子摩肩而过,手触到妻子脚,妻子怒骂少年,少年只笑着道歉,言语涉及轻薄。这人愤怒与他打斗,致使驴惊跑入岔路。高梁正茂盛,一会儿不见。这人丢下少年追赶妻子,顺着蹄印走了一二里,驴陷在泥中,妻子不知去向了。田野连片,四无人踪,彻夜奔驰,彷徨到天明,姑且骑驴返回,再商量找妻子。没走几里,听到路旁大喊:贼抓住了!原来是邻村的驴昨夜被偷,正四处缉捕。众人将他捆绑,痛打一顿,幸亏遇到熟人,多方辩解才得以脱身。懊丧到家,则纺车啊然,妻子正在引线。问她昨天的事,茫然不知。才醒悟妻子、雇工和少年都是狐仙所幻化,只有驴是真的。狐仙的报复太恶了,但事端是他自己引发的。

壬子年春天,滦阳采木的有数十人,夜宿山坳。看见隔涧坡上有几只鹿散游,又有两人往来林下相对哭泣。众人诧异人入鹿群,鹿为何不惊,怀疑是仙鬼,又不应相对哭泣。虽然崖高水急,人径不通,但月明如昼,清晰可见。有人隐约辨认其中一人,像是旧木商某。不久山风陡起,树叶乱鸣,一只虎从林中突出,扑杀两只鹿。知道刚才所见是它们的生魂。东坡诗说:未死神先泣,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?听说那个木商也没有大恶,只是心计深密,事事务要得便宜罢了。阴谋是道家所忌,的确有道理。

又听说巴公彦弼说,征乌什时,一天攻城紧急,一人正奋力酣战,忽然有飞箭从旁边射来,来不及看见。另一人在旁边看见,急忙举刀代格,反而自己被箭贯穿头颅而死。这人感念他而哀悼祭奠,夜里梦见死者说:你我从前世就是同僚,凡是任劳任怨的事,我都推给你;凡是见功见长的事,就压住你不让你上前。因为这个因缘,冥司注定今生我代你死。从今以后,两无恩仇。我自有赏恤,不必你祭奠。这与木商的事相近,木商阴谋所以惩罚重,这人小智所以惩罚轻罢了。然而所谓巧,不正是他的拙吗?

门人郝瑷,是孟县人,是我己卯年典试所取的士子。成进士后,授进贤县令,穿粗衣吃粗食,把百姓的事当自家的事。仓库出入,每月造一册,预先储备回家路费,锁在一个箱子里,即使窘急也不动一两。包裹箱子都收拾好放在室内,像整装待发的样子,大概没有一天不为离官作打算。人们见他天天可以离官,也拿他没办法。后因病辞官回家,不名一钱,以教书终老于家。听说他年轻时,正值春社游人如织,看见一老妇带两个女子,村妆野服,而姿致天然。郝瑷与她们同行,未曾斜视。忽然看见老妇与二女踏乱石,横走至绝涧,如鹤般站立树下。他奇怪她们不走人路,像有所回避。转而凝神注视,老妇从容上前说:节物暄妍,率儿女踏青,各觅眷属。因为您是正人不敢靠近,也请求您不要靠近儿女,使她们局促不安。郝瑷醒悟是狐魅,甩手离去。那么花月之妖,由人心自招,明明白白了。

木兰伐官木的人,远远看见对面山上有几只虎,悬崖削壁,非迂回数里不能到。人不畏虎,虎也不畏人。不久看见另一队伐木者,冲虎径直走过,众人顿足惊惧,但人像看不见虎,虎像看不见人。几天后,相见谈及此事。另一队的人说:那天也远远看见众人,也似远远听到呼叫声,但所见却是几块巨石,没有一只虎。这大概是命不该被吃吧?但命怎能使虎变成石头?必定有司命者。司命者空虚无朕,冥漠无知,又怎能使虎变成石头?必定是天与鬼神。天与鬼神能司命,但说天就是理,鬼神是二气的良能。那么理气浑沦,一屈一伸,偶然遇到这个人发怒而搏斗,就峙立成嶙峋的石头吗?我无法推测了。

景州高冠瀛,因梦高江村而生,所以也名士奇。笃学能文,小试必第一,但省试总不中,竟坎坷而终。二十多岁时,算命先生推他的命,说天官、文昌、魁星、贵人,都集于一宫,按法应当以鼎甲入翰林,但这一年只得食饩。计算他一生遭遇,也没有比食饩更得意的了。大概他禀命本薄,所以即使极盛的运,所得也不过如此。田白岩说:张文和公的八字,算命先生用他一生仕途对照星度,他开坊仅相当于一秀才。这与冠瀛的命可以互相参证。术家应当从此消息,不可只凭星度就断吉凶。又曾见一术士说,凡是阵亡将士,推算他们死时的年月,运必定极盛。因为尽节一时,垂名千古,馨香百世,荣及子孙,所得有在王侯将相之上的。立论极奇,而实有至理。这又是法外之意,不在李虚中等格局中了。

冠瀛在科举场上长期不得志,心情十分抑郁,曾经对我和对雪崖说:听说有户老宅子,留宿的人夜里总被梦魇,有的说是鬼,有的说是狐,弄不清楚。有个书生胆子大,想看看作祟的是什么东西,就睡在里面,二更后果然有个黑影突然落在地上,好像要上前又好像要后退,听到书生翻身,就趴着不动了。书生知道它怕人,假装睡着等它。渐渐打起鼾来,不一会儿感觉那东西从脚往上爬,快到胸腹时,就感觉昏沉,急忙用右手搏斗,抓住了它的尾巴,就用左手掐住它的脖子,它大叫一声,说人话请求放开。急忙叫点灯来看,原来是一只黑狐,大家合力按住它,用刀刺穿它的腿,穿上绳子,系在左臂上,估计它不能再变化,就拿刀问它作祟的用意。狐狸哀鸣说:凡是狐中有灵性的,都修炼求仙,最高的是调息炼神,讲求坎离龙虎的要旨,吸精服气,吞食日月星斗的精华,用来在体内结金丹,蜕形羽化,这需要仙师传授,也需要仙才,像我这样是做不到的;次一等的是修炼容成素女之术,妖媚蛊惑,摄取精氣补益自身,内外配合,也能成丹,但采取得少则道不成,采取得多就害人利己,不被阴间责罚,也必有天刑,像我这样是不敢做的。所以用剽窃的功夫,做猎取的计划,趁人熟睡,用鼻子吸食他人呼吸的余气,像蜜蜂采花蕊,不损伤花,渐渐积累多了,融结为一体,也能元神不散,时间长了通灵,就是我们这一类。虽然道行浅法术疏,积累功夫也很苦,如果不被释放,那么百年的精力,就都付之东流了,希望君子可怜宽恕。书生怜悯它说得恳切,竟然放它走了。这事发生在雍正末年,相传已经很久,我因此思考科举,上等的,才华横溢学问深厚,我也做不到;次等的,冒险侥幸,我也不敢;下等的,剽窃猎取,差不多能做到,而我又不肯。我的路走不通了。两位都早早考中科举,有什么可以指点我呢?雪崖开玩笑说:把您当作江 村的后身,就像香山是白老一样,只有这个念头,应当是身体不同而本性存在。这个病很深,我们实在无药可救。相视一笑而罢。大概因为冠瀛写文章,喜欢刻意生造,生硬的语句盘绕空中,屡次在考官那里受挫,大多因为这个缘故。所以雪崖拿这个开玩笑。贾长江的集子里有“独行潭底影,数息树边身”一联,句下附注一首诗说:“二句三年得,一吟双泪流,知音如不赏,归卧故山秋。”千古奇特的人,他们的心意大体相似。

吉木萨台的戍军说,曾经追野鸡进入深山中,看到悬崖上好像有人站着,越过山涧去看,离地不过四五丈,一个人穿着紫色氆氇,脸和手脚都是黑的,毛茸茸的有一寸多长,一个女子很漂亮,穿着蒙古装,只是光脚不穿靴子,衣服是绿色氆氇,正相对坐着一起烤肉,旁边侍立着四五个黑毛人,都像小孩身材,一丝不挂,看到人嬉笑,他们说的话既不是蒙古语,也不是额鲁特语,不是回部语,也不是西番语。叽叽喳喳像鸟叫,无法分辨听懂。看他们的情状不像妖怪,就跪拜他们,他们忽然扔下一块东西到崖下,原来是半只熟野骡肉腿。又拜谢,他们都摆手,于是带着肉回去了。足够吃三四天。再和放马的人一起去寻找,不再见到了。猜想他们是山神吧。

世人说彩虹出现雨就停止,这是颠倒的说法。其实是雨停了彩虹才出现。因为云散日露,回光返照,照射到对面的云,天体浑圆,像斗笠一样覆盖在上方,在头顶上就仰视,在四周垂下来就侧视,所以收聚成一条线,它的形状随之下垂,两面之势屈曲像弓,又侧视它,中间斜对着眼睛的近,平对着眼睛的远,逐渐远去,所以重重云气,都看到它们的边际,叠成重重红绿色,不是真的有一件东西像带子横亘在半空中。它能下到山涧饮水,或者看到它的头像驴的,见于《朱子语录》。还有能亲近妇女的,应当是另一种妖怪,它的气形状像虹,或者是另一种妖怪,变化成虹的形状罢了。

及孺爱先生说,曾经亲眼看见一只苍蝇飞进人耳朵里作祟,能说人话,只有病人能听到。有人说苍蝇蠢蠢的,怎么能成魅,或许是魅变化成苍蝇的形状。这话接近道理,青衣童子宣布赦免,浑家门客吟诗,都是小说里的胡说,不足为凭。

辟尘的珠子,我岳父马公周箓曾经遇到过,确实有这个东西,可惜没有看到它的形状。当初隆福寺卖各种杂珠宝的,在地上铺一块布,俗话叫摆摊,罗列许多小匣子在上面,即使大风沙尘也没有一点灰尘,有人开玩笑说袋子里有辟尘珠,那个摊主很迟钝,随便笑着答应,并不相信。这样过了半年,有一天,他跺脚大叫说:我真的误卖了至宝了。因为这天飞尘忽然聚集,才知道从前果然是珠子辟尘的。按医书里有服响豆的方法,响豆是槐树果实中夜里爆响的。一棵树只有一颗,无法辨认,那方法是槐树刚开始开花时,就用丝网罩在树上,防止鸟雀啄食。结子成熟后,多缝些布袋装起来,夜里当枕头,听没有声音的就丢弃,这样依次枕,一定有一个袋子发出爆响声。取出这个袋子,又分成许多小布袋装起来,枕着听,第一次听到一个响声的就再分,像这样分到只剩两颗,再分开枕着,响豆就得到了。这个人卖的珠子,估计也没有多少,如果用这个方法分试,不到一会儿就得到了,何至于当面错过呢?竟然漫不经心不醒悟,最终轻易丢弃,应当是因为福分原本浅薄吧。

姑妄听之四(5)

乾隆甲辰年,济南多次发生火灾,四月末,南门内西横街又起火,火势从东向西蔓延,巷子狭窄风势猛烈,路两旁全是烈焰。有个姓张的人,有三间草屋在路北,火还没烧到时,原本可以带着妻儿逃出,但因为母亲的灵柩还在,他正筹划如何搬运躲避,结果形势危急无法脱身,夫妇二人和四个子女抱着棺材悲痛哭号,发誓要以身殉葬。当时巡抚标下的参将正督率士兵扑救,隐隐听到哭声,命令士兵登上后巷的屋顶循声寻找,到了张家住所,垂下绳子让他们爬出来。张氏夫妇一同喊道:母亲的灵柩在这里,怎么能丢弃呢?他们的子女也喊道:父母为祖父母殉葬,我们难道不该为父母殉葬吗?也不肯上去。不久火势蔓延,士兵们越过屋顶躲避离开,仅仅自身幸免。大家都认为这一家人都要被烧成灰烬,只能远远叹息而已。等到火熄灭后,巡视他们的屋子,却发现它岿然独存,原来是一阵旋风忽然刮起,火转向北面,绕到屋子后面,烧了邻居的一家当铺,才又向西烧去。如果不是鬼神保佑,怎么能这样呢?这件事发生在癸丑年七月,德州山长张庆源先生记录下来寄给我,与我《滦阳消夏录》中记载的寡妇事迹类似,但夫妇子女齐心同愿,更是难上加难。两人同心,其锋利可以断金,何况六人呢?庶女一呼,雷霆下击,何况六人都是纯孝呢?精诚至极,哀感三灵,虽有命数,也不能不为之挽回。人定胜天,这也是其中一例。事情虽然奇特,但说它是常理也可以。我与张先生并不相识,但他辗转邮递,务必让这件事流传,那么张先生的志趣就可以知道了。于是为他点定字句,收录在这本书里。

太常寺吕含晖说,京城有一户普通人家停着灵柩遭遇火灾,没有出路可逃,也没有人肯帮忙抬灵柩,于是全家的男女老少,用锹、镢、刀、铲,一起在室内挖了一个坑,把棺材放在里面,上面盖上土,坑刚填好火就烧到了,屋子虽然被烧毁,棺材在坑中竟然安然无恙,这是因为火性向上的缘故。这也是应变中的急智,因为张孝子的事附记在这里。

交河泊镇有个王某,擅长技击,就是所谓王飞踖——踖俗写作腿,相沿已久,但不是正字。一晚,他偶然路过坟地之间,看见十多个小孩在路中玩耍,大约都是四五岁,他喝令让开,小孩们像没听见一样,王某生气地打了一个孩子,一群孩子一起叫骂,王某更加愤怒,用脚踢他们,孩子们蜂拥而上,各自拿着砖瓦打他的小腿,敏捷得像猿猴,抓不住他们,抵挡左边右边又来,防御前面后面又到,他旋转支撑,竟然跌倒了,头和眼睛也受了伤,屡次爬起来又倒下,直到半夜,终于没有力气动弹了。第二天家人找到他把他带回家,两脚青紫,躺了半个月才能起来。那些小孩大概是狐狸,以王某的力气,平时能敌几十个壮汉,还挥洒自如,但遇到这些小精怪,竟然一败涂地。《淮南子》引用尧的告诫说:战战栗栗,一天比一天谨慎,人不会绊倒在山前,却会绊倒在蚁穴上。《左传》说:蜂虿有毒,确实如此。

郭彤纶说,阜城有个人外出,几年没有音信,一天他仓皇地在夜里回来,说:我流落无依,误入了盗贼团伙,所抢劫杀害的人不止一个,如今事情败露,侥幸逃脱,但听说其他被抓住的人,已经供出了我的姓名和住址,估计已经紧急发文拘捕家属,你们应该自己打算,一起死没有好处。挥泪离去,再没说一句话,全家震惊害怕,一夜之间四散逃走,所住的房子竟然荒废成为废墟,人们也不明白其中的缘故。过了几年,这个人回到原来的住宅,寻访父母妻子,问他们搬到哪里去了,邻居告诉他已经长久逃匿,他也茫然不知缘由。慢慢寻访踪迹,知道他的妻子在郭彤纶家当佣工,他上门寻访,才知道缘故。但他在外面实际上没有做强盗的事,后来也实际上没有夜里回家的事。郭彤纶为他查考官府的文书,也并没有缉捕的事。过了很久回忆起在八沟耕作时——那是汉朝右北平的故地,他在山冈上盖了房子,山冈后有狐狸,有时偷东西,又有时在夜里嚎叫搅扰人睡觉,于是聚集雇工捣毁了它们的洞穴,用烟熏,狐狸全都离开了,怀疑或许是狐狸作怪来报复。

奴仆史锦文,曾去沧州请医生,暑天没有携带被褥,骑着一匹马赶路,到了张家沟西边,突然中暑发作,于是把马拴在树上,靠着树休息,渐渐昏昏沉沉睡着了。梦见到了一个地方,有几间草屋,一个老翁和一个老妇坐在门外,看见史锦文邀请他坐下,询问姓名,自称姓李行六,曾在崔庄住过两年,与他的父亲史成德有交情。史锦文小时候也见过他,现在竟长这么大了?感念存亡,心中很是凄怆。老妇又问五魁是否无恙——五魁是史锦彩的乳名,三黑是否还跟着——三黑,姓李,是史锦文同母异父的弟弟,随继母一起来的。也问得很周全。老翁于是说今年水涝,从某条路到某处水虽然深,但沙底不陷;从某条路到某处水虽然浅,但都是红土胶泥,粘马腿难走。雨快到了,时间已过午,你应该快走,不留你坐了。史锦文突然醒来,远远看见四五丈外有一座孤坟,心想就是李六的葬处吧?按照所指的路走,晚上到了常家砖河,果然遇到雨,回去告诉继母。继母说:这个人曾在崔庄卖瓜果,和你父亲天天在醉乡厮混。死后在黄泉之下,还顾念故人的儿子,也算小人物中有情义的了。

奴仆傅显喜欢读书,颇懂文义,也稍微知道些医药,但性情迂缓,看上去像颓唐的老儒。一天,他迈着方步在街上走,逢人就问看见魏三兄没有——奴仆魏藻排行第三。有人指了地方,他又迈着方步前去。等到相见,喘息了很久,魏藻问相见有什么事?他说:刚才在苦水井前,看见三嫂在树下做针线活,累了在打盹,小孩在井边玩耍,相距三五尺远。似乎值得忧虑,但男女有别,不便叫醒三嫂,所以跑来寻找兄长。魏藻大惊,奔跑过去,妇人已经俯身在井边哭儿子了。僮仆读书,可以说是好事,但读书是为了明理,明理是为了运用。食而不化,以至于昏聩荒谬,贻害无穷,又何必要这种儒者呢?

武强有一大户人家,夜里遇到劫盗,众人一起起来追捕,盗贼逃走,大家合力穷追,盗贼跑到他家祖坟的松柏林中,林深月黑,人不敢进去,盗贼也不敢出来,相持的时候,树林内旋风四起,沙石乱飞,大家都被迷住了眼睛看不见,盗贼趁机突围逃脱。众人很诧异,祖先神灵怎么反而帮助盗贼呢?主人夜里梦见他的祖父说:盗贼劫财不能不追捕,官府抓到后伏法,盗贼也不能怨恨主人;如果没有抢到财物可以不必追赶,追上了盗贼,他回头打斗伤人,损失不是更大吗?即使大家的力量足以杀死盗贼,盗贼被杀死就必然报官,官或许不谅解,定个擅杀之罪,损失不是更大吗?而且我们是一群乌合之众,盗贼都是死党,盗贼可以夜夜伺机报复,我们不能夜夜防备盗贼。一旦与他结仇,隐忧更大,能不深思远虑吗?旋风是我制造的来解开这个结,你又有什么可埋怨的呢?主人醒来感叹道:我才知道老成远虑,胜过少年盛气太多了。

沧州城守尉永公宁,与我舅舅张公梦征是好朋友,我小时候在外家,听他告诉舅舅一件事:某前锋有个女儿叫平姐,十八九岁,还没许配人家。一天,她在门外买脂粉,有个少年挑逗她,她生气地骂着进了门。父母出来看,路上并没有这个人,邻居也没有看见这个人。夜里关上门睡觉,少年竟从灯下出现,她知道是妖怪,也不惊呼,也不说话,拿着锋利的剪刀假装睡觉等他。少年不敢靠近,只站在床下,百般引诱劝说,平姐像没看见没听见一样。少年忽然离去,过了一会又回来,拿着金珠簪珥几十件,价值约千金,摆在床上,平姐仍然像没看见没听见一样。少年又离去,而那些东西没有收走,到天快亮时,少年突然出现说:我伺候你一整夜,你竟然没有取来看一眼。志节高尚的人不可以用利益打动,心中不愿意的事,鬼神也不能争辩,何况我们这类呢?我误会了你私下祈祷的一句话,妄以为你是推托给父母,所以才有这样的举动,你不要生气。收起他的东西自己走了。原来这家人一向贫穷,母亲又老又病,父亲所领的饷银不够养家,她曾在佛前私下祈祷,希望早点得到一个女婿来养活父母,被妖怪偷听到了。可见一句话出口,一个念头萌生,在暗处都有监视。耳目之前,能掩饰作假吗?

瑶泾有个好赌博的人,穷得连锅都没有了,夫妇在寒夜相对哭泣,后悔来不及。丈夫说这时只要有三千五千钱,就可以挑担贩卖维持生计,即使死也不再进赌场了。但从哪里能得到呢?忽然听到敲窗子说话:你如果真的后悔,这也容易得到,即使更多也容易得到,只怕旧习复发罢了。他们以为是同院的尊长怜悯而接济,于是含泪发誓,言辞很恳切,随后开门出去看,月光明亮如白昼,寂静无人,茫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。第二天晚上,又听到敲窗子说:钱已经全部还回来了,可以自己取。点灯起来看,只见几百上千的钱,一摞摞都在屋里,计算一下正好与所欠的赌债相当。夫妇狂喜,以为是在做梦,互相掐手腕都感觉疼痛,知道确实是真的——俗传梦中自己怀疑是梦的人,只要自己掐手腕觉得痛就是真的,不痛就是梦。认为是鬼神保佑,买了牲礼酒菜祭谢,路上遇到旧日的赌友,说:你的技术进步了?还是时运转了?为什么几年所欠的赌债,昨天一天就全部赢回来了?他不知如何回答,只是应付而已。回家刚摆好祭品,听到房檐上说话:你不要乱祭,招来邪鬼,昨天代你赌博的是我。我住在你父亲坟附近,因为你父亲愤恨你游荡,夜夜悲啸,我不忍心听,所以幻化成你的模样去赌场取钱回来。你父亲传话,事情可以做一次不可以做第二次。说完就寂静了,这个人也从此改行,温饱终身。唉,不肖之子,自以为可以为所欲为。他们可曾想到黄泉之下,有夜夜悲啸的人吗?

李秀升说,山西有个富户,年老只有一子,儿子患了痨病,儿媳也患了痨病,看样子都治不好了,父母很忧虑。儿媳先死,父亲就催促给儿子纳妾。母亲惊骇地说:他病成这样,不是加速他死吗?父亲说:我本来知道他一定活不成,但在没生这个儿子之前,我曾去灵隐寺求子,梦见菩萨说:你本来没有后代,因为捐金助赈救活千人,特地赐你一个孙子送终。不趁他没死时早给他纳妾,孙子从哪里来呢?催促办了这件事,不到三四个月儿子就死了,遗腹果然生下一个儿子,竟然延续了香火。黄山谷的诗说:能与贫人共年谷,必有明月生蚌胎。确实不假啊。

宝坻人王泗和,是我家的姻亲。他曾给我看一篇关于孝子艾某的文章,内容是这样的:艾子诚是宁河艾邻村人,父亲叫艾文仲,以木工为生。有次偶然和人斗殴,把对方打倒在地,误以为打死了人,因为害怕就逃走了。连他妻子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只是隐约听说似乎出了山海关。当时他妻子已经怀孕两个月,后来生下儿子艾子诚,文仲并不知道自己有了儿子。子诚从小由母亲抚养,也不知道自己有个父亲。等到渐渐懂事,就问母亲父亲在哪里,母亲流着泪告诉了他缘由。子诚从此闷闷不乐,像丢了魂似的,总是反复询问父亲的年龄、相貌,以及祖先的名字、亲戚的姓氏和住址。母亲不明白他的用意,就一一告诉了他。等到他成年,有人想把女儿嫁给他,子诚坚决推辞说:“哪有父亲流落在外,儿子却安心成家的道理?”人们这才知道他立志要寻找父亲,只是因为守寡的母亲还在世,不愿远行而已。但文仲很久没有音信,子诚又从未出过家乡,天地茫茫,到哪里去寻找呢?大家都不相信他真的能去,子诚也从未提起这事,只是努力干活养活母亲。过了二十年,母亲因病去世。子诚料理完丧事,就收拾行装、带上干粮前往辽东。有人劝阻他说,父亲生死难定,子诚流着泪说:“如果能相遇,活着就一起回来,死了就背回尸骨。如果遇不到,我宁愿老死在路上,绝不活着回来。”大家挥泪送别了他。子诚出关后,想到父亲畏罪逃亡,一定藏在偏僻的地方,于是凡是深山穷谷、险阻幽深之处,都去寻访。时间长了盘缠用尽,就靠乞讨度日,前后二十年,始终没有后悔之心。一天,在马家城山中遇到一位老人,老人同情他穷困饥饿,招呼他说话,问明原因后感动得流下眼泪,带他回家,用酒食款待。不久有个木匠带着工具进来,子诚估量他的年龄和父亲差不多,心中一动,仔细端详他的相貌,和母亲说的很相似,于是拉着他的衣襟哭着详细说出父亲出逃的年月,并一一细述家世和亲戚,希望他就是父亲。那个人又惊又悲,似乎想要相认,但又怀疑自己在家时并没有儿子。子诚详细说明原委,两人才大声痛哭着抱在一起。原来文仲辗转逃避,到了这个地方,已经过了四十多年,又改名为王友义,所以寻访不到踪迹,到这时才偶然相遇。老人为子诚的孝心所感动,替他筹划回乡的事,但文仲流落已久,欠了很多债,一时走不了。子诚就跌跌撞撞跑回家,抵押田地房屋,向亲戚借贷,凑了一百两银子再回去,终于把父亲接了回来。回来过了七年,父亲寿终正寝。子诚找到父亲后才娶妻,现在有四个儿子,都勤俭能持家。从前文安人王原到万里之外寻找父亲,子孙至今仍是望族,子诚的事和他相似,大概是上天要让他的家族昌盛吧?子诚租种我的田地,住处离我的别墅只有二里路,我看重他的为人,就去询问了详细情况,写下大致经过如上。让士大夫们知道,田野间还有这样的人。当时是癸丑年重阳节后两天。按:子诚寻找父亲多年,无意中忽然相遇,和宋代朱寿昌寻母的事相同,都像有神灵相助,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。但精诚所至,感动天地鬼神,即使说是人力所为也可以。

引用古代的说法,应该以经典为依据,其余杂说只作参考,不能一一当作定论。《汉书·五行志》把一胎生三个男孩列入“人疴”,认为这是母气过盛的原因,所以说是灾祸的征兆。然而西周有八个士人出自四胞胎,生下的却是圣人,不认为这是妖异,这又怎么说呢?天地之气交融,万物化生醇厚,不是地自己能生;男女精气结合,万物化育生长,不是女自己能生。如果三个男孩没有父亲而怀孕,说是“人疴”还可以;既然是有父亲的孩子,那么父亲的气也旺盛可知,为什么偏偏认为是阴盛阳衰呢?照此推论,那么一株禾苗长满一车、不同田垄却长着相同穗子的吉祥征兆,出现在《书序》中的,也要说是地气太盛吗?大体上《洪范五行传》的说法,很多是牵强附会的,而这一条尤其难以说得通。不能因为源自伏胜,就把传文当作经典。国家典制规定,凡一胎生三个男孩的,都给予赏赐,一扫那些曲解经书的陋说,真是千古的定论。我编修《续文献通考》,在《祥异考》中,改变了马端临的体例,删去这一门,是遵循朝廷的功令。癸丑年七月写完这本书,正好礼部官员拿一胎生三男孩的赏赐题本草稿来请我签署,偶然议论到这件事,就附记在书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