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
卷二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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滦阳续录二(1)
一位在吏部任职的官员经过考核得到经历一职,在省城等待补缺,很久没有得到差事,非常困顿。上司中有人同情他,临时让他代理典史职务,他便大耍威风,又用气焰欺凌同僚,因此被其他事牵连而罢官。学士邵二云偶然谈及此事,于是说起他家乡有个人正在夜里读书,听到窗棂有声响,仔细一看,窗纸裂开一条缝,有两只小手扒着缝,大小只有瓜子那么大,接着就有个小人跳进来,穿着彩衣红鞋,头梳双髻,眉目如画,身高才两寸多,抓起案头的笔举起来旋转跳舞,在砚台上跳来跳去,带起墨汁,把书卷都弄脏了。这人起初非常惊愕,坐着看了很久,觉得似乎没什么别的本事,就伸手去扑,一下子抓住了。小人握在手中,发出呦呦的声音像虫鸟,似乎在求饶。这人非常生气,直接在灯上烧死了它,满屋子都是枯柳木的气味,后来也没有其他变故。形体刚修炼成,毫无幻术,却放肆地侮辱别人而招祸,大概和这个官吏是一类吧?不知道这是真事,还是邵二云开玩笑编造的,但听了也足以引以为戒。
昌吉守备刘德说,从前征讨回部时,因为接到紧急文书,取道珠尔土斯路飞驰前往,阴天迷路,十多个骑兵都迷失方向,干粮快吃完了,又没有水源,暂且坐在树根下,希望天晴能辨别南北。看见山崖下有几具人马的骨头,虽然被风雪剥蚀,衣甲器械都已朽烂,观察他们的形态,像是我们士兵。于是对着他们感叹说:再过两天不放晴,就和你们在这里做伴了。不久,旋风从树林外刮起,忽来忽去,像是召唤他们,试着纵马跟随,风就在前面引导;试着暂时休息,风也不前行,这才明白是这些骨头的灵魂。跟着风返回走了三四十里,又翻过两重山岭,才找到原路。风也悄然停下了。众人哭着拜别而去。唉,活着时已经捐躯,死后魂魄还在报国,精灵长存,而姓名却湮没无闻,这也真是可悲啊。
说没有神仙,有人却说遇到过;说是有神仙,又不常遇到。从刘向、葛洪、陶弘景以来,记载神仙的书不止百家,所记神仙的姓名不止千人,但后世都不再提及。后世所遇到的,又自有后世的神仙,难道保养精气,虽然能长久延续,但终究还是要死亡变化吗?另外,神仙清净,方士幻化,本来就是两回事,各书所记,凡是幻化的都称为神仙,太没有区别了。有个王老太太,是房山人,家在深山里,曾经告诉我先母张太夫人说:山中有个道士,年纪大约六七十岁,住在一所小庙里,拾山果为食,捧泉水喝,日夜敲木鱼诵经,从没到过别人家。有人去他庵里和他说话,也不太应答,赠送的东西也不接受。王老太太的侄子在野外搭棚看瓜,一晚回家看望母亲,经过那庵前,道士大惊说:夜深老虎会出来,你怎么能走路,须我送你去。于是琅琅地敲着木鱼在前引导,不到半里,果然一只老虎突然出现,道士用身体挡住老虎,老虎自己走了,道士也不告别就自己走了。后来忽然不知去向。这大概像是仙人吧?堂叔梅庵公说,曾见有人让童子登上三层明楼——北方用覆瓦的是暗楼,上层做成雉堞形状,用来御敌的是明楼——用手招呼他,童子轻盈地跳下,毫无损伤;又用铜盂扔进溪中,呼唤它,它慢慢自己浮出来。这都是方士的禁制之术,不是神仙。
舅舅张公健亭说,砖河有户农家,在野外放牧几头牛,忽然一时都暴死。有个道士经过,说:这不是真死,是被妖鬼摄走了魂魄。赶紧灌我的药,使脏腑不坏,我为你劾治,召回它们的魂。于是请到家中,道士踏着禹步作法,大约半刻钟,牛果然都突然站起。留他吃饭,他看都不看就走了。有知道此事内情的人说:这是先把毒草放在草中,后来用药解毒罢了。不肯接受谢礼,表示不图钱财,是为以后再来迷惑人做准备。我在山东,见过这人行此术。这话一传开,道士就再没来了。可见方士之中,又有真假,怎么能都称为神仙呢。
李南涧说,他邻县有个秀才,是世家子弟。少年时轻佻,颇好男色。一天,从亲戚家饮酒回来,离城较远,阴云蔽路天黑,估计赶不及进城,小雪又簌簌地下起来。正在犹豫时,见十几步外有灯光,派仆人去看,原来是几间茅屋,四周没有别的人家,屋里只有一个童子和一个老妇。问有没有借宿的地方,老妇说:儿子长年在外,只有孙子和我住在这里,还有两间空屋,不嫌狭窄,可以暂住。于是叫童子把两匹马拴在树上,邀请秀才进屋坐下。老妇说老病要早睡,嘱咐童子招待客人。童子大约十四五岁,衣服鞋袜破旧,但眉目极其姣好。秀才试着挑逗和他说话,他自顾自吹火煮茶,不太答话。渐渐和他说笑,他似乎微微有些领会。忽然趁机悄悄说:这里紧挨着祖母的房间,雪停后我自会到你家讨赏。秀才大喜,解下绣囊玉玦送给他,他也害羞地收下,软语良久,才掩门持灯离去。秀才和仆人靠墙倦怠休息,不觉昏睡。等醒来,屋子已不见,原来坐在人家坟墓的柏树下,狐裘貂冠、衣裤鞋子全被剥得精光,裸露在雪中,寒冷难忍。两匹马也不知去向。幸好仆人的衣服没被剥,便脱下仆人的破裘遮住上身,一瘸一拐地回去,谎称遇盗。不久两匹马识路自己回来,但尾巴和鬃毛已被剪光;衣帽则在粪坑里找到,污秽不堪。明摆着不是盗贼所为,无话可说,仆人才详细说出当时的情状,这才知道是轻薄招辱,被狐狸戏弄了。
戊子年昌吉之乱,事先没有征兆。屯官在八月十五夜犒赏流放的人,在山坡上摆酒,男女杂坐。屯官喝醉后,逼迫流放的妇女唱歌,于是顷刻之间激起变乱,杀了屯官,抢劫军装库,占据了昌吉城。十六日早晨,消息传到乌鲁木齐,大学士温公催促集合兵力。当时驻防的兵士分散在各屯,城中只有一百四十七人,但都是百战精兵,视叛贼如无物。温公率领他们即刻出发,到红山口时,守备刘德拦住马说:这里离昌吉九十里,我们急驰一天到城下,那是他们安逸而我们疲劳,他们坐守而我们仰攻,不是一百多人能办到的。而且这里到昌吉都是平原,玛纳斯河虽稍宽,但处处可以策马渡河,没有险要可守。唯一可扼守的,就是这山口一条路。贼人得了城,必不会死守,按形势应当会主动来攻。公不如驻兵在这里,借陡崖遮蔽,贼人不知我们人数多少,等他们到来,我们扼守险要向下攻击,这是反攻为守、反劳为逸,贼人可以击破。温公听从了。等到贼人将到,刘德左手举红旗,右手持利刃,向众人下令说:望那尘土气,虽不过千人,但都是亡命之徒,必会死斗,也不容易抵挡。幸好他们所骑的都是屯马,没经过战阵,受伤必定往回跑。你们各举枪,屈一膝跪下,只伏身射击马,马惊跑则贼人阵脚就乱了。又下令说:望见影子就开枪,则枪打不到贼人,火药先耗光,贼人到了反而没有可用。你们看我旗动,才许开枪。有敢先开的,我亲手杀了他。不久贼众枪争先发射,砰砰声震动天地。刘德说:这都是虚发,没什么用。等到铅弹击伤前队一人,刘德说:他们的枪能打到我们,我们的枪也一定能打到他们了。举旗一挥,众枪齐发,贼马果然都横冲乱跑,自相践踏。我军呐喊乘势进攻,贼人于是被歼。温公感叹说:刘德相貌像乡村老翁,而临阵镇定竟如此。参将、都司,只会应对趋奉罢了。所以这一战以刘德为首功,但捷报不能详细叙述曲折,现在详细记下,希望不使他的功劳埋没。
从乌鲁木齐到昌吉,南界是天山,无路可上,北界是苇湖,连天无际,淤泥深丈许,进去就灭顶。贼人败后,不向西回据昌吉,却南北乱奔,都进入绝地,当时以为是惊慌迷乱所致。后来抓住俘虏审问,都说:惊溃时,本打算西走,忽见关帝立马云中,断了归路,所以不得已向旁边跑,希望或许能躲藏免死。神的威灵,竟能达到二万里外,国家的福运,又能使神在二万里外相助,像螳臂当车、潢池盗弄,又有什么用呢。
昌吉未乱以前,通判赫尔喜奉命调往乌鲁木齐查验仓库。等到听说城陷,悲愤得不想活,请示温公说:屯官激变,他们造反未必是出于本心,我愿单骑在途中迎住贼人,晓以利害。如果他们将头目绑来献出,可以不必劳师征讨。如果他们豺狼成性,不肯反正,我必亲手杀死其首领,不和他同活。温公劝阻不住,他竟单身策马驰去,直入贼中,用大义再三开导。贼人都说:公是好官,这事与公无关。事已至此,势不可回头。于是把他拥到路边,放他走。他知道事情不能成功,便拔出刀奋力杀死几个贼人,格斗而死。当时舆论都为他惋惜,说:屯官不是他的下属,流放的人不是他管辖,无所谓纵容;祸乱起于一时,不是预谋不轨,无所谓失察;奉命调往别处,本人不在管辖地,无所谓守御不坚和弃城逃跑。被劫的是军装库,是营弁掌管,无所谓疏于防范。于理于法,都可以不死,但他始终坚守与城共存亡的话,甘愿以身殉职。推究这种志向,就是做常山、睢阳那样的烈士也是可以的。所以他的灵柩回乡时,无人不哭祭;而屯官的残骸运回时——屯官被贼人用铁钎,从脚一寸一寸地钎到头顶,乱定后才收拣回来——没有一个人烧一陌纸钱给他。
滦阳续录二(2)
朱青雷说,曾见过一幅长卷,上面的字有杯子那么大,风格奇崛雄伟,很像张二水的笔迹。卷首题有《纪梦十首》,但被虫蛀破损,只有两首还完整可读。第一首写道:“梦到蓬莱顶,琼楼碧玉山,波浮天半壁,日涌海中间,遥望仙官立,翻输野老闲,云帆三十丈,高挂径西还。”第二首写道:“郁郁长生树,层层太古苔,空山未开凿,元气尚胚胎,灵境在何处,梦游今几回,最怜鱼鸟意,相见不惊猜。”年月和姓名都已缺损,不知道是谁作的。他曾为李玉典题写在扇子上,并附有跋文,有人说这是朱青雷自己所作,假托是古人的作品。但朱青雷的诗风婉约秀丽,像秦少游的小石调,与这两首诗的笔意不相似。又有人说诗和字都像张东海,我从前见过张东海的集子,不记得是否有这两首诗,有待进一步考证。朱青雷的跋文说,前一首诗的后四句是前人没有说过的。但韩愈的诗中写道:“我能层曲自世间,安能从汝求神仙”,就是这层意思,只是借鉴得不露痕迹罢了。
回部有个富家子弟,身体臃肿,走路蹒跚,又不修边幅,脸上总是脏兮兮的,却喜欢逛妓院,遇到妇女必定盯着看。有一天他独自走路,遇到一个少妇,容貌极美。当时刚下过雨,道路泥泞,他上前调戏说:“路这么滑,嫂子需要人扶吗?”少妇正色道:“你别犯糊涂,我是狐女,平生只拜月修行,从不做媚人采补的事。你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,竟敢说这种话,看我不降祸给你。”于是抓了一把沙土洒在他脸上,他惊得后退,忽然掉进了沟里,使劲爬出来,少妇已经不知去向了。从此他心里总是惴惴不安,担心狐女来作祟,后来也一直没事。几天后,朋友请他喝酒,有个新出的小妓女来陪酒,他仔细一看,正是之前那个少妇。他又疑惑又害怕,不知所措,勉强试探着问:“某天雨后,你去过东村吗?”妓女随口答道:“我姐姐那天去东村看阿姨,我没去。姐姐和我长得像,您大概见过她吧?”话说得含含糊糊,他始终分不清是怪是人,是同一个还是两个,于是找借口逃席而去。他走后,妓女讲出事情经过说:“实在是讨厌他那副丑态,又怕他强行非礼,所以姑且编了个谎话,希望借此脱身,幸亏他自己摔倒了,我就藏在麦场的柴堆后面,没想到他当真了。”在座的人无不笑得前仰后合。有个客人说:“既然进了妓院,哪能挑客人?他本是个能花千金买笑的人,何不带你去找他?”于是一起去找那富家子,详细说出妓女的公婆和丈夫的姓名,他的疑心才解除了。这妓女姐妹就是所谓的大杨二杨,当时名士们写了很多《杨柳枝词》,都是借她们的姓来寓意的。妓女又解释说:“我小时候本来就认识您,昨天承蒙您怜爱,所以用玩笑话回答,没想到反而冒犯了您,实在抱歉,我愿侍奉枕席来赎罪。”她说话文雅,姿态横生,于是富家子深深被她迷惑,流连了几夜,还叫来她的丈夫,按月付给夜资。厮混了一年多,最终因消渴症而死。先兄晴湖说:“狐变成人,人们怕它,是因为怕死;人变成狐,不但不怕,连死都不怕。这还能算是同类吗?‘看我不降祸给你’,她本来就说过这话。这个人死在妓女手里,仍可以说是死在狐手里。”
郭大椿、郭双桂、郭三槐是兄弟。三槐多次欺侮两个哥哥,还到县衙告他们。回来后在一座寺庙休息,看见寺里坐满了穿黑衣的僧人,梵呗声此起彼伏,主人虽然穿着吉服,但脸色惨淡,念疏文时泪随声下。一问,寺僧说:“某人的哥哥病危,他在这里叩佛祈福。”三槐呆呆地站了很久,忽然发疯,顿足捶胸地喊道:“人家兄弟是这样的吗?人家兄弟是这样的吗?”反复不停地说这一句话。被人搀回家后,他不吃不睡,仍然顿足捶胸,念叨这一句话,两三天不停。大椿和双桂本来另住,听到消息都赶来,握着他的手哭着说:“弟弟何至于此!”三槐又呆呆地站了半晌,突然抱住两个哥哥说:“哥哥原来是这样吗?”长号几声,一跳就断了气。人们说是神灵杀了他,其实不是。三槐是羞愧自责,这就是圣贤说的改过,释迦说的忏悔。如果他能保持这种志向,即便像田氏兄弟共荆、姜氏兄弟同被那样的事,他也能做到。神灵正赞许他,怎么会杀他?他这一哭就死,是由于内心感动,天良激发,自觉无颜活在世上,所以闭眼不看,隐没于黄泉,哪里是神灵夺走他的魂魄呢?可惜他知道过错却不知道弥补过错,凭意气用事,一往无前不可收拾,没有学问来帮助他,没有明师益友来引导他,没有贤妻良母来辅助他,所以不能从恶始到美终,以求晚年弥补,这就是他的不幸罢了。从前田氏姐姐买了一个小丫鬟,是妓女出身,听到别人讥笑邻家妇人淫乱,惊惧地说:“这事不能做吗?我还以为应当这样呢。”后来她嫁给农家做妻子,终身贞洁。由此可见,三槐做事悖理,正是由于无知,所以子弟应当先让他们懂得礼义。
朝鲜使臣郑思贤送给我两盒棋子,都是天然圆润,看不出人工雕琢的痕迹。他说黑色的棋子是海滩碎石,年深日久被潮水冲击而成;白色的棋子是小砗磲壳,也是海水磨亮的。这些都不难得,只是要挑选厚薄均匀、轮廓周正、色泽匀称的,日积月累,比较抽换,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。放在书斋里,很值得赏玩,后来被大司农范某拿去了。司农去世后,家境萧条,现在不知道棋子到哪里去了。
海中三岛十洲,昆仑五城十二楼,词赋家们一直沿用这些说法。朝鲜、琉球、日本等国的人都能读中国书。我见过日本的五京地志和山川全图,疆域绵延数千里,并没有什么仙山灵境。朝鲜、琉球的贡使,我曾多次和他们交谈,拿这事询问他们,他们都说:“东洋除了日本以外,大小国家有几十个,大小岛屿不知几千几百个。中原人必然到不了的地方,帆船万里,商船往来,都没听说过这种说法。只有琉球的落漈,好像三千弱水一样,但落到落漈的船,偶然遇到潮水平稳的年份,有时还能回来,也没听说有白银宫阙,可望而不可即。”那么三岛十洲,岂不是纯粹虚构之词?《尔雅》《史记》都说黄河发源于昆仑。考证黄河源头有两个:一个在和田,一个在葱岭。有人说葱岭是正源,和田的水汇入;有人说和田是正源,葱岭的水汇入。两条水流汇合后,也分不清哪是主哪是客。但葱岭和田都在如今版图内,开垦屯田、设置戍卫四十多年,即使是深岩穷谷,也能通行耕种放牧。不论两山的哪条水是正源,两山之中必定有一座昆仑,这是确定的。但所说的瑶池、悬圃、珠树、芝田,一概没看见,一概没听说。那么五城十二楼,不也是荒唐的吗?还不止这些。灵鹫山在今拔达克善,诸位佛菩萨的骨塔都在,梵文题记一一与经典吻合,还有石室六百多间,就是所谓的大雷音寺。回部的游牧人住在这里,我军追剿波罗泥都、霍集占时,曾到达此地,所见不过如此。种种庄严景象,似乎也是藻饰之词。相传回部的祖国,用铜铸城。靠近西边的回部说,铜城在他们东边一万里;靠近东边的回部说,铜城在他们西边一万里。彼此遥拜,始终没有人到过那个地方。以此推断,恐怕南怀仁《坤舆图说》所记的五大人洲,以及珍奇异怪,都属于这一类罢了。编修周书昌则说:“有佛缘的人,然后能见到佛界;有仙骨的人,然后能见到仙境。不能以寻常人的耳目,判断其有无。我曾见一个道士游昆仑回来,所说的和旧记没有差别。”这我就不知道了。
殿撰蔡季实有个仆人,是京城的长随,狡猾机灵,善于应对,季实很喜欢他。忽然有一天,他的两个幼子同时暴毙,妻子也在家上吊死了,不知是什么缘故,姑且收敛了事。他家有个老保姆私下对人说:“这女人私下有外遇,想毒死丈夫,然后带着孩子改嫁,暗中买了砒霜做成饼饵,等丈夫回来,不料两个儿子偷吃了,竟都死了,妇人悔恨无计,也一起死了。”但老保姆在半夜窗外偷听,只粗略听到一些阴谋的话,没分辨出她相好的是谁,也无从追究了。那仆人也很快发病而死。死后,他的同行私下议论说:“主人只信任他,他却千方百计欺骗主人。别的不说,就比如昨天四更天去圆明园值班,他故意放走驾车的骡子,车夫去追也不回来。时间紧迫,敲门借车肯定来不及,急忙让他雇车,他却说:‘风雨就要来了,没有五千钱,人家不去。’主人没办法,最终委屈地答应了。这不是太过分了吗?奇祸大概就是因为这吧?”季实听说后说:“他死得晚了,我误以为他是个明白事理的人。”前辈杨槐亭说,他家乡有个做官退休回乡的人,闭门修养,不干预外事,很得林下之乐,只是因没有儿子而忧虑。晚年得了一个儿子,非常珍惜。儿子患痘疹很危险,听说劳山有个道士能预知未来,就亲自去叩问。道士笑着说:“令郎还有多少事没做完,哪能就死?”后来果然遇到良医而痊愈。此后儿子浪荡骄纵,竟把家产败光,流离失所,寄人篱下,死后连祭祀都没有了。乡里人议论说:“这老人无过也无功,不应该有这样一个儿子。只是他本来是个穷书生,做县令不过十年,当官积攒的财物却超过几万,恐怕他致富的手段,有些不可告人之处吧?”
杨槐亭又说,有个学茅山法术的人,惩治鬼魅多有奇效。有一家被狐妖作祟,请他去驱除。他整理好法器,定好日子准备出发。有个一向认识的老翁来拜访他说:“我每晚都和狐妖交朋友,狐妖事情紧急,托我来说句话。狐妖并没有得罪先生,先生也不是跟狐妖有仇,不过是为了得到酬金,才肯去料理这事。狐妖听说,事情了结之后,它答应送你二十四两银子,现在愿以十倍之数奉送给先生,先生能停止不去吗?”于是拿出银子放在桌上。这人本来贪财,当即收下了。第二天,他辞谢了请他的人说:“我的法术只能治普通狐妖,昨天召神将检查,你家作祟的是天狐,不是我能制伏的。”得了银子之后,他暗自高兴,心想狐妖既然有钱,可以用法术骗取。于是他召来四境的狐妖,用雷斧火狱威胁它们,让它们交纳贿赂。征索多次,狐妖们不堪其扰,就合计偷走了他的符印,于是他被狐妖附体,颠狂号叫,自己跳进河里。众狐妖又摄走他的银子,分文不剩。人们以为他像费长房、明崇俨一样。后来他的徒弟暗中泄露内情,才知道他败亡的原因。手操符印,役使鬼神,以驱除妖厉,这种权力和官吏相当。接受贿赂放纵奸邪,已经不该,又多方搜刮以满足贪欲,天道神明,岂能逃脱监察?即使没有群狐杀他,雷霆之诛也终究逃不掉。
滦阳续录二(3)
天高地远,鬼神之事渺茫难测,似乎与人无关,但有时应验如回声,竭尽人的智谋力量,也无法与之抗衡。沧州上河涯,有个某甲的女儿,许配给了某乙的儿子,两家都算小康,婚期定在一两年之内。有个星士路过某甲家,因下雨滞留借宿,某甲让星士给女儿推命,星士沉思了很久,说:没有带算书,这个命推不了。某甲觉得有异,再三追问,星士才说:根据这八字,是侧室的命。您家似乎不该到这一步,而且听说婚期已定,干支又没有刑冲克害,断然不会改嫁,所以更加疑惑。有个狡猾的人听说这事,想借此牟利,劝某甲说:您家有多少家产?如果嫁女儿必定多花钱,更支撑不起了。命既然这样,不如先假称女儿生病,再假称女儿死了,买个空棺材赶紧下葬,然后夜里带女儿去京城,改名换姓卖给富贵人家做妾,这样就能轻易得到很多钱。某甲听从了。恰好有位达官要嫁女儿,寻求美貌的陪嫁女,用二百两银子买下了她。过了一个多月,坐船送女儿南行,到天妃闸时,全船人都葬身鱼腹,只有某甲的女儿遇救得生。因为是个年轻女子没人敢收养,报告给了官府。官府问她的来历,她在这家时间不长,只知道主人的姓,说不出官爵乡里,只有父母的姓名住址说得很详细。于是发公文到沧州,这件事就败露了。当时某乙的儿子已经和表妹结婚,没有改婚约的道理,听说某甲得了很多钱,愤怒要告状,某甲窘迫,愿意仍把女儿嫁给某乙的儿子。那表妹家听说了,也要告状,纷争混乱,眼看要成大案。两家的故旧亲戚出面调解,让某甲出钱去接回女儿,给某乙的儿子做侧室,这场风波才算平息。女儿回家后,某乙的儿子已经亲迎过了,某乙用牛车把女儿拉到家,女儿见到婆婆苦苦辩解这不是自己的本意。婆婆说:既然不是你的本意,卖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说明你已经有了丈夫?女儿无话可说,被拉着去拜正妻,女儿稍有迟疑,婆婆说:你卖身为妾的时候,也不拜吗?又无话可说,于是按礼数拜了。婆婆终身把她当奴婢看待。这是雍正末年的事。先祖母张太夫人当时在水明楼避暑,知道得最详细,曾对侍婢说:她父亲不过想多要钱,她女儿不过想富贵,所以才生出这个主意。哪里知道不但无益,反而失去了本来拥有的?你们看看这事,可以打消各种妄念了。
先四叔母李安人有个婢女叫文鸾,最为怜爱。恰好我寄信要找侍女,叔母在众侄儿中最喜欢我,打算把文鸾送给我,私下问文鸾,她也不拒绝。叔母为她准备好了衣裳首饰,已经定了日子要送她上车,有个嫉妒的人,唆使她父亲多提要求,事情就受阻了,文鸾最终郁郁得病而死。我不知道这事,几年后才渐渐听说,就像雁过长空,影子沉入秋水一样。今年五月,我将跟随皇上出行,整理行装有些疲倦,坐着打盹,忽然梦见一个女子翩然而来,起初不认识,惊讶地问是谁,她站着不说话,我也立刻醒了,不明白是什么缘故。等到家人一起吃饭,我偶然提起,三儿媳妇是我的外甥女,小时候在外家和文鸾一起玩耍,很熟悉她含恨而死的事,吃惊地说:那是文鸾吧?于是详细描述她的容貌身形,和梦中所见吻合。是她不是她呢?为什么二十年来,早就置之度外,忽然无缘无故入梦呢?询问她的葬处,打算将来为她立块碑石,都说坟头已经平了,久已埋没在荒榛蔓草中,认不出了。姑且记录在这里,以慰藉黄泉之下的人。回忆乾隆辛卯年九月,我题秋海棠诗说:憔悴幽花剧可怜,斜阳院落晚秋天,词人老大风情减,犹对残红一怅然。仿佛就是为她写照。
宗室敬亭先生,是英郡王的五世孙,著有《四松堂集》五卷,其中有《拙鹊亭记》说:鹊巢鸠占,是说鹊巧而鸠拙。小园里的鹊,却成群结伴,只在林中栖息。看它们的意态,并非故意厌弃巢居,也不是怕鸠来抢夺。大概是因为天性笨拙,比鸠还厉害,大约是不善于筑巢的,所以雨雪霜霰,羽毛零落,但朝阳一出来,就又成群在树梢鸣叫,声音很愉悦,似乎不以露宿为苦。而且飞不高,飞不远,只在园子左右饮水啄食,有时进入主人堂屋,赶上主人吃剩的食物,就凑过去啄食,主人的客人来了也不惊飞,好像把客人和主人都看作没有机心的人。辛丑年初冬,在堂屋北边建了一座亭子,冻林四面合围,鹊环绕栖息,于是命名为拙鹊亭。鸠拙是应当的,鹊为什么拙?但不拙就配不上我园中的鹊了。按:这篇记借鹊寓意,事情近在眼前,一定不是虚构,这也是异闻。先生的弟弟仓场侍郎宜公,刻完先生的集子,我校对,于是摘录下来,以供谈资。
疡医殷赞庵,从深州病人家回来,主人派姓杨的仆人送他。杨某向来暴戾,众人称他为“横虎”,沿途寻衅,没有一天不和人争吵的。一天,傍晚到一村,旅舍都满了,于是投宿一座寺庙。僧人说:只有佛殿后三间空屋,但有东西作祟,不敢隐瞒。杨某发怒说:什么东西敢作祟杨横虎?正想找它呢。催促僧人打扫床榻,和赞庵一起睡下。赞庵心里害怕,靠墙睡,横虎睡在外面,点着蜡烛等着。夜深人静后,果然有呜呜声从外面进来,是一个美丽妇人,渐渐逼近床榻。杨某突然跳起抱住她,就和她接吻亲热。妇人忽然现出缢鬼的样子,形状凶恶可怕。赞庵颤抖,牙齿打战。杨某慢慢笑着说:你相貌虽然可憎,下半身应该和人没有不同,姑且行乐一番。左手揽住她的背,右手突然褪下她的裤子,要把她按到床上。鬼大叫着逃走,杨某追着喊她,最终没有回来。于是安稳睡到天亮。临走时对寺僧说:这屋大有好处,我某天回来,还要再住,不要留别的客人。赞庵曾对沧州王友三说:世上竟有逼奸缢鬼的,横虎的名号,一定不是白得的。
科场是为国家选拔人才,不是为试官录取门生。后来因为各房名额有定数,而分到各房的试卷好坏没有定数,于是有了拨房的惯例。雍正癸丑年会试,杨丈农先的房里——杨丈名椿,是先姚安公的同榜,拨入的占十分之七,杨丈不介意,说:那些卷子确实胜过我这房的卷子,不敢心存门户之见,使黑白颠倒。这是听座师介野园先生说的,先生就是拨入杨丈房里的人。乾隆壬戌会试,诸襄七前辈不接受拨房,一房只中了七卷,总裁也听任他。闻静儒前辈本房第一,却是总榜第二十名,王铭锡竟然没有魁选,任钓台前辈一房却出了两个魁首。戊辰会试,朱石君前辈是汤药罔前辈房里的第一名,实际上是从金雨叔前辈房里拨入的,这样雨叔也是一房两魁了。当时都没有异议,所刻的同门卷,我都曾亲眼见过。庚辰会试,钱箨石前辈用蓝笔画牡丹,遍赠同事,于是相互题咏。当时顾晴沙员外拨出的卷子最多,朱石君拨入的卷子最多。我题晴沙的画说:深浇春水细培沙,养出人间富贵花,好似艳阳三四月,余香风送到邻家。边秋崖前辈和我的韵说:一番好雨净尘沙,春色全归上苑花,此是沉香亭畔种,莫教移到野人家。又题石君的画说:乞得仙园花几茎,嫣红姹紫不知名,何须问是谁家种,到手相看便有情。石君自己和韵说:春风春雨剩枯茎,倾国何曾一问名,心似维摩老居士,天花来去不关情。张镜壑前辈继和说:墨捣青泥砚硕沙,浓蓝写出洛阳花,云何不著胭脂染,拟把因缘问画家,黛为花片翠为茎,欧谱知居第几名,却怪玉盘承露冷,香山居士太关情。大概都是多年密友,不拘形迹,互相以戏谑玩笑取乐,最初并没有什么成见。蒋文恪公当时是总裁,见了说:各位君子风流跌宕,自然是佳话,但古人嫌隙,多起于玩笑,不如连这个也没有,更是保全交情的方法。大家都深佩他的话,这是老成之人的远见。记录下来以志少年绮语的过错,后来才俊千万不要效仿。
科场填榜完毕时,一定要把榜卷起来横放在案上,总裁主考穿着朝服九拜,然后捧出去,堂官称之为“拜榜”。这是错误的。从公事来说,一榜都是举子,试官为什么要拜举子?从私交来说,一榜都是门生,座主为什么要拜门生?有人引用《周礼》“拜受民数”的文字来证明,很是牵强。大概放榜那天,应当立即把题名录进呈,题名录不能先写,必须拆卷唱一名,填一名榜,然后交给填榜的纸条,写一名录。现在纸条还叫“录条”,就是这个缘故。一定要拜了而送出去,就像拜折的礼节。榜不放,录不出;录不成,榜不放。所以录和榜一定要一起陈设在案上,才开始拜。榜大录小,灯光晃耀之下,人看见榜而看不见录,所以误认为是拜榜。后来有的缮录未完,天快亮了,或者试官急于复命,先拜了就走,于是有拜时不陈设录在案上的情况。久而久之视为当然。堂官或许因为可以无录而拜,于是竟然不陈设录;又因为录既然不陈设,可以暂缓追送,于是到了写榜完毕后,没有录可以陈设,而拜就暗中移到榜上了。我曾以此问先师阿文勤公,公转述李文贞公的话如此,文贞公就是公己丑年的座师。
翰林院大厅不开中门,说开了掌院就不利。癸巳年开四库全书馆,质郡王莅临视察,管事的人开了中门,不久掌院刘文正公、觉罗奉公相继去世。又门前沙堤中,有泥土凝结成丸,如果误碎了必定损害翰林。癸未年雨水冲激露出一个,被儿童掷裂,吴云岩前辈不久去世。又原心亭的西南角,翰林有父母的人不能设坐,坐了就遭刑伤。陆耳山当时是学士,毅然不信,结果父亲去世。至于左角门很久关闭不开,开了管事的人就会被贬谪,没人敢试,不知是否果真应验。其余部院也各有禁忌。比如礼部甬道屏门,旧时不加搭渡——搭渡是用两块夹木夹在门限上,像桥一样坡陡,让堂官乘车的人可以从中间进去,以免从旁边绕行。钱箨石前辈不听,不久就发生了天坛灯杆的事。也往往有应验。这必定有道理存在,只是不知道道理在哪里罢了。
相传翰林院宝善亭有狐女叫二姑娘,但没见过她的形迹。只有诸筠心学士斋宿时,梦见一个丽人带着他走,越过墙壁像踏云雾,到城根高丽馆,遇到一个老翁,吃惊说:这是褚学士,二姑娘怎么这样莽撞?快送他回去。于是突然醒来。筠心在清碪堂曾自己说过这事。
神奸巨猾和机巧算计,有时也会败露。多财横行霸道,有时也会败露。用神奸巨猾来使用钱财,用多财来助长奸猾,这就难以追究查问了。景州李露园说,燕齐之间有个富人丧偶,看到乡里某人的新媳妇长得很美,就暗中派一个老妇租下隔壁的房子,百般游说,用重金贿赂她的公婆,让他们以不孝的罪名休掉媳妇,约定不让她的丈夫知道。又另派一个老妇,是向来与媳妇娘家有来往的,用重金游说她的父母,假装送媳妇回婆家,公婆也假装表示后悔,留她吃饭,已经招呼媳妇进入内室了。不一会儿彼此言语冲突,又互相责骂,把媳妇赶回娘家,也不让媳妇知道。这样一来,买卖休妻、与娘家同谋的事情,都没有痕迹可寻了。接着两个老妇假装做媒,与两家商议婚事,富人借口她有不孝的名声而推辞,女方家又借口贫富不相当而推辞。于是谋取她的计谋也没有痕迹可寻了。过了很久,又有亲友撮合,仍然送了聘礼。她的丈夫虽然贫穷,但本是士族,因为迫于父母,无罪而休妻,已经郁郁成疾,还希望破镜重圆,听说妻子已经定了婚期,就愤恨忧郁而死,他的灵魂变成厉鬼来到富人家。新婚之夜,灯下出现鬼影扰乱,不让富人同床共枕,这样过了几夜。改在白天成婚,新妇又怨恨地说:哪有前夫在旁边,而和新夫这样的?又哪有新婚三天的媳妇,而白天关起门来做这种事的?大哭着不听从,富人无可奈何。于是请术士劾治,术士登坛焚符,指挥叱咤好像看到了什么,立刻起身告辞说:我能驱邪魅,不能驱冤魂。请僧人礼忏也没有效果。富人忽然想起此人一向很孝顺,所以当初休妻时不敢阻拦,于是再次贿赂媳妇的公婆,让他们去教训并遣走自己的儿子。公婆虽然心疼儿子,但贪图他的钱财,就一起来愤怒地责骂,鬼魂哭着说:父母赶我走,我没有理由再住了。那就到阴间去告状吧。从此就消失了。不到半年,富人竟然死了,大概是告状告赢了吧?富人的这个举动,让邓思贤不能诉讼,让包龙图不能明察,而且依仗他的金钱神通,甚至能够驱鬼,心计可谓巧妙了,但终究逃不过阴间的业镜。听说花费不下数千金,享乐没有几天,反而因此丧命,即使说他是最愚蠢的也可以。巧在哪里呢?
京师有个张相公庙,它的由来无从考证,也不知道张相公是谁,当地人有的认为是河神。但河神应该在沽水、潞县之间,京师不是他管辖的地方。又密云也有张相公庙,那里是山区,并非水乡,不是离河更远了吗?街巷里的传闻,实在不足以相信。我认为唐代张守珪、张仲武,都曾经镇守平卢,考证高适《燕歌行》的序,这首诗其实是写给张守珪的。一则说:战士军前半死生,美人帐下犹歌舞。再则说:君不见边庭征战苦,至今犹忆李将军。对张守珪颇有微词。张仲武则击败奚寇,有捍卫保障的功劳,他的露布如今还载于《文苑英华》。按理推论,或许是当地人立庙祭祀张仲武,也未可知。行囊中没有书籍可查,等随从皇帝回銮后,再进一步考证。