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九

作者:纪昀朝代:类别:笔记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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滦阳续录一(1)

到了晚年,精神日益衰减,不再有著书的志向,只是时常写些杂记,姑且用来消遣时光。《滦阳消夏录》等四种书,都是我随意写来消遣日子的。近年来连这种写作也懒得做了,有时听到一些奇闻异事,偶尔写在纸片上;有时忽然回忆起旧事,想补写前编,又大都不太整理,像过眼云烟一样,所以很久没能成书。今年五月,我随从皇帝到滦阳,退值之余,白天时间长而多闲暇,于是把这些内容连缀成书,命名为《滦阳续录》。抄写完毕后,因此题写几句话,以记录缘起。至于著书立说的用意,前面四本书的序言中已经详细说明了,这里不再重复。嘉庆戊午年七夕后三日,观奕道人书于礼部值庐。当时七十五岁。

嘉庆戊午年五月,我随从皇帝到滦阳,即将出发前,赵鹿泉前辈说:有个盲人郝生,住在彭芸楣参知家里,以揣骨术在士大夫间游走,说的话大多奇险,只有揣胡长龄祭酒时,只知道他是四品官,却不知道他是状元。在江湖术士中,他的本事还算精。郝生自称是河间人,我询问同乡,没有人认识他,大概是长年在外游历吧?郝生又说他的师父是一个僧人,技艺更高,与人接触说一两句话,就能知道对方的官禄。僧人长期住在深山里,立志不出来,这种事太神奇了,我就不敢相信了。按:相人的方法,见于《左传》这本书,《汉书·艺文志》也有著录,只有太素脉、揣骨两家,前古没有听说过。太素脉到北宋才出现,它的传授渊源,都支离附会,显然是依托。我在《四库全书总目》中已经详细论述了。揣骨术也不知起源于何时,考《太平广记》卷一百三十六引《三国典略》说,北齐神武帝与刘贵、贾智等人射猎,遇到一个盲老妇,她遍摸诸人,说他们都会富贵。摸到神武帝时,说都会由这个人而得富贵,似乎这种技术在南北朝时已经存在。又《定命录》说,天宝十四年,陈阳县盲人马生,捏赵自勤的头骨,就知道他的官禄。刘公《嘉话录》说,贞元末年有个相骨山人,双目失明,人来找他相面,他用手摸对方,一定知道贵贱。《剧谈录》说,开成年间有个龙复本,没有眼睛,善于听声和揣骨。这种技术到了唐代才盛行。流传既久,应当有所传承,所以一知半解的人,往往也能蒙对,比太素脉稍微有些依据罢了。

诚谋英勇公阿公说——文成公的儿子,袭封——灯市口东边,有座二郎神庙,庙门朝西,而清晨太阳刚出来时,就有金光射到室中,好像是反光。旁边的屋子就不是这样,不知是什么缘故。有人说:这座庙的地基与中和殿东西相对,殿上的火珠——宫殿金顶古代称为火珠。唐崔曙有《明堂火珠诗》就是——映照日光回射罢了。大概是这样吧。

阿公偶然问我关于刑天舞干戚的事,我举《山海经》来回答。阿公说:您不要认为古代记载荒诞,这事确实有。从前科尔沁台吉达尔玛达都,曾在漠北深山里打猎,遇到一只鹿带着箭奔跑,于是拉弓射死了它,正要收取时,忽然有一人骑马飞驰而来,马鞍上的人有身子没有头,眼睛在两边乳头上,嘴巴在肚脐上,说话声音从肚脐发出,虽然听不清说的是什么,但看他的手势,似乎说鹿是他射的,不应该夺走。随从的骑兵都吓得失态,台吉一向有胆量,也用手势表示:你射的没有倒下,这一箭是我射杀的,应当剖开平分。那人领会了意思,似乎也点头同意,竟然拿着半只鹿走了。不知他是什么部族,住在什么地方,根据他的形状,难道不是刑天的同类吗?天地之大,什么事没有,儒生们只是被自己的见闻局限罢了。按:司马迁说《山海经》《禹本纪》中所有的怪物,我不敢相信,但这部书本来在汉代以前就有。《列子》说大禹巡行时见到,伯益知道后给它们命名,夷坚听说后记载下来。这些话一定有所依据,只是后人不免添附,又窜改混乱,所以往往荒谬太过,而且夹杂着秦汉时的地名,可以分别看待。如果说本来是依附《天问》而作《山海经》,就不应该引用《山海经》反过来注释《天问》,那就太过分了。

胡中丞太初、罗山人两峰,都能看见鬼。恒阁学兰台,也能看见鬼,但不能经常看见。戊午年五月,在避暑山庄值庐偶然谈到这事。兰台说鬼的形状仍然像人,只是眼睛直视,衣服纹路好像一片片挂在身上,而且束着下垂,与人稍有不同;质地像烟雾,远远望去隐约像人影,从侧面看全身都能看见,从正面看则好像半身进入墙中,半身凸出,颜色或黑或灰,离人总在一两丈外,不敢逼近,偶尔猝不及避,就会瑟缩着躲在墙角,或者隐入坑井中,人走过去后才慢慢出来。大概在灯昏月黑、日暮云阴的时候,往往能遇到,不值得惊讶。他说的与胡、罗两位大致相似,而形状描述更详细。知道阴阳的道理不过如此,那些或黑或灰的,鬼本来是活人的余气,逐渐消散直到没有。所以《左传》说新鬼大,旧鬼小,大概是因为气有厚薄,所以颜色有浓淡吧。

兰台又说,曾经在晴朗的白天仰视,看见一条龙从西向东飞,头角大致与画图相同,只是四足张开,摇动时像一条船在划动四只桨,尾巴扁平宽阔,到末端渐渐细,在似蛇似鱼之间,腹部纯白如白绢。阴雨天见龙,有时露出头尾鳞爪罢了,没有天空没有丝毫云翳、不刮风不下雨、不打雷不闪电,却能看得这么清楚的。记录下来也足以增长博物知识。

赵鹿泉前辈说,孙虚船先生未考中时,在某家坐馆,主人的母亲正好病危,馆童准备好了晚餐,因为还有别的事没有吃,让他放在另一间屋的几案上。忽然看见一个白衣人进入室内,正在恍惚惊愕时,又一个黑衣矮个子的人迟疑着走进去。先生进入室内查看,就见那两个人正面对面大吃大喝,厉声叱责,白衣人逃走了,黑衣矮子因为先生挡着门出不去,躲在墙角。先生于是坐在门外观察变化,不久主人踉跄着出来说:刚才病人说鬼话,称冥使奉命来拘捕,其中一个被先生拦住不得出去,恐怕耽误了期限,让死者获大罪,不知真假,所以出来看看。先生于是移坐到别处,仿佛看见黑衣矮子狼狈离去,而内寝哭声如沸了。先生是笃实君子,一生从不说谎,这事应该是真的。只是阴间法律最严,神明最聪察,而摄魂的吏卒,不免要抢夺病家的酒食。那么人间的吏卒,难道可以不严加考察吗?

门人伊比部秉绶说,有个书生进京应试,住在西河沿旅舍中,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,风姿艳逸,神态像活人。每次独自坐着就注视凝思,客人来了有时都觉察不到。一天晚上,女子忽然从画上飘然而下,竟然是一个好女子,书生虽然知道是鬼魅,但思念已久,控制不住自己,于是与她谈笑亲热。等到落第南归,竟然买了这幅画带去,到家后挂在书斋里,却寂静没有灵应。但书生还是不停地呼唤“真真”。过了三四个月,女子忽然又飘然而下,书生和她谈旧事,她不太回答,也来不及追问,只是相互悲喜,从此亲昵无间,书生于是得了瘦病。他父亲召来茅山道士劾治,道士仔细看了墙壁上的画说:画没有妖气,作祟的不是这个。于是结坛作法。第二天,有一只狐狸死在坛下。知道是书生先有邪心,以邪招邪,所以狐狸得以假借。他在京师遇到的那个,应当也是另一个狐狸。

判断天下的是非,依据礼和律法罢了。然而有不合礼、律法禁止,而偏要孤行己志的人。亲戚家有个婢女叫柳青,七八岁时,主人就把她许配给小奴益寿为妻,到十六七岁时准备结婚。到了日子,益寿忽然因赌博输了而逃跑,很久没有音信,主人打算把她配给别的奴仆,她誓死不从。婢女颇有姿色,主人趁空挑逗她,答应让她做妾,她也誓死不从。于是让一个老妇去劝说她:你既然不肯辜负益寿,暂且顺从主人,主人会多方寻找益寿,仍然把你配给他。如果不从,就把你卖到远方,你就再没有见到益寿的日子了。婢女暗地里哭了好几天,最后竟然蓬头散发地献身侍寝,只是时时催促寻找益寿。过了三四年,益寿自己投归,主人按约给他们成婚。成婚之后,婢女仍然像以前一样干活,但不再与主人说一句话。主人稍靠近她,她就躲开,主人用鞭子抽打她,并贿赂益寿,让他逼迫胁迫,她始终不肯顺从,主人无可奈何,于是好好打发他们走。临走时她把一个小箱子放在主母面前,叩拜而去。打开箱子,里面都是主人几年来私下给她的钱财,丝毫不缺。后来益寿做小贩,婢女缝缝补补勉强度日,始终没有后悔之心。我在乙酉年在家居住时,益寿还拿着几件铜磁器来卖,头发已经白了。问他妻子,说早已死了。奇怪啊,这个婢女不贞也不淫,既贞又淫,竟然无法归类,记录下来等待君子论定。

吴茂邻是姚安公的门客,看到两个小孩互相对骂,于是举了一个事例说:交河有人曾在路上遇到一个老翁,泥滑失足,差点把这个人挤倒,这个人一向粗暴蛮横,于是辱骂老翁的母亲。老翁发怒想和他争执,忽然低头沉思,拱手谢罪,并且询问他的姓名住址,到岔路告别而去。这个人回到家,他母亲大白天关着房门,喊她不应,而喘息声很异常,怀疑有变故,从窗缝偷看,只见他母亲一丝不挂,昏昏如醉,一个人正按着她奸淫。仔细一看,就是路上遇到的那个老翁。他愤怒呼喊,想进去捕捉,但门窗都很坚固无法打开,于是急忙拿鸟铳,从窗外射击,老翁惨叫着倒下,原来是一只老狐狸。邻里聚观,无不惊骇而笑。这人辱骂狐狸的母亲,只是空话,竟然导致这狐狸实际报复,可以作为好骂人者的警戒。这狐狸图一时之愤,反而丧命,也足以作为睚眦必报者的警戒。

诚谋英勇公说,畅春苑前有一条小溪,值夜的太监每当阴云月黑时,就看见空中明亮地悬着一颗星,都感到诧异,辗转寻找,才发现光从溪水中出来,知道是宝气,谋划取出来,得到一个蚌壳,横径四五寸,剖开得到两颗珠子,连缀在一起,一大一小,大的像枣,形状像葫芦,不敢私自藏匿,于是进献。皇帝至今用它做朝冠的顶珠。这是乾隆初年的事。小溪不可能产大蚌,蚌珠也没有听说有合欢的,这是由于圣人出现,因而大地呈现祥瑞,皇帝寿至九旬,健康如旧,难道是偶然的吗?

滦阳续录一(2)

莲花通常在夏天开放,只有避暑山庄的莲花到秋天才开,比长城以内晚了一个多月。不过花开虽晚,凋谢也晚,到九月初,绿色的荷叶和红色的花朵依然存在。苑中经常把莲花和菊花插在同一个瓶子里,这在乾隆皇帝的诗中多次出现。大概因为塞外天气寒冷,春天来得晚,所以夏天花开得也迟,到了秋天早寒却不早凋,就不知道是什么道理了。今年我恭读乾隆皇帝诗注,才知道苑中池沼汇集了武列水的三条源头,又引温泉注入,暖气内含,所以莲花能耐寒。

戴遂堂先生名讳亨,是姚安公癸巳年的同年。他被罢免齐河知县后回乡,曾在我家教书。他说他父亲本是浙江人,心思灵巧细密,喜欢和西洋人争胜,在钦天监与南怀仁不合——南怀仁是西洋人,任钦天监正——于是被流放到铁岭,所以先生是铁岭人。他说年轻时看见父亲造了一支鸟枪,形状像琵琶,火药和铅丸都藏在枪脊里,用机轮开合,机轮有两个,像公母一样咬合,扳动一个机关,火药铅丸就自动落入枪筒,第二个机关随之同时动作,石摩擦生火,枪就发射了。一共可以连续发射二十八发,火药铅丸用尽才需要重新装填。本打算献给军营,夜里梦见一人呵斥说:“上帝爱惜生灵,你如果献出这件器械,让它流传人间,你的子孙就灭绝了。”于是害怕而不献了。说起这件事时,他看着他的侄子秉瑛——乾隆乙丑进士,任甘肃高台知县——说:“现在还放在你家吗?可以取来看看。”他侄子说:“在户部学习时,五弟的儿子偷去抵押换钱了,已经无法追查了。”不知道是确实丢失了,还是爱惜不肯拿出来,都不可知。但这件器械也确实奇异了。诚谋英勇公于是说,征讨乌什时,文成公和毅勇公明公,成犄角之势扎营,距离敌营大约一里多,每次往来,总有铅丸落在马前马后,幸好没有被打中。估计鸟枪的射程不过三十多步,一定打不到那么远,怀疑沟里有伏兵,搜索却没有发现。都不明白原因。破敌之后,抓住俘虏审问,才知道他们国家有两件宝器,射程都能达到一里以外。搜索得到,试验不假。和毅勇公各分得一件,毅勇公征讨缅甸时战死在阵中,那枪不知去向了。文成公所得的那件现在还收藏在家里,终究不知道是什么制作技术。

宋代有神臂弓,实际上是巨大的弩,立在地上用脚踩动机关,可以在三百步外射穿铁甲,也叫克敌弓。洪容斋考试词科时所作的《克敌弓铭》就是指这个。宋军抵御金兵,多依靠这件利器,军法规定不能丢失一具。如果战败不能携带,宁可毁掉,防止敌人得到机轮仿制。元世祖灭宋后,得到它的样式,曾用它取胜,到明朝就失传了。只有《永乐大典》还完整记载了它的图说,但它的机轮一事一图,只有长短宽窄的尺寸,以及公母凹凸的形状,没有一张整体图。我和邹念乔侍郎花了几天时间,仔细审视拼合,始终找不到头绪。我想临摹它的样子,让西洋人研究,先师刘文正公说:“西洋人用心极深,比如算术中的借根法,本来是中国的算法,流传到西域,所以他们称为‘东来法’,如今跟他们学习算法,反而秘密不肯说全。这件弩既然是相传的利器,怎知他们不会暗中图谋而去,却用‘不理解’来推托呢?《永乐大典》藏在翰林院,未必以后没有能理解的人,何必求助于外国。”我和念乔才作罢。这位老成人见识深远,真是所言不虚啊。

贝勒春晖主人说,热河的碧霞元君庙——俗称娘娘庙——两廊塑有地狱变相,西厢一个鬼卒,相貌惨淡可畏,就是俗称的地方鬼。有人看见它出去买杂物,比如柴炭之类,往往堆积在庙里。问当地人,确实如此,但不害人,大家习惯了也就忘了。有人说鬼不烹饪,要这些干什么?《左传》说:“石头不能说话,或许有东西依附。”别的精怪吗?恐怕久了会成为祸害,应当早点想办法。我认为天地之大,一气化生,深山大泽,什么没有?热河的高崖深谷,紧邻民居,人本来就靠近他们,他们也靠近人,按理是可能的。或者草木之妖,依凭它的本体;狐狸之类,原本的居所,借形幻化,附着在泥像上,按理也是可能的。总之都是造物主所共同养育的。圣人把魑魅魍魉铸在禹鼎上,庭氏、方相列在周官中,只是去除那些害民的而已。原本没有完全清除异类。既然不害人,自然可以听任它们去来。海边的人亲近海鸥,鸥鸟忽然飞翔不下来;机心一起,机心就会回应,或许反而更加纷扰了。

宛平陈鹤龄,名永年,原本是富户,后来渐渐败落。他弟弟永泰先去世了,弟媳妇要求分家,不得已答应了。弟媳妇又说:“大伯是男子能经营,我一个寡妇,子女又小,请求给我三分之二的财产。”亲戚们都认为不行。鹤龄说:“弟媳妇说得对,应当听从。”弟媳妇又因为孤儿寡母,不能去追讨欠债,想把现钱当作她的二分,而她自己历年未还的借券,连同利息计算,算作鹤龄的一分。鹤龄也委屈地答应了。后来借券都索要无着,鹤龄于是非常贫困。这是乾隆丙午年的事。陈氏家族先前没有科举中第的人,这一年鹤龄的儿子三立,竟在乡试中举。放榜那天,我的同年李步玉住在附近,听说后感叹说:“天道终究不会辜负人。”

南皮张浮槎,名景运,就是写《秋坪新语》的人。他有一个儿子早死,儿媳上吊殉夫。上吊处的墙壁上,有她儿子的小像,一尺多高,眉目如同活人,那痕迹像画又不是画,像墨又不是墨。儿媳本来不懂画画,也没有人能给她画,而且寝室也不是别人能进去的。当时亲戚们都聚集在那里,都摸不清从哪里来的。张氏和纪氏世代联姻,纪家的女儿嫁给张家的有几十人,张家的女儿嫁给纪家的也有几十人。众目共睹,都惊诧为异事。大家都说这是烈妇精诚到了极点,不算是怪异。因为精神所专注,气就凝聚;气所凝聚,精神也凝结;神气凝聚,形象就产生;形象所依附,痕迹就显现。生者的神气在这里感动,亡者的神气在那里回应,两相融合,就结成了这个形状。所以说“缘心生象”,又说“至诚则金石为开”。浮槎记录了她的生平事迹,征求士大夫的诗歌咏叹。我本想写一首诗,但其中道理精微,笔力不足以阐发,几次改稿都不满意,至今耿耿于怀。姑且记录在这里,以昭示幽明之感,诗则等以后再说。

神仙服食药饵,在杂书中有记载的很多,或许也有人偶然遇到过这样的人,但不得其法,反而会受害。戴遂堂先生说,曾见一个人服松脂十多年,肌肤丰满,精神强健,自以为得法,但时间长了觉得腹中有点不舒服,又久了得了燥结的病,用麻仁之类润肠不奏效,用硝黄之类攻下,排出的粪便细得像线一样。这才明白松脂粘挂在肠中,越积越厚,肠孔越窄,所以束得这样。没有药可救,最终困顿而死。又见一个服硫黄的人,皮肤裂得像被车裂一样,放在冰上痛才稍减。古诗说“服药求神仙,多为药所误”,难道不是真的吗?

长城以外,万山环抱,但都是坡陀起伏的山冈。到了王家营以东,就变得嶔崎秀拔,山石的纹理都含有画意。这是天开地献,灵气所钟的缘故。有罗汉峰,完全像一个僧人盘腿打坐,头、胸、腹、臂、肘都历历可数;有磬锤峰,就是《水经注》所说的武列水旁边“孤石云举”的那块石头,上大下小,屹立如削成。我修《热河志》时,曾爬梯子拉绳子到它下面,原来是无数石卵和碎砂凝结而成,千古不毁,不知是什么原因;有双塔峰,亭亭对立,远望像两座佛塔拔地而起,无路可上。有时夜里听到峰上有钟磬诵经声,白天也时常有片云往来。乾隆庚戌年,命守官搭木梯,派人登上去看,一座峰周围一百六步,上有小屋,屋中有一几、一香炉,中间供着一块石片,刻着“王仙生”三字。另一座峰周围六十二步,上种韭菜两畦,田埂方正,像菜园里筑的一样。这绝不是人力所能到的,不说是仙踪灵迹是不行的。耳目之前,尚且如此恍惚难测,讲学家固执己见,动不动就说“这在道理上没有”,不也太荒谬了吗?距双塔峰一里多有关帝庙,住持僧悟真说:乾隆壬寅年,一夜大雷雨,双塔峰上坠下一个石佛,现在还供在庙中,但只是一片粗石,一面略像佛形而已。这件事在庚戌年前八年,莫非因为这座峰还有灵异,想引而归之于佛法?疑以传疑,一并附着在这里。

同年蔡芳三说,曾和几个朋友游西山,到深处看见一条小路,试着沿路攀登,寂无居人,只有破屋几间,长满青苔,被草淹没。看墙上大书一个“我”字,笔力险劲。于是进去观看,后面还有字迹,仔细看是两首诗。其一:“溪头散步遇邻家,邀我同尝嫩蕨芽,携手贪论南渡事,不知触折亚枝花。”其二:“酒酣醉卧老松前,露下空山夜悄然,野鹿经年真见熟,也来分我绿苔眠。”没有署年月姓名,品味词意,像是前代遗民。有人认为是仙人之笔,不对。又表弟安中宽,从前随木商出古北口,因为访友到古尔板苏巴尔汉——俗称三座塔,就是唐代的营州,辽代的兴中府。居停主人说,山里人家曾捕到一只鹿,刚绑到涧边要宰杀,忽然绳子一寸寸断了,鹿猛然逃去。远远看见对面山上一个戴斗笠的人,好像在举手比划,怀疑是他用法术放走的。那座山陡立,自古无人踪迹,或许是个神仙吧。

先师何励庵先生名讳琇,雍正癸丑进士,官做到宗人府主事,仕途坎坷,贫病而死。著有《樵香小记》,多考证经史疑义,现在著录在《四库全书》中。作诗很喜欢陆放翁。有一天作《怀诗》说:“冷署萧条早放衙,闲官风味似山家,偶来旧友寻棋局,绝少余钱落画叉,浅碧好储消夏酒,嫣红已到殿春花,镜中频看头如雪,爱惜流光倍有加。”写在我的扇子上。姚安公见了沉吟说:“为什么如此压抑哀怨?神志已经颓丧了吗?”果然在这一年夏秋间去世。古人说诗谶,或许真有道理。

滦阳续录一(3)

赵鹿泉前辈说,吕城是吴国吕蒙修建的。河的两岸有两座土神祠,一座供奉的是唐朝汾阳王郭子仪,这已经让人无法理解;另一座供奉的是袁绍的部将颜良,更不知道从何而来。当地百姓向这两座祠祈祷,颇为灵验。管辖范围周围十五里内,不准建关帝庙,建了就会招来灾祸。有一个县令不相信,正逢颜良祠举行庙会,他亲自前往观看,故意让伶人表演《三国志》杂剧。突然狂风大作,卷起芦棚的苫盖飞到空中,又斗掷下来。伶人中有死的,管辖的十五里内瘟疫流行,人畜死亡,县令也大病一场,几乎丧命。

我认为两军对敌,各为其主,一方胜利一方失败,势不两立,这是因公义而杀人,不是因私恨而杀人。其中凭借智勇谋略却意外失败的人,是命运使然,不能归咎于人;因才能低下而败给胜过自己的人,过错在自己,也不能归咎于人。张睢阳死后化为厉鬼杀贼,是为了社稷安危争夺一郡之地,是为君王国家如此,不是为自己。如果功成事定之后,战死的人都挟私报仇,那么自古以来名将,没有不被鬼杀死的,哪有这样的道理?况且颜良被杀死已经很久了,过了一两千年,一直没有灵验,为什么忽然今天成了神,又忽然今天来报仇?按照天理推度,一定不是这样。这大概是庙祝巫师编造的谎言,山妖水怪趁百姓迷惑而依附作祟。刘敬叔的《异苑》说:丹阳县有袁双庙,袁真是袁真的第四子。袁真被桓宣武杀死后,袁双就不知所踪。太元年间,他的形貌出现在丹阳,要求立庙,还没建成,就发生大虎灾,被害的人常常梦见袁双来催促工程很急。百姓立了祠,猛虎之灾就平息了。常在二月最后一天击鼓跳舞祈祷,那天常常风雨交加。到元嘉五年,祭祀完后,村人邱都在庙后看见一个东西,人脸鼍身,头戴葛巾,七窍端正而有酒气,不知道是袁双的神灵,还是别的什么附着。我认为风雨必然伴随而来,无疑是水怪。那么这种事古代就有过。

舅父张公梦征(字尚文,名景说)说,沧州吴家庄东边有一个小庵,年久没有僧人,常被行人作为休息的地方。有一个做短工的人,每次在庵前遇到一个人,招他坐下交谈,很投契,渐渐一起到市上买酒喝,感情更加融洽。偶尔问他家乡住处,那人惭愧地道歉说:“我与你交情深厚,不敢欺骗,我实际上是这个庵里的老狐。”做短工的人也不害怕,像以前一样来往。一天又相遇,老狐拿出鸟铳交给他,说:“我相好了一个妇人,我弟弟也私下与她相好,这是偷嫂子。我禁止他不听,打他又打不过,愤恨难忍,打算今夜在岔路口等候他,与他决一生死。听说你善于用铳,等我们打斗时,请你开枪打他,感激不尽。月光如昼,你很容易辨认。”做短工的人答应了,就在他指的地方埋伏在草丛里。接着私下想:“他弟弟无礼,确实该死,但追究起来他所勾引的不过是外妇,她有自己的丈夫,并不是嫂子。骨肉之间,应该妥善处理,一定要置于死地,不是太残忍了吗?他们兄弟尚且如此,我常与他往来,倘若有一点小怨恨,恐怕会牵连到我。”于是趁他们纠缠难分时,开了一枪,把两个都打死了。《诗经·棠棣》说:“兄弟在家里争斗,对外共同抵御欺侮。”家庭内部争斗,没有不两败俱伤的。舅父常举这件事教育我们。大概是这个人背着两只狐狸回来,曾经亲眼看到。

厨娘杨婆说,她家乡有个人某甲,临死前嘱咐妻子说:“我一生没有留下钱财,我死后你们母子必定挨饿受冻。我们家四代单传,只剩下这个幼子。现在我和你约定,不管什么人,只要能替我抚养孤儿,你就嫁给他,也不限制服丧期限和时日,粮食吃完了就改嫁。”嘱咐完毕,闭上眼睛不再说话,只是呻吟着等死,过了半天才断气。有个某乙听说她长得有姿色,派媒人请求按约迎娶。妇人虽然答应了婚事,但还足够自谋生活,不忍心立刻出嫁。几个月后无法举火做饭,才举行婚礼。合卺那夜,已经吹灭蜡烛准备睡觉,忽然听到窗外有叹息声,妇人听出是前夫的魂灵,隔着窗子呜咽着对他说:“你有遗言,不是我私自改嫁。今夜的事,形势所迫不得不这样,你为什么作祟?”魂灵也呜咽着说:“我来看儿子,不是来作祟。因为听到你啜泣卸妆,想到贫穷让你落到这一步,心里难受,不觉叹息罢了。”某乙非常害怕,急忙穿衣起来说:“从今以后,我不像对待自己儿子一样对待你的儿子,就让我对天发誓。”魂灵于是不再出声。后来某乙沉迷于美妻,足不出户,而妇人常常惘惘若失。某乙加倍疼爱她的儿子来讨好她,她才稍稍有笑语。七八年后,某乙病死,没有儿子,也没有别的亲属。妇人占据他的家产,请老师教育儿子,最终考中秀才。又为儿子娶妻,生了两个孙子。到妇人四十多岁时,忽然梦见前夫说:“我自从跟着你来,不曾离开这里。因为我儿子事事得所,你虽然每天与他亲昵,但念念不忘我,灯前月下,背着人流泪,我都看见了。所以不想稍微显露形声,惊吓你们母子。如今他已经转世轮回,你的寿命也尽了。我余情未断,你应当跟我一同回去。”几天后她果然生了小病,把梦告诉儿子,不肯吃药,拖延几天就死了。儿子把她的棺材与前夫合葬,顺从她的意愿。程子说饿死事小,失节事大,这确实是千古正理。但只是就自身而言。这个妇人甘愿自身受辱,来延续宗族后代,所保全的更大,似乎又应当另当别论了。杨婆能说出她的姓名籍贯,但碎璧归赵终究不算完美,所以我隐去不写,怜悯她的遭遇,悲叹她的志向,为贤者讳。还有我家乡有一个再嫁前夫三从表弟的妇人,两家住处相隔一牛鸣地。改嫁后还用亲戚的礼节回去看望前夫的婆婆,每隔三五天一定来问安,而且时常有资助。婆婆靠她活了下来。婆婆死后,她出钱安葬,每年常派人去祭祀坟墓。又京城一个少妇守寡,虽然颇有姿色,但针线烹饪都不擅长,于是与公婆商量,假称是他们的女儿,卖给官宦人家做妾,竟然供养公婆终身。这些都是失节的妇人,本来不值得称道,但不忘记旧恩,也足以激励浅薄的世风。君子与人为善,本来就不应埋没他们的一点长处。讲学家持论务必苛刻,于是让一时失足的人,没有路自我赎罪,只得甘心自暴自弃,这不是教人改过的方法。

慧灯和尚说,有个举子在丰宜门外租了一个小庵过夏,地方很幽僻。一天,他得到一本揣摩秘本,在灯下抄写,听到窗外似乎淅淅有人。他问是谁,外面回答说:“我是幽魂,沉滞在这里,没听到读书声一百多年了。连日听你诵读,触动我从前的心事,想和你谈一谈,消除郁结。我与你气质相近,希望不要惊吓。”说完揭帘径直进来,举止温文尔雅,很有士人风度。举子惊慌呼叫寺僧,僧人来后,鬼也不害怕,指着一把椅子说:“师父请坐,我本来就认识师父。师父向来朴实,没有丛林市井气,可以一起谈谈。”僧人和举子都局促不安,不能回答。鬼就取过他所抄的书,才看了几行,就扔在地上,忽然消失了。

杨雨亭说,莱州深山有个牧羊童子,每天总要丢一两头羊,被主人责备拷打。他留意侦察,原来是两条大蛇从山缝里出来,把羊吸去吞食了。蛇巨大如瓮,没人敢惹。童子恨极了,就与父亲商量,在山缝里设下犁刀。果然一条蛇被割破肚子死了。他害怕另一条蛇报复,不敢再在那里放牧,时常悄悄去窥探,没有动静,以为它迁走了。半年以后,他贪图那里水草比别处好,就赶着羊去放牧。还没过三天,童子就被蛇吞吃了。原来那条蛇潜伏不出,是为了引诱童子来。童子的父亲有心计,表面上不搜索,暗中请求军营的兵弁,藏了一门炮在深草里,时常秘密去侦察。两个月后,看见石上有蜿蜒的痕迹,就夜里带着火绳埋伏在旁边。蛇果然下到山涧饮水,发出簌簌的声音,于是开炮把蛇轰得粉碎。回家之后,他忽然发狂自己打自己说:“你设计杀了我丈夫,我设计杀了你儿子,正好相当。我已经深藏不出,你又千方百计杀了我,那么我是冤枉死的。今天一定不放过你。”过了几天就死了。俗语说:“角力不停,必定一起倒地;角饮不停,必定一起大醉。”这话虽小,可以说明大道理。

孟鹭洲自己记载巡视台湾的事说:“乾隆丁酉年,偶然与友人扶乩,乩仙赠我一首诗:‘乘槎万里渡沧溟,风雨鱼龙会百灵。海气粘天迷岛屿,潮声簸地走雷霆。鲸波不阻三神岛,鲛室争看二使星。记取白云飘渺处,有人同望蜀山青。’当时将有巡视台湾的差事,我怀疑应当前去。几天后果然命令下来,六月启程,八月到厦门渡海,驻留半年才回来。回来时顺风,一昼夜就登岸;去时飘荡了十七天,非常危险。刚出厦门,就雷雨交加,云雾昏暗,听凭风帆行驶,不知到了哪里。忽然闻到腥风扑鼻,船夫说:‘这是黑水洋,它的水比海面低几十丈,宽几十里,长不知尽头,水色黝黑深邃,像泼墨一样。’船中人都摇手告诫不要说话,说下面就是龙宫,是第一险处,过了这里就没事了。到了白水洋,遇到一条大鱼鼓着鳍游来,它的头像高峰一样遮住太阳,每拨动一次,浪涌如山,声音轰隆像霹雳。过了好一会儿它才过去。估计它的长度,有几百里。船夫说是来迎接天使的,也许是这样吧?接着飓风从四面八方刮起,船几乎要翻。忽然有几十只小鸟绕着桅杆飞,船夫高兴地跳跃,说是天后来拯救了。风果然立刻停了,于是得以停泊在澎湖。圣人在上,百神效职,真是不假。回想所经历的情景,一一与诗语相符,难道不是鬼神能预先知道吗?当时先父还在堂,听说我有过海的差事,命哥哥到赤嵌来看我,于是同登望海楼,连诗的最后两句也巧合,更加相信一切都是前定,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。戊午年秋天,随从在滦阳,与晓岚宗伯谈起这事,宗伯正在写《滦阳续录》,所以写下大略给他,或许也能供谈资吧?以上都是鹭洲自述。考唐钟辂作《定命录》,主旨在于劝人戒躁竞,不要妄求。此乩仙预告未来,其话都应验,可以让人知道无关祸福的惊恐与无心聚散的踪迹,都不是偶然的。也足以消除趋吉避凶的机心。

高密单作虞说,山东一大户人家,无故家中粮仓自己起火,以为是不小心失火。不久怪事多次发生,全家大乱。一天,厅堂上砰地一声响,所摆设的玩器都碎了。主人性格向来刚强,厉声叱问说:“青天白日之下,是什么妖怪,敢来作祟?我就要向神告你。”梁上朗声回答说:“你喜欢打猎,杀死我很多子孙,我恨你入骨。到你家等待机会已经八年了。你家祖宗恩泽深厚,福运未尽,中癲神、灶君、门尉禁止我行动,我无可奈何。如今你家兄弟在外争妻妾,在内互相争斗,各分党羽,如同仇敌,败象已现,戾气应和而来。众神不享用你的祭祀,邪鬼已经窥视你家,所以我才能报仇。你还糊里糊涂吗?”声音愤怒激烈,全家人共同听到。主人悚然有思,抚胸叹息说:“妖不胜德,是古训。德不修养,对妖怪又能怎样呢?”于是叫来弟弟和妻妾说:“祸不远了,幸好还没波及。如果能共同消除旧恨,各自驱逐私党,彻底改变作为,还可以挽救。今天的事,从我做起。你们听我的,是祖宗之灵、子孙之福。如果不听,我就披发入山了。”反复开导,引咎自责,眼泪浸湿衣襟。众人感动,都伏在桌子上哀号,立刻赶走离间奴仆十余人,凡是彼此倾轧的事,都一时改掉。在牢里杀猪,歃血盟神说:“从今以后,有怀二心的,就像这头猪一样。”正在彼此谢罪时,听到梁上跺脚说:“我报仇却自己泄露了话,是我的过错啊。”叹气而去。这是乾隆八九年的事。

侍姬明碄,略微懂得文义,也能用常语说出隽永的话。曾夏夜月明,窗外夹竹桃盛开,影子落在枕上,于是作花影诗:“绛桃映月数枝斜,影落窗纱透帐纱。三处婆娑花一样,只怜两处是空花。”自己颇为得意。第二年竟然病死了。她的婢女玉台服侍我两年多,刚十八岁,也相继夭逝。两处空花,就成了诗谶。气机所动,作者自己都不知道。

有一个厨子跟了我好几年,今年随从我到滦阳,忽然无缘无故收拾行李走了,借住在附近的巷子里,大概是料定我没有他做饭,所以想借此索要高价。同事们都很不平,我也难免愤怒。但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,当年武强人刘景南在中书省任职时,非常穷困,有个仆人傲慢地要求离去,景南送给他一首诗说:“饥寒迫汝各谋生,送汝依依尚有情,留取他年相见地,临阶惟叹两三声。”忠厚之意在言辞间充分流露,我反复吟诵,觉得急躁狭隘的气都消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